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舒漾放学回家, 心情极好地从车上蹦下来。
远远就看见书房里亮起的灯,她欢欣雀跃地跑过去,随手将外套扔在了管家怀里。
管家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 将臂弯的外套熨帖整齐后挂上衣架,又瞥见身后亦步亦趋的罗维,伸手拦住, 笑着劝慰道:“现在打扰恐怕不太合适,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吧。”
罗维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他没有愚笨至此。
他不在的日子,也听说了不少传言。
听说费理钟亲自接送舒漾上下学,并暗中给庄园增添了几名保镖。
听说费理钟身边莫名多出来个小妻子,他带着她参加晚宴,两人举止极其亲昵。
在很久以前,罗维就知道费理钟对舒漾的感情很深。
他对她无限纵容宠溺, 给她娇惯出许多坏毛病,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孩总给他添乱, 惹他生气,连罗维都倍感厌烦时, 费理钟却颇有耐心地逗哄。
罗维都把这种感情归结为亲情,归结为责任感。
却从未想过费理钟会真的想娶她。
于情于理, 费理钟都不像个会为女人折腰的人。
更不要说从事业和道德角度来看,他简直背道而驰。
可同样的,正因他自小就跟着费理钟, 罗维太清楚费理钟会因什么而脱轨。
他从不忌惮他人的目光,也不忌惮世俗的审判,偏偏也是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也是,他明明暗中掌控着少女的所有命脉, 却依然要他将她的生活琐事悉数汇报,依然会在听说少女生病时紧张到偷买机票回国,依然会在听说她犯错被罚时阴沉着脸攥紧拳头……
他的偏执和掌控欲,如他暗藏的野心那样强烈。
他又怎么舍得将他亲手养大的女孩,送进别人怀里。
“先生最近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管家蓦然出声,端着茶壶的手徐徐放下,瓷杯里的红茶伴随热浪散发出幽香,扑面而来。
醇香中夹杂着些许清淡的香水味,迷人且优雅。
罗维不自觉朝管家望去。
管家是位温文尔雅的绅士,说话含蓄又礼貌。
他的领口别着块白色方巾,左手的无名指上佩戴着一枚金色婚戒,因岁月磋磨变得黯淡无光,却依稀可见内圈雕刻着的LOVE字样。
那是爱的象征。
管家总是不吝啬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我很少见先生笑。”管家将那杯倒好的红茶推至罗维面前,眉眼间露出儒雅的笑,“我是指发自内心的笑。”
罗维接过茶杯喝了口。
滚烫的茶水瞬间驱散身体的严寒,五脏六腑都变得通畅。
“在小姐来到法蒂拉之前,这里可是比教堂还要安静的地方。”
管家继续说起话来,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茶杯缓慢摇晃,“每天夜里看守这座空荡荡的宫殿时,我就在想,未来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会让这里热闹起来吗。直到见到小姐后,我才明白,这座庄园的真正价值。”
罗维或许并不理解什么是爱,但他懂。
且一眼看穿两人间的暧昧火花闪耀了很长时间。
他比罗维更懂的是,他对这座庄园了如指掌。
也更加明白费理钟为此煞费苦心。
舒漾心爱的花房外,栽种了许多来自家乡的植被,春夏秋冬四季常青。
不论她什么时候去,总能看见角落里静默摇曳的银杏树和鹅掌楸,以及诗情画意的梅兰竹菊。
她的窗台面向东边的海岸,那里有整座庄园里最美的景色。
花坛里的玫瑰会在盛夏时绽放于旭日初升时,夜幕降临,她只要拉开那薄如蝉翼的纱帘,就能看见喷泉里倒映的月牙,吹拂着来自东岸的海风。
后花园的秋千和她小时候那架相似。
头顶有花藤遮阳蔽日,她可以尽情地躺在藤椅里看书,睡觉,或是抻着小腿摇晃,等着秋风将花瓣扫落,等着夜露将碧叶打湿。
家里养的那只白猫有一对晶莹澄澈的蓝眼睛。
费理钟擅自做主,给它取名叫“小馒头”。
据说小姐在国内时,家中有只白猫也叫这个名字。
她很喜欢,经常将它抱在腿上逗玩。
“小姐长得很美,不是吗?”
管家忽然反问道,意味深长地朝罗维瞥去一眼,“面对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先生又怎么忍心生气呢?”
罗维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事实。
只要舒漾在的时候,费理钟的心情总是别样的好。
偶尔发怒,也都是叔侄关系的摩擦生出的不满和别扭,总之一切都与舒漾有关。
渐渐的,他似乎也明白了费理钟的执念。
他对舒漾的感情或许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像他,他愿意为费理钟赴滔倒火,没有丝毫犹豫。
可若要说理由,那与情爱无关,也与忠诚关系甚微,更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执着。
“壁炉的温度好像过高了,我去看看。”管家站起身,临走前又自言自语地感慨道,“热点也好,冬天太冷,倒有点家的感觉了。”
罗维虎躯一震。
掌心的瓷杯也被蜷缩的手指抓紧。
家。
这个遥远且陌生的词。
他们生长在诺里斯家族里的人,是没有资格奢望家的。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为自己的使命而奋斗,罔顾生死,罔顾情义,彼此间保持着冷漠疏远的距离,既是对自己安危的谨慎,也是为了保护秘密的永存。
在夜晚街灯亮起时,他们却要冒着风雪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
他们有各自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未能完成任务的后果,不是受到严重的惩罚,就是命丧于险境中。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他们都是孤儿。
可费理钟不算。
费理钟于整个诺里斯家族而言,都是异类般的存在。
他凶狠强势,做事比任何人都狠辣果决,像是有着抛弃所有的无畏勇气,以一敌百,孤身闯入敌营,让人既心存畏惧,又让人钦佩瞻仰,是弱肉强食生存法则下对上位者的崇拜。
诺里斯教父常说,他完美的不像个人。
他更像把冷冽无情的枪,是家族最骄傲的武器。
可他却也有着过分柔情的一面。
面对一个娇纵柔弱的少女,他竟也会束手无策,失控到疯狂的地步。
这是他最矛盾的地方。
也是始终令罗维不解的地方。
罗维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茶杯。
看见茶叶沉沉浮浮,蓦地想起几日前他在老宅里翻出的文件。
费理钟派他前去处理费家的烂摊子,他翻着旧档案,在搜寻费贺章遗漏的马脚时,看见费理钟与费贺章曾经签下的文件。
那些文件里,有部分是关于费家财产继承的协议。
费贺章给费理钟留了一部分财产,条件却很苛刻,必须在费贺章死后才能获得,而且还需得到费家人的认可。
而那些文件的签名处,却不仅有费理钟的名字,还写上了舒漾的姓名。
两个大小不一的手印并列着,年代久远,在防水袋里看得分明。
十几岁的少年指印清晰有力。
而另一枚柔软的小指印,倒像是被人诱哄着随意抹上的涂鸦-
费理钟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签字,对面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灰西装,红领带,黑皮鞋。
他的双手交叠握在拐杖上,公文包放在大腿右侧,目光局促地四处打量着,最终将视线落于对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幽幽窗影里透着夏日的流光,昏暗的室内匍匐着一位样貌清俊少年,他双眼紧阖,半张脸陷在酒红色柔软的纱棉里。跪趴在他身侧的少女枕着双臂,稚嫩的手指点在他鼻尖,幻化出一只漂亮的蝴蝶。
据说那是费理钟最爱的一幅画。
他总是挂在自己的书房,每个前来寻他的人都能看见。
“先生的品味很独特。”
他试图恭维眼前的男人,却见男人并未回应,只是将签好字的纸推过去,波澜不惊地望向他的公文包。
他连忙起身,将公文包里的协议递上,同时将桌上的纸张收进口袋里。
临走前不忘叮嘱道:“先生,教父那边请多加小心,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亲和,我们也不希望您和夫人发生任何意外。”
近日家族动荡,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关键时期。
老教父身体垂危,这位年轻的掌权人即将替代他的位置,成为诺里斯家族新任教父。
费理钟的雷霆手段与历任教父相比,无疑像个暴君。
有人推崇就有人抵制,家族成员们已经迅速分为亲和派,中立派以及反对派,却因费理钟的强加干涉,抹掉了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只剩下支持与不支持的人。
家族的元老们大多持反对意见。
他们认为费理钟的血统不纯正,即便能力再优秀,也不能担任教父之位,这是对家族声誉的诋毁,有损家族颜面的。
年轻一派拥趸者居多。
他们不听老调的陈词,也不在意所谓的长远发展,他们自私且贪婪,更愿意相信费理钟带来的既得利益,狭隘地守护着眼前所得。
信奉他的亲和派,只需在协议上签字就能保全性命。
而反对者们,逃窜的逃窜,挣扎的挣扎,有被逼着签字的,也有铁骨铮铮誓死要与他抗争到底的,血雨腥风,新旧势力厮杀,争得你死我活。
费理钟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余光却瞥向了角落里某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舒漾蹑手蹑脚走进去,悄悄把发条拧紧,将八音盒放置在钢琴架上。
寂静的室内里响起《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旋律,清脆悦耳,叮当作响。
就在刚刚,她在仆佣的杂物箱里意外发现这个小玩具。
这似乎是庄园前主人留下的东西,有些年代,发条都生了锈,不过内里保存完好,音色没受影响。
她玩心大起,就着欢快的节奏跳起轻盈的舞步,像洋娃娃般撩起裙摆,踮着脚尖,蹦蹦跳跳跃至男人跟前。
钢笔被他折在桌面,费理钟抬眼便对上一双澄澈莹亮的眼睛。
少女明媚的笑脸洋溢着青春的朝气,近在咫尺。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胸腔涌上的暖流让他的目光都变得柔软。
“小叔。”
少女的柔软甜润的声音响起,露出猫儿般狡黠的笑意,“我给你跳支舞吧。”
不等他说话,她就已经扭动腰肢,旋转跳跃间将曼妙的舞姿变得极具魅惑,明明是轻快童真的歌曲,却无端生出一股媚色。
她这哪里是跳舞,分明是在跳脱衣舞。
脖子上的围巾不知被她扔哪里去了,只剩件单薄的丝织毛衣挂在薄肩上,摇摇欲坠,露出光洁的锁骨。蓝白格的校服短裙浅浅遮住翘臀,蕾丝边紧紧箍着白皙的大腿,留下深深的勒痕。
“小叔,我跳的舞好看吗?”
少女嘴角泛起两个小梨涡,连头发丝都流溢着光彩,楚楚动人。
“好看。”不知何时,男人的声音都开始泛哑。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少女,瞳孔完全被娇俏的身影占据,没有多余空隙。
费理钟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抱坐过来,目光从她那瓣娇嫩饱满的红唇上轻轻掠过。
他伸手拂去她鼻尖上的细汗,问道:“见到罗维了?”
“嗯。”她乖巧地环住他的脖子,点头,“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还在生他的气?”
“没有,我只是更想要小叔来接我。”
男人低声笑了笑,似是看透了她乖巧表面下的不满,用手捋着她的头发,将发梢湿漉漉的水渍捋去,声音亦如魅魔般蛊惑人心:“舒漾,罗维的确令人很失望,这是他第一次犯错,我已经替你惩罚过他了。”
漆黑的眼珠盯着她的瞳孔,手指轻轻揉捏着她的耳垂,带来薄薄热意:“如果他想弥补过错,你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吗?”
太温柔了。
实在是太温柔了。
男人低哑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回荡,震得她耳膜都酥麻起来。
更何况此时她的手腕被他攫在后腰,她只能仰着脸贴在他胸膛前,连脸颊都被胸腔震得发红发热,根本无暇去想罗维的事。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罗维犯了什么错。
只是他总是冷着张脸,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厌烦。
她也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知道罗维对费理钟忠心耿耿,对她也并无真的恶意,自然无所谓原谅不原谅。
但她还是撅着嘴,闷声说:“只要他不讨厌我,我就不讨厌他。”
没想到话音刚落,惹得男人低声笑起来,捧起她的脸吻在她唇角,目光流连着旖旎:“他之前对你有些误会,并不是讨厌你。”
“他不讨厌我,干嘛整天摆着张臭脸,烦死了……”
她不满地嘟起嘴,却被男人啃咬着掠夺走呼吸,尾音吞没在欲望里。
费理钟在心底深深自责,他将舒漾交给他最信任的人,却没想到对方不但没有保护好她,还把她弄丢了,他怎么能不发怒。
即便事后知道罗维只是无意之举,即便知道是他的冷漠拒绝让她难过伤心。
那一刻他却也仿佛停止呼吸,胸腔里只剩疼痛,痛到每根骨髓都在颤抖,才发现,原来失去她是比凌迟更为残忍的酷刑。
理智消失的刹那,仿若打开潘多拉魔盒。
他那些伪装瞬间烧成灰烬,露出他恶劣不堪的心思。
他不是什么善人,更不是高洁的圣徒。
他沾染着罪恶的黑色,只想着用力地抓紧她,占有她,将她一同拖入泥沼深渊里,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小叔,我,我骨头要被掐断了。”
胸膛前挤出少女呜咽的声音,像猫儿那样尖尖细细。
男人垂眸,看见孱弱的少女被他束缚在怀里,娇嫩的手腕被他攥出红痕,她面颊涨红,鼻尖也被摩擦红了,耳垂也是充血的,眼尾泛起泪花,堪堪依偎在他胸膛上,绵软如云。
他松开抓着她的手,叹息着揉捏起她的手腕:“怎么这么娇气。”
眼睛却盯着她那过分红润的唇,心中暗生蹂躏的欲望,想要将那抹红晕开,烙下自己的印记。
舒漾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用还带着疼痛泛着红的手腕,攀上他的脖子,还偏要贴在他耳畔撒娇:“小叔,腰也有点疼,你揉揉。”
男人呼吸微顿,却还是没能拒绝她的刻意请求。
干燥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纤柔的腰,盈盈一握,将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渡过去,附着在皮肤上,将小腹揉得暖融融的。
“下次把罗维的号码也记下,有什么事也可以麻烦麻烦他,嗯?”
男人一边给她揉着腰,一边又抽出药膏涂抹在她手腕上,动作轻柔,力道恰到好处。
她舒服地眯起眼,享受着男人的温情服务,软趴趴靠在他肩窝,声音乖巧又腻人:“小叔信任的人,我也同样信任的。”-
舒漾将腰上碍事的毛衣扯掉,露出柔滑的香肩,坐进浴缸里。
玫瑰花瓣漂浮在水面,温热的水流漫过锁骨,在她起身时聚积成小水洼,团团泡沫裹在手臂上逐渐消散。
白丝三角裤湿淋淋地挂在盥洗池边缘。
顺着边缘滴落晶莹水珠。
沉沉浮浮间,脑海中莫名浮现昨晚旖旎的景色。
她因醉酒看得不分明,只记得自己好似被困在封闭的火炉里,浑身都冒着热汗。
她睁不开眼,只能从缝隙中窥见费理钟那双满含情欲的眼眸,目光如炬,一点点,灼烧着她的每寸肌肤。
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
她却软的好像没了骨头。
舒漾咬着唇站起身,水雾朦胧的镜子里显出少女白皙的胴体。
大腿上那道鲜红的指印还清晰可见,似乎见证着昨晚的疯狂并不是梦,费理钟真的给她……
她隐约记得他唇边的水光,甜到发腻的香味。
脸颊烫得厉害,她掬起一抔水浇在脸上降温。
她喜欢盯着他深邃的眼瞳,喜欢他身上清雅的雪松香。
这会让她无限沉溺在浪漫幻想里。
费理钟的宠爱只会滋生更多贪婪的念想。
她已经被他宠到不满足于和他接吻,想更靠近一点,更近一点。
刚刚在书房里,她都可怜地哭出声了,扑进他怀里,懵懂如迷路的羔羊,任人宰割。却被他扶着从他腿上下来,看见他衣摆处湿漉漉的褶痕,洇成一团,如此明显。
她羞红了脸,费理钟却刻意忽略突兀的褶皱,手掌摩挲着她的后颈,将她抱下去哄道:“舒漾,该吃晚饭了。”
他的嗓音是那么哑,眼睛是那么红。
她清晰地看见他手臂因极力克制泛起的道道青筋,胸脯起伏间撑开的衣领,心跳声硠硠撞击着,铿锵有力。
酒酽春浓,她面色潮红,酥软如泥。
他却衣裳整齐地俯视她,硬生生折断了她幻想的羽翼。
他……
他是怎么忍得住的!
她愤愤地将花洒对准手臂,冲刷掉黏腻的泡沫。
看着涂抹过药膏的手腕还泛着红,隐隐传来痛意,更气了-
舒漾推开卧室的门,光着脚走进去。
室内燃着馥郁的熏香,芬芳中夹杂着,地毯软绒绒的没有任何声响。
费理钟正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圣经。
绿松石绸缎睡懒懒挂在腰间,领口很深,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
床头灯照着男人的侧脸,照出他右眼尾那颗冶艳的痣,顺着冷峻的面容往下,是他锋利的下颌骨,圆润凸起的喉结,以及睡袍下微微隆起的胸肌,分外性感。
费理钟在等她睡觉。
舒漾却觉得他似乎心事重重。
她啪的点燃打火机,双手举到他面前。
费理钟愣了一秒,随后将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在火苗上引燃。
光亮中映照出少女灵动俏丽的脸,火花在她瞳孔中摇曳,她也好似夜里的妖魅,有着蛊惑人心的动人神采。
“小叔,你累不累?”
少女主动跨坐在他腿上,将脸颊贴在他的脖颈,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随着她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颈边而逐渐紊乱。
“怎么忽然这么好心?”
费理钟不轻不重地拍拍她的臀,眼神过分宠溺。
指间的香烟被他无声掐灭,丢弃在烟灰缸里。
少女却没有回答,只是扭着腰贴得更紧,环着他的腰将小脑袋搭在他肩窝,眼睛水润晶亮,声音也软的像海绵里挤出的水:“小叔,你要是累的话,我可以帮你按摩。”
男人没有由她乱来。
他知道某人不安分的小手会摸哪里。
他捉住那双试图伸向他腰腹的手,在她唇上轻轻咬了口,声音有点哑:“别闹。”
少女却不罢休地挣扎着,撒着娇:“小叔,想亲。”
她索吻时,费理钟向来不会拒绝,他俯身咬住了她的下唇。
樱桃小嘴饱满多汁,任君采撷。
许是刚抽过烟,男人的口腔里带着些呛人的涩感。
她却分外迷恋这种感觉。
她环住他的脖子,如同冬夜里互相取暖的蛇,轻微的摇曳像鳞片摩擦时刮蹭出的火星,溅射在寂静里,发出刺啦的声响。
“别乱动。”
他拍拍她的臀以示警告。
像是偏要跟他作对,勾起他心底的邪火。
少女故意晃了晃腰,将他的睡袍磨得湿漉漉的。
男人的手掌逐渐从背上移至她腰上,握得很用力。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脖颈间,好似热风拂过麦浪,连被他掌住的腰都细痒酥麻。
她贴在他胸膛,男人滚烫的胸膛好像暖炉,好似能把她身上的薄薄细汗蒸发掉,余光扫过去,还能隔着睡袍隐约看见暗色小点。
费理钟拥有得天独厚的身材,连胸肌隆起的弧度都那么好看。
平整光滑,偾张有力,又紧致饱满。
舒漾在范郑雅的相册里见过不少男人的身材照。
总是听她吐槽说,他们要么是体毛太浓,薄肌如排骨,要么就是过分壮实的肌肉旮瘩,像费理钟这样匀称到每一寸肌肉都完美的贴合骨骼的并不多。
也难怪范郑雅总调侃她说:“有这样完美的男人在你面前,你还看得上其他人吗?”
她确实看不上,但费理钟却也没让她尝到好处。
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费理钟除了陪她睡觉外,根本不会做过分的举动。
他简直像个禁欲圣僧,矜持克制,稳重自持,一度让她怀疑费理钟根本不喜欢她,总把她当孩子看。
要不是每次接吻时看见他情动的眼神,爱意浓烈到快溢出眼眶。
她也会以为自己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她抿嘴笑起来,眉梢轻挑,柔软的唇抵着牙关。
舌尖在流丝般的面缎上轻轻掠过,在他睡袍上洇出朵红梅。
“舒漾。”头顶的气息乱成一团,男人的声音哑得可怕。
漆黑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凝视她,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暗藏迷人的危险。
少女却忽然变回兔子,乖乖不动了。
除了眼神如丝线般勾人外,看不出任何异样,表情更是纯真的仿佛不谙世事的孩子:“嗯,怎么了?”
男人忽地伸手捏起她的下巴,手掌更是毫不留情地掐住她的大腿,眼睛微眯,喑哑中带着危险的意味:“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男人的眼底暗流涌动,闪着奇异的光,像是怒火又像是欲.火,缭绕不清。
少女眨着眼睛,似懵懂似清纯,茫然无辜。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脸,视线顺着她的下巴落在颈间的玉翡翠上。
碧色翡翠如她的眼眸那样皎洁透亮。
最终费理钟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手掌捞着她的细腰将她拽开,她黏糊糊贴过去,又被男人不着痕迹地摁住背,声音沙哑又冷冽:“乖乖睡觉。”
“小叔!”她忽然气得红了眼,挣扎着坐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眼底暗藏着幽怨,“所以,昨晚小叔并不是心甘情愿,只是因为可怜我才那样做的吗?”
“不是。”费理钟想解释,却被少女的声音打断。
“还是因为小叔想跟别人做这种事?”少女尖锐的目光里夹杂着醋意,撇着的嘴微微颤抖,眼里隐隐泛起水光。
更过分的事都做了,他还在担心什么。
难道每一次都要她醉酒后才可以吗?
她忽然觉得十分委屈的。
哪有人这样的,说着喜欢她,还不是反复拒绝她。
男人没有出声,却能明显看出他的神色冷冽许多。
他生气时总是静默无声的,可他不开口,舒漾就当他默认了。
一瞬间,气愤与酸涩齐齐涌上心头,喉咙也被哽住,她忽地说不出话来。
憋在胸中的郁愤,使得她呼吸变得急促,眼睛也变得通红。
男人沉沉叹气,怜爱地将她脸颊的泪水抹去。
他想将她拉入怀里,却被她躲开,只能隐忍地安慰道:“舒漾,现在还不行。”
“亲都亲了,摸也摸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她红着脸,抻着脖子气冲冲地喊,“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去找别人做好了!”
“你说什么?”
男人脸色忽地阴沉起来。
“我说——”
瞧见男人犀利的目光,舒漾有瞬间胆怯,骨子里的畏惧让她心脏猛然弹跳了一下,却依然固执地将剩余的话说完,“我说我找别人做好了!”
男人骤然俯身过来,阴影倾覆下,大掌瞬间擒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听见他压抑的怒气,伴随着呼吸传入耳畔,手臂上的肌肉也因紧绷而鼓起。
平时根本没用劲抓过她的手掌,此刻却像坚.硬的钢圈般,狠狠嵌入肉里。
细皮嫩肉的少女根本经不住他的攥握,未曾消褪的红痕再次浮现,疼得她直皱眉。
“你还想跟谁做?”
男人的声音阴冷如鬼魅,不寒而栗。
“我想和谁做和谁做,你管不着!”
少女歇斯底里地喊,声音带着哽咽。
似曾相识的话语重重敲打着他的耳膜,费理钟的呼吸明显停滞了。
四周一片寂静,却泛着阴森冷气,乌云压城。
被他抓住手腕的少女,上半身陷在枕头里无法动弹,两腿乱蹬,踢在他胸膛,踹在他大腿上,又被男人用另一只手捉住脚踝。
男女力量的悬殊,使得她的挣扎像挠痒痒,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眼见他的手掌攥的越来越用力,她气急败坏地哭出声:“费理钟,你是不是不行!”
第52章
如同逼仄缝隙里迸溅的火星子。
烫在肌肤上, 灼烧出紫红色牙印。
少女挑衅的戏码幼稚且拙劣,像是刻意刺激他,故意跟他对着干, 将所有的野蛮都扎进他皮肉里,非要看他狼狈的样子。
可偏偏却是这种直白的话语,总能轻易引爆他的燃点, 将他恶劣底色揭开。
男人静默地凝视她,目光晦暗也炙热,血管里涌动的热液将身体烧得沸腾,却隐匿在皮肤之下无声无息,悄然阒寂。
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些许焦烧的气味。
如一根引燃的线,急速地摩擦出火光,在男人眼底暗暗摇曳。
他轻轻抬手,抚上少女的脸颊, 无比温柔地将那张小脸拢在掌心。
粗粝的指腹刮过少女娇嫩的脸颊,摩挲出微红的痛感。拇指和食指掐在她的下颌骨处, 不遗余力地掰过她的脸,手背上隐隐跳动的青筋仿佛菩提树下盘虬的树根, 固执地将放浪形骸的少女镇压在掌心。
少女被迫仰起头,泪眼朦胧间, 看见男人俯身朝她吻来,将光线一点点吞噬。
阴暗,潮湿, 柔软又混杂着蛮力的吻,狂暴且燥热。
长舌如狂风席卷而过,将她唇腔内的空气洗劫一空,她的大脑瞬间变得空白, 酥麻顺着头皮丝丝缕缕蜿蜒而下,而缺氧引起的涨红却从脖颈蔓延至脸颊,窒息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的双手抵在男人胸膛前,下意识的反抗也变得绵软无力,只能软弱的被他欺身压在怀里。
呜咽声被吞入喉腔里,泪水将眼睫毛打湿,视线变得模糊,耳畔只能听见男人低沉的呼吸,伴随着她如鼓的心跳声,将胸腔震得发麻。
然而被惹急的小猫怎会心甘情愿收起利爪。
纵使吻得如此激烈,少女依然奋力挣扎着,胡乱用手揪住他的睡袍,将他的衣领扯得凌乱,在他胸前刮挠出道道红痕。
过分凶猛的吻逐渐汲取她的力气,她无助地松软下来,男人的呼吸也愈发粗重,喉口难耐地收紧。他的身体也变得愈发滚烫,手掌从她脖颈缓缓移至腰间,隔着柔软的布料熨烫着她的肌肤。
少女却趁机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嘴里发出气愤又委屈的声音:“费理钟,你又欺负我!”
声音却因喘息而微微颤抖,不自觉带上些许腻人的娇软。
男人却不为所动,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嘴角的血丝顺着裂口处缓缓沁出,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冷冽妖冶。
床头灯透着朦胧的晕黄,打在男人侧脸。
那双漆黑的瞳孔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此时,男人的睡袍被她揪得歪斜,领口大肆敞开,露出两块结实饱满的胸肌,睡袍在灯光照耀下变得半透明,照出他窄瘦的腰身,坚韧的腹肌线条清晰可见,粗犷又放浪,分外性感。
“你刚刚说什么?”
男人阴冷的声音响起时,她的脖子已经再度被掐住。
虎口卡在喉咙口,像一柄镰刀轻易扼住她的命脉。
他欺身压过来,高大的身躯完全将她覆盖住,光线瞬间黯淡下去。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盯着她的脸,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
听见他如此冷漠的声音,她更觉得委屈了。
可此时她也顾不上收拾情绪,血液涌上大脑时,她只顾着恶狠狠跟他对着干。
“你欺负我!”
“再上一句。”
“你……”
她呼吸急促,脸颊绯红,却不敢继续说了。
头顶忽地传来一道极轻的冷笑。
紧接着,她的双手已经被男人狠狠攥住,高高举在头顶。
并拢的双腿也被男人强行用膝盖顶开,他跪在中间,大掌握着她的腿根,在肌肤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男人眯起眼,手指撩起她裹在腰间的睡裙,肌肤触碰到空气的刹那,她有一瞬的颤抖。
紧接着下一秒,巴掌已经毫不留情地拍在她臀上,得体又不失疼痛的力道,在蜜桃臀上烙下清晰的掌印,瞬间通红一片。
此刻,狼狈的人成了她。
她像只被套牢的羊羔,被男人钳制在掌心,任由他宰割。
她的倔强,在强劲面前不值一提。
也正是这份倔强,让舒漾陡然回忆起费理钟生气时有多可怕。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男人紧紧盯着她微张的瞳孔,她却只顾着喊疼。
“舒漾,我警告过你,不听话就要乖乖接受惩罚。”
“小叔。”她扭着腰想躲,却挨了更重的一掌,瞬间眼泪夺眶而出,“疼……”
“嗯?很喜欢被我打?”
“我没有……”
其实他根本舍不得打她,也知道一旦她哭起来,后悔的只会是自己。
可他的小羊羔是如此不乖,不仅不听话,甚至还想找别人,他怎么能忍得了。
他当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没有所谓的大方。
他的占有欲,他的醋意,只能以如此凶狠的方式释放。
明明心疼得要命,却又忍不住想要给她些惩罚,想要将她那些逃离背叛的心思完全碾碎,想要将她彻底占为己有,自私且阴暗地想将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他只是克制地压抑本性,不想伤害她。
可她为什么总要三番五次挑衅他呢。
又是一掌落下去,男人的声音却逐渐变得沙哑:
“舒漾,为什么总要惹我生气?”
“我,我只是喜欢小叔有什么错。”少女委屈极了,眼泪哗啦啦地流,却仍然固执地为自己辩驳,“你不愿意,我为什么不能找别人?”
听她这么说,起初有片刻心软的男人,瞬间又心硬起来,眼神也变得极为狠戾。
冷笑声伴随着巴掌声更加响亮:“想都别想,这辈子除了我,你别想碰第二个男人。”
这一掌过分用力,她疼得十指紧握,却咬着牙没再躲开。
甚至极为乖巧地任由他继续,任由巴掌落在翘臀上,扇出层层臀浪。
即使她察觉到他的怒气,心中却逐渐泛起柔软的情浪。
他果然还是喜欢她的,他是在乎她的。
她抽噎着,开始主动认错:“小叔……我错了。”
可挣扎是徒劳的,求饶更是火上浇油。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化成怒意将他的理智淹没,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感情也变得汹涌澎湃,激荡在胸腔中,无疑在摧磨着他的意志。
可他却并没有停手。
看着身下的少女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心底疯狂的想法在努力挣脱最后的禁锢,叫嚣着想要爬出来,想要对她做出更恶劣的事。
男人的掌心已是一片潮湿,而少女的眼泪也如河流般汹涌奔波,哭腔中隐隐带着细微颤音,已然不成调。
“小叔,我真的错了……唔。”
少女破碎的声音被男人更加暴虐的吻夺走。
男人的手掌从臀上挪至腰间,掐着她的细腰往自己怀里带,更加凶狠地吻她。
她的手腕是疼的,被他用了几分蛮力并摁在头顶,无法动弹;脸颊是疼的,被他的指腹反复捻磨过,甚至恶劣地被他沿着唇角撕咬,把锁骨啃出牙印;屁股也是疼的,火辣辣的疼。
蚕丝睡裙早就被手指挑开,肩带沿着柔滑的肌肤款款挂在臂弯,少女青涩的胴体隔着薄纱若隐若现,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浅淡光晕,洁白如玉。
她能清晰地看见男人手背上鼓起的青筋,仿佛有生命般在隐隐跳动,伴随着炙热温度在她皮肤上蜿蜒游过,好似点燃的火芯紧紧将她包裹在火海中。
“小叔……”
她忽地紧张起来,声音都忍不住颤抖。
比起害怕,更多是欢喜与幸福。
“这是什么?”
少女的身体抖得厉害,从嗓子眼挤出些许暧昧的音调,黏腻甜软:“小叔……”
“嗯?”男人松开束缚她手腕的手,捉着她的下巴,撬开她的唇。
她只好羞涩难耐地开口,声音变得怪异起来:“……食,食指。”
这是陌生的国度,他是初次拜访的旅人,敲响厚重的大门。
有那么一瞬,她好似灵魂飘荡在虚空中,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耳畔只弥留着男人磁性的嗓音,仿佛安魂曲,只有听着他的声音才能安然落地。
她却也像是娇惯坏了,被男人纵容得更加肆无忌惮,心底的空虚在不断地被放大,放大。
她好似贪婪的无底洞,想要将所有都吞噬,想要将世间万物都融化。
滚烫,潮湿,软烂,喑哑。
她像罪恶浮屠,坠入万丈深渊。
“乖,回答我,这又是什么?”
男人低沉的哑音在耳膜里震颤,如暗夜里的魅魔循循善诱,将她的心神震得摇晃。
她的大脑早已放弃思考,空白一片,只有幸福的浪潮铺天盖地卷来,让她不停地往后缩。
可男人并不未让她如愿,膝盖抵在她腰间,手掌钳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束缚住。
高大的身形带着莫名的威严,如天罗地网将她覆盖,无法逃离。
“中,中指。”
她无助地将手臂攀在他臂弯上,迷蒙间看见男人的喉结随着呼吸起伏着,光滑皎洁。
而她是同脱壳的蝉,振动羽翼,发出嗡鸣。
被他揉捏成烂泥,牙齿咬在他肩上,他却游刃有余地在她耳畔轻哄:“喜欢吗?”
她的哭声瞬间变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暇回答他的问题,只顾着抽噎,眼泪却逐渐干涸,最后只徒留哭声却没掉下一颗珍珠。
她好似被抽空的皮球,瞬间瘫软在他怀里。
满面的红晕,绯色浸润着白嫩的皮肤,她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却听见男人埋在她耳畔低笑,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耳侧,烫得她耳根发痒,牙尖咬在她耳垂上,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混着情.欲的沙哑:“两根手指都吃不下,还想吃我?”
第53章
神思恍惚间, 她已经坐在了男人怀里。
他的睡袍早已松散,她只要稍稍低头,就能顺着敞开的领口看见他光滑的腹肌, 还能隐隐看见可观的嶙峋。
她不敢多看。
只能依偎在他胸膛。
她的鼻尖还泛着细汗,脸颊潮红,好似被雨淋了一场般浑身湿漉漉的, 连眼睫毛都沾着露水。
仿佛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感官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即使轻微的触碰都能带来别样的震颤,如同水滴掉落在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波纹,绵绵余韵。
他是绿色的芭蕉叶。
而她是芭蕉叶下的樱桃树。
在果实掉落在地的刹那,她被男人的手掌接住。
拇指和食指捻着樱桃的果柄,将那枚果核揉捏把玩, 直至听见少女发出娇软细微的嘤咛。
即便如此,对于初次体验的少女来说还是太过刺激, 敏感到根本经不住男人的亵玩,双手攀在他肩上, 低伏着脑袋,不断从齿缝里溢出如猫儿般的呓语。
等将软成一滩水的少女捞起来时, 她已经微抿着唇趴在他肩上,声音细软到不成样子,只顾着呜咽着喊他:“小叔, 小叔。”
男人却忽然俯身下去,接住了那抔甜津。
她猛地一颤,咬着手背又哭出了声。
她早忘了他刚刚是怎样凶狠地惩罚她的。
即使被他打得屁股疼,脖子被他掐出鲜红指印, 皮肤因吻得过分用力而泛起淤紫色,她依然能在品尝到一次甘甜后抵消所有不快。
那些微疼的痛感,都在此刻变得旖旎起来。
眼前朦胧幻象交织,她的思绪逐渐变得混乱,只能颤巍巍搂着他的脖子哭泣。
“喜欢吗?”他哑声问,她却别过头不敢看他。
像是偏要她回答,他掰开她咬着的手背,直视她的眼眸。
之前张牙舞爪盛气凌人的少女,早已没了嚣张的气焰,羞赧地将脸埋进他胸膛。
“喜欢。”声音几不可闻,耳垂红得滴血。
这种感觉奇异到让人上瘾。
好像,好像久病初愈那样舒爽。
尤其是看见他的手和他的唇,都沾着她的东西,她更是窘迫到不敢抬眼看他。
脸颊贴在他胸前,被烫得发红,连腰上的异样都变得极其突兀,让她坐立不安。
她的腰甚至不及他的大腿粗,他只需手掌盈盈一握,就能轻易将她钳制住。
即便坐在他怀里,她娇小的身躯也只堪堪到他肩膀。
她仰起头看他,只看见他滚动的喉结,看见他冷硬的下颌骨,看见他脖颈上紧绷的线条拼凑成杂乱的模样。
她的小手搁在他手臂上,轻轻摸着他肌肉纵横的沟壑,血管经脉的纹理道道分明,参差错落。
男人的手骨粗壮,臂膀足足有她两只手腕那么粗,而她犹如蜉蚍撼树,根本无力拨动。
“小叔,你难受吗?”她红着脸闷声问。
男人的眼神太过晦暗,太过炙热,她竟有些无处可躲的难为情。
男人松垮的绸袍挂在腰间,忽明忽暗,有着蛊惑人心的吸引力。
不经意间瞥见他胸上的两点红,在冷白的肌肤上泛着诱人的光,更是窘迫到羞臊。
费理钟微微阖眼,深呼吸一口气,将她的身体拉远,坦诚点头:“嗯,有点。”
说不难受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不难受。
但多年的自持和克制已经让他有足够的耐心,让他学会压抑自己的本性,隐藏自己的欲望。
从很多年之前,当少女依偎在他怀里时,他那肮脏的心思就逐渐浮现在脑海,不停地焚烧出贪欲的气味。
他不止一次想吻下去,想将香软可口的少女齑成粉末吞吃入腹,想要占有她,玩坏她,让她融进自己血肉里,密不可分。
他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
毕竟他怀中的少女无比信赖他,依恋他,甚至屡次试图越界挑战他的底线,或许她也总是暗中期盼着他做出更过分的事。
他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呢。
她的心思过分好猜,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而他对她的了解更是细致到闭着眼都能回忆起她头发丝弯曲的形状。
他们彼此间缠绕的那根线早已打结,纷纷乱乱,找不出源头,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像是命运悄无声息的安排,让他们反复纠缠。
但他也明白,他只是罪人,却不愿成为禽兽。
他想养一只猫,就要容忍她的无数次顽皮,也要掌控她每次出爪挠人的时机,更要心甘情愿地将她驯服。
他极有耐心。
却也只针对她。
于是那些邪恶的念头一次次浮起,又一次次被他压下。
他在等,在等一个风平浪静的契机。
然而少女却远不如他有耐心,更不懂他那些压在箱底的恶念,只以为他的推辞是在反复拒绝她。
他该如何解释呢,他在心中暗自叹气。
他有太多需要解释的东西了。
可那些零碎难堪的往事,她并不需要了解,他不想看见那片灿烂艳阳下生出丑陋的黑色鲜花,也不想看她明媚笑脸上展露任何伤心难过,就让她纯洁如白纸,不被任何事物污染。
他在精心呵护一朵娇花。
一朵由他亲手栽培,养在温室的花。
“小叔……”
她轻轻撑着他的肩膀坐起来,双腿跪在他面前,眨着晶亮的眼睛哀哀乞求他。
他喉咙发紧,却仍耐心哄慰她:“舒漾,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乖乖睡觉好不好?”
“那你难受怎么办?”少女关切又焦渴地看着他。
好像他是那只羊羔,而她才是披着羊皮的狼,装出可怜善良的模样,却总是虎视眈眈想把他吃掉。
她看得见男人眼底深藏的欲念,浓郁到遮住他的瞳孔,太阳穴隐隐鼓动出明显的青筋。
他的俊脸因竭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冷漠狰狞,在余光瞥见她胸口时,也会呼吸变重,喉结滚动,身体烫得厉害。
费理钟静默地呼吸片刻,目光灼灼,缓慢又艰难地将她拉远:“我自己会解决。”
她却倔强地俯身下去,将小手摁上去。
好,好大。
她涨红了脸。
到底是第一次,她的心跳如鼓,紧张到连拉扯那根绸带都纠缠打结。
以往的大胆与热烈在此刻都消失不见,她难得显出少女独有的青涩与腼腆。
她像是在拆一份专属于自己的礼物。
小心翼翼,忐忑又迫切。
她甚至有些颤抖的,不敢多看,脸烧得厉害。
哪怕只是视线轻轻瞟上一眼,都会令人面红耳热。
“小叔,你的身体好烫。”
烫得她像掉进暖炉里的冰,瞬间融化。
脉络交错得分明,感官在此刻强烈。
男人深深叹息,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舒漾,你不用以这样的方式取悦我。”
他的语气也难得认真起来,连眼底的情.欲都被强行压制住,性感的双唇紧抿,声音却分外温柔:“即使你什么也不做,我对你的心意也不会变,不用勉强自己。”
她摇头,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脸,目光真挚且热切:“小叔能为我做喜欢的事,我也想让小叔舒服,我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
没有任何一个词比它更美妙。
费理钟也不例外,本就飘摇不定的情绪,在听见这个词后更加震颤。
心像被蜜罐填满,像巧克力融化后露出的夹心芝士,他的克制终于决堤,也松开了擒住她后颈的手。
男人的放任不管让少女更加肆无忌惮。
他难耐地皱眉,视线微垂,手掌抚上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柔软,在灯光下泛起金棕色,每根发丝都流光溢彩,蓬松的发尾随意散落在肩膀。
她的背脊也很好看,一对漂亮的蝴蝶骨耸立在两侧,仿佛要从荆棘之地挣扎出翅膀,展翅欲飞。细腰被灯光照耀着,婀娜多姿,他竟有些挪不开眼。
她实在太过笨拙,也太过生涩。
磕磕碰碰间,却意外地让人生出酸疼的滋味。
男人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背,沙哑的声音满含压抑:“舒漾。”
嗓音低沉磁性,听得她浑身酥麻,连带着他的手掌都仿佛有魔力般,呲啦冒出火光。
她喜欢他的声音,也喜欢他的身材。
他的所有她都很喜欢,很喜欢,更喜欢他说的那些话。
他对她的心意,他对她的纵容,每次都能让她欢喜到落泪。
即使她已经累到有些脱力,心底的甜蜜还是难以复加。
她总算明白所谓的取悦心爱的人是怎样一种感觉,无论身心都同样令人满足,她还想再听他叫她名字,再听他因自己不断变化错乱的呼吸。
这大概是猫与猫薄荷的关系。
不断吸引靠近,靠近吸引。
乖吗?
她本就不乖。
她偏要作恶,偏要违抗他的命令,非要从荒芜之地汲取甘霖。
但她只是想从反抗中占领他的高地,想获取他的最高权限,想成为他的例外。
于是他的引导变得毫无意义,风筝越飞越高,越来越远。
强风刮过时风筝忽地脱线,紧绷的弦啪得断裂,她也被强势挣扎的力道呛得咳嗽,却艰难地隐忍没有发作,小脸红如熟透的柿子。
“乖,张嘴,吐出来。”
他静静凝视着她,眼神晦暗,手掌抵在她下巴处。
少女却眨着明亮的眼睛,在他灼热的视线下,喉咙一滚,咽了下去。
第54章
“天鹅是不会被关在笼子里的。
它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而我却私心地想折断它的羽翼, 将它困在我掌心。”
这是费理钟在十三岁那年写在语文试卷里的一段话。
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不喜欢表露自己的情绪,好似完全无法从外界看透他的心思, 却也偶尔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角落发现蛛丝马迹。
罗维在费家整理费理钟的东西时,看见这张被夹在书本里的语文试卷。
这也是费理钟唯一一张考砸的试卷。
作文要求是写一位身边的亲朋好友,以记叙的方式讲述彼此间发生的真挚感人的故事。
而费理钟的标题则是——
《我的天鹅》。
他用极其细致的笔墨描写天鹅是多么美丽动人, 多么优雅高洁,如何吸引他的目光。
他用尽心思挥洒的笔墨,描写一只离群落伍的天鹅,在沼泽湖畔,在丛林灌木里梳理羽毛,却被他偶然窥见,惊鸿一瞥,将视线定格。
可在老师眼看来, 纵使他的文字万般优美,纵使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他的喜爱之情。
却是完全偏离主题的, 于是老师给他打了极低的分数。
但罗维却知道,他写的不是天鹅, 是舒漾。
他眼里的天鹅清纯无暇,在他心尖起舞, 荡起波浪。
那时他似乎并没意识到,天鹅本就是自由的,她只是不愿意逃跑罢了。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困住天鹅的少年, 却在毫无察觉之际,被天鹅左右着情绪,独自陷入痴迷的困境。
究竟是谁抓住谁,谁又是谁的囚徒。
罗维也说不清。
但罗维也在这个短暂的假期, 知晓了费理钟的心思,窥探到他的另一面。
他心间有片柔软的土壤,那是独属于少女的沃土,不论她如何捣乱,如何翻来覆去折腾,只要她在这里扎根发芽,就注定再也无法逃离。
他对她的包容,对她的溺爱,对她的执念,都化作奇怪的收集癖。
少女的发绳,用过的钢笔,胡乱涂鸦的字画,被随意丢弃的奖杯……都被他悉心珍藏在橱柜,带在身边。
罗维曾经在费理钟的书房里,见过许多小物件,杂乱到无法一一清点。
那时他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是想当然地以为,或许是少女拜托他将这些东西替她保管的,毕竟她向来喜欢折腾,但他却从未想过是男人主动为之。
可与之相比的是,费理钟的东西却少之又少。
或者可以用简单无聊来形容。
那些被费贺章丢进储物室的杂物,统统都装进了一个铜箱里。
别的同龄人都精心珍藏着心爱的乐高手办,他的收藏物里却没有任何娱乐性的东西。
有些是费理钟儿时穿过的校服,有些是他获得的奖杯,有些是他的过期证件。
可那毕竟是岁月的见证物,是独属于他的荣耀品,还有许多值得留念的东西。
费理钟却冷漠地叮嘱他将其全部销毁。
罗维并非是不通人情。
他不是机器,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只不过长久以来固守规则的观念深刻骨髓,他习惯性地听从费理钟的吩咐,忠心耿耿,没有二心。看起来刻板且墨守成规,不懂变通,但这次他却私心地违背了费理钟的命令。
他将那张照片悄悄塞进了内衬口袋。
就当作是他道歉的方式吧。
费贺章仿佛又老了十岁,鬓发斑白,眼里没了当初的犀利。
眼珠混沌污浊,伤病与内心的折磨,摧残着他的身体,但他却强撑着拐杖站起身,仿佛只要他一倒下,整个费家也会轰然倒塌,顷刻间化作废墟。
罗维无需对他行礼,他本就不是费家的人。
他又恢复那张冰山脸,例行惯事,冷眼看着费贺章拿着钢笔签下他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厉害,颤巍巍好像握不住笔。
连“章”字的最后一笔也写不直,歪歪扭扭,形同孩童的笔迹。
那群不孝子拖家带口搬离,整个老宅显得空荡寂寥。
没有以往的繁华热闹,连佣人都少了许多,只剩费贺章拖着病痛的身躯独守在这里。
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好友,亡妻也早早离他而去。
晚年孤苦伶仃,曾经的辉煌如今也成了笑柄。
罗维将箱子带走时,费贺章并未阻拦。
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费贺章珍藏的字画古董也被拿走拍卖,不孝子们甚至还想搬走老宅里仅剩的家具,被他用拐杖追着敲打才未得逞。
“他真的不打算回费家看一眼吗?”费贺章不甘心地追问道,眼里还残留着些许希冀,甚至为此挤出几滴眼泪,“或许我们可以再谈谈。他想要什么?舒漾,还是他母亲的遗物?都可以商量,我们毕竟还是父子,我们……我们可以再商量。”
罗维只是冷冰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容。
他流着鳄鱼的眼泪,却妄图博取他人同情。
“先生说过的话就是他的决定。”罗维的语气没有波澜,也没有感情与温度,“你也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罗维拎着箱子离开,不再耽搁。
身后传来费贺章声嘶力竭的喊话:“我们可是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如果费贺章再年轻二十岁,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
可如今他已风烛残年,没有任何谈判的资格,只能捧着碗乞求别人施舍叮当作响的钱币。
当老宅的大门关上时,费贺章颓然跌坐在太师椅里。
他亲手筑建的高台,终于在枯木秋风中坠落-
钟晓莹最近偶尔会跑来法蒂拉。
只是她似乎没那么喜悦,也没那么热情了。
不知钟乐山跟她说了什么,她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在舒漾面前时,眼里已经没了那种神采奕奕的光芒。她像是明显被打击过,表情也总带着些不甘心。
只是走进法蒂拉时,她又会像只骄傲的孔雀般耀武扬威,重现先前的高调,趾高气昂地问:“费哥哥呢?”
舒漾懒洋洋朝她瞥一眼,左腿搭上右腿,将佣人端上来的葡萄盘挪至跟前,撑着脸颊慢悠悠地剥皮,再慢悠悠地将嘴里的籽吐出来,优雅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海天盛筵。
舒漾不搭理她,于是钟晓莹只能自顾自去问管家。
管家却也时常躲着她,最后只能被迫自己去找费理钟。
可这几天费理钟都不在家,他似乎在忙什么要紧事,要出差几天。
他没带上罗维,而是让罗维陪着她,并叮嘱管家睡前记得给她泡杯牛奶,又怕她睡不好,特意换了部新手机陪她打电话。
其实他根本无需给自己增添麻烦,少女几乎从未离开过他身边,况且他还有无数双可以监视她动向的眼睛。
只是眼下短暂的分别都显得额外漫长,孤单寂寞的夜晚,对他来说也同样难熬。
或许也是他的私心作祟,他也开始想更多地占据她的自由空间,跻身挤入她的世界。
她笑起来,环住费理钟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咬一口:“小叔,我才没那么黏人呢。”
费理钟搂紧她的腰加深这个吻,缠缠绵绵吻了许久许久,才依依不舍松开。
他将她从腿上抱下去,揉着她的耳垂,眼尾隐隐带着笑意:“如果你想我的话。”
“才不会。”她不服气地轻哼。
但她好像总是出尔反尔,到底还是没抵住想念,在睡前给他拨了电话。
只是她安静地不出声,直到听见那头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舒漾?”
她才将浴缸里的水捧起,再哗啦啦松开。
水流声清晰地传入男人耳里,他微微皱眉,抬眼便看见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
视频里的少女仰躺在浴缸里,水流漫上胸脯,白皙的胴体被晃荡的水波遮掩得看不分明,只有胸前的那枚翡翠玉坠泛着莹润的光泽。
费理钟此刻正和人攀谈,他朝对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将屏幕压下。
屏幕漆黑,而少女却在此时发出娇软甜腻的声音:“小叔,这里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如同海妖的魅语,勾起他心底的馋虫,用饵料饲养得胃口大开,愈发贪婪无度。
明知道他无法作为,她变得格外大胆。
男人呼吸有片刻停顿,直到耳机里没有更多声响,他才继续说话。
他的嗓音有些哑,抿了口酒才缓解喉咙的干涩,却变得更加低沉性感。
因时差的缘故,费理钟那边正是艳阳高照白昼。
而赫德罗港已经被风雪弥漫,窗外漆黑一片。
等费理钟来到无人的走廊,却看见少女跪在浴缸里,捧着两团圆润,眼神纯真地望着他,像是乖巧地给他献上大餐。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昨晚她俯身下去时,沿着她匍匐的身姿,光线在锁骨流连,柔软紧贴在他胸膛上,有着以柔克刚的饱满,在逼仄中皎然变形。
男人喉咙发紧,不着痕迹地回答:“舒漾,别泡太久,会着凉。”
看似热忱关切,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目不转睛。
“小叔今天想过我吗?”
她轻声问,即便脸颊早已红透,却仍要摆出放浪的模样。
无辜的眼神更像刻意的挑逗,水波在她瞳孔里荡出潋滟光泽,靡靡绮丽。
“想。”他声音喑哑,眼神暗沉,无处纾解的想念与欲.望交织,只能从口袋里抽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啪。
打火机点燃的瞬间,她仿佛也跟着被点燃。
如同那摇曳的焰火,盈蓝透紫,中间是涨红的爱意。
她悄然张开蝴蝶骨,细腰在水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翩跹起舞间随水流翕张。
像是熟透的烂桃,被打了霜,砸在泥泞里。
于是她咬着唇,媚眼如丝,声音微颤:
“小叔,昨晚这里,吃进去你两根手指。”
第55章
雪下得很大, 白如鹅毛。
纷纷扬扬的雪花坠落时,被平地刮起的风吹乱,吹得海岸边的路灯都变得模糊, 沿岸的脚印也被迅速掩埋。
整座赫德罗港像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孤岛,雪虐风饕,海浪翻涌。
船只也都纷纷停泊在港口, 拥挤如梭鱼群。
佩顿教练没有刻意为难舒漾,将训练场地改成了室内恒温泳池,训练内容也变得极为简单,只是让她游几圈热身便不再过多安排。
舒漾每日勤早勤到,从未缺席。
经过一番刻苦训练,她的体质早已比刚来时好太多。
周诚却依然被冻得哆哆嗦嗦,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跟在舒漾身后, 替她拎着保温瓶。
“舒漾,你真的不冷吗?”
周诚的脸色苍白许多, 两条眉毛垂下去,显得无精打采。
听说他最近发了疯似的在减肥, 吃了不少减肥药,上吐下泻的, 只是效果却并不明显。
除了脸颊上的肉稍微少了些,体重依然居高不下。
舒漾摇了摇头,没空搭理他, 转而跑去找佩顿教练聊天。
从前严苛的教练,在熟悉之后逐渐展现长辈的包容。
佩顿教练的妻子产期将近,在他来赫德罗港前,已经怀孕多月。
再过八周, 她就将为这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增添第六位成员。
谈起他的妻儿时,佩顿教练的神情总是无比温柔祥和的。
或许正因为自己也有女儿,他看舒漾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慈爱。
在这个冬天结束后,他就要回国和妻儿团聚了,而舒漾的游泳课也到此结束。
在离开之前,舒漾还有许多话想和他聊,也想知道更多关于费理钟以前的事。
每到这时,佩顿教练总会很有耐心地给她讲故事。
在聊起那些过往岁月时,他脸上却泛起淡淡怀念的笑容:
“我记得当初在训练营的时候,天气比现在还恶劣。那天正好是圣诞节,我们给孩子们放了两天假,还准备了圣诞礼物。只不过训练营的位置太过偏僻,恰好雪崩导致山路被封,物资车没法进来,我们被困在营地内没有食物,只能去冰上钓鱼吃。”
“晚上大家都围在篝火旁喝鱼汤,你小叔却独自一个人往外跑。本来我应该惩罚他的,但我想就算是耶稣也会在圣诞节这天原谅他吧。”他耸耸肩,表情有些顽皮,“不知道他想给谁打电话,看得出来他很着急,我就当作没看见吧。”
舒漾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笑着给他解释说:
“我知道,小叔那天应该是给我打的电话。”
往年费理钟都会给她准备圣诞礼物,不管是漂亮裙子还是精美画册,又或是她想要的洋娃娃和小熊玩偶。总之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就会在床头看见挂着的大红袜子。
她当然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她宁可相信月亮上有嫦娥。
可费理钟那年却没送她礼物,因为训练期被迫延长,他错过了和她约定好回家的日子。
那晚她刚被梅媞抽了掌心,只因钢琴老师说她最近弹琴总犯错,让梅媞多多监督她练习。
梅媞发酒疯的时候,举着空酒瓶抽她手心,打得掌心通红。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接到费理钟的电话时,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听见那边嘈杂的风雪将少年的声音变得模糊。
她没听清他说什么,也没听见他说的具体日期,只在最后勉强听见他给她唱了首圣诞歌。
他真的很不擅长唱歌,只有嗓音是好听的,调却歪到东南西北去了。
“好难听。”她噗嗤笑起来,心中的不快陡然消散。
算了,还是原谅他吧,就算今年没有收到礼物也没关系。
其实她根本不在意礼物,她只是想要他多陪陪她,礼物什么的才不重要呢。
而且她听见他那边风声呼啸,想来应该很冷吧,她更没有理由生气了。
后来当她偶然间翻出,费理钟曾在校元旦晚会表演的合唱节目视频时,听见他唱的那几段歌词,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五音不准,而是故意跑调哄她开心。
“是吗?”佩顿教练显然有些惊讶,随后却又了然笑道,“那他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
舒漾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心底却暗自流淌起甜蜜的河。
或许在佩顿教练眼里,爱只是个表达感情的普通名词,轻易就能说出口。
他可以对一棵树说爱,对一只小动物说爱,也可以爱上一块没有生命迹象的石头。
可对她来说,这个词却远比普通的含义要更深沉。
而这个词早已悄悄被费理钟夺走,她已经没有对别人使用的资格。
佩顿教练的眼里含着柔光,像是看透了什么,声音缓慢又意味深长:“一直以来,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替我问问他,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舒漾微微一愣,又听见佩顿教练补充道,“那天,他差点溺死在海里。”-
罗维还是照常来接她回家,和以往一样准时。
他依然沉默寡言,只是身上没了那股针锋相对的感觉,令人舒适许多。
而舒漾已经在心底盘算着费理钟的回家的日子。
明天他就要回来了,终于可以不用隔着屏幕想他,他可以摸到,可以亲到,可以抱住,是真真实实的他。
虽然每次做坏事后先难受的总是她自己,费理钟大多数时候都是极为克制的,甚至偶尔也会无动于衷地勒令她睡觉,情.欲被他冷静地压制在眼底,她却偏要惹火他,最后自作自受地迫切想他回来。
什么嘛。
明明他也不是什么圣人。
可每次想起他时,心脏就像被轻轻攥了一把,榨出甜蜜的汁水。
心情变得荡漾,想念也会变得愈发浓郁动人。
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风雪弥漫,道路堵塞不通,车辆摆成长龙停滞不前。
她也没有感觉烦躁,甚至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脑海中已经开始期待与他见面的场景。
他会给她带什么小礼物呢?
可是她不想要礼物,想要他。
他累不累?领带有没有打结?
西装会沾染烟灰吗?
当然不,他是个有着严重洁癖的人,一向整洁。
但某些时候,他又好像从不在意似的,将沾染着她气味的手指舔舐干净,以及,他那恶劣的眼神实在是太犯规了。
舒漾将嘴角的笑容强行压下去,掏出耳机,把头抵在车窗上,闭眼等待车厢里漫长的沉默过去。
罗维最近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但她依然和他搭不上两句话,索性不语。
可在静默的等待的中,罗维却忽然敲了敲椅背,主动朝她望来:“小姐。”
脑海中的幻想瞬间被打破,她拧着眉毛摘下耳机,语气生疏:“有事吗?”
她答应过费理钟不再和罗维生气的,但一看见他那张熟悉的冰山脸,总是会想起之前他那厌恶的眼神,恶劣的态度,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爽的。
或许,她还需要更长的时间适应。
然后慢慢原谅他。
罗维却仿佛没看见她的不满,对她的各种小表情视若无睹,面色平和。
只是伸手将一张照片递给她。
舒漾接过来看。
这是张十分老旧的全家福照,没有加膜。
照片因年深月久已经暗淡褪色,彩墨沿着边缘晕染开,模糊得只剩中央明朗。
照片里前排太师椅上坐着一对夫妻。
丈夫身着黑色中山装,正襟危坐,眉眼威严;妻子则身着红色旗袍,笑容温婉。
后排扶着椅背左右各自站着两个年轻人,男高女瘦。
男人皮肤略显黝黑,身材魁梧,帽檐遮住眉眼,看起来表情有些严肃。
女人却清瘦白皙,秀发盘扎在脑后,美得惊人。
女人有着鹅蛋脸,柳叶眉,五官古典精致,身着一条鹅黄色长裙,纤细的胳膊浅浅搭在椅背上,对着镜头露出柔雅的笑容。
舒漾怔怔看着照片上的女人。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
她翻过照片背面,看见上头写着行潦草的钢笔字。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得写的是繁体,似乎是人名。
“费……贺章?”
舒漾惊讶地瞪大眼,余光瞥见照片上男人的五官,恍然大悟。
那个皮肤黝黑男人,正是年轻时的费贺章。
只是如今的费贺章鬓发斑白,皮肤也变得粗糙,身材早已走形,委实难以辨认。可那上扬的长眉和狭窄的眼间距,准是他没错。
“费许、祥,胡樱,费……琳。”
舒漾继续逐字辨认,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名字。
这应该是费家的全家福,那对中年人正是费理钟的爷爷奶奶。
而那位美丽的女人,应该是费理钟的姑姑。
费家人的五官确实优秀,眉眼端正,鼻梁高挺,连身材都很优越。
她忽然想起费理钟的模样,悄悄抿嘴笑起来。
费理钟和相片里的人确实有几分相似,身量也是一等一的好,宽肩窄腰,身上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摸起来手感也是极好的。
只是,这是费贺章的全家福,她才没兴趣。
她把照片丟回去,嘟起嘴:“你把这个给我干嘛?里面又没有小叔……”
罗维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将照片推回去:“这是先生的私人物品。小姐,你不想多了解了解先生的过去吗?”
“先生原本想让我将这东西销毁的,可我把它带了回来。”
罗维从容不迫地说,“我原以为,小姐应该有兴趣的。”
听他这么说,舒漾又立马将照片从他指间抽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眼照片,又疑惑地看了眼罗维,还是没想明白这张照片和费理钟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在骗我吧?”
舒漾嘟囔着,翻来覆去,怎么看都像是一张普通的全家福。
看照片上费贺章年轻的样子,估计他们拍照的时候,费理钟还没出生呢。
罗维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静望着她。
于是她只好自己琢磨。
可等她再次望向照片上的女人时,她忽地一愣。
只见女人的胸前佩戴着一枚翡翠玉石,因光线太暗看不清晰,只隐约看出个轮廓,却和她胸前那枚极为相似。而且,女人手腕上戴着的手镯,也似乎跟舒漾戴着的一模一样……
她愕然地盯着照片。
这是巧合吗?
她还来不及思考,罗维已经将照片从她手里抽回。
他默默掏出打火机将照片引燃,又转头望向她,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波澜,却带着莫名的深沉:“小姐,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诶,等等……”
舒漾来不及制止,火焰已经迅速点燃相纸,照片顷刻间就化成了灰。
听见罗维平静地解释:“对不起,我必须听从先生的命令。”
舒漾徒然从他掌心拂过,却只抓住一缕青烟。
车厢里一时间静默无比,谁都没说话,却仿佛有什么碎裂的东西在逐渐拼凑成形。
舒漾摸着胸前的那枚翡翠玉坠,手指不停地在上边摩挲着,直到将那枚玉坠摩得滚烫才松手。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胆怯却又鼓起勇气地问:“这枚翡翠项链很常见吗?”
罗维摇了摇头:“不,这是当年费许祥先生托珠宝匠私人定制的翡翠项链,是送给费琳小姐的生日礼物,世上仅此一条。”
“那……这是小叔姑姑的东西?”
罗维却难得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给了她个肯定的答案:“是的。”
然而舒漾却是从钟乐山手里得到它的。
是钟乐山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在费家这些年,从未见过费理钟的爷爷奶奶。
这位漂亮的姑姑更是从未在费家出现过,也不曾听费家人提起过,仿佛从不存在。
她试图将几人的关系梳理出清晰的脉络,却听见罗维替她解答了疑惑:“翡翠玉坠和手镯都是先生母亲的遗物,也就是先生的姑姑,费琳小姐。”
轰隆一声,仿佛响起的惊雷,突兀地炸在寂静里。
她脑子瞬间有片刻凝滞,就听见罗维继续说道:“是的,他们是亲兄妹。”-
舒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通明的白雪在穹顶照出虚幻的影子,将花坛里的枯枝摇曳成纷乱的形状。像蝴蝶在废墟蹁跹,像秋风打落残叶,如她此刻凌乱的心绪。
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加想念费理钟。
想要触碰他,拥抱他,想要亲吻他。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她却毫无睡意。
明明在几个小时前她就已经和费理钟道过晚安,并乖巧地答应他会好好睡觉,可想念却在深夜变得蚀骨,一点点啃噬骨髓,将她的神思疼得极为清醒。
明天他就要回来了。
可是她却已经迫不及待。
等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给他拨通电话,只是单纯想听听他的声音。
没有任何作乱的心思,单纯干净的如同窗外的雪。
“舒漾。”
男人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畔时,也将她凌乱的心思抚平,他的声音总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可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她还是能听出他嗓音里细微的变化,有些沙哑,像是喝过酒:“怎么还不睡?”
太过温柔,她想说的那些话一瞬间变得无从下口。
她竟有些难过地想哭,替他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她想,她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他。
她又为自己的任性感到羞愧。
“唔,马上就睡了。”
今晚,她异常乖巧,连声音都轻轻的。
或许察觉到她心情低落,费理钟的声音也不自觉放低放软:“要我陪你?”
“不要。”她却果断拒绝,反而安慰道,“小叔,你也要早点睡。”
怕他察觉自己突兀的情绪,她连忙抿了抿唇,压低了嗓音,柔软地说:“小叔,晚安。”
费理钟极有耐心地听着她的气息,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变得和缓起来,心才稍微安定下来:“晚安。”
“嗯……还有,小叔今晚好梦。”
她又在心中暗暗补充道,希望今晚能梦见你。
不止今天,明天,后天,以及永远。
永远出现在她梦里。
也永远出现在他梦里。
第56章
好安静。
安静到连风都在沉默。
天空是一片白。
白的如同棺椁上覆盖的那块布, 如同海面飘浮的薄冰。
苍凉,茫茫无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掌心鲜红如鹅蹼, 上边的纹路已经肿胀得看不清楚,只有溃烂的皮肤还在流着脓,僵硬的指节连弯曲都无法做到,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只是呆呆地站着。
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附着在额前,水流顺着他的袖口汩汩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木讷的双瞳里倒映着这片深蓝的海,海浪在他眼底汹涌起伏,又从脚边漫过,将他的小皮靴浸入泥沙里。
他的灵魂仿佛也跟着海风飘向天边,飘向西边的云朵, 与那片白融为一体。
海鸥从低空掠过,将他的灵魂衔向更远的远方, 向着东边的日出,给他苍白的灵魂染上一点色彩。
这片海如此寂静, 没有一艘船,也没有一个人。
只有他孤独地伫立在此, 听着海浪滔天在耳畔轰鸣,席卷而来,又徐徐退去。
耳蜗仿佛有蚂蚁在啃咬般痒, 窸窸窣窣,传来细微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费理钟——”
“醒醒!”
他骤然睁开眼,看见头顶昏白的天花板,吊灯被风吹得胡乱摇晃, 窗帘在翻滚。
给他打点滴的护士正准备离开,胸前的标牌写着她的名字,叫米兰达。
他不认识米兰达,也没听过这个人名。
连这间病房都很陌生,陌生到他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在这间隙他却忽然想起来,某人曾递给他一张纸条,上边用水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单词,有Miranda,Kaia,Peggy,Miya……都是些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英文名。
他问她这是什么。
她眨着晶亮的眼睛说,英语老师让他们给自己取英文名,她随手抄了几个,让他帮忙选选。
“小叔选的肯定是最好听。”她如是说。
他挑眉笑了笑,将那张纸条还给她,摸着她的头眯眼道:“你现在的名字就很好听。”
她惊讶地问:“小叔的意思是让我用本名吗?”
他点点头,却见小姑娘却忸怩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小叔,可是别人都用很洋气的英文名,我用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显得很,很……”
“很什么?”
“很奇怪。”
他凝视着她的眼,摸着她的脸颊,谆谆教导她:“舒漾,你的名字是你父母送给你最珍贵的礼物,蕴含着美好的寓意,怎么会奇怪。”
如果她知道,她的父母希望她远离纷扰,无忧无虑,这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份祝愿。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呵护她,将她圈在安全地带,永远快乐无忧。
只是她还小。
她尚不懂深奥的道理。
可即便不懂,她还是信任地望着他。
小姑娘眼里逐渐亮起光:“我听小叔的。”
她拿起笔,在英语作业本的书封页写下她自己的名字。
字迹笨拙又可爱-
一盏白炽吊灯在头顶摇摇晃晃,灯光猝不及防打在他睁着的瞳孔里,白亮刺目,他又迅速阖上眼。头疼得厉害,犹如脑内响起一阵惊雷,剧烈的耳鸣声仿佛要穿透他的耳膜,震得他七窍流血。
风很大,将窗棱吹得嘎吱作响。
冷风带着寒意掠过他的,空荡荡在胸膛穿过。
他缓了许久,许久。
再次睁眼时才看清喊他名字的男人是谁。
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身着军装,头上的帽子歪斜。
看上去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长得分外成熟,脸上有道深深的刀疤,显得面目凶狠。
男人拍了拍他的脸,那双满是汗毛的手粗壮有力,光是轻微的举动已经让他感到疼痛。而也正是这点痛感,他才恍惚想起这是谁。
“佩顿教练。”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不像平时的嗓音。
喉咙里仿佛有千万只刀片,只要发声就割得疼痛。
“你总算醒了费理钟,唉,你知道吗,你昏迷了整整十八个小时,我差点以为你没救了。”佩顿教练长舒一口气,攥紧的拳头也终于松开,低头却看见费理钟正盯着自己的手看,又解释道,“这里是附近的医院,医生说,好在你抢救及时……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费理钟摇了摇头。
他只是头有些疼,但也不是太要紧。
他缓缓举起双手,灯光透过指缝照在他脸颊上,他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的手跟梦里的那双手很像,只不过没有血色,皮肤皱巴巴的,苍白浮肿,像是在水里泡得太久而粗糙变形。
“费理钟。”佩顿教练摘下帽子,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顿了顿,犹疑着开口,“我不知道现在问你是否合适,但我想有必要了解一下,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溺水吗?或者说,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那片浅水区没有鲨鱼,没有危险礁石,没有湍急涡流,以费理钟的水性根本不可能溺水。
除非——遭遇他人暗算。
佩顿教练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们训练营的所有孩子,经过层层筛选才走到现在,距离训练项目结束仅剩两天,马上他们都要收拾东西回家去。在这节骨眼上,佩顿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迅速将那些孩子的面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每个人都看起来极为老实守规矩,他想不出谁会做出这种陷害他人的卑鄙事。
即便往好了想,这些性格单纯的孩子们,或许只是想跟费理钟开个玩笑,却不小心误将他陷入险境,这也并非他们的本意,只是不小心闯祸了。
但这依然是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闹出人命,可不是一句玩笑能解决的事。
如果费理钟不准备回答,佩顿已经准备回去问问他们,如果让他找到幕后主使,他绝对要狠狠惩罚他并踢出队伍。
然而费理钟却摇头说:“没有人想害我。”
他否认了佩顿的猜想,却始终不肯说溺水的原因。
佩顿松了口气,好在不是人为,或许只是当时费理钟运气不好,身体忽然不适,脚抽筋之类的原因,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他是个要强的孩子,佩顿教练也不想让他太难堪。
佩顿又戴起帽子,拍了拍费理钟的肩膀:“孩子,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多留了。你的亲人说会来看你,他让我给你带个口信,他应该会在今晚深夜抵达,希望那时候你没有睡着。”
费理钟点了点头。
他目送佩顿离开,又静静躺下。
训练营所在的地方极为偏僻,连机场都没有,想要赶到这里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费理钟知道来者是谁,只有他才会大费波折赶过来,也只有他总想在自己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所以才不辞辛劳地给予他关照。
九点的钟声响起,铛铛铛敲了三声。
它是这座岛上唯一一所教堂,就在医院隔壁。
只是前来祷告的人并不多,白色的建筑在旷野里十分突兀,四周都是冰川山脉,低矮的坟墓,唯独这座尖顶教堂看起来较为恢宏。
那条直通医院的弯曲小道在月色下如银河般明亮,泛着波光。
将天际与大地连接,既漫长也短暂。
他透过窗户往外望去,玻璃窗上蒙了层干燥的灰,把远处的景色变得模糊。
月光从屋顶上照下来,倾斜着照在医院门前的灌木丛里,白水仙在风中摇曳着,像一个个攒着头挤在窗前探望的好奇少女。
与训练营硬实的木板床不同,医院的床板铺着海绵垫,被褥柔软地覆盖在他身上。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消毒水的气味,于是此刻他开始莫名想念那个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也曾重病过一场。
高烧持续不下,浑身都烫得厉害,半昏半醒地靠坐在沙发上。
明明发烧得难受,她却怕打扰到他学习,过分懂事地忍着不出声,直到半夜烧得迷糊才抓着他的手说:“小叔,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睡觉了。”
她哪里是想睡觉。
她高烧四十度。
将温度计从她嘴里抽出时,他竟然有瞬间惊慌。
看着那道醒目的红线,他心房里的血液瞬间被抽走,四肢冰凉。
将她送到私人医院里,医生却摇着头说她烧得太厉害,退烧药都不管用。
而且如果她再继续烧下去,要么再也醒不过来,要么醒过来脑子也被烧坏了,甚至可能影响智力,落下难以修复的病根。
他紧张得要命,呼吸急促,已经没了往常从容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小手不停地喊她名字:“舒漾,舒漾。”
他死死盯着她昏睡的面容,虔诚地祈祷着,希望她能醒过来,哪怕只是一秒,他都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可世上哪有神,也没有童话魔法。
没有人听见他的祈祷,回应他的只有旷远的寂静。
她离他很近,紧闭着双眼,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安静极了。
他却只顾着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胸膛,攥在掌心。
她的小手是那么柔软,也是那么脆弱,如秋风里干枯的树叶,轻轻一捻就碎。
掌心带着她的体温从他脸颊渡来,他却生怕下一秒变得冰凉。
生病是件极其难受的事,他小时候也经常被病痛折磨,他知道其中的滋味有多痛苦。
如今她在暗自与病魔搏斗,而他却只能陪伴在她身侧,什么也做不了。
心中隐隐作痛。
痛到呼吸不畅。
他的担忧,紧张,慌乱,茫然,无力,在此刻一一彰显。
他只是个初涉人世的少年,或许在医生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可谁会来替他们撑伞呢。
没有人。
大孩子只能照顾起小孩子,陪在她身侧,紧紧盯着她的脸,连呼吸都逐渐同步。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
他想,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事。
害怕她离开,害怕她死亡,害怕她像一阵风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紧紧握着那双小手,像抓住河里的浮木,像抓住她的命脉,开始耐心地讲她喜欢听的童话故事:“从前,有一位公主,她被施了魔法,一直沉睡着……”
他在病床前熬了一宿,声音有些沙哑。
却依旧刻意地放缓语调,压低声线,尽可能轻柔地在她耳畔说着话。
从前她总要央求他在睡前给她讲童话故事哄睡。
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毫无睡意,偶尔还要在尾声时故作成熟地扬眉,说这些都是用来骗小孩的,她才不信。
他啧了声,捏捏她的鼻子:“你不也是小孩?”
她听了很不高兴,嘟起嘴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
她很不喜欢听他说她是孩子这种话。
她似乎很期盼长大,每次都佯装自己是个大人,能独当一面,却每每在碰壁后,哭着回来抱住他的腰,撇着嘴抽泣:“小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知错了?”
他敲着她的小脑瓜,既气愤又无奈。
气的是她经常不听他的话,非要惹事,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孩子气,却总要扮演大人的角色。
但人也确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所有的恶果都得由他承担,他却其实也根本舍不得罚她。
她吸吸鼻子,带着稚嫩的奶音撒娇:“知错了。小叔,今晚能继续给我讲童话故事吗?我想再听一遍《睡美人》。”
他想她简直是他的克星。
他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魔力,每当他生气想发火时,见她嘴角一撇,泫然欲泣的样子,他的怒火又瞬间消散。她的撒娇他确实抵挡不住,她的主动讨好他也很受用,最后总是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