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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尖 翡尼 13743 字 1个月前

第46章

舒漾很喜欢费理钟今天的打扮。

他穿着那件酒棕色千鸟格软呢外套, 领口系着暗绿色领带,胸前别着一枚钻石胸针,身上还有熟悉的雪松香。

费理钟是典型的衣架子, 怎么穿都好看。

正经的西装搭配他宽肩窄腰的身材,总显出股优雅慵懒劲,尤其在他侧首时, 朝她睇来漫不经心的一瞥,分外迷人。

舒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酒棕色真适合他。

也是这时,她才想起来。

四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原来被他保存得极好。

那枚胸针是只展翅的凤凰,浅金色的羽翼,中央点缀着颗釉光珍珠,周围镶着细碎水钻,尾部装饰着珐琅, 挂着条垂坠的流苏链,栩栩如生。

费理钟的生日在盛夏的尾声。

她记得很清楚, 八月三十号,和她的生日刚好相隔两个月。

以前问起的时候, 费理钟总说自己生于隆冬。

可每年的八月总是燥热难耐,温度高的不像样, 她实在无法想象出隆冬的样子。

于是每当他这样回答时,舒漾总觉得他在敷衍自己。

直到她来到赫德罗港后,她才明白他其实并没有撒谎。

赫德罗港的八月, 正是最寒冷的季节。

她曾听说,费理钟自小出生在国外,直到三岁时才被接回费家。刚到费家时,他甚至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也听不懂,只会喊一句妈妈。

妈妈,像世界通用的语言,出自人类本能的发音。

舒漾很难想象当时如此脆弱的他,是如何孤独地离开母爱的怀抱,跳入异国他乡的池塘的。

费家人却对他的印象始终如一。

他不哭不闹,小小年纪已经彰显出异常的冷漠,只有当别人说出妈妈这个词时,他才会稍作反应。

当然,这都是舒漾从费家人闲谈里旁听来的,不知真假。

费理钟三岁时,她还没出生呢。

那枚胸针她挑了很久。

是在一次展会上重金拍下的,花光了她所有的零用钱。

与她竞价的另一位买家,听说她想送给自己小叔当生辰礼后,许是惊讶于她的用心,又欣慰于她的孝顺,大方地将其拱手相让。

可舒漾当时却暗自发笑。

她才没有所谓的孝义廉耻,她那点心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每年给他挑生日礼物都让她很发愁。

她总想送些能留在他身边的,能被他随身携带的,就像是在他身上留下独属于她的标记。于是胸针,围巾,手表,领带,袖扣,每年送的都不同,可翻来覆去也总是这些花样。

不过想来他的生日也快到了。

今年该送他什么礼物呢。

她琢磨着,手指不自觉在脸颊敲打着。

直到眼前覆盖下一层阴影,鼻尖被雪松香沁入,才发现费理钟正俯身过来给她解安全扣。

男人低头时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帘,微敞的领口露出润白的肌肤。

昨晚在他脖子上种的草莓隐约可见。

舒漾翘起嘴角,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泛着波光,撒着娇往他怀里钻:“小叔,你今天的打扮真好看,我舍不得让你走。”

或许是不用再遮掩自己的内心。

她对费理钟的感情也突破了边际。

如果说从前像是一口井,在井水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溢出来。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像贪婪无度的海,对他的爱恋无边无际,汹涌澎湃。

只是碍于此刻车在校门外,她不好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只能用眼神向他撒娇,索取简单的拥抱。

男人低笑着打量她的脸,看见那双晶亮的眸子,在她唇上印下浅淡的吻,声音不自觉带着些宠溺:“今晚早点回家,嗯?”

少女埋在他脖颈间,乖巧点头。

她当然恨不得早点回家,现在回家已经成了她最期盼的事-

舒漾这几天都没见到罗维。

期间,她都由管家接送上下学。

他比罗维更准时,也从不会不耐烦。

然而令人苦恼的是,管家做事似乎过于严谨。

比如他总会提前查看好天气预报,在路况不佳的雨雪天,提前算好车程,再准时提醒她该出发了,否则将会迟到;也总会在她放学时提前等候在校门外,一点都偷懒不得。

另外,他还尤其注重礼仪。

每次开车来接她时,管家都打扮得极为盛重,胸口别着精致的胸针,领口夹着方巾,喷着古龙香水,头发梳理整齐,还会彬彬有礼地绕到另一侧给她开门,亲自扶着她下车。

如果是以前,舒漾指定喜欢的不得了,越高调越张扬越好,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有被重视到。

可现在,不知是习惯了罗维的冷淡,还是长大后收敛了性情,她反而觉得十分不自在。

她也曾跟管家提过,让他不用这么麻烦。

可管家只是笑笑,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作态。

于是她忍不住跟费理钟抱怨说:“小叔,能不能换个人送我上学,管家做事太……太浮夸了啦!”

“有多浮夸?”

费理钟一手握着她的腰,另一手则抓着她的大腿,小心地将扑过来的少女拢在怀里。

她总是跑得那样匆忙,稍有不慎就会撞到膝盖,结下淤青。

她趴在他胸口小声告状,颇为苦恼地皱眉:“小叔,自从管家送我上学后,我都不好意思去学校了。他们都说每天有个帅大叔送我上学,还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看起来就关系不简单,像,像是被老男人包养了。”

管家身上无法忽视的气质,确实无法把他当成简单的司机来看。

倒像是位彬彬有礼颇有学识的老绅士。

“是吗?”费理钟挑眉,捏着她的手腕缓缓地揉,“那你想让谁送?”

果然,少女眨着狡黠的眼睛说:“想让小叔送。”

她拐弯抹角编的话,只是为了让他答应。

但费理钟确实也没拒绝,他最近变得很好说话,几乎对她有求必应。

当然,舒漾也变得极为听话。

费理钟让她往东,她从不往西,也不忤逆,乖巧的像收起爪子的猫。

费理钟沉沉地笑,重重咬在她喉咙间:“不怕飙车了?”

“……也不是那么怕。”她有些犹豫地撅嘴,其实还是怕的,但是比起害怕,她还是更想跟费理钟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她最近对接吻十分上瘾。

也变得愈发黏人。

自从那次过后,舒漾时不时就会跑到费理钟书房,即使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也会软绵绵地坐上他的大腿,环住他的脖子撒娇:“小叔,想要亲亲。”

起初,费理钟还会义正言辞地拒绝。

但等她眼巴巴地望着他,撅起小嘴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没过半分钟,男人就只能低声叹息,掐着她的后颈吻上去。

他的吻永远是强势的,热烈的,激情的,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疼痛。

每每伴随着窒息感,吻得头晕目眩,吻到舌头麻了,嘴巴酸了,直到再也无法汲取到对方口腔里任何一丝氧气才缓慢松开,眼神却如胶着般,丝丝缕缕缠绕。

她喜欢他主动吻自己。

喜欢他清冽甘涩的味道。

每次接吻过后,她的嘴唇都是肿的。

于是她只能报复性地在他脖子上狠狠咬几口。

谁说只有她上瘾。

他明明也很上瘾。

可是除了接吻,费理钟从不会做更过分的事。

他的手掌总是安稳地掌着她的腰,再抚着她的后颈强迫她仰头,手里的文件早就不知被丢哪里去了,只剩下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

每次长吻结束后,她总会在他西裤上留下痕迹。

明明无法忽视,他却总当作没看见。

她悄悄往他腰下望去,脸总是红的。

她不敢说,每次接吻的时候,她会不自觉晃起腰,如碎玉撞坚石,她总会红着眼湿透,连眼神都变得黏稠。

她的眼睛总是水蒙蒙的,泛着潋滟的波光。

费理钟的嗓音也沙哑无比,沉沉眼底暗藏着些波涛,问她:“够了吗?”

“不够,还要。”

她又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凑上去,脸颊绯红的像颗桃子。

于是男人再次咬住她的下唇,像是故意为难她,用牙尖细细地碾磨她的唇瓣,舌尖轻轻刮蹭着她敏感的上颚,与她的小舌暧昧交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接吻时她浑身都是热的,感官变得异常敏感,每次都被男人高超的吻技吻得软酥酥的,却无法停止这种追逐这种感觉,只能被迫跟着他的节奏忽快忽慢,反复纠缠。

男人无限纵容的后果就是,他们接吻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甚至开始不分场合起来。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静时肆无忌惮,后来在家里也不避讳,管家和佣人早已司空见惯。

再到现在,她坐在副驾驶,会在费理钟俯身过来给她系安全带时,勾着脖子凑上去,主动向他索吻。

费理钟没有再拒绝。

或者说他其实也并不想拒绝。

任谁都无法抵挡这种黏腻的甜蜜。

像吸食蜂蜜的熊,食髓知味。

吻得呼吸紊乱,男人胸前的领带被她揪得凌乱,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涟漪泽泽,腿也不自主向他腰上环去,想要贴得更紧,他才会低笑着松开。

费理钟的眼神总在这时候变得深沉。

他明明也是动情了的,每次腰上的校服被他抓出褶皱,她的腰就被坚硬地顶住,气息凝重,爱欲的河在肆意蜿蜒流淌。

“小叔,你的皮带硌到我了。”

她咬着红肿的唇眨眼望向他,声音细而软,“好硬。”

男人总会在这时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低垂眼帘靠近,近到眼睫毛都扑簌交织,俯身时喷在她脸上的呼吸热得不像话,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隐隐透着股风雨欲来的危险。

她确实是故意挑衅。

可他也总是故意无视。

想要。

很想要他。

她轻轻晃着腰,男人只是停顿几秒,将眼中的深沉全都隐去,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理智威严的语调:“坐好。”

她暗自觉得可惜。

他总能在吻得意乱情迷时瞬间恢复理智。

不知费理钟还在顾忌什么。

或许是因为和钟乐山的约定,还有什么呢,她猜不到。

不过舒漾还是很满足的,至少费理钟现在从不会拒绝她的主动。

他是喜欢她的,眼里也不再掩饰对她的欲望。

他时常会静静盯着她看,像蛰伏在暗夜的猎手,等她不经意瞥去一眼时,看见他那想把她吞吃入腹的眼神,总会让她忍不住心尖一颤。

那种深邃的眼神,充斥着欲望的眼神。

危险却也异常迷人。

“小叔……”

她的眼神晃动,腿心热流四溢。

“过来。”男人总会在这时候哑着嗓子喊她过去。

她夹着腿慢悠悠坐过去,就被他掐着脖子狠狠吻住唇撕咬。

她揪着那条暗绿色领带,低眉看见他圆润微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忍不住蜷起尾指,将领带揪成麻花。

男人的大腿是硬的,腰侧的肉也是硬的,两处凹陷的腰窝隐藏在衬衫之下,连那道疤痕也变得分外性感。

吻到身不由己时,她的小手就在他胸前胡乱抓挠。

偶尔他也会因为她不经意的举动而发出低沉的闷哼。

她好想多听听。

他的声音真的很性感。

只是费理钟总能在她被吻得喘不过气之际,骤然松开唇,轻轻掐住她的腰,像掌舵即将失控的小舟,低声哑笑:“乖,该去上学了。”

他连克制时的声音都那么温柔,听得她腰身更软了。

她面色潮红地趴在他胸口喘气,眨着朦胧无辜的小鹿眼,湿漉漉地喊他:“小叔。”

明明是他先吻的,吻得不上不下时又骤然收手。

他就是故意的,坏死了。

男人却只是似笑非笑地低眸凝视她,伸手掐着她的下巴,拇指探入她的唇间,在舌苔上轻轻地摩挲:“舒漾,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费理钟却没有回答,只是掏出手帕,将她唇角溢出的唾液擦拭干净,将手指抽回,反而静静笑起来问她:“今晚我有个宴会,要不要一起参加?”

她张嘴发狠似的在他指节上咬一口。

“要。”她幽怨地应声-

周诚还是那副老样子。

只是再次见到舒漾后,他比先前更拘谨了。

或许是上次中餐厅事件,他因自己的袖手旁观而感到愧疚,连和舒漾打招呼的声音都小了许多,一副战战兢兢怕惹她生气的样子。

但显然,舒漾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心上。

连周诚主动给她递糖,她也只是顺手接过,甚至都没瞧他一眼。

周诚长舒口气,连带她不回消息的担忧一并消散。

看起来,她似乎心情很好。

自从请假回来后,她精神焕发,上课也不犯困了,认真做着课堂笔记,嘴里还不时哼着歌,偶尔还会翘起嘴角笑出声。

周诚愣愣地看着她的脸,不懂她为什么发笑。

于是好奇地追问:“最近是有什么开心事吗?”

舒漾却只是轻瞥他一眼,弯起的眉梢荡漾出别样的风情,那是周诚看不懂的眼神,也是他无法理解的意味。

不过纵使他木讷至极,也隐约察觉到她的变化。

少女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她不加掩饰的笑容与雀跃的语调,浑身都洋溢着一股浪漫甜美的气息,像朵含苞初绽的玫瑰,眼角的波光是晨间的露水。

少女的脸灿若芙蓉,风光飐艳。

她弯起唇角:“今晚小叔要带我去参加宴会。”

她说着毫不相干的事,心中却想着与男人吻得难分难舍的场景,那种缠绵的滋味涌上心头时,脸瞬间就热了起来。

周诚不懂她为什么如此开心。

在他印象里,参加宴会是件麻烦的事,无数繁琐的礼节,还要与那些虚伪作态的人周旋,疲惫且枯燥。

可看少女笑容如此灿烂,想必那个男人并没有过分为难她。

或许她与人打架的事,早在隔天就翻篇了。

周诚心中的愧疚又少了几分,也咧开嘴笑,眼巴巴凑过去追问道:“什么宴会?我刚好今晚也要参加一个宴会,好像与珠宝相关……”

之后他说什么,舒漾没听进去。

她的心思早飞到天际,只想着今晚该如何打扮自己。

第47章

赫德罗港的冬夜暴雪肆虐, 夜雾弥漫,天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橱窗里的火炉亮起暖黄的光芒,将黢黑的街角照亮, 电子荧幕里主持人正播报着明日天气,声音被呼啸而过的狂风刮弱。

门口的柑橘树结了霜,旋转玻璃将暴风雪拦在门外, 穹顶雕花石壁上挂着盏明黄吊灯,给编织毯笼上淡淡光晕。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酒店门前,开车的男人率先下车,给坐在副驾驶的人开门。

啪嗒。

一双红丝绒高跟鞋蹦了下来。

少女眨着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睛,表情是止不住的兴奋。

她拢着毛呢大衣的领口,裹着厚厚的围巾,仰起小脸打量门前的匾额。

镶着彩灯的匾额被冰雪覆盖,用花体写着复杂的异国文字, 只在角落标着一行小体英文,译作“堕天使之夜”。

如赫德罗港这座不夜城, 连酒店名称都十分大胆。

舒漾的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脱衣舞和魔术秀表演了。

她满怀期待地望向费理钟,却见男人将钥匙递给车童后, 此刻正安静地站在旋转门边等她,被风吹乱的雪花拂面而过, 在他肩上落下薄薄一层白,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愈发冷峻。

他漫不经心朝她瞥来一眼,少女便笑盈盈跑过去, 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小叔,我的裙子好不好看?”

男人牵起她的手,垂眼打量起她的裙子。

黑色长裙遮住脚踝,领口的黑纱丝带别成蝴蝶的形状, 垂坠的裙袂上点缀着细钻,腰间的银色亮片极为耀眼。

左襟别着的金色玫瑰胸针,与自己那条金丝纹领带意外的搭配。

他无声笑了笑,愉悦点头:“好看。”

得到男人的肯定后,舒漾心满意足,不枉费她挑了那么久的衣服。

她用手指勾着他的领带尾,眼睛亮晶晶的。

今晚他的领带是她帮忙打的,被她用笨拙的手法打了个温莎结,还细致地喷了栀子味香水。

他一向喜欢这种清冷的香,和他的西装很配。

这是费理钟第一次带她出席晚宴。

从前她被费理钟呵护得太好,不被允许参加费家任何大型宴会,所有的社交活动都由梅媞代劳。

费理钟对她的所有事情都极为宽松,唯独在这件事上异常严格。

她只被允许参加那些年轻人举办的无聊酒会舞会,连门禁时间都规定得极为苛刻,并给她列了几条规则——

不许过分饮酒。

不许夜不归宿。

不许与不相干的人认识。

所谓的不相干,是指那些被富家弟子拉来当壮丁的人。

酒会举办得太频繁,经常有缺人的时候,于是他们呼朋唤友,将一些圈外人也带了过来。

美其名曰朋友,实则是他们玩弄的对象。

午夜酒会,免不了玩些刺激露骨的游戏,而他们最喜爱的环节,就是看这群人吃瘪,输得脱到只剩一条内裤,再在起哄声中窘迫地求饶,却被他们嬉笑着告知要遵守游戏规则,否则就离开这里。

踏入这扇门的,多少是为了钱,或是为了名利。

他们愿意忍受这种略带屈辱的折磨,想当作踏入新圈子的垫脚石。

却殊不知,在宴会举办者眼里,他们低贱的只能沦为玩具。

舒漾不喜欢他们捉弄人的态度,也从不参与他们的游戏。

于是这种宴会变得无趣且乏味。

久而久之,对宴会的遐想也逐渐磨灭。

她也没再和费理钟提过此事。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她看着堂兄堂姐们打扮得漂漂亮亮,跟着伯父伯母一同赴宴,心中又不由得开始羡慕。

她也想像堂哥堂姐他们一样,被认可,被期待。

能够以独当一面的姿态,像大人那样脱去幼稚的校服穿上华贵的礼裙去参加正经的宴会。

于是她央求费理钟也带上她,并乖巧地保证自己不会惹事。

可费理钟却冷漠地拒绝了。

“为什么?”她愤愤不平地嘟起嘴,眉毛也顺着主人的情绪皱结,一张小脸藏不住任何心事,“堂兄堂姐们都能去,为什么就我不行?不公平。”

她对费理钟的安排感到不满。

明明她也是费家的一员,为什么她总是被费理钟置身事外。

费理钟却凝神打量着她,神色显得有些阴沉。

看着少女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不为所动。

十五岁的她已经褪去些许婴儿肥,多出几分少女独有的清纯丽质,颦笑间都是动人风采,白皙的脸蛋红润干净,连眼神都澄澈得透亮,没有任何杂质。

她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对未知事物充满着好奇。

然而却是这份天真,却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她还被保护在壳里。

未完全孵化。

他沉默片刻,才静静垂眸,目光聚焦在她那双澄澈如水的瞳孔上。

少女仍拧着眉,小鼻子翘得老高,还在埋怨他的过分呵护。

“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要求参加宴会吗?”他冷冷嗤笑,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脸,仿佛想将所有的混浊剥开给她看,让她明白什么是金玉败絮,什么是海市蜃楼。

“费贺章不是傻瓜,他是个商人。费贺章不会养废物,他们什么都不会,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联姻。宴会就是他们的展台,他们不停地推销自己,为的是以一个较高的价格把自己卖出去。而你,你也想这样?”

少女揪着他的袖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虽然她听不懂其中的大道理,却也明白费理钟是为她好,是在以一种隐晦的方式保护她,让她与费家隔绝联系。

可她还是有些不开心,他的语气好凶。

她别扭地将脸埋得很低很低,闷声问:“小叔,那我呢?如果我变成废物,也会成为商品被卖出去吗?”

费理钟看着她,被她的话给气笑了。

他掐着她的下巴冷笑:“你想卖给谁?谁敢要你?”

她趴在他肩窝:“小叔不要吗?”

他将她的头抬起来,看见少女拧着的眉头早已松开,却难为情地不敢看他,于是分外严肃认真地回答她:“没有我的允许,谁都带不走你。”

每次想起那句话,舒漾总觉得心神荡漾。

那是不是相当于情话?

虽然费理钟也许不这么认为,在她看来如此-

黪色玻璃倒映出夜空星星点点灯火,纱帘前的大丽花盛开得妖冶,蓝白格的瓷砖在喷泉底部扭曲变形,将水流声隐没于静谧中。

这场宴会在赫德罗港最豪华的酒店举行。

顶楼的宴会厅里挤满了人,来宾都十分陌生,清一色的外国面孔,身着西服佩戴领结,个个打扮得像彬彬有礼的绅士。

只是和舒漾想象中的热闹不同,这里太过安静,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

偶有端着酒水盘路过的服务生路过,询问是否需要餐点饮品时,也都温声细语,用的是赫德罗港本地的语言。

舒漾被费理钟牵着手走进去,甫一出现就吸引许多视线。

众人看见费理钟身侧揽着的少女,倍感意外。

少女的面孔十分陌生,而且费理钟先前从未带女伴参加过宴会。

于是众人纷纷朝她投去打量的视线,揣测着两人的关系。

只是那些视线还未触及少女的脸,就见她身侧冷若冰霜的男人,朝他们扫来阴冷的视线,如刀刃般刮过,冻得人心中一颤,纷纷别开眼,不敢多看。

他们不认识舒漾。

但认识费理钟。

费理钟见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难得耐心地拢着她的腰,带着她于席间落座,并向服务生要了杯果汁供她解渴。

此刻,她看着正襟危坐的费理钟,忍不住抓着他的手玩。

一条腿随意搭在了男人大腿上,随着她的小脚一翘一翘,有意无意摩挲着男人的大腿。

男人靠坐在椅背上,指间夹着根烟,神色泰然。

腕上还绑着她的黑色发绳,另一手却伸向桌下,捉住了那条乱动的腿。

真正严肃商谈的场合,是不会有任何的风情色彩,这里只有勾心斗角与阴谋算计,汹涌的暗流都浸入言语中,吐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金钱权利的较量。

可费理钟的姿态过分从容,他偶尔还能抽空将她的手捉过来,放在掌心揉,将指尖那点微薄的凉意抹去,声音却沉冷得看不出任何分心的样子。

舒漾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谈话。

眼睛已经不自觉眯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费理钟参加的宴会都是歌舞升平,喧哗热闹的,没想到迎接她的是扁长的圆桌,席间端坐着十几位长者,全都面目严肃,白色的鬓发和胡须清晰可见。

室内燃着草本香薰,清新中带些温润的甜,光线十分昏暗。

费理钟是这群人中最为年轻的,却坐在主位,被明亮的灯光照耀着,其余人则陷在暗色中,只能看见他们高耸的鼻梁和地中海的颅顶。

舒漾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

只依稀听见有人叫费理钟的名字。

费理钟有个外文名,用本地语言取的名字,很好听。

它有个别样的寓意——茱萸盛开的夜晚。

只是他很少用这个名字。

甚至也没跟舒漾提过。

舒漾也是在某次听管家称呼他时,才知道他原来还有个外文名,是给他洗礼的教父取的,因为那天教堂后山的茱萸恰好盛开。

教父很喜欢山茱萸。

红色的果实像樱桃。

听管家说,教父的祖上是希腊人,在古希腊语中,凯乐瑟斯是樱桃的意思。

于是他给费理钟取的名字,也是Kerasos的化名。

这间宴会厅里,除了费理钟和她以外,全都是外国人。

他们的礼服都非常正经,每个人胸前都别着枚标着字母“N”的银色胸针。

瞧见少女正低头偷偷打哈欠,费理钟揉捏的力度缓了缓,将人揽过来,将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搭在自己胸前,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过分引人注目。

谈判的声音暂时停歇,众人打量着少女。

见男人极其呵护地将她揽在怀里,一时间心中诸多猜疑,最终逐渐将少女与传闻中的谣言相匹配。

听闻费理钟最近正在准备一场婚事。

钟家的女儿对他爱慕倍至,钟老也对他十分满意,有意将他纳为女婿,两人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今日又见费理钟罕见地带来一名女伴。

这或许就是他那位传闻中的未婚妻。

“夫人看上去很年轻。”

对方说的不知哪国语言,可舒漾却听懂了。

——夫人。

她抿嘴暗笑。

管家经常对造访法蒂拉的人如此介绍她。他懂得多国语言,那个词的发音她听过无数遍,很容易就从中辨别出相同的语调。

费理钟自然也听懂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将手边的烟拿起,而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很快,众人又被转移了注意力,重新回归商谈上。

他们谈生意时,舒漾就乖巧地坐在费理钟身侧,勾着他的手指,摸他修长的骨节,在他掌心写字。

掌心的微痒让男人不时侧目,眼中虽带着些警告的意味,却并没有任何威胁力。

看着少女眼中闪烁的狡黠,费理钟只能无奈握住她乱动的小手,将其老实地摁在大衣口袋里。

温暖的口袋,手掌更为肆意地勾缠。

她不安分的小手被男人紧紧抓住,十指交缠,动弹不得。

她像砧板上的一尾鱼。

蹦哒了两下,直接没了动静-

舒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蒋梦寻。

她穿着檀木色丝绒旗袍,颈边披着条狐帛,戴着顶灰色小洋帽,两鬓微蜷在双颊,耳上坠着一对墨绿孔雀翎流苏耳钉。

此刻,她正挽着二伯的手,站在旋木楼梯旁,与过往的宾客谈笑。

她与初见时变化太多,身段依旧袅娜,倩影娉婷,面容却仿佛经历过岁月的磨砺,显得憔悴许多,眼神也不似当初那般光彩。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露出一缕浅淡的鱼尾纹。

不知是蒋梦寻先眼尖瞧见舒漾,还是她先瞧见费理钟。

她用略带惊讶的眼神望向他们,而后松开二伯的胳膊朝他们走了过来。

“费先生。”

她礼貌地跟费理钟打招呼,表情明显有些惊喜,却按捺着激动隐晦地变成波光流转。

费理钟朝她淡淡点头,应声喊了句:“二婶。”

听见这个称呼,蒋梦寻的脸色微变,一丝尴尬从嘴角蔓延至眼尾,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变得僵硬。

她礼貌应道:“不用这么客气的。”

舒漾忍不住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在脸颊上绽放。

她勾着费理钟的手指,也跟着凑上前甜甜地喊道:“二婶婶。”

蒋梦寻的笑容再度僵住,目光聚焦在两人勾缠的手指上,不由得有些怔忪。

她移开视线,声音变得有些怪异:“舒小姐,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自蒋梦寻嫁入费家后,听说了不少关于费理钟的事,其中免不了要提及舒漾。得知这小姑娘无父无母怪可怜的,被后妈送进费家后,却选择倚靠年纪最轻的费理钟。

只是费家人很少提起费理钟,连费贺章提起他时都神色极其不自然,有些厌恶但也有些惧怕,还有些她也看不懂的微妙神情。

费家的秘密太多。

费理钟也算是其中之一。

蒋梦寻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那孩子来路不明,也不知道费理钟怎么就把她当成宝。”

当然,这些话他们不敢当着费理钟的面说。

也不敢当着舒漾的面说。

费理钟为舒漾尽心尽力,在费家人看来就是自找苦吃。

他完全可以将她丢到一旁,可事实却是,他掌管着舒漾的所有事务,并带着她搬到了私宅去,与费家彻底隔开,之后就很少听到他们的事了。

蒋梦寻好奇起来:“他们住一起吗?”

大婶点头:“大概从小叔成年起吧,他们就搬离了费家。”

可蒋梦寻想起上次在餐厅时初见叔侄俩的场景。

那次费理钟对舒漾发怒时阴沉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凶狠,当时觉得两人关系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好。

她鲜少见费理钟发火,因为他多数时候都以高位者的态度睥睨对方,也从不掩饰他的高傲。

他总是对别人不屑一顾,好像没有任何事能使他分心,更没有人能让他动容。

于是让她看见男人牵着少女的手,那般自然从容。

不由得开始多想。

少女已经成年,俨然不需要像孩子那样处处依赖他,应该懂得保持边界,而不是像这样暧昧地牵着长辈的手。

蒋梦寻尖锐的眼神被舒漾不露声色地收进眼底。

同时,她也捕捉到对方脸上稍纵即逝的不适。

她忍不住更加放肆地抓住费理钟的手,并踮起脚尖凑到蒋梦寻面前,睁着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问:“二婶婶,小叔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你怎么老盯着他看呀?”

少女故作纯真的问话,让蒋梦寻吃了一惊。

她迅速收回视线,脸颊却忍不住掠过窘迫的薄红,她微微皱眉看向舒漾,平静地否认:“你想多了,我只不过是在看身后的画。”

欲盖弥彰。

掩耳盗铃。

背后墙上挂着的那幅油画,画的是耶稣受刑图。

位于与费理钟的斜右侧,角度根本对不上嘛。

费理钟嘴角勾起无奈的笑意,倒也没真的让人太难堪,而是拉着舒漾的手坐下,拍了拍她的臀,语气却毫无责怪之意:“又在捉弄你二婶。”

舒漾不以为意地撩起裙摆,嘟囔道:“谁让她老盯着你看。”

屁股却使劲往他身侧靠,扭着腰想要与他贴近一些,甚至隐隐希望他再多惩罚惩罚她。

他的手掌好热。

唔,摸起来好舒服。

费理钟微微眯眼,明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却还是抓着少女的手故意揉重了些,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少女眨眨眼,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撒起娇来:“想要小叔亲我。”

费理钟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静静看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瞳孔显得愈发幽深,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任何反应。

舒漾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他会答应吗?

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事,一向不是费理钟的风格,无疑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或许她最近被纵容惯了,恃宠而骄,以为自己说什么费理钟都会答应,却在不经意间再次触碰到他的棱角。

他会因此生气吗?

会怪她没有分寸吗?

会再次冷漠拒绝她吗?

一瞬间,她再次想起了那日在车厢里向他索吻的事。

他以一贯的冷静克制告诉她不可以,清楚地划分界限。

如今他们早已跨越这道线,他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可每次忐忑时,她的心还是会像风筝那般飘摇不定。

就在舒漾既紧张又失落,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之际。

男人忽然掐着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来。

强势霸道的吻,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与爱欲,汹涌地将她淹没。唇舌交缠如燃烧的火焰,迅速点燃彼此之间的暧昧气氛。撕咬,纠缠,彼此汲取着对方的氧气,燥热的喘息从狭窄的唇缝里溢出,如月涨潮汐,拍起惊涛骇浪。

少女的腰被男人结实的手臂箍得太紧,被迫仰头承受男人过分热烈的吻,呼吸已经跟不上心跳。她紧紧揪着男人胸前的领带,春波荡漾。

费理钟没有拒绝她。

他没有拒绝。

舒漾心中的甜蜜无以复加。

脸颊瞬间如石榴般鲜嫩欲滴。

小手无力攀在男人胸膛,偾张的肌肉将西装撑出紧致饱胀感,手臂上的青筋一道道鼓起得很明显,圈着她的腰将她逼在狭窄的角落里,燠热难耐。

男人宽实的肩膀遮住少女半个身形,她蜷缩在他怀里,娇小的如同被扼住脖颈的猫。

他的身体很热很硬,她却感觉自己快要软成一滩水。

好在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费理钟松开她时,唇上还残留着她因呼吸不畅而胡乱咬下的牙印,领带也被抓得散乱,伶仃垂挂着在胸前。

费理钟看着喘息不已的少女,哑笑着用手帕擦拭掉她唇角的水渍。

目光缱绻绮靡,动作暧昧又亲昵。

而蒋梦寻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一时间愣在原地。

第48章

宴会还在继续, 狭窄的圆桌只能供五六人入座。

蒋梦寻在对面落座,舒漾自然而然和费理钟并肩。

二伯赶到时,空气安静的有些诡异。

他却毫无察觉, 只是向费理钟伸出手,恭敬地喊:“小叔。”

费理钟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冷淡地瞥了眼, 搂着舒漾腰的手并没有松开。

于是二伯的右手就这样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费理钟对费家人的态度一向如此。

他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更谈不上半点尊重,吃闭门羹再正常不过。

二伯也像是早就习惯了般,讪笑着收回手,反应迅速地将蒋梦寻揽至身旁,向费理钟介绍道:“这是我夫人,蒋梦寻。”

他明知道两人早就认识,却仍然坚持向他介绍, 其中隐隐含着些较劲的意味,似乎在表达他对刚才握手礼的不满。

费理钟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轻点下颌作为回应。

倒是蒋梦寻脸色微窘,绞着胸前的狐帛, 难堪地将视线落在眼前的酒杯上。

气氛一时有些冷寂。

谁也没开口。

舒漾撑着下巴,吃着盘里的金枪鱼刺身, 用细长的筷子一点点将芥末铺上去,再慢悠悠拨开,如此反复。

冷不丁瞧见蒋梦寻正幽幽望着她, 神情复杂。

她又笑盈盈抬起头,两根手指捏着樱桃的柄,仰头放在舌尖,卷进嘴里, 鼓着腮帮子凑到费理钟面前,声音绵软且模糊:“小叔,吃樱桃。”

少女缓缓将嘴里的樱桃吐出一半,咬在齿间,眨巴着眼睛望向他。

樱桃果肉饱满,泛着水光,嫣红如少女的唇,焦渴地等待着男人的采撷。

费理钟呼吸有片刻凝滞,眼神逐渐变得暗沉。

视线灼热,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耳侧,烫得她有些发痒。

她双手撑在男人的大腿上,匍匐在他胸前,仰着小脸,脸蛋红扑扑的,看见男人的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男人并未拒绝少女的好意。

俯身将那枚樱桃吞入嘴里。

果汁烂熟,混着少女津液的甜香,甜到发腻。

与红酒一起发酵,酝酿出些许醉意,柔软糜烂又奢华。

“好吃吗?”少女故意问道,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他竟有些食髓知味,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女翘起的红唇,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哑声:“好吃。”

此时,连二伯都有些看愣了。

难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费理钟对舒漾向来宠溺,他本不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