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他们行为如此亲昵,未免有些太过火了。
这时,舒漾却凑过来,挽着费理钟的胳膊晃起两条腿,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二伯,堂哥最近还好吗?”
闻言,二伯的表情有片刻凝滞。
他不自然地笑了下,随意点头应付道:“还好。”
出国前,堂哥刚因惹事被送进警局,费贺章气坏了,将人带回来狠狠惩罚了一顿。他老实了一段时间后,没多久,又因和人打架弄伤了腰,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再后来,她听说堂哥染上毒.品,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想来,像二伯那样守规矩的人,教出来的儿子却是那样的,实在令人唏嘘。
毕竟除费理钟以外,费贺章的几个儿子里,就属二伯稍微争点气。
大伯嗜赌,经常偷拿家中的古董变卖还债;三伯胆小怕事没主见,只顾着花天酒地玩女人;四伯更是经常消失得不见踪影,找到他时不是喝得酩酊大醉,就是吸出幻觉。
几个儿子没一个成气候的。
估计费贺章也倍感头疼。
随着费贺章的年纪愈大,家规早就成了摆设,现在他们愈发肆无忌惮,费家的基柱迟早要被这群蛀虫啃光。
唯独二伯没有染上恶习,他不嗜赌也不到处沾花惹草。
如今二伯顺利接管了费家的大部分产业,又娶了比自己小二十岁的蒋梦寻,可谓春风得意,梨花海棠。
蒋家与费家的联姻,无疑是强强联合,前途一片光明。
这次二伯带着蒋梦寻来到赫德罗港,正是来谈生意的。
费家急需的那批矿石,目前只能从那位商人处进口,可偏偏这人只肯做在赫德罗港本地的生意,怎么都不肯做出口的买卖。
二伯只能亲自前来找人商谈,带上妻子更能显出他的诚意。
结果人还没见到,倒先在宴会中遇见了费理钟和舒漾。
费理钟平静地听他说完,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忽然勾起一丝淡笑:“是吗?”
他将指间的雪茄放在烟灰缸上,弹了弹手指。
烟灰抖落的瞬间,二伯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眼睛心虚地不敢看他。
连坐在他身旁的蒋梦寻,脸也是白一阵红一阵,攥着餐叉没吱声。
费理钟却好整以暇地将身旁的少女拢过来,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手掌顺着她的秀发缓缓抚摸到背脊,在她腰上的蝴蝶结处摩挲,声音平静的像是在说睡前故事。
他说的像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与二伯描述的截然相反。
费贺章把家业交到二伯手里时,已是穷途末路。
自从和蒋家联姻后,费家非但没有更上一层楼,反而股价大跌,一夜间连带着蒋家也跟着销声匿迹没了声响。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伯的投资接连失败,更让本就岌岌可危的费家雪上加霜。
费贺章一气之下病倒在床,身体每况愈下,现在靠着药物苟延残喘,躺在医院里整日见不到太阳。
大厦将倾,费家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二伯却趁机威胁费贺章夺得继承权,并将所有人的都赶了出去。
大伯整日泡在赌场,妄想利用赌注翻身;三伯携家带口搬离了老宅,在外边买了栋别墅过活;四伯妻离子散,已经在走离婚的程序;堂兄妹们也都纷纷被送出国去,靠着家底混日子。
蒋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费家拖累后,蒋家也一蹶不振,树倒猢狲散,分家产的分家产,远嫁的远嫁,蒋梦寻如今也只能依附二伯这棵垂柳,于飘零中苟延残息。
费贺章也已是垂暮之年,即使对二伯的行为再不满,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办法。
倒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远在海外的费理钟。
这次二伯带着蒋梦寻来,表面是来找人谈生意,实则却是来找费理钟的。
这既是二伯的主意,也是费贺章的意思,想借着这份血缘情谊,让费理钟搭把手捞二伯一把,拯救危若累卵的费家。
二伯的表情果然变得极为窘迫。
像是被揭穿把戏般狼狈,手指不停地搓着餐布,说不出话来。
听他说起时,舒漾才后知后觉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费家的消息了。
费家人的面孔在脑海中早已模糊,连梅媞的影子也在逐渐减淡,遥远到仿佛隔世,倒是与费理钟有关的记忆几乎占据了全部。
过去的记忆是灰暗的。
如今却是绚烂的。
绚烂到连她看费理钟的脸都变得柔光四溢。
好似月光下初绽的白色花蕊。
“小叔,那梅媞呢?”她忽然问道。
想起那个可悲又可恨的女人,是否真的如愿攀上高枝,再次跻身豪门。
费理钟还没开口,二伯却像在死胡同里找到出口的蜜蜂,率先抢过话题开口道:“她死了。”
估计觉得自己回答得太突兀,二伯的胖手在餐布上抹了抹,冲舒漾扯扯嘴角,眼尾毫不掩饰的带上些鄙夷,仿佛提起那个女人的名字都是某种耻辱。
“她找了个比她大三十岁的老头,想卷钱逃跑,没成功,失足掉进海里淹死了。”
二伯的声音还带着些嗤笑的气音,像是在描述路边一条流浪狗,因为没挨过冬天而死亡,尸体躺在路边还被人踹了一脚。
梅媞是个聪明人,眼看着自己傍的豪门靠不住,扭头就勾搭上了皮包大亨。
对方是个六十多的老头,梅媞想着他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做些小动作应该不会被发现,于是悄悄将他的钱转到私人银行。
可做鳄鱼皮包生意的哪有善茬。
老头看在眼里,没吱声,却默默安排人把她抓回来。
老头心狠手辣,下手没个轻重,被抓回去还得了。
可梅媞知道害怕时已经来不及了,命运的齿轮在此戛然而止,发出锈迹斑斑的声音。
她失足坠海,将半只高跟鞋留在了悬崖边。
鞋底意外踩上的那抹青苔,像个标记符,给她这潦草而仓促的人生,匆匆画上句号。
舒漾茫然地望向费理钟,似乎在向男人求证话语的真实性。
费理钟却平静地点了点头-
服务生给几人端来瓶红酒,用丝绸包裹着,瓶身上还沾着碎冰。
蒋梦寻主动请缨说要给众人倒酒,二伯也没推辞,只是夹着雪茄的小指状似不经意地指了指费理钟的方向。
蒋梦寻会意,款款站起身,窈窕的身段满是成熟风韵。
她露出温婉的笑容,动作优雅地将红酒木塞揭开,朝费理钟走去。
“小叔,敬你一杯。”
纤纤玉指捏着高脚杯,眼睛却是望向费理钟的。
刚刚还在叫费先生。
现在连称呼都改了。
费理钟却平静地扫视蒋梦寻一眼,将视线转向二伯,面无表情地表示:“我不喝酒。”
蒋梦寻一愣,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嘴角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
二伯连忙冲蒋梦寻摆摆手:“算了,算了,小叔不爱喝红酒。”
蒋梦寻这才顺着台阶,及时将笑脸转向舒漾,给舒漾的酒杯里灌了满满一杯:“舒小姐,我敬你。”
话音刚落,眼前的酒杯已经被人夺去。
男人擎着高脚杯,随意放在了自己右手侧,淡然开口:“她也不喝酒。”
接连被拒,二伯也没辙了。
他只能谄笑着开口:“老五,你看……”
话还没说完,忽见男人瞥来极为冷淡的一眼,犀利如刀,瞬间改口讨好道:“小叔,你也知道,父亲已经病重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二哥我其实也不指望你能帮上忙,主要是看在父亲的面上,你能不能帮帮忙。”
谁知对面传来一声嗤笑。
男人只是端坐着,指间的烟雾缭绕而上,遮住半边脸。
幽暗晦暝间,无端生出些不容直视的气场,好似哪怕抬头看一眼都是冒犯。
“既然这样,我也直说了。”二伯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两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嘴角泛起讥笑,“小叔,你和舒漾的事,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恐怕不太好吧?”
空气瞬间凝固。
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费理钟靠坐在椅背上,冷眼睥睨着眼前满脸谄媚的男人,手掌却温柔地抚摸着怀中少女的发丝,一缕一缕,从他的指缝间穿梭而过。
皮鞋在灯光下泛着白光,他的眼神却晦暗不明,如幽静漆黑的海。
他微微眯眼,声音却如海面上汹涌的波浪,浸满寒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样说话?”
第49章
琥珀色的蜂蜜顺着勺子边缘滴落, 棕榈树的影子落在瓷盘上,由树莓樱桃蓝莓点缀的奶油蛋糕被人啃了个缺口,奶香味顺着金属勺和瓷杯的碰撞缓缓溢出。
“小叔, 你们曾经是同学吗?”
坐在沙发上的少女不老实地趴过来,双臂抱住他的大腿,下巴枕在手臂上, 眼尾醉醺醺的泛着红。
服务生送来的醒酒茶一口都没喝。
倒是怀中的少女醉酒后憨态毕露。
“小叔,可她今晚一直盯着你看。”
黏腻腻的声音伴随着醉意的气音,细软带着些勾人的娇媚,却偏偏带着满满的醋意。
费理钟轻轻笑了声,拎着她的腰将她的脑袋扶靠在肩上,拍拍她的臀:“某人今晚好像也一直盯着我的胸口看。”
男人的外衣敞开,里头的绸纱衬衫不知何时被扒开几颗扣子,露出胸前大片冷白的肌肤。
她羞恼地埋下头去, 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声音却小得可怜:“……那不一样!”
宴会的后半场, 二伯和蒋梦寻以不被欢迎的姿态离开,狼狈至极。
东道主邀请两人一同品酒, 期间他们聊了什么舒漾不知道,只记得夫妻俩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二伯更是像丢了魂似的,瘫倒在沙发上,被保安强行抬出去的。
舒漾甚至幸灾乐祸地想, 二伯这样回去是不是要被费贺章大骂一顿。
费贺章刻在骨子里的好面子,一朝被二伯给捅了娄子,丟了费家人的脸不说,连蒋家都被列入宾客黑名单。
好在这只是场私人宴会, 没有过分失态。
否则明天将在各大社媒上见到夫妻二人的合影了。
费理钟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反应。
他静默地抽着烟,在两人离开后,手里的烟也刚好熄灭。
闹剧收场后,宾客们陆续前来跟费理钟打招呼,被他揽在腰侧的舒漾自然也被重点关注。
他们礼貌地称呼她为夫人,费理钟却也没有纠正,只是默默将递给她的酒拦下。
室内暖气闷热得不行,只有酒水浸过冰带有凉意。
舒漾不想再喝果汁,她瞒着费理钟偷偷喝了几杯。
也不知是什么酒这么烈,她只喝了两三杯就醉得不行。
头晕眼花,浑身燥热。
酒精灼烧过的胃汹涌着波浪,她难受地趴在他肩窝,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往他怀里钻。
直到被男人单手托着臀抱坐起来,掐着她的下巴喂进去一口清茶,意识才稍微清醒了些。
费理钟放下瓷杯,拍了拍她的脸颊,柔声哄道:“乖,回去再睡。”
她不肯,滚烫的身体执意要缠上来,脸颊的红晕更明显,嘴里期期艾艾说着:“小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算是。”费理钟并没有太多反应,仿佛在提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她却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非要追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轻声叹气:“不记得了,大概在你刚上高中那会儿吧。”
费理钟从车童手里接过钥匙,将软趴趴的少女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将自己的外套给她裹上,向着电梯门走去。
“高中……”她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高中是什么时候,又疑惑起来,“小叔,为什么她说你们曾一起搞生物研究?”
舒漾从未打听过费理钟学业方面的事。
在她印象里,费理钟不像是会对科研感兴趣的人。
他向来喜好自由,对这些死板的东西生来反感,怎么可能把自己拘禁在乏味无聊的实验室里。
还不如说他把大把时间浪费在经商上而荒废了学业来得可信呢。
费理钟却难得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反倒是摸着她滚烫的脸颊,目光沉沉:“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总是这样。
每当他不想回答问题时,就用这句话来敷衍她。
舒漾不满地嘟起嘴,却也没有追问下去。
毕竟她其实对这个问题也不是很感兴趣,她只是想知道蒋梦寻有没有纠缠过他而已。
费理钟的仰慕者太多了。
那些年,被她烧毁过的情书无数,被她践踏过的玫瑰花束众多,却依然阻拦不了那些追求者的步伐。
费理钟总是那样漫不经心,不给他们机会,也从不过分搭理。
但她的私心与占有欲却忍受不了他们灼热的视线。
那种不加掩饰的爱慕视线,那种像蒋梦寻那样,痴心妄想的视线。
每每想起都让她分外恼火。
也许是蒋梦寻的出现,让她想起了过去的事。
那些原本应该沉寂在水底的人,又轻飘飘浮出水面,在她眼前晃荡出费家的影子。
心情沉甸甸的,像有什么堵住了血管,郁结凝滞。
酒精侵蚀着大脑,身体的燥热让头脑更加昏沉。
夜已经很深了。
黑得透彻,黑得漫无边际。
酒店前的灯火与黢黑的街角形成鲜明对比,如一条分割线,将光与暗相隔开。
好像只要再往前踏一步,就会迷失在这片黑暗里。
她暗自搂紧了费理钟的脖子,娇小的身躯蜷缩在他怀里,在胸膛那片温暖里孕育出柔软的温情,仿佛他就是壳,而她是那只未孵化的雏鸟。
呼吸变得黏稠。
温热的气息被狂风吹散,又在胸前汇聚。
在被费理钟抱上车前,她趴在他肩窝边,闷声问道:“小叔,当初你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半晌,她又嗫嚅着补充道:“不告而别,也不回来看我。”
少女软乎乎的声音带着鼻音,明显醉得厉害。
脸也烫得厉害,红得不正常。
男人的脚步微顿,身躯有片刻僵硬。
这是他们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
从前,他不愿意回答,而她也不愿意问。
这道横亘在彼此间的伤疤,每每揭开都要让人血流不止,他们都选择了逃避,选择忽视,选择将它遗忘。
然而越是甜蜜的时刻。
这种失落感才会愈发突出。
像那年的冬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冰天雪地间只有她站在原地等待。
她太害怕那样的场景了,也太害怕被他抛弃的感觉。
她总想再贴近他一些,再靠近一些。
再努力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风一吹,那些刻意留下的存在还是会被抹去。
他能轻易地离开,留下她独自惶惶不安,不知缘由。
直到男人将她抱进车里,关上车门,将窗外狂风呼啸的声音隔绝,才听见他从喉咙里挤出沉沉忏悔的声音:“舒漾,我不该把你抛下的。”
他的手指在她唇上摩挲着,眼神却晦暗如天边乌云,紧紧盯着她迷蒙的瞳孔:“这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以前也道歉过,可始终没有说过原因。
她忽然倍感委屈,眼眶有些湿润。
“小叔……”她轻声喊他,心底不知什么滋味,窝在他颈边吸了吸鼻子,“可是,这三年里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吗?”
唇上的力道陡然增大。
拇指像车轱辘从唇上碾,带来些许痛意。
他俯身过来,掰起她的脸,静静凝视着她雪白的皮肤,泛红的脸颊,沁出汗珠的鼻尖,还有柔软如棉花糖般的红唇。
他的视线是那么灼热,比任何时候都滚烫。
好像火焰般能在她脸上灼烧出洞。
他冷笑起来,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她耳膜上:“舒漾,你什么时候生病,生过几次病,每天几点醒来,几点睡着,我都一清二楚,我怎么会不想你?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恨不得把你锁起来绑在我身边,将你刻在我身上,做成标本,吃进肚子里。”
他的眼睛隐隐泛起波涛。
幽幽目光如暗夜里的狼。
“那,那——那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她明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语气太过真诚,眼神太过炙热,却让她无端生出些脾气,想起那些煎熬度日的时光,想起那些被他抛弃的孤单,只能仰起脖子反驳着。
纵使脸已经红得不像样。
纵使听着他的话已经身子软成水。
“那年。”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堪回忆般,眼眸微阖,“我和别人定下协议,三年内不准回国。我没法见你,舒漾。”
“况且。”他忽然低声哑笑了下,似在讥讽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像是在直面自己肮脏的内心,视线毫不避讳地望进她眼底,“那时候,我也的确对你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小叔……”
她茫然地睁大眼。
即使醉得身子陈绵无力,反应也变得迟钝,还是听懂了他的话。
他在亲口向她解释,向她直白地倾吐心意。
那时,她以为费理钟对她的疏远,只是嫌她太烦,太不懂事,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她渴望长大,渴望变得成熟,渴望得到他的另眼相看。
他却始终对她的示好避让,那些暗藏在话语中的期待,也都被他一一忽视。
他敷衍地给她晚安吻,时而宠溺时而疏远,偶尔也会在她逾矩犯规时冷漠地板起脸训斥她,像长辈那样谨慎保持距离。
他伪装得太久。
久到快忘了自己是如何自私的人。
“舒漾,我说过,我是个罪人,十恶不赦的罪人。”他低哑的嗓音穿过她的耳膜,滚烫的唇在她耳尖上撕咬,逐渐将那点热意蔓延至她耳垂,微阖的双眼洇出欲望的重影,“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罪无可恕。”
要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完全不记得。
硬要追溯的话,或许从第一次见面起,这种肮脏的心思就已经开始萌芽。
那么小而软的一双手,被他攥在掌心。
天真如同的羊羔的脸,懵懂又清澈的眼睛,总能莫名将他的灵魂卷入漩涡,让他徒生坏心思。
想要一次次欺负她,看她哭泣时泪珠里倒映出他的脸,看她笑起来时眼里只有他的模样。
因他而哭,因他而笑,掌控着她的情绪。
他也会时常觉得不满足,想要掌控更多,比如成为她的习惯。
他以不经意的方式融入她的生活,在点点滴滴间刻下他的影子。
假装大方地给她自由,让她翱翔于天地间,殊不知她戴着镣铐的双脚被他牢牢攥在手里,她又怎么可能逃得掉呢。
他想他确实疯了。
他当初怎么会舍得抛下她。
可是,少女的心思总是单纯且好猜的。
她的世界仅有他而已,也仅只想有他存在。
尤其是在群狼环伺的费家,弱小可怜的她,只想躲在他的庇护下当个鹌鹑。
殊不知她的依赖不仅源于对他的信任,还有仰慕与爱恋,还有漫长时光里彼此相依的默契,灵魂交融的契约。
这种感觉在此刻更为强烈。
她漂泊的灵魂栖息在这片寸土间,他就是她的全部。
“小叔……”怀中的少女懵懂地睁开小鹿眼,水光四溢的眼睛璀璨如钻石,双手软绵绵地攀上他的脖子,无畏的如同当初第一次见他那般,纯真,澄澈,信赖,轻轻啜泣着,在他耳畔落下满含爱意的声音,“小叔,我只有你了。”
甜软的吻缠上他的唇。
柔软的臀贴上紧实的大腿。
男人身躯猛然一颤,结实有力的手臂在她腰上逐渐收紧。
下一秒,更加激烈的吻落下,他露出尖尖獠牙,在她唇上撕咬,凶狠如狼-
红丝绒高跟鞋被随意甩在角落,西装扔在瓷砖地板上,被浴缸溢出的水打湿,洇出大片水渍。
白皙光洁的小脚无情地践踏在西装上,足尖踮地,对面是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鞋。
少女勾着男人的脖子,朦胧的眼睛浸满水雾,似是藤蔓般缠住他的腰,不停地向上攀爬。
可是绸质衬衫如细沙般顺滑,她抓不住,只能无措地仰起小脸,用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迷离惝恍。
男人微垂眼眸,喉结微滚,手掌却沉稳地掌住她的细腰,克制地与她拉开距离,声音沙哑难耐:“舒漾,先乖乖洗澡,好不好?”
“小叔,我难受。”她摇头。
许是酒劲上头,许是爱意难纾,今晚她格外大胆。
在回家的路上,费理钟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平时她喝了再多酒,也不会如此缠人,更不会放肆到伸手去解他皮带的扣环。
想到这里,他呼吸一滞。
闭了闭眼,刻意忽略那过分刺激的画面。
宴会上的酒本就不太干净,尤其是后半夜的酒会,为了助兴多少会添加些别的成分,加上熏香的助力,最容易掉入甜蜜陷阱。
费理钟低声叹气,捉着她的手腕将她抱进浴缸里,轻盈的像在抱一只猫。
被温水浸透的身体总算获得些许凉意,却依然无法缓解身体里的燥热,暖流反而在水中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开,熏得脸更红,胸脯起伏更强烈。
好热,好热。
好想靠近他。
她呜咽起来。
难受的要命。
“小叔……”
她像嗷嗷待哺的幼鸟,仰着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揪着他的领带不肯放手。
费理钟还是没忍住,俯身下去,含着她的唇温柔地吻着。
太过温柔的吻,与以往不同的耐心磋磨,引导着她品尝更多甜津滋味。
可这样缓慢的过程,反而像在她心尖挠痒,挠出更多欲望,更多心思,更多不满足。
她总觉得还不够。
只有接吻吗?只能接吻吗?
她在心中不停地喊着不够,却被男人反剪着手无法动弹。
迷蒙间,她莫名想起范郑雅的话,男人喜欢你的时候,不仅会想和你接吻,还会想要和你做.爱。
就像她此刻渴望费理钟一样,他应该也同样渴望她的。
然而她浑身湿透坐在浴缸里,彷徨无措,他却衣裳整齐地站在她面前,从容的好似正人君子。
于是她坏心地勾着他的领带,本就岌岌可危的领带终于在她的拉扯下松散,顺着宽厚的胸膛伶仃滑落,掉在浴缸里,迅速沉底。
男人领口的扣子早就不知崩落在哪里,衬衫借着水渍洇出大片冷白的皮肤,柔软又硬实。
她的脑袋垂在他胸膛,脸颊贴着肌肤,沉闷的鼻音里溢出些许细哼。
“舒漾。”
头顶终于响起男人压抑的声音。
她无辜地眨着眼睛,抬头却只见瞳瞳灯光照在男人细密的眼睫毛上,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蛰伏在昏暗中,隐隐带着危险。
他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像以往那样用力,手指扼住她的喉口,带着疼痛的抵在她尖牙上。
她咬了上去。
用了点力。
男人微微皱眉,却并没有因她的不乖而惩罚她。
只是静静盯着,盯着,不知在看什么。
她却在这片凝视中,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好似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挣扎着,却无力反抗。
“小叔,我好难受,怎么办……”
她抓着他的手腕哭起来,哭腔回荡在狭窄的浴室里,显得那样无助又可怜。
手腕蓦地被捉住,顷刻间,她陷入一片柔软的纱棉里。
掌着她大腿的手掌青筋微凸,强劲有力,她的弱小轻而易举就被攻破,被掐住的腿肉挤在他的虎口处,像被掐住的蜜桃肉,柔软泛着鲜红。
男人俯首吻下去,吻得那样轻柔,如羽毛拂过,带来阵阵颤栗。
她能清楚感受到舌苔粗粝如细砂,将蜜桃勾出潺潺汁水,于是她的哭声从嘤咛变成抽泣。
她胡乱地在他脖颈上挠,挠出道道红痕。
他的头发也被抓乱了,几缕发丝顺着额头落下,露出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狼狈却又莫名性感。
舒漾记不得费理钟是什么时候放开她的。
只知道他嘴巴很红,红的如同嚼烂的番茄,嘴角沾着的液体泛着晶莹光泽,鼻尖不知是汗还是水,深邃的眼睛变得朦胧,像幽暗河畔亮起的猩红火光。
到处都是她的气味,嘴巴,鼻尖,脸颊,手指。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室内,氤氲着的水雾爬上来,映照出他冷峻又情欲弥漫的脸。
她倏地红了脸。
第50章
周诚发现舒漾今天心情很好, 气色红润。
脾气也好,极有耐心。
她能不间断地听完他吐槽昨晚的宴会有多无聊,珠宝商的女儿们骄傲的像孔雀, 她们聒噪的声音吵得他连吃蛋糕的心情都没有之类云云。
更诡异的是,有时候,她还会盯着黑板偷偷笑起来。
脸蛋红扑扑的, 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教授严肃板正的脸与花白的鬓发,正用单调乏味的声音念着课本上晦涩难懂的文字,他想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教授的领带打了死结?
还是他的眼镜框顺着鼻梁溜下来很滑稽?
她变得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他心中那个奇妙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周诚支支吾吾地试探:“舒漾,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能让你开心的人,或是,或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不敢太直白, 不敢直接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怕惹恼了她不再搭理自己,更怕她大方承认后得到令他心寒的结果。
可舒漾只是笑眯眯地看他一眼, 随后就低下头开始玩手机。
她在回复范郑雅的消息。
范郑雅也问了同样的话:“亲爱的,你老实回答, 你是不是又谈恋爱了?”
还是范郑雅敏锐,只言片语就察觉到她与平日不同的心波荡漾。
舒漾笑起来, 她的矜持在此刻保留毫无意义。
况且在范郑雅问起时,她的脑海中已经将昨晚的旖旎画面回放了一遍,脸红得更彻底, 只能囫囵应付着。
不过她没有明说对方是谁,只是说男人年龄比她大,她很喜欢。
范郑雅好奇追问:“多大?”
“嗯……大八岁。”
“八岁?怎么和你小叔一个年纪!”范郑雅瞬间尖叫起来,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她惊讶的样子, “舒漾,你可真是个叔控!”
舒漾并不否认。
但她只是唯独喜欢费理钟而已。
范郑雅和她的观念相反,她更喜欢那些年轻的□□。
她时常担心舒漾因为太过纯情而被年长者玩弄感情,毕竟成熟男人的心思海底针,她都玩不过,更何况舒漾。
不过她也能理解舒漾的恋叔情节。
毕竟如果她也有像费理钟这样优秀的小叔,她也会不自觉激发雏鸟情节,连未来男友都想按照他的模子来找。
可世上只有一个费理钟,找再多人也终究替代不了他。
她又开始为舒漾感到惋惜。
好在话题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范郑雅也带来了好消息。
她笑着说:“舒漾,爹地答应给我放假,下周我就能来找你玩了。最近我叔叔来家里做客,他那个老古董,总爱摆出长辈的架子训人,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熬夜玩手机……真是古板死了,不像你小叔,才不会多管闲事。”
舒漾却想着,费理钟在某些方面对她确实很宽容。
比如她抽烟,却只抽他喜欢的那个牌子;她喝酒,也只挑他经常喝的口味;她熬夜睡不着,是因为他不在身边。
她的那些恶习,与其说是潇洒放纵,倒不如说是自我选择。
在与费理钟分开的三年里,她用着这样的方式缓解思念,想象着他在做同样事时,是怎样一种感觉。
费理钟对此从不过多干涉,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候会显得过分宠溺。
但他也不是完全不管她,更确切地说,他的纵容只不过基于对她的精准把控。
费理钟太了解她的脾气了,也太懂得怎么拿捏她。
他也会在她犯错时给予严厉惩罚,只是形式多样。
他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服输,低下高昂的头颅认错,让她意识到犯错的后果很严重,再哭着说“下次再也不敢了”。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在他面前还是很乖巧的。
偶尔挠挠爪子,也不过是想吸引他注意力的小把戏。
“你说那只狐狸精?哼,她被我爹地赶出去了。”范郑雅扬眉吐气,有些得意,“你猜我是怎么做的。”
“怎么做的?”
“我偷偷往她身上喷了狐臭剂。你知道我爹地很爱干净的,他不喜欢体味太重的对象,她根本没发现自己身上有股异味,真的很影响性生活,就被我爹地嫌弃分手啦。”
范郑雅的语气轻松的像在谈天气。
听见她这样说,舒漾知道事情多半是解决了。
其实范郑雅没把事情说全,比如她偷偷跟踪那个女人,偷拍到她私下和酒吧老板暧昧调情的场景,再将照片塞进她爹地的文件夹里。她还找到女人和前夫生的孩子,花了点钱买通关系,让他故意去找女人的麻烦……
对于范郑雅来说,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她素来得心应手。
只要爹地的天秤倾向她,她就永远有不可替代的筹码。
或许她爹地其实也明白,每段感情关系的破裂都有他女儿在暗中作梗。
可那又怎样呢,他珍视的家庭,珍视的血缘亲情,就已经注定他们的关系牢不可破,别人妄图插足只会徒然碰壁。
他们都在隐晦地守护着这个家。
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在颠沛流离中维持着平衡。
像范郑雅从不过多打探她的秘密。
舒漾也没有追问她究竟做了什么。
倒是范郑雅自顾自说起话来。
床板嘎吱响了声,她坐起身点了根烟:
“你知道吗,以前我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爹地的财产继承权本来就属于我,现在是我的,未来也会是我的,他连遗嘱都写的是我的名字。”
“爹地信任我,我同样信任他。他不会管我和谁约会,我也不会问他今晚睡在哪个女友家,我们之间的这种默契已经保持了很多年。”
“可某一天,我发现爹地也会有迷失的时候,他也会像个十八岁的男孩被人哄得团团转,也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变笨变傻,我开始慌了,我想我有义务进行纠正。”
“我在意的并不是家产,你懂吗?我在意的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表达才更合适,最后却什么也没想出来,于是略过这个话题继续说,“我只是不想爹地被人抢走。”
他们的关系,就像航船与掌舵手。
在陷入迷雾里时,掌舵手就该调整航行的方向,不至于彻底触礁沉底。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们本就是血溶于水的亲人。
“可如果迷失的是你,你爹地呢,会怎么做?”
“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轻淡如烟,随着唇间的吐息挥散,“或许他会做出跟我一样的决定。”-
傍晚的时候忽然下起大暴雪,狂风卷着冰碴将路面铺满厚厚一层白。
校门外的球形灌木丛被吹得散架,路灯摇晃着,从昏暗中落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远远的,舒漾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至校门口,却不是她熟悉的那辆。
她撑着伞探头观望着,车灯明晃晃打在她脚下,地面扬起的雪尘在光线下跳跃,车门打开后走下来的男人分外眼熟。
不是费理钟,也不是管家。
而是多日未见的罗维。
舒漾满脸诧异地看着他。
打量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罗维看上去消瘦不少,本就高耸的颧骨现在更明显地凸出来,脸颊上的肉少得可怜,眉毛还沾着冰晶,苍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青紫色血管。
雪花落在他皮质大衣上,迅速顺着臂弯滑下去。
他撑开车门,安静地等候她上车。
“怎么是你?”舒漾站在原地没动,想到之前两人紧绷如弓弦的关系,又瞬间拧起眉毛,“你来干嘛?”
“小姐,是先生派我来接你回家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从中听出了些许尊敬的意味。
她疑惑地望向罗维,他还是像之前那样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连动作也一贯的像机器人,只是眼神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反而多了几分温和宁静。
此刻舒漾终于明白这份陌生出在哪里。
是他的眼神。
从前恨不得将她置之于死地的仇视,变成现在波澜不惊的友善。
加上他现在谦逊卑恭的态度,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舒漾也没有多问,她径自坐上车后,迅速拉上车门。
她才不在意他去了哪里,也不在意他为什么又忽然出现,毕竟他们的关系差到连说话都多余的地步。
可罗维却像是忘了之前的所作所为,一反常态地关心道:
“小姐,空调温度合适吗?需要调高吗?”
“不用。”
她冷冰冰拒绝。
罗维扫了眼后视镜,却见少女抱胸翘着二郎腿,偏头看向窗外,似乎并不打算搭理他的样子,于是他默默扭过头去,也没再说话。
她似乎并不知道,那天她的失踪,闹得有多厉害。
全城的警察都在找她,出港的航线道路都被封锁住,却始终找不到人影。
罗维从未见费理钟如此失态过,他眼睁睁看着男人由冷静变为疯狂,再到后来看他开着车疯了似的驰骋在街道上,直到眼里泛起猩红的血丝,牙根咬出血。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舒漾对费理钟而言有多重要。
他只觉得她任性娇气还爱惹事,不仅毫无作用,还非常不懂事,他更希望费理钟能将她这个拖油瓶给甩开。
她也成年了,她完全可以独立自主。
只要脱离费理钟的怀抱,她照样可以活得开心。
一大笔钱?一幢房子?
还是一张没有限制的黑卡?
费理钟轻易而举就能满足她的要求。
她也可以更贪婪些,比如想获得一些家族股份,即使她什么也不做,也能保证未来叔侄关系变淡后能继续过得潇洒。
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养个花瓶并非难事,他甚至可以代替费理钟与她周旋,替她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可等她真的忽然消失了,他才彻底看清男人的疯态。
看见他因过分担心而阴沉憔悴的脸,看他不吃不喝枯坐在沙发上,睚眦尽裂,手里的茶杯被他硬生生捏碎,扎进血肉里,所有的怒火都变成静默的疯狂。
于是他也因自己的疏忽受到惩罚。
而且是家族里最严重的惩罚之一。
费理钟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把刀和一把枪。
要么凌迟至死,要么一命呜呼。
任何一个诺里斯家族的成员,只要看见这两样物件,都会不自觉胆战心寒,双腿发抖,害怕到尿裤子。
那是刻入骨髓的畏惧,因为他们曾亲眼见过背叛者死于自己的赌注下。
也听见过无数受罚者的惨叫声,在耳畔回荡,久久不绝。
罗维抬头望向费理钟。
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他贡献一片赤胆的男人。
却只从男人脸上看见狠戾暴虐,看见他阴鸷的目光如蛇般盯着他,幽冷死寂。
他才陡然想起,眼前的男人疯起来有多可怕。
那日,他在两种惩罚中选择了铤而走险。
他不是个温吞的人,不喜欢苟活,他做事向来直接。
于是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划过夜空发出刺耳的砰声,打碎了眼前的玻璃窗。
然而他想象中的四目皆空,想象中的血腥弥眼并未发生。
于是他惊愕地发现,那把左轮里并没有装实弹。
可橡胶弹的威力依然不小,蹭破了他的皮肤,在脸颊处留下一道灼烧的焦痕。
伤痕难以疗愈,像是特意给他的一记小小警告。
费理钟还是念旧情,给他留了后路。
命运的赌徒,侥幸逃脱死神的铰链。
那一瞬,他像散架的柴堆,颓然跌倒在地,浑身湿透,再也无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