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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尖 翡尼 31746 字 1个月前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如此轻易地饶恕她,他想,她也应该适当受些惩罚。

于是他会选择更恶劣地欺负她,看她哭得更大声,气得直呼大名,说再也不想理他,最终他被迫心疼地屈服在她的眼泪里。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

可他却沉浸在这矛盾的游戏里无法自拔。

他竟不知自己的声音会变得如此温柔,眼神会变得如此宠溺,他也能像个傻瓜似的跑十条街去给她买喜欢的糖果,再将抚摸着她的背耐心地哄。

他承认自己的脾气并不好。

有时也会嫌她过分黏人。

可这种时候是极少的。

更多时候,他会因为她的太懂事太独立而发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会因为她提起那些无聊的男明星而烦躁,也会因她跟他说起那些同学之间的趣事而不爽,更会因为她忍着憋着不肯跟他说实话而怒火中烧。

他本不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在意与她有关的一切,也在意她的眼睛看向谁。

她总期盼长大。

他却宁可她永远不要长大。

像个孩子,被他保护在壳里。

他低声叹气,摸着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

只有体温相近的时候,他才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合二为一。

“小叔,睡美人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嗯?”

“我昨晚听见三伯喊三婶小公主,可他也没给她建玫瑰花塔嘛。”

他不禁笑起来。

知道她起夜时又听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那你说说,童话里的公主一般都是怎么生活的。”

“公主,嗯,公主住在豪华的宫殿里,院子里种满了鲜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着,她每天都坐在藤椅上看书,无聊的时候就给花浇浇水,等待着远方的王子来娶她……”

“你想成为那个公主吗?”

“想!”-

凌晨三点的月色明亮如白昼。

越野车驶至医院门前时,他尚且处于清醒状态,身体也舒适许多,能清楚地听见逐渐靠近的引擎声。

钟乐山穿着件黑色马褂,头上那顶草帽被他摘了下来,步伐沉重地来到病房里。

看见少年身着单薄的病号服,正坐在床头看书。

床头灯照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出他清瘦的骨骼,以及手臂上的伤口。

看得出来,他又消瘦了许多。

曾经雪白的皮肤,如今也被晒得黢黑粗糙。

钟乐山无声在床边坐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也将那一捧康乃馨放置在床头柜上。

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静静打量着少年,见他身体无恙后才微微向后仰去,掌心在膝盖上摩挲着,良久才问:“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没有作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圣经》。

外壳被烫出许多个洞,黑金色,像一个个弹孔。

他心脏一缩,又沉默片刻才说道:“费理钟,你知道我并不关心你的训练活动怎么样,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危。我调查过,没有任何人陷害你,那片海也没有任何危险,但你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清俊的脸被书挡住一半,只有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直视他。

他的目光总是如此深沉,有着不符合年龄段的老成与阴郁。

少年不咸不淡地朝他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我想起了母亲。”

像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般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钟乐山一顿。

那些想继续追问的话语都被迫吞回肚子里。

“你……”钟乐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几次张嘴,看着少年平静的脸又止住,只能叹气,“那片海找不到的,沉得太深,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明白的,那片海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

那条通往国内的固定航线,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埋葬着他母亲的尸骨。

可茫茫大海想捞一具枯骨何其难。

更何况与她一同沉底的还有许多陌生人。

找不到的。

他也尽力找过,毫无办法。

“我知道。”少年的脸色显得过分平静,平静得却能感受到胸膛下隐隐的汹涌波涛,“我不是找她,我只是想亲自去看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他溺水。

钟乐山还是无法理解。

少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解释他溺水的缘由。

昏暗的病房本就寂静,此刻变得更沉默,语言更加苍白无力。

钟乐山拍了拍大腿,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又重新坐回到床边。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密封袋。

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边的芙蓉花图案早已淡去,留下几行浅淡的印记。信戳的封泥早已剥落,只剩略微蜷曲的信封。

“我本来想等你长大些再给你的,你母亲也希望你在成年后再打开这封信,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你,毕竟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钟乐山将东西递给他后,像是松了口气,肩上的负担顿时轻了不少。

少年茫然地接过密封袋,盯着看了几秒。

他却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默默将信件收进了口袋。

“谢谢您,钟先生。”

他礼貌地表示谢意,却让钟乐山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只能问道,“孩子,你要继续训练吗?”

钟乐山看着少年的脸,他想,如果他脸上只要出现一丝退却,哪怕只有一秒,他都会立即安排他退出,将人送回费家。费贺章那家伙真狠心,对自己亲生的骨肉也如此苛刻,简直丧心病狂毫无天良可言。

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管。

这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能为他做的事了。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故人的孩子。

可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如他刚进来看见的那般,宁静无波。

或者说他根本看不透少年在想什么,他冷静到近乎冷血,总是礼貌且疏远地与他保持距离:“嗯。”

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他的心中藏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或许会压垮他,也或许会让他迅速成长。

可钟乐山还是觉得太残忍,对一个孩童来说,那些经历无异于揠苗助长,却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

钟乐山又静坐了片刻。

最后在床头柜上放下一篮子水果就离开了。

少年的身体没有大碍。

他的教练会来接他回训练营。

钟乐山离开后,少年抚摸着书皮上被烫出的洞,想起那个时候,小姑娘刚来费家时小心翼翼的眼神,胆怯,畏惧,紧张,茫然,像一只迷路的羔羊。

他轻轻笑了起来。

无人知晓,他在溺水的那一刻,他亦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澄澈明亮,单纯无辜的眼睛。

倒映着他的面孔,宛如恶魔般张着獠牙的罪恶面孔。

他想他是不是在训练营被困太久,以至于太过思念她,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潮湿柔软的呼吸,闻着她发丝上的甜香,渐渐陷入沉睡。

他想,人生尽头那一刻,他势必要将她揽在怀里的。

因为那时他只能想起她的脸,脑海里也仅剩下与她有关的记忆,她是属于他的。

于是他看见了海市蜃楼。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喊他:“小叔。”

那声“小叔”简直如海妖的歌声般动人。

他朝她走了过去,想要抓住那道幻影,抓住不存在的存在-

桌上折叠的信件被风吹拂起一角,古旧的纸张泛黄,右上角的缺口处被一团干枯的水墨洇染,遮住了封泥的痕迹。

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摇晃晃,将莲花的气味摇进鼻腔。

扑面而来的清香将记忆回溯到斑驳岁月,那年他才三岁。

赫德罗港的冬夜太难熬,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他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听见里边响起管风琴的声音,正演奏着神圣庄严的弥撒乐,抬头看见诺里斯教父朝他走来,神情严肃地问他:“费理钟,你的父亲说想接你回家,你有什么打算?”

他没出声。

他还没完全掌握本地语言。

于是诺里斯教父牵过他的手,兀自将他带到了众人面前,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话。

他都听不懂,那些词对于三岁的他来说太过深奥难懂,只知道诺里斯教父最后对他点头:“你回去吧,我们会耐心等你到十三岁,那时再让你做决定。”

其实他依然不懂。

只知道十三岁时诺里斯教父会再来找他。

他对这位面目阴沉的教父没有太多好感,因为他总爱冷冰冰地命令他做事。

他的长相也很不讨喜,鹰钩鼻,眉毛很粗很浓,有一头红色卷发,眼神很犀利,说话时鼻音很重。

可诺里斯教父说,母亲曾跟他做过约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约定,只知道他目前由诺里斯教父养育着,而未来他将以某种方式回报他。

他太年幼。

这些于他而言都是认知盲区。

此刻,他的脑袋里只想着,不知道今晚赫德罗港会不会下雪。

他其实不喜欢冬天,太冷,太孤寂,太苍凉,可他却出生在一个暴雪天。

诺里斯教父说,母亲生他时恰逢罕见的暴雪,她也因难产而死。

不过她的尸骨都完整装进了棺材里,她不是赫德罗港人,所以她的棺椁搭上回国的海船飘向远方,送到她的至亲身边。

他却好奇地问:“我该怎么辨认出哪个是母亲呢?”

诺里斯教父回答他:“棺材上绑着白花,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你不会认错的。”

于是他想,母亲既然都回国了,那他也应该回去看看。

或许,他能在国内见到他们给母亲修的坟墓,他也能偶尔能去探望她。

可让人意外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看见母亲,也没看见那口棺材。

周围变成了一群跟他肤色相似的面孔,只是对他来说一切都太陌生。

他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喜欢他们主动靠近自己,他们身上太脏太臭,有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

而那个所谓的父亲,与他见面时也很冷漠。

他不想叫他爸爸,也不想跟他说话,他只想见妈妈。

国内的八月燥热无比,他却忽然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在八月熬惯了严寒的冬日,回到国内,他仿佛像来到镜像世界,一切都要反着来。

身上的羽绒服要脱掉,靴子要脱掉,换上单薄的短袖短裤。

不吃烤羊肉,要喝清凉解暑的莲子汤。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发高烧,有时候又极其畏寒。

他至今都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好像他还活在那个冬天,出生时的冬天。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每天重复着这种混沌的日子,他慢慢开始习惯,开始麻木。

母亲的影子在心中逐渐消散,他却愈发感到烦躁不安。

渐渐的,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阴暗扭曲的影子逐渐膨胀,开始滋生疯狂的种子,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群人心丑陋的亲戚面前,他的暴戾残忍变得愈发不可控,他们开始畏惧他,远离他,躲避他。

他的成长像是在一条直长的道路上开的岔道。

旁支延伸得越长,他的疯狂越肆无忌惮。

他变得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冷漠且残忍。

他最喜欢看他们痛苦地求饶,像将活羊绑在烤架前痛苦的哀嚎,看他们露出恐惧的神色,看他们胆怯地从他面前夹着尾巴溜走。

他们也试图用绳索将他绑住,用大道理感化他。

他只觉得可笑,可怜又可笑。

他在等十三岁的转机。

他们也在等,等十三岁时把他送走。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异常炎热,偏偏也是八月底,刮了一阵台风,降下一场暴雨。

隔天太阳却将地面的潮湿蒸发干净,蝉鸣声又嘶哑起来,他闲来无事,懒洋洋跟着他们去凑热闹,却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风骚多情的寡妇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对着费贺章献媚。

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唇边的口红过分鲜艳,眼尾带着虚伪笑意,余光却不时瞟向正襟危坐的长辈们。

然而那个小女孩却有一双澄澈的眼睛。

澄澈到不含任何杂质。

她仰着小脑袋,缓缓扫视着人群,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这一刻,不知怎的,他竟有片刻紧张。

她冲他笑了起来。

笑起来时唇角有浅淡的酒窝,像一朵莲花。

她眨着明亮的眼睛,朝他小跑过来。

一双稚嫩的小手大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将三根指头牢牢攥在掌心,纯真的脸蛋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喜爱之情,声音甜软地喊他:“小叔。”

他本应该甩开她的,本应该冷漠地让她滚。

可他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只觉得那瞬间他像被定住身子,动弹不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牵引,汇聚,与她交织在一起。

像是命运的引线,在他与她之间打了个死结。

他觉得自己真可笑。

竟然被一个小孩牵住手。

可他却也偏偏也着了魔似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女孩明亮的视线灼烧着他的眼睛,他有片刻停顿,呼吸喷在她脸颊上荡起阵阵涟漪。

“你叫什么名字?”

“舒漾。”

他死在了三岁那年。

又在十三岁时活了过来-

梧桐的树影在眼前摇摇晃晃,夏日的烈阳在眼皮上烫出一个个灼热的光斑。

藤椅摇摇晃晃,女孩的身影随着秋千摇摆着,阳光粼粼,微风荡漾。

他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展开信件。

轻薄泛黄的纸张写着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深刻:

“见信如晤。

亲爱的孩子,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不知你是几岁时翻开的这封信,希望不要太早,我不想看你太难过,也不想让你太早接受这些事。

有些话我真想亲自讲给你听,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我并不想抛弃你。

可在我来到赫德罗港之后,我已经预料到这一天,因为我的身体实在太差了,赫德罗港的夜太过漫长,我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如果你打开了这封信,请原谅我,我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愿你在阅读这封信时已经生活安定,身边有能让你安心的人或事,或是别的什么,不再颠沛流离。

孩子,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诺里斯教父给你取了个外文名,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或许诺里斯教父已经跟你说过,我与他的约定。

对不起,孩子,我想这是我唯一一次替你做出的决定,出于对你未来的担忧,我只好出此下策。

你有没有受苦?此时会怨我吗?

我想,教父虽然为人自私严厉,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至少在他那里,你不会再漂泊无依,暂时能有个地方落脚。

我想,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把取名的权利交给你自己。

你是完全自由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请大胆去做吧孩子,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一切。

写这封信时,我的手在发抖。

摸着肚子里的你,心中既悲伤又不舍。

一想到你或许会怪我将你生下来,或许会在心中埋怨我。

眼看着小小的你,孤苦无依,我就忍不住落泪。

对不起,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既惭愧又难过。恨老天不公,恨造化弄人,恨我只能遗憾地陪你到这里。可我不希望把怨恨留给你,所以就让我把它带走吧。

如果你有天见到你的亲生父亲,也请告诉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让他陪我一起下地狱吧。这个畜牲,他简直不配当人。

当然,孩子,你是无辜的。

错的是我们,罪恶的是我们,一切都怪我。

可我并不想因为这个过错而把你抛弃,我想你应该来这个世界看看,看看美好的一切,看看世间让人留恋的风景。

这对手镯和翡翠项链我已经寄存在老钟那里,如果有天你遇见心爱之人,就请把它们送给她吧,它们寄托着我最真挚的祝福。祝你能遇见所爱之人,陪她看尽世界美丽风景,与她共度幸福余生。

我把这封信交给老钟保管,希望他念及旧情,能够在约定的时间将信交付给你。

渐入严寒,伏惟珍重。

于八月廿二冬夜。

——费琳。”

在十八岁这年的夏夜,他将这封信用打火机点燃,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纸张,看着它慢慢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他点了根烟。

重重吸了口。

庭院里的小姑娘正坐在秋千上,搂着他前些天送她的粉发洋娃娃,一双好看的眉毛拧成麻花,撅着小嘴眼巴巴地望向他,声音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小叔,秋千摇不动了……”

他哑然失笑。

走过去帮她推了一把。

看她荡得越来越高,裙袂飞扬,小脚一翘一翘的。

她笑得异常开心,甜甜的嗓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在耳畔叮当作响:“小叔,秋千真好玩呀!”

他站在走廊下,隔着树影看她笑,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起来。

他想,这一刻,他见到了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她——

像一棵菩提树,在布满尘埃的黑色心壤上扎根发芽,悄然成长。

等他再度回首时,才发现如今已亭亭如盖,绿荫成群。

她是他掌中明珠。

亦是他心上菩提。

第57章

梦里的光太明亮, 亮得刺眼。

费理钟仿佛被那白光灼到眼睛,微微眨了眨眼皮,竟睁眼醒了过来。

醒来时窗外月光正盛, 清冷皎洁,棕榈树摇曳出错落斑驳的虚影,落在酒店外的喷泉池里, 波光粼粼好似少女潋滟的眼眸。

他起身望向西边,乌黑的天际泛着青蓝色,黑黢黢望不到头。

此刻莫名想她,分外想要见她。

当窗外的霜露滴落在指间,他捻了捻,心下已有答案。

他连夜启程,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提前告知她。

他想, 此刻她正陷入酣睡中,睡颜乖巧温软, 总是让他忍不住想仔细端详,用掌心描摹。偶尔她也会在梦到不知什么烦心事时皱眉, 两弯轻淡的眉毛拧成团,在额心汇聚成微凸的点。

他时常想, 那蹙起的眉毛里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心事。

可少女的坦诚总会在此时失效,她敏感地逃避着问题,以撒娇的姿态让他无从追溯。

他暗自叹气, 她假装无所谓地躲开他的视线,样子也同样让他心尖隐隐作痛。

或许她也如他一般,心中有块沼泽地,泥泞不堪, 却又被月光照亮。

可他会将她带离泥沼。

或是,陪她一起坠入深渊-

舒漾原以为会在第二天早上看见费理钟,却没想到他竟在深夜顶着风雪回来,围巾被风吹起褶皱,发梢还沾着冬夜的寒露,赶得那样匆忙。

赫德罗港的夜安静又聒噪。

窗外是呼啸的狂风刮着,室内是火炉煨着热气,熏香静谧安然。

费理钟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时,细微的响动还是惊醒了舒漾。

她睁着朦胧的眼睛,看见男人倾身朝她吻来,迅猛又热烈的吻,甚至不容她反应就已经把他完全覆盖。

男人的唇上还带着冰凉的气息,如披风饮露的兰花,清澈中又带着些沁人心脾的冷味。

可他身上的温度却是滚烫的,手臂将她的腰箍得很紧很紧,紧贴在他胸膛,狭窄地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好可惜,今晚没有梦见费理钟。

可是却见到了他本人。

“小叔?”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发丝散落在枕上,水蒙蒙的眼睛显得别样动人。

手腕被他抓住,头顶传来男人的低声应和,黑暗中仿佛听见他叹息了一声,却轻的如同风飘过,恍若错觉。

他亲吻着她的眼角,声音在夜晚变得如砂石般粗糙低哑:“怎么又不开心?”

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细微情绪,低头间看见她略微浮肿的眼角,像是哭过。

舒漾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像幼鸟依赖巢穴那样急切地往他怀里钻,却闷声回答:“开心,见到小叔就很开心。”

“舒漾。”男人的声音很沉,他将她埋成鸵鸟的头抬起来,认真打量着她,“不要撒谎,不要逞强,有烦心事或者不开心就直接跟我说,好不好?”

她愣愣地看着费理钟,眼睛又开始变得红彤彤的。

男人的声音瞬间变得极为温柔,手掌缓缓抚过她的眼角:“是罗维又惹你生气了,还是管家哪里做错了?”

她摇摇头,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

是他啊,是他。

该怎样表述这份心情呢。

一直以来她都天真地以为,只要不断靠近他,慢慢踏入他的世界,就能将他的领地独自占有。

他的偏爱,他的视线,他的情绪,他的所有都将被她拥有。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雷池,想以不触碰他伤疤的方式去窥探他的秘密,却依然会在得知残酷真相后震颤。

费理钟从未主动说起自己的母亲,每每提起也总是神情冷淡。

那种表情她以前是不懂的,那种万分凉薄的眼神,嘴角牵起的浅淡笑意,明明戳在伤疤上血淋淋的,却云淡风轻地从他面庞上隐匿。

或许她已经明白,他之前的抗拒或许与他特殊的身份有关。

他总说自己是个罪人,她又何尝不是罪人呢,她吃下诱惑之果,想引他犯戒,可她宁可执着于不断靠近他,却从未真正了解他推开她的缘由,他们间的胳膊始终未曾打破。

她该敏锐察觉到的,该早些勇敢地追问的。

这样她以前那些任性妄为,胡乱说的话,就不会在此刻像回旋镖那样伤害彼此。

她早该懂事些。

也早该抱紧他一点点。

“小叔,对不起。”她主动道歉,脸颊贴在他脖子上感受着他脉搏里血液的涌动,声音黏黏腻腻,“我以后会乖乖听你话的,小叔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会永远陪在小叔身边的。”

男人忽然笑了起来,低低地笑。

他宠溺地亲吻她的唇角,将她嘴边的话咬进肚子里:“怎么忽然开始说这种话?”

“小叔,其实……”她想要开口,又不知该从何诉说,想替罗维保守秘密,却又不得不面对费理钟的询问,犹豫之下最后只吐出一句,“小叔今晚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到呢。”

“因为想你了。”

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她却在黑暗中心脏猛地激颤了一下。

眼睛忽地又变得潮湿:“真的吗?”

“嗯,很想。”

他没有再隐藏自己的心思,也没有再回避她的追问,而是坦然地将她的手捉过来,细密地吻,吻着她的每寸皮肤,吻在她的锁骨上,留下轻微的齿痕。

她不自觉地加重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入目尽是男人深情炙热的眼眸,情.欲与贪欲并重,指尖的凉意与身体的滚烫杂糅,冰火两重天。

所有的话语都变成男人手指的撩拨,她是渴水的鱼,而他是天降的甘霖,彼此互相浇灌,互相汲取。她瘫软在他怀里,被吻得意乱神迷,仍然笨拙地取悦他,听着耳畔男人粗壮紊乱的呼吸声,亲昵又令人悸动不已。

直到她汗涔涔靠在他怀里哭泣,掌心湿滑黏腻,空气里盈满旖旎暧昧气息。

这一刻,彼此的距离才仿佛真正拉近,真正心碰着心,灵魂在震颤。

无关情爱,无关风月。

倒像是两颗火苗,于寒风中颤颤依偎-

扎罗市的清晨极为热闹,天阴无风的海岸公园边,海鸥在天空盘旋,积雪堆得厚实,松柏相间的鹅卵石小径上被踩出许多脚印。

这里往来着许多乘客,大多都衣着褴褛,面容憔悴,两鬓风霜。

他们手上拎着厚重的行李箱,背包沉甸甸压弯了脊梁骨,随着鸣笛声如过江之鲫蜂拥而上,甲板上响起一阵阵凌乱的踩踏声。

港口附近还有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双眼无神地坐在长椅上,脚边竖着块“我需要帮助”的纸牌,等待某个善心大发的路人施舍。

或许是几枚硬币,或许是别人吃剩下的面包,又或许是一叠数目不小的钞票。

一切都很茫然,处于未知中。

如这座城市般,黑暗与光明交融,邪恶与善良并存。

这群人也善恶混杂,既有殷勤喂鸟的流浪汉,也有恃强凌弱的小偷。

商铺玻璃窗上还挂着招聘启示,仿佛在这混乱的秩序中竖立起指引的明灯。

港口停泊的船只还在不停地运作着,即便近几日赫德罗港已经提前发布暴风雪预警,这群偷渡狂徒依然抱着尝试的决心,宁可孤注一掷赌上性命,也不愿意坐在街边挨饿等死。

他们并不是不敬畏自然,只是与生活相比,自然的威胁远不及那几张钞票的要挟要命。

他们或许可以从暴风雪中活下来,却注定会因没钱而饿死冻死。

迷惘,仓惶,前途未卜。

却也有因那点渺茫希望而眼里闪起光芒。

当费理钟亲自带她来到这里,站在港口附近看着大大小小穿梭的船只时,舒漾才切身体会到,她究竟置身在怎样的一个城市里,而费理钟又是怎样在这里坚强扎根,度过漫长的童年。

她已经大概猜到。

费理钟的童年与她截然相反。

她年幼时处于费理钟的管束中,几乎被他亲自掌管一切。

安定平稳,除了偶尔会因没有他的陪伴显得有些寂寥外,没有任何波折。

而他的那些年,除了应对费家的勾心斗角,还被费贺章无情送往陌生国度,动荡不宁,孤身一人,如这些流放漂泊的浪客,在波浪起伏中寻找希望。

也或许,正因为他经历过那些磨难,他不想她也饱受折磨,所以才会在她的事情上显得极为严苛,也才会专断地替她做决定。

小手轻轻勾上男人的小指,被男人迅速握在掌心。

他将她揽在怀里,低头看她小小的脸,鼻尖被风吹得通红,又忍不住怜爱地替她将围巾往颈边拢了拢:“是不是想家了?”

她点头又摇头,声音轻轻的:“小叔,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生气?”

她想起那日,她在火车站想迫切逃离这里,想回到陌生又熟悉的东方国度,竟愚蠢地想偷渡回去。

可就在刚刚,她刚看见有个偷渡者不慎被挤下船,噗通掉进水里,激起水花,却无人侧目。

动静之大根本无法忽视,可所有人都一脸漠然,好像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又或者对他们轻贱如草芥的性命心怀鄙夷。

船上有衣着光鲜的旅客,也有身着制服的冷漠船员,剩下的皆是沧桑狼狈的偷渡者。

似乎在他们眼里,偷渡者就像海里的鱼,平平无奇到被网捕捞可以收获一大片,又好像他们只是披着人的外衣的行尸走肉。

“不,是害怕。”费理钟回答,“比起生气,我更害怕你遭遇不测,更害怕你被别人骗走,也很后悔跟你说那些话。”

想起那日,至今心有余悸。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少女会脱离他的掌控逃跑。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他对她的枷锁,终究还是把他自己也困住了。

他那些阴暗的心思却也再遮不住,溢出身体,险些把他逼疯。

舒漾垂着脑袋半天没说话。

一边因那日擅自离开而愧疚,一边又因男人的话而感动心跳。

可她的沉默却带来了另一番错意。

“舒漾,老实告诉我,给我打电话时为什么要哭?”

她想逃避的问题终究还是被他拽了回来:“没有……”

费理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似漂浮于空的一绺烟,眼神却沉沉如铁石,凝在她眼眸上无法挪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我不希望看你呆在我身边时不开心。”

少女立马着急起来,仰起头否认:“我没有不开心,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他静静地凝视她。

有一瞬间,她忽然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

好像,好像他在刻意等待她的回答,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似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坦然接受,隐约又在将她推开,但又像有着扭转乾坤的定力。

她忽然委屈地红了眼眶:“小叔,没有你在身边我才不开心呢。”

手指紧紧勾着他的手掌,扑进他的怀里,想要贴紧他,却又因为那个不能说的秘密而憋在心头又气又急。

男人极有耐心地低下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些与平日不同的温润,视线望进她的眼眸里,威严中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那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喜欢小叔。”

她情急之下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不停地重复,“很喜欢很喜欢。”

“只是喜欢?”他定定地看着她。

她睁着水亮的眼眸,半天不知道如何回应:“不……”

当然不止是喜欢,那是更深刻的感情。

可她该怎么描述呢,尤其是在他如此平静地看着她时,她却好像茫然无措到忘记所有言辞。

“舒漾,我对你可不止是喜欢。”男人终究是心软地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捏着她的后颈,俯身缓慢靠近,靠近,最终沉静地看着她,“舒漾,喜欢和依赖是不同的感情,在你失踪之前,我一直都在给你保留选择权,想让你能清楚区分这两种感情后再做决定。可那天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不管你对我是依赖还是喜欢,我都不会放手,明白吗?”

少女懵懵懂懂地听着,只听见他的最后一句,心底已经完全沸腾。

却听见男人继续盯着她,目光灼灼:“所以,到底有多喜欢?”

她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即便耳畔刮着狂风,心跳却异常强烈,好像连人都要震得跳起来。

她的心也跟着融化起来,平时的羞涩好像蜂拥着挤在一块,熏得脸烧红,她那些澎湃的情绪也跟着荡漾,无法安定。

见她还不肯开口,男人忽地捏住她的耳垂,在她耳畔沉笑:“怎么,在视频里敢大胆撩拨我,现在又开始变成缩头乌龟。”

她终于被刺激得开口,声音却小得可怜:“小叔,那是爱。”

“嗯?”他明明听见了的,却故意再次靠近,近到眼睫毛都交织在一起,视线交织,让她无处可躲,幽幽视线凝紧她的双眸,“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她忸怩万分,“我爱小叔。”

第一次说出这个字眼,连语气都生涩许多,目光更是无处可躲。

心扑通扑通狂跳着,血液涌上脸颊,脸红成一片。

可是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却分外轻松。

心匣彻底打开,她也没有再拘谨的必要。

爱意蔓延时,体温都在攀升。

她只知道没有人能取代他,也没有人能够在费理钟之后,让她说出第二遍这个词。

爱,那是爱。

需要足够多的情愫才能汇聚成的词。

“知道什么是爱吗?”男人掐着她的下巴抬头,声音终于有所变化,低哑中似乎有微不可见的颤意,像撞开雪山冰雕的春水,融融春光灿烂,粼粼溪流潺潺,连眼前的雾都消散,瞳孔都变得明亮透彻,如山涧清泉,过分耀眼,“爱可比喜欢厚重太多。”

“我当然知道。”像是怕被他否认,她急忙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娇嗔,“小叔,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你不是。”

男人宠溺地伸手抚在她背上,目光柔软如棉,好像千丝万缕勾缠着数不尽的情愫。

她快要溺死在这片温柔里,被他深情炙热的眼神盯得发烫。

“小叔,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很爱你。”她小声地趴在他怀里,那个字眼被她的嗓音压得极细,细到险些听不清,可紧接着她的语调又拔高几分,撇着嘴,“小叔,你总担心我对你只是依赖,可我对别人根本就没有心动的感觉。我只有见到小叔时心跳才会加快,只有跟在小叔身边才会感到安心,也只有被小叔触碰时,才会……”

“总之,我已经成年了,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不要再拿我当小孩了。”

她鼓着腮帮子郑重道,红彤彤的脸颊像苹果,分外可爱。

头顶却半天没有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等她疑惑地抬头,却撞进一双猩红的眼中,眼底翻涌的火山腾腾冒着热气,沸腾的岩浆将她的身体包围,她像被烫到般颤了颤眼睫毛。

男人却紧紧盯着她,声音低哑到嗓子仿佛快要坏掉:

“你说的这些话,她都听见了。”

“……她?”

“嗯,费琳。”

远在天国的费琳,她所祈愿的一切,在此刻终于实现。

昨夜的梦,竟像是某种预言。

可这些情感,远不如少女真挚的表白来得凶猛。

他克制的理性挣扎出笼,在杂草丛生的荆棘里变成疯狂的占有欲,想将她包裹。

费理钟忍不住攥着她的腰,俯身吻在她的唇上,重重撕咬。

半晌才终于松口,看着她红润的脸蛋和嘴唇,平静地说:“这片海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她的遗体被装在一口棺材里,原本要送回费家的,可那艘船遇到海风暴沉没了,那口棺材也跟着掉下去。后来去打捞的时候,发现棺材已经被撞碎了,尸骨无存。”

他又用手捏住少女胸前的那枚翡翠玉,将她的手腕捉住,掌心圈着上边的银镯子,眼神温和:“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当然,他没说,这些东西有多么珍贵。

也与她多么适配,天生一对。

钟乐山将它交付给她时,似乎也早就预料到今天。

一切都在冥冥中有所注定,他们像是被群星引力吸附住的两人,正沿着特殊轨迹行进。

舒漾被他吻得脸颊绯红,窝在他怀里喘气,等她回过神来时,才明白费理钟在跟她解释。

她原本不敢开口询问的话,被他轻描淡写带过,没有任何情绪,她却仿佛从中体味到一丝难言的隐痛。

那是经年累月后打磨的平静。

暗暗地飘出一缕陈旧的释然。

“小叔,你都知道了?”她惊讶地望着他。

心中却在思考自己什么时候露馅的,明明她没有跟他提任何关键词,也没有供出罗维,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怪他一大早要带她来这里散步。

她还心虚地以为他是想追究上次逃跑的事。

费理钟哑然失笑:“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东西能藏得住。”

他甚至不用猜测,已经知道是罗维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并不想瞒着她,可他也确实需要一个时机。

罗维的好心倒像是给了他临门一脚,于是他索性直白起来,低低凝视她,眼神却难得带上一丝晃动:“舒漾,即使这样,你也不怕吗?”

怕什么?

怕她得知真相后胆怯?怕她在将来辗转懊悔?还是怕她不够爱他?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和范郑雅聊起过私生子的话题。

范郑雅笑起来:“我当然了解他们的心思,最难受的当然是私生子。”

“私生子只需要安静地隐形,就会得到他应得的所有。只是他没有任何身份,他不能代表任何人,只能躲在阳光底下作为影子。”

“当你知道父亲对你的生母没有多余感情,或许只是一夜露水,你没有享受过父爱,也没有任何继承权,可如果连你的母亲还对他抱有希望时,那该多么绝望。”

她不知道费琳和费贺章究竟是怎样彼此纠缠的。

但她无比清楚地知道,作为私生子的费理钟,他经历了什么。

她清楚地见证着他被人诋毁,被费家人畏惧着又躲避着,被费贺章冷漠对待。

他未曾享受过的一切,都是奢望,也是她的奢望。

可那又怎样。

他有勇气守护她,她又怎么会没有勇气陪在他身边。

她伸手抚上他的眉骨,将男人眉眼间那抹彷徨捋平。

孩子气般地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轻咬一口,仿佛在拿他撒气。

“小叔,你没有妈妈,我也没有妈妈,我们扯平了。”少女眼眸如星辰般熠熠生辉,却撅着嘴,“你说过的,没有人比我们更像。”

头顶忽然传来男人更加低哑的笑,笑得胸腔震颤,震得她的锁骨发麻。

她的唇被温柔地烫了一下,男人无比绵软的吻,轻柔到连唇舌纠缠都变得柔滑,好似在捕捉飘过的风,在风中追逐翩飞的蝶。

“乖,别闭眼。”

他的掌心忽地捧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腰抵在栏杆上,肩胛骨被他轻巧地握住,像被圈养的猫,被温柔地抚摸,“看着我。”

身后是冰凉的铁栏杆,空旷的风到处吹拂,将海水的冰冷潮湿朝他们吹拂而来。

海鸥声伴随海浪充斥耳畔,风声鼓鼓,她却只能听见男人附在她耳边悄声说的那句话,低沉却蕴满力量。

心跳停拍,震耳欲聋。

她猛然睁开眼,四目相望。

近在咫尺的距离,看见他瞳孔中清澈倒映出她的迷蒙的脸,灿若桃花。

而在这刹那间,她亦看见他眼底辗转流淌的情愫,如火焰般燃烧热烈,露红烟紫。

第58章

这座位于大洋西南角的城市。

三面环海, 风景怡人,四季如春。

飞机落地时,夕阳的余辉照在机翼两侧, 给机身镀上一层金边。

机场内人群熙攘,滚滚热浪迎面扑来,混杂着城市与森林交融的气息, 潮湿与水汽,尘土与尾气,是自然与文明碰撞出的灵土。

与冷肃荒凉的赫德罗港相比,这里显然生机勃勃。

没有被冰天雪地裹挟,人们可以自由地裸.露肌肤,尽情吹着晚风在泳池里游泳,也能随着人浪在沙滩上漫步,坐在公园里吃雪糕和棉花糖。

罗维早已在车内等候, 掐着表看向后视镜。

等两人安稳坐上车后,他才出言提醒道:“先生, 教父今晚九点休息,我们时间不多了。如果要赶在九点前抵达, 恐怕只能走厄尔尼瀑布那条线路。”

费理钟朝他点点头,手掌从容地握着少女的腰, 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揽在怀里揉:“理疗师那边怎么说?”

“他说教父目前的状况不太好,最多只能让你们见面半小时。”

“够了。”费理钟凝神几秒,视线落在怀中人身上, 手指不禁抚上她的脖颈,眼眸微阖,叮嘱道,“今晚你在外面守着, 不用跟过来,想必教父也不愿见太多人。”

“可是先生……”

罗维忽地皱起眉头,心中闪过无数个担忧的念头,却在后视镜里对上男人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时,听见他淡定地说:“放心,我自有安排。”

费理钟的决定从不会轻易改变。

罗维只能暗自叹气:“是,先生。”

罗维的视线微微一瞥,转向男人怀里的少女。

看见少女正眯着眼躺在男人怀里,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心底的担忧更甚。他甚至隐隐有某种预感,今晚或许会更加危险,更加深不可测。

舒漾此时正坐在费理钟怀里,软趴趴靠在他肩上休息。

她不停地打着哈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赫德罗港与这座城市隔了大半个地球,一路上舒漾都没怎么睡好,大清早就被费理钟哄着坐上飞机,只窝在他怀里陆陆续续休息了几个小时,现在还睡眼惺忪,如在梦里。

前几天费理钟跟她说这件事时,她还兴高采烈地说着要去。

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但听说费理钟要带她一起出门,她就觉得万般兴奋。

可这份兴奋只持续了半天,在历经几次辗转换乘后,兴致瞬间被消磨掉大半。

她边撒娇边抱怨说:“小叔,怎么这么远,腿都坐酸了。”

“快到了。”费理钟拍拍她的背安慰着,哄得极有耐心,又替她揉了揉小腿肚,“这样呢,舒服点吗?”

“唔,还要再重一点。”她轻轻点着小脑袋,被费理钟的揉捏揉得舒爽地眯起眼,抱怨的话瞬间被咽回肚子里。

与神情困倦的舒漾相比,费理钟倒是始终精神焕发,像是不知旅途的疲倦,一路上都在悉心照顾她,给她更换外套,替她把松散的头发扎成马尾,还要偶尔给她喂水喂饭,无微不至到像在照顾三岁小孩。

可舒漾极为享受他的照顾,只顾着懒洋洋依偎在他怀里。

此刻的顺从已经变成下意识的依赖,是各种感情的杂糅,像恋人,像亲人,像最原始本能的吸引力。

以往罗维见状,都会拧紧眉头。现在见两人如此亲昵,他却再也没有多余反应。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冷静地将车辆从高速口拐向小道,再穿过玉米地和灌木丛,驶入隧道。

光线一暗,车厢内静谧无比,轮毂在柏油路上无声前行。

窗外的景色一换再换,却只能安静地听见呼呼风声。

傍晚的公路上行人寥寥,随着夜色渐深,东边爬起的月亮开始替代夕阳的余辉,将清冷的光芒照在山顶,而黑色的轿车就这样静谧地驶在小道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次费理钟没有选择乘坐私人飞机,而是选择了最寻常却又隐蔽的线路。

教父病危通知传下去的那一刻,那些坐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早已按耐不住,纷纷想要涌上来争夺这场最后的晚餐。

如果只是费理钟独自前来,或许他会选择铤而走险的方式,直奔目的地。

可身边带着舒漾,他不能冒险,他的谨慎与担忧自然不比罗维少。

但这次,他必须带上她。

不仅是为了完成教父的心愿,更是为了让她见证罪恶消匿的时刻。

她知道的东西太少了,他一直刻意忽略不去管她的好奇心,将她的探索欲堵住,不想让她过早地被黑色污染。却似乎忘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也来源于此。

现在,也该让她知道某些事情的真相。

即便那是有些残忍且冷酷的。

“小叔,我们要去哪里?”

怀中的少女已经逐渐清醒过来,声音绵软模糊。

男人揉着她的脸颊,将她脸颊上留下的纽扣印子用拇指抹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不重要,你只要静静看着,然后记住那一刻。”

费理钟的话太过深奥,看她的眼神又变得幽暗深邃,让她无法猜透其中的情绪。

可她却本能地感觉到,他的眼底暗藏着阴冷的光,血液却在隐隐沸腾,像是端着枪即将狩猎的猎人,凶狠暴戾,带着些嗜血的疯狂。

可此刻她却完全不害怕,甚至还有些着迷。

她喜欢他那略带倨傲的阴冷的目光,望过来时嘴角泛起的笑,有着乾坤在握的淡定,又暗藏着些残忍暴虐,强势且不容置喙。

他的底色,真正的模样,是她喜欢的。

她也更喜欢他凝视她时充满爱欲的眼,在冷漠背后的深情宠溺,以及偶尔会无法控制地展现出偏执的一面,既小心翼翼把她呵护在掌心,又忍不住蹂躏把玩。

也许源于对他的信任,也许源于她同样污浊的底色。

他们是树枝上冒出的两簇花,并列生长,葳蕤生香。

“还记得上次送你的那柄太刀吗?”

男人漆黑的眼珠静静盯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冷如镰月。

“唔,记得。”她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好像确实收到过这份礼物,只是她当时并不知道费理钟送给她的用意,于是被她随意搁置在房间里落了灰。

“那是他的东西。”费理钟忽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滑的发丝从指间穿梭而过,声音却变得意味深长,“今晚过后它就真正属于你了。”

那日,他向诺里斯教父索要那柄太刀时。

教父身形一震,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紧紧握着刀柄,即使它早已被收回刀鞘里,却仍能在瞬间出鞘,给人以致命一击。

可诺里斯教父人已经老了,反应没有先前迅速,动作更不及壮年时孔武有力,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击时,那柄太刀已经被费理钟用皮鞋轻轻踢掉。

哐当一声,太刀掉落在榻榻米上。

半截裸.露在外的刀刃泛着清冷的光,红缨穗胡乱地散落在地。

诺里斯教父僵硬地坐着,身板笔直。

他的手掌还有余震,微麻,还有些疼。

“你,你——”

诺里斯教父显然气的不轻,两颗眼珠子高高凸起,仿佛要夺眶而出。

他弯腰捡起那柄太刀,眼里没有温度:“教父,你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的话,不如先由我替你保管。”

诺里斯教父没有再说话,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已无力抵抗新潮,即便他据理力争,顽强反抗,依然要被取代。

“费理钟,带她过来吧。”

诺里斯教父再度开口,眼睛却注视着前边的烛火。

他发梢的银线泛着流光,手掌置于膝盖之上,两袖空荡荡漏风-

寂静,偶有窸窣虫鸣。

月光清冷,树影随风摇曳,花香隐动。

这座日式风格的庭院里,檐角挂着盏盏米白色灯笼,照亮着曲折小径,直通幽处。

周围的石墙很高,角落阴影里的绿都变成墨色,灌木草丛里偶有青蛙跃过,蹦进小池泉里,溅起水花。

舒漾跟在费理钟身后,一路上都没有碰见人。

明明前边每道石拱门前都有人把守,戒备森严,却在这里空无一人,俨然一副乐园净土的模样。

那些人高马大的保镖们,身着防弹马甲,腰间别着枪弹,眼神犀利,表情十分警惕。

只是在看见费理钟后,却都纷纷恭敬地打招呼:“先生。”

他们的态度和舒漾在法蒂拉时见到的人一样,那群人也都恭敬地朝他行礼,带着莫名的虔诚,如膜拜神祇的信教徒。

每到这时,舒漾就会好奇,费理钟究竟还有怎样的身份。

他带她来的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如此隐蔽,需要人层层把关,比监牢还要守备森严。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

可眼下显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里诡异的气氛,似乎并不像去别人家里做客那么简单。

高墙之下还有许多暗道,电子设备在这里失效,看似温馨安宁的庭院里像蛰伏着许多鳄鱼的河流,水面平静无波,陷下去却是致命。

舒漾没敢乱看,她紧紧抓着费理钟的手。

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费理钟忽地停住脚步,舒漾的鼻子碰在他背上,险些踩到他脚跟。

费理钟大手一伸,将她揽进怀里,微微低眸,似笑非笑:“怎么,怕了?”

“才没有。”她嘴硬否认,揉着酸疼的鼻尖,攥着他的手心却微微出汗,身体还不住地往他腰侧贴。

费理钟替她将外套掖紧,夜晚风大,气温骤降,连呼吸都会冒出薄薄雾气。

他俯身亲在她额头,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安慰道:“别怕,只要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话无疑承认了这里的危险,眼神却令她莫名心安。

她乖巧点头:“我会跟紧小叔的。”-

与之前的空荡无人截然相反。

推开庭院大门,长廊里挤满了人。

这群人西装革履,面目冷肃,有的抱胸靠站着,有的插兜倚在墙边,有的则坐在榻榻米上安静抽烟,却无一例外都沉默着,彼此间连眼神都舍不得施舍,视线一触即离。

诡异的气氛在推门的一瞬消散,却在看见费理钟和舒漾后变得更凝重。

周围阒寂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好像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丝引线,引起骚动。

他们犀利的视线对准舒漾,都在暗中观摩着她的模样,却无人出声。

直到费理钟高大的身形将她挡住,手掌拢着她的腰置于身后,将那片尖锐的视线拦住,他们才肯作罢。

“先生,教父在里边等你。”有人出声提醒道。

舒漾回头望去,看见佣人站着费理钟身后,双手捧上湿毛巾。

他擦了擦手。

舒漾也跟着擦拭双手。

理疗师是位扎着长辫子的年轻男人,正盘腿端坐着。

他的皮肤呈古铜色,身材不高,体形削瘦,长相也很特别,既有着印第安血统的狂野,又有着东亚人的扁皮五官,眉毛很浓,颧骨很高,下巴却很尖瘦。

他静静守在推门前,在看见费理钟后,起身主动让开身子。

他嘴里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语言,不过看着他微皱眉头的样子,舒漾猜测他大概是想让他们不要过分叨扰里边的人,又或是在叮嘱些什么。

费理钟也只是朝他点点头,没有多管。

他牵着舒漾的手走了进去。

这间和室变得通透敞亮,对联上的字迹没有变化,只是那尊圣母像因无人擦拭,落满灰尘。有蜘蛛在上边结网,在圣母像的鼻尖落脚,它悬挂在中央,沿着头上的纱巾将蛛丝一点点铺开。

桌上摆着水果盘,一串香蕉与三只梨,不太新鲜,表皮已经氧化出棕黄斑迹。

原本摆放太刀的神龛已经空无一物,徒留擦拭的白布折叠整齐。

教父没有再坐在榻榻米上。

他已经虚弱到只能瘫在床上。

他不愿意见人,每日只能躺在这张小小的床榻上沉睡。

也不愿让人进来打扫房间,熏香炉里积满了香灰。

落地灯照着他瘦弱的身躯,苍老的皮肤上还有针孔扎过留下的紫红色淤青,斑斑点点,松弛的皮肤垂垂下坠,他的脸已经塌陷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了。

身侧的呼吸机偶尔会发出嘀嘀的声响,于是他喘气的声音变得愈发明显,每次呼吸仿佛都经历一场磨难,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污浊的气息。

他也无法进食,连生命最基本的营养也只能靠输液维持。

输液瓶高高悬挂在床侧,营养液沿着透明管缓慢往下滴,最终通过针尖扎进他削瘦如枯木的手腕,流淌进他的身体里。

腐朽,苍老,破败。

他与之前见时变化太多,行将就木,完全没了人形。

人至垂暮之际,脑海里就会走马观花想起一些久远的事,回忆在此刻变得愈发珍贵,令人怀念,也令人不舍。

诺里斯教父原本是有所准备的,可在想起这些事时又变得犹豫不决。

他想,他还不想死,他要竭尽全力活下去。

他花重金找遍无数名医,试了无数奇门偏方,却依然无法抵抗衰老的折磨。

他终究不是神,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生老病死的轮回谁也逃不过,他也不例外。

于是诺里斯教父只能托人找到那位赫赫有名的理疗师。

他像抱住浮木的溺水之人,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对方既不追溯他的病史,也不替他排解身体的疼痛,只是每日给他念诵经文,用从雪山空运来的冰水给他沐浴,求得六根清净,身上无尘,再告诫他需每日祈求上帝降福,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

诺里斯教父一一遵循,他甚至觉得身上的病痛缓和许多,好像有转好的迹象。

即使他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却毫无察觉。

似乎听见推门的响动,诺里斯教父缓缓睁开眼。

他连翻身都很困难,只能扭动脖子朝他们望来,一双混浊的眼珠陷在褶子里,早已没了先前的犀利,黯淡无光,也看得不清明。

“你们来了。”

诺里斯教父的声音很虚弱,也很模糊,嗓音抖得厉害。

他的嘴巴仿佛已经不受身体控制,张口闭合间唾液顺着牙关流出,顺着嘴角流淌进脖子里。

室内的熏香也无法遮掩住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臭鸡蛋味。

他已经狼狈到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只能依靠昂贵的医疗仪器维持生命,勉强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身躯。

诺里斯教父的视线很不好。

只能模糊看见眼前有两个人影。

“教父。”

费理钟的声音没有波澜。

诺里斯教父的听觉也很差,可他还是勉强辨认出是他,紧绷的身躯有片刻舒缓。

但又瞧见费理钟身后的人影,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只可惜力不从心,根本无法挪动身躯,只能缓慢地扭动脖子。

他似乎是想朝他们招手过来的,但使出全身的力气也仅仅动了动两根手指。

他的嗓音嘶哑:“过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诺里斯教父望向舒漾,舒漾茫然地仰头望向费理钟。

却见费理钟朝她轻轻点头,揉了揉她的手腕缓声道:“别怕,去吧。”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张床榻。

看见躺在床上的那个老人虚弱到连呼吸都费劲,每次喘气都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满是褶皱的脸根本看不清容貌,只有那双苍老的手上有漆黑的疤痕。

她没再敢往前,停在一尺远的地方。

她微微皱眉,不仅觉得面前的老人身上气味难闻,连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也令她生理性厌恶,几欲作呕。

“来,靠近点。”

诺里斯教父的视力很差,只能依稀看见靠近的是个女孩,却看不清容貌。

于是他再度要求:“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舒漾不情不愿地又往前挪了一步,诺里斯终于看清她的面容。

可却在看见她样貌的刹那,身体僵住,连脖子都在微微颤抖。

那双混浊的眼球在眼眶里颤动,诺里斯教父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该死,长得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也不知声音里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将手抬了起来,手指扣住了舒漾的手腕。

“异教徒,异教徒……”

他口齿不清地说着胡话,像在念咒语般,令人汗毛倒竖。

干枯的指甲盖隐隐透着紫黑色,手指抓在白皙的手腕上,像丑陋的爬藤。

舒漾吃了一惊,刚想缩回手,却见那双枯手被男人强行掰开,毫不留情地掷了回去。

身后传来费理钟阴冷的声音:“教父,话说完了吗?”

男人将舒漾揽进怀里,掌心熨帖在她手腕上,缓慢地轻揉,似乎想替她擦去那抹不适。

诺里斯教父颓然歪着脖子,那只被丢回去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折叠在胸口,无处安放。

他的瞳孔依然直勾勾盯着舒漾的方向,望着虚空,没有焦点:“好,费理钟,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拿去吧,你要的东西……你要的东西。”

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诺里斯教父已经喘不上气。

仪器发出紧急的嘀嘀声,外边瞬间骚动起来,已经有人开始往里窥视,可谁也没敢擅自闯进来。

直到听见诺里斯教父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长音:“费理钟,你要的东西,拿去。”

周围又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刚刚的骚动只是幻觉。

第59章

诺里斯教父枕边压着个铜盒, 上了锁。

费理钟兀自将那个盒子拿起来,诺里斯教父的视线也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直到看见他试图将盒子打开, 才扯着嗓子喊:“费理钟,别,别在这里……”

费理钟轻瞥他一眼, 却见教父竭力抻着脑袋,声音依旧模糊:

“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别在这里打开,我不想看见它。”

费理钟将盒子递给舒漾,她急忙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视线却直勾勾盯着床上的诺里斯,声音莫名有些冷:“教父, 你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诺里斯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胸前的口袋里有把银制钥匙。

费理钟将钥匙拿出来, 一撬就开了锁。

盒子里装着的是另一把形状更为古怪的钥匙——

螺旋尖角造型,约食指长, 钥匙柄上刻着诺里斯家族独有的图徽。

这就是诺里斯家族的青铜徽章钥匙。

代表着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是教父权利的象征。

“费理钟, 等你从这扇门走出去,就已经证明一切,没人敢拦你。”

“是吗?”费理钟哂笑一声, “可他们手里拿着的家伙却不一定听我话。”

“你是指霍格吗?”

霍格是家族元老,他曾辅佐过两任教父,也是诺里斯教父的得力助手。

只是到费理钟这里时,他却忽然心生异端, 暗地里做了不少坏事。

费理钟没说话,只听诺里斯继续说道:“霍格只是脾气暴躁一点,可他对家族忠心耿耿。你知道他向来讨厌背叛者,你非要带着个异教徒,他当然心怀不满,除非你有很好的理由说服他。”

“说服?”费理钟静静盯着他的脸,声音冷冽,“我可不像你一样仁慈。”

“费理钟,咳咳……”教父忽然激动起来,连续咳嗽几声后猛然脱力,倒在床头喘气,缓了半天才悠悠闭上眼,“树敌太多不是好事。”

“教父,不如我们来聊聊异教徒的事吧。”

费理钟好整以暇地坐下,把舒漾牵过来,将那把钥匙塞进她手里,目光却阴冷地盯着诺里斯,神情晦暗难辨。

诺里斯教父的神情有片刻呆滞,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地喘着粗气:“费理钟,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跟我谈这些?”

“是的。”费理钟坦然点头。

“我已经这样了,你何必再跟我追究那些事呢?那个时候,就算换你来也会这么做的。要怪就怪这孩子太倒霉,如果她的父母不是异教徒的话,也不会在那艘船上。”

“所以你就将那艘船烧毁,甚至牵连到无辜的人?”

费理钟忽地冷笑,冰凉的枪管抵在教父额前,枪身泛着银白色,黑黢黢的枪口在他满是褶皱的皮肤上抻开一个圈。

“费理钟。”教父的身体果然开始颤抖起来,他双眼茫然瞪着天花板,却声嘶力竭地辩驳着,“无辜?那艘船上哪有无辜的人,他们都是异教徒,都该死!”

他想起那日做出的决定,却并不感到后悔。

那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

诺里斯家族在赫德罗港扎根时,树敌众多,仇家经常寻衅滋事,故意给家族成员制造麻烦,或是阻挠他们做生意。那时的教父选择以暴制暴的方式对抗仇敌,掀起血雨腥风,那是一段极为黑暗的日子。

而诺里斯教父当年刚上任,他迫切需要做件大事来笼络人心。

于是他盯上了令诺里斯家族颇为头疼的异教徒们。

多任教父都尝试去解决过,却依然对他们束手无策。

只因为他们教主是先代教父的长子,是佩戴过家族徽章的,而家族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同根相煎,即便他已经脱离家族掌控,依然有着诺里斯家族的背景。

诺里斯家族最讨厌背叛者,可这位叛徒却选择了聪明的方式逃离惩罚。

他违背父亲的命令独立门户,执意要新建自己的势力,背地里却始终与他父亲的产业挂钩,以诺里斯家族的经济供养着他的异教徒们。

这群异教徒喜欢大肆宣扬反专制,所有的思想都跟诺里斯家族反着来,像是故意要对着干,隔三差五就写些文章对家族成员进行猛烈抨击。只要家族里颁发什么新规定,他们又会想方设法引诱别人犯错,再对他们进行冷嘲热讽。

家族里的历任教父都把他们形容为“跳蚤”。

挠在身上痒,却怎么也甩不掉。

偏偏他们也只是纸老虎,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举动。

即便有人想抓他们的把柄,也只能捞到一竹篮水,什么证据都没有。

这是个潜在的隐患,如果现在不解决,等他们势力壮大时将会是个不小的威胁。

诺里斯教父不愿再等,他决定斩草除根,彻底将他们铲除。

恰好这日,教主以欣赏皇家舞团表演为幌子,邀请了众多贵宾前来豪华游轮上聚会,想以此将分散各地的教徒势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场盛大的宴会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举行,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诺里斯教父决定从他入手,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当那一长串嘉宾名单握在手里时,教父笑了,名单上赫然出现许多熟悉的名字,都是曾经忠心耿耿的家族成员,可此刻他们都成了异教徒,是背叛者,是理应被诛灭的。

教父对这场策谋已久的剿灭行动很有信心。

他将游轮巡回的线路与时间点都打探清楚,胸有成竹。

午夜的宴会,豪华游轮上鼓乐喧天,笙歌鼎沸。

震彻天际的管乐声混杂着人们的笑声,交谈声,将夜晚点缀得极为热闹,人们沉浸在杯酒声乐的曼妙中,却无人察觉危险降临。

凌晨时分,这座游轮却在即将抵达港口时突然失火。

熊熊燃烧的火焰将黑烟窜入船舱内,窒息闷热,倾倒的柴油漂浮在海面上,火光照亮半边天。惨叫声,尖叫声,还有水里扑腾的哗啦声,都淹没在寂静的深渊。

教父远远站在海岸边,拿着望远镜观看这一幕。

看着他们惊恐仓皇的模样,听见电话里传来完成任务的声音,满意地坐车离去。

那一夜,几乎所有的异教徒都沉入海里,连教主也丧命于此。

教父找人打通了关系,让这场事故判定为意外事件,将所有的罪恶抹灭,而异教徒们也瞬间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过。

事实上,即便有人想追究,在这茫茫大海里又何其困难。

那些被堵住的嘴,那些遗漏的证据,都跟随着异教徒的尸体沉入海里,成为不可触碰的空白。

“她的父母不是异教徒。”

费理钟的声音很凉,攥着少女的手都紧了几分。

“你现在跟我讨论这个又有什么意义?”教父的喘气声变得很重,像是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当年被邀请去参加宴会的,除了异教徒就没有别人,就算他们真是无辜的,那你又该怎么向人证明他们不是异教徒?”

教父说这话时,显然有些心虚的,气息不稳。

船上当然不止有异教徒,还有些被卷入其中的无辜路人。

可那又怎样。

要想剿灭异教徒,只能让他们做出牺牲。

教父从不后悔他的决定,即便面对费理钟的质疑,他也依然坚信自己没做错。

而且这件事之后,确实让他稳住了教父宝座,也让诺里斯家族少了个大麻烦,彻底将那群恼人的跳蚤铲除,有百利而无一害。

费理钟没有接话,即便他想反驳,却也不得不承认教父说的没错。

只要踏上那艘船,就注定被烙刻下异教徒的身份,一辈子都无法洗白,无论是谁。

“那你应该听说过有个叫费长河的男人。”

费理钟的声音依然很冷,长腿交叠,高深莫测。

诺里斯教父一顿,良久才缓声说:“我知道。”

他像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扭着脖子望向费理钟,又补充道:“那是个意外。”

“那天浪很大,费长河开着船海钓回来,他的摄影仪恰好拍到了那一幕。”

“不,费理钟……”

“所以你就对他痛下杀手?”

诺里斯教父忽然沉默片刻,脸上忽然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怪异地扭曲着,鱼目珠子隔着虚空望向费理钟:“你难道还想对费贺章手下留情吗?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不明白吗,那孩子不值得可怜,我只是替你母亲做了点善事。”

“教父,你的谎话实在太多了。”

费理钟平静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枪管沉重地抵在他额头,诺里斯教父却没管头顶的威胁,竟呵呵笑了起来:“那是费贺章最喜爱的孩子吧?费贺章对你和你母亲做的事,就像是在故意挑衅我。我承认我确实有些私心,但报复费贺章难道不是你也想做的事吗?”

“要怪就怪他自己,是他非要出现在那里,还扬言要上传录像。费理钟,你知道我们家族是不会允许做事出现纰漏的,更不会受人威胁,即使我不那样做,他也活不了的。”教父的喘气声越来越大,话说太多,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见他毫无悔意,甚至言语说得极为好听。

费理钟冷笑,俯身逼近,凑在他耳畔声音阴森如鬼魅:“可是教父,我记得那次给我派出海任务的人是你,而你派出去的人,目标好像也是我。”

诺里斯教父浑身一颤,身体变得僵硬。

费理钟继续说道:“只不过很不凑巧,那天我并没有上那艘船,而费长河却意外拍到了那些人的面孔。教父,如果你是想替我做件善事,为什么要销毁录像,还对他痛下杀手呢?”

良久良久,室内一片沉默。

诺里斯教父动了动脖子,他本就口齿不清,此时颤得喉咙都无法呼吸,沉闷中吐出支离破碎的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告诉我母亲的棺材已经被送回国内时,我就知道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费理钟幽幽盯着他,眼神冷冽到近乎残忍的态度,俯身逼近,“教父,你从来都没想过让我取代你,不是吗?”

“怎么,费理钟,你难道还想杀了我吗?”

教父虽然不能动弹,但额上的枪管确实咯得疼,却也没那么害怕。

门外全是人,众目睽睽之下,他相信费理钟不敢这么做。

顶着脑袋的枪管果然被拿开了。

费理钟将枪收进大衣口袋里,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这个曾经雄极一时的男人,此刻虚弱到根本无需他动手,自然的凋亡就已经足以让他饱受折磨,尤其是他还想继续苟活。可即便如此,他也活不过今晚。

“我开始有点想念你母亲了,那个美丽坚强的女人。”

教父忽然开始感慨,或许他也知道不管他说什么,费理钟都不会再相信他,他也没有更多的话想说,只能开始怀念以前的岁月,开始将那些零碎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咀嚼,“赫德罗港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如果她能搬来这里住,一定会喜欢这里温暖的气候吧。”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教父,这些话应该由你亲自对她说。”

费理钟没有再看他,仿佛连看他一眼都过分多余-

九点的钟声响起时,理疗师主动敲了敲推门。

他依然说着听不懂的话,费理钟却用相同的语言回复他:“可以进来了。”

浮世绘的白色方格里挤满了瞳瞳人影,灯光将外边人的身形描摹在真丝棉布上,伴随着美人图而扭曲变形。

一双双谨慎小心的眼睛正盯着推门看。

都想要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窥探里边的情景。

推门拉开的瞬间,竹帘上的石灯笼被风带起晃荡,连带着贴着的对联跟着浮动。

理疗师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双手端着盛满雪水的木盆,准备给教父洗脸。

每晚的这个时候,理疗师都会亲自给教父擦拭身体。

只是不论怎么擦拭,他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还是无法消散,只能点燃更多的熏香祛味,又不能令教父反感的程度。

“教父,该洗脸了。”

白色的湿毛巾覆盖在他脸庞,将他花白的眉毛沾湿。

或许是听见熟悉的声音,教父的身体又放松下来。

他的嗓音里挤出几个字:“九点了?”

理疗师冲他点头,双手熟练地将毛巾裹住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擦拭到下巴,将枕头从脑袋下抽出,将他蜷曲的头发打湿,再顺时针用大拇指和中指给他僵硬浮肿的脖子按摩。

费理钟带着舒漾走出去。

众人却不再关注他们,而是纷纷将视线转向幽暗的室内。

推门拉开一半,光线在地面拖拽出重叠的暗影。

他们看见教父正闭眼惬意地享受着理疗师的按摩服务,如往常般平静和谐,却因室内光线过亮而皱眉,示意他们将推门关上。

室内又陷入沉静。

如无波的湖水那般。

可今天,教父却发现理疗师似乎有些不对劲。

平时他洗完脸都会继续给他捏背揉肩,可现在不仅没有任何动作,反而离他远了几步,站在了不远处的仪器旁。

诺里斯教父睁着混浊的眼睛,看见理疗师把手伸向了仪器,顿时心下一惊。

“你要干什么!”他紧张地抓紧了身下的床板,手指抠在木板上,指甲缝里钻进木屑。

可理疗师却并没有搭理他,反而将呼吸机上的气管拔了下来。

瞬间,氧气漏了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教父睁大眼,窒息感从胸腔迅速逐渐蔓延至面孔。

呼吸机在嘀嘀急促响着,而氧气罩里则蒙上厚厚的水雾。

教父瞪着双眼,仰头望着理疗师,原本信任的瞳孔变成恐慌,双手想要奋力向上挣扎,却被理疗师强行摁住。

“是谁……是谁,指使,你的?”

教父拼命想要说话,可缺氧的窒息感只能让他的话音变得模糊且虚弱。

理疗师忽然变得很陌生,他垂眸盯着教父,对着他不知说了什么话。

教父瞪着的眼睛变得呆滞,他颓然地望着理疗师的方向,视线逐渐被水雾覆盖,再也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室内忽然传来理疗师的声音,语气却有些急切。

可门外站着的人却并没有太大反应。

以往教父也偶尔会有不安分的时候,每次按摩都会经历一番疼痛,起初大家都替他担心,可教父却执意要按照理疗师的疗法进行治疗,不让他们多管。

门哗啦被推开,理疗师从里边冲了出来,对着人群大声喊道:“教父突发癫痫,急需抢救。”

理疗师终于说了句让人能听懂的话,用的是英文。

舒漾正紧张地抓着费理钟的手站着楼梯边缘,在听见这声喊叫时回头,看见身后人群骚动,有人惊慌,有人冷静,也有人完全一副看戏的态度,事不关己。

“教父!教父!”

一大群人已经涌了进去。

人影攒动,水泄不通。

私人医生已经拎着医疗箱急匆匆跑了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再迅速闭合。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床榻上,神情紧张。

却见诺里斯教父平躺在床榻上,眼神涣散,僵硬的身体像触电般不停地颤抖着,嘴边不停地吐着白沫,将氧气罩盈满。

“教父!”

叫喊声此起彼伏,混杂在嘈杂的脚步声中,显得异常突兀。

“看见了吗?”费理钟忽然掰过她的脸,将她的眼睛对准正前方,贴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这就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现在他已归西,你再也不用担心你父母死不瞑目了。”

灯火摇曳,人影攒动间。

连空气都变得苍凉,满是凋零落败的气息。

诺里斯教父吐出最后一口气,摊在床边的手臂无力垂落。

她看着诺里斯教父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第60章

室内熏香弥散那一刻, 袅袅香灰折断成两截,躁动与丧钟齐鸣。

教父的死是导火索,将本就紧张的气氛引燃, 所有人都面色铁青,审判的目光逡巡一圈后,逐渐落在了理疗师身上。

“教父……真死了?”

有人似是不信, 面色凝重且满是质疑。

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教父说有要事将他们纷纷召集过来,还没宣布重要的决定,人却忽然死了,而费理钟却恰好带着舒漾前来探望,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理疗师却显得极为淡定,双手虔诚地捧着教父的头颅,将未曾完全合拢的眼皮盖上:“教父死在大家面前,难道你还怀疑我做了什么手脚?”

所有人都知道, 教父最为信任的人就是理疗师,如果他真想动手, 在过去的任何一天都有机会,根本无需等到此时, 更何况是当着众人的面。

私人医生的话再度证明理疗师的无辜:“教父是突发癫痫死的,他本就身体状况极差, 发生这种意外也是难免的,请节哀。”

众人陷入沉默,因为追究教父的死已经没有意义, 他确实死了。

有人盼着他死,有人希望他活,要是真追究起来,恐怕谁心底的颜色都不干净。

有人为之动容, 眼里含泪;有人愁云满布;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干脆撕下伪装叫嚣着要开始处理后事。争执声,吵闹声一片,似乎都在为怎样处理教父遗体而纠结,又或是借着这个幌子争权别的什么。

费理钟只牵着舒漾的手往上走,没有管楼下已经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们。

二楼的阁楼是教父的私人办公室,那把古怪的钥匙能开启保险箱,里面保存着教父的秘密,也有他用尽半生精力为家族拿下的荣誉。

费理钟将保险箱打开,把里边的文件都翻了出来。上边的文字舒漾都看不懂,费理钟只是匆匆扫了眼就用打火机将其点燃,看着那些白纸黑字在指间化成灰。

有某一刻,她从灼灼燃烧的火焰中看着他的侧颜,像是看见他斩断枷锁挣脱牢笼,与过去告别。

她虽不知道费理钟在做什么,也不明白他在灰烬掉落的那一瞬展露的晦暗眼神,她只是凭着本能信赖他,紧紧牵着他的手不敢放开。

掌心的温润渡来暖意,费理钟低眸,看着掌心白皙的小手,反手将其握住。

玻璃窗外的寒风将湿冷薄雾吹来,撩动着米色纱帘,将他的风衣吹得微微翻动。

他俯身下去,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低语:“别怕,有我在。”

她的余光扫过,看见他腰侧贴身口袋里的枪管,正泛着浅浅银光。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有人在喊费理钟的名字。

他挡在舒漾面前,高大的身形遮挡住了所有视线,她只能透过衣服边缘看见拉开的门透进来的光,以及地上拉长的影子。

“霍格。”费理钟平静地看着他,暗中将舒漾的手牵住,“什么事?”

“费理钟,你是不是该把人交出来了。”霍格的目光穿过他望向躲在身后的舒漾,只是被费理钟身形遮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两人紧紧交缠的双手。

费理钟冷冷扫了他一样,没有任何动作。

霍格微微笑了笑,眼神却满是冷漠:“你偏袒异教徒,这让我们怎么信服你?”

“信服?”费理钟眉梢微挑,冷眼打量着他。

那张被胡须虬髯包裹着的脸,因激动脸颊染上红色,鹰钩鼻下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更是不加掩饰地透着股阴险狡诈,直直望向费理钟。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只要费理钟敢将人带来,他自然也有办法将人留下。

他是诺里斯家族最忠诚的勇士,他为家族兢兢业业多年,最看不惯的就是叛徒。

而新任教父却带着异教徒大胆闯入家族领地,这无疑是对家族权威的挑衅,他决不能容忍,更无法接受他们明晃晃地

“费理钟,我不想让你为难,如果你把人交出来,我们会老老实实遵循家族规定,你仍然是我们最敬仰的教父,而异教徒也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霍格的声音变得很低沉,阴恻恻地笑,可在看见费理钟无动于衷的表情后,又迅速染上怒火,“如果你不肯交人,那么今晚我们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霍格,教父已死,你以为你还能威胁到我吗?”

费理钟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向他身后瞥去,脸上没有任何惧意。

霍格只觉得身后一凉,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腰。

他刚想扭头望去,却见对方扼住了他的臂膀,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腰上转移至后脑勺,身后人的声音也异常熟悉:“别动。”

霍格心下一惊,余光向斜下方扫去,看见对方棕褐色的布袍衣角随风飘过来,顿时勃然大怒:“理疗师?该死,我就知道你是凶手!”

“你误会了。”理疗师的声音依旧平静,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却不再用艰涩难懂的语言,“我只是忠于新教父,教父的死与我无关。”

“无关?”霍格显然不信,“我早就该怀疑你有问题。当初教父不肯与我们见面,却单独让你靠近,恐怕你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威胁他吧?还有你费理钟,是你指使他……原来是你,是你杀死了教父,是你!”

霍格的声音太过响亮,身后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或许是这番说辞太过惊天动地,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他们都试图涌到费理钟面前,却被另一批人拦住,于是场面立即混乱起来。

扭打在一起的人影互相交织着,倒映在浮世绘上,如皮影戏般凌乱动作。

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和激烈的撕打声,拳拳到肉,空气中漂浮起一缕轻淡的血腥味。

费理钟对身后的动静视若无睹,只是盯着霍格勾唇冷笑:

“当初教父威胁我的方法,用在他身上正合适。”

霍格的双眼通红,他的余光暗中四处扫视着,似乎在找挣脱束缚的机会。

可身后的人并没有给他这种机会,手肘用力往他腰上一撞,霍格吃痛弯腰,于是理疗师迅速将他的手臂反折过来,咔哒一声,套上手铐。

身体被人猛推了一把,霍格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勉强站稳脚跟。

门外的光过于刺眼,霍格眯着眼仰起头,却硬生生挨了一拳,重拳锤打在他鼻梁骨上,他惨叫一声,鼻间瞬间涌出鲜红血流。

杀鸡儆猴一向有效。

这一拳瞬间安抚了所有躁动。

众人皆朝这边望来,不敢再乱动。

费理钟径直绕过霍格走到众人面前,手里牵着舒漾从容站定,目光扫视一圈。

他的身量本就极高,半边脸在光辉下威严凛然,半边脸透着邪佞阴冷,声音不怒自威:“还有人想试试?”

没有人说话。

周围又陷入死寂中。

“我会派人将教父的尸体送回诺里斯堡,他也会被顺利安葬在家族墓园里。”

费理钟冷静地宣布决定,又朝身后的霍格瞥了眼,“至于霍格先生,我需要他帮个小忙,人我带走了。如果你们忘了交出什么东西,可以和理疗师沟通,他会很好地给我传达你们的话。”

那群人却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怪物,纷纷往后退。

“他不是真正的理疗师!”有人尖叫一声,脸色煞白。

理疗师撩开布袍,露出满身的绷带和防弹马甲,以及突兀的炸药包。

看似瘦弱的身躯被绷带缠紧,结实的肌肉被迫挤压变形,却明显可以看出这是具训练有素的身体。

理疗师却面色极为淡定。

他站在那群人面前,无人敢往前一步。

看着面色惶恐鸦雀无声的人群,费理钟笑了笑,牵着舒漾的手往前走。

前边走着的是霍格,他每走一步,那些视线就跟随一步,直到快要消失在门边,费理钟才蓦然回头对着众人道:“三天时间,我不会多等。”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寂静无声。

风从高墙的架枪口窜进来,霍格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费理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借你身体用一用。”费理钟没有理会他的挣扎,用胶布将他嘴封上,眼神晦暗,“放心,你不会死在这里。”

罗维早已等候在外,看见跟着出来的霍格丝毫无惊奇之色。

他将霍格推上副驾驶,开车朝码头驶去。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中空的月亮笼罩着朦胧光晕,将夜幕割开淡黄的圆。

回程时坐的是轮渡,从这座城市的眺望角开往彼端的赫德罗港。

霍格一路上被封着嘴无法说话,只能透过后视镜瞪着后座里的两人。

自始至终费理钟都没有解释半分,舒漾也乖巧地坐在他身侧,只是眉眼间隐约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她心跳得很快。

也不敢抬头看向前方的后视镜。

她能直觉地感受到前方人的浓烈的恶意,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将脸埋在费理钟胸前,紧紧揪着他胸前的羊绒衬衫,手指微微蜷缩。

费理钟将她抱坐在大腿上,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似是想安慰她,却动了动嘴皮什么也没说。她匍匐在他胸口,与她扑通的心跳相反,费理钟的心跳却极为缓慢,镇定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种紧张的气氛直到坐上轮渡才结束。

霍格变得老实极了,他微微颤抖的眼神望着费理钟,却只得到男人无情的轻瞥。

“将他放下吧,会有人来救他的。”

费理钟平静地望着深蓝的大海,身后的罗维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闷哼声从甲板处传来,有几滴血丝飞溅在玻璃窗上。

许是不想让舒漾看见太过血腥的场面,他用手掌遮住她的眼睛,连声音都变得极温柔:“乖,别看。”

她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噗通的落水声,迅速隐匿在浪涛里-

溶溶月色,火树星桥。

这座位于海角处的繁华城市,连夜晚都分外喧嚣热闹。

沙滩上到处都是人影,有弹吉他的嬉皮士,有摇晃着酒瓶的水手,还有围坐在沙堆旁捏泥人的小孩。

而沿着海峡往对面望去,却是一片寂寥的漆黑。

绵延的白色海浪不断向远处涌去,像横亘在夏日与冬日间的对角线,将季节折叠。

灯塔的光远远照射在甲板上,隔着玻璃窗,狂风吹动海浪拍打着船舱,连月亮都在摇晃。

远处的灯塔随着轮渡渐行渐远而逐渐模糊,驶入浩瀚的海洋里,喧嚣声变小,岛屿在视线里逐渐变暗,最终化为豆大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小叔,他们会追上来吗?”

舒漾蜷缩在费理钟怀里,仰着脑袋贴在他胸前,两只手紧紧环着他的腰。

她还是不习惯坐船,在海上晃荡的感觉让人头晕目眩。

似是看出她的难受,他将手中的柠檬茶喂给她喝,她小口小口抿着,而后摇了摇头,继续靠在他身上疲倦。

“也许。”费理钟捏着她的下巴,眸色深深,“你怕吗?”

舒漾摇了摇头,澄澈的眼睛难得透出坚定的光,纤细的眉毛微微拧起,却倔强地表示:“我才不怕。”

“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带你来吗?”

费理钟的手指缓慢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薄凉意,在脸颊上摩擦出茧子的粗粝感,“你的父母当年坐的那艘轮渡,是诺里斯家族仇敌的地盘。他借着皇家芭蕾舞团巡演的幌子召集教徒,而教父正想炸毁那艘船,你的父母很不幸也跟着受难。”

舒漾垂眸,眼睫微微颤动,抓着他衬衫的手指逐渐缩紧。

她想起那张报纸上的照片,看见天鹅号沉底的新闻,那一刻她成了孤儿。

彷徨,无措,绝望,迷茫。

旧时的记忆瞬间涌来,带着强烈的痛感袭击。

她以往迫切想要得知的真相,在此刻答案揭晓时,却变成无声的疼痛割裂着伤口。

从不愿触碰的地方生长出荆棘,一碰就扎破手指。

“知道费长河又是怎么死的吗?”

费理钟的视线盯着她的发梢,又缓慢移到她白润的耳垂,手指轻捻,“他知道你父母死亡的真相,手里拿着证据,却被教父派人暗杀。”

“当年他特意去孤儿院找你,将你领养回家。梅媞是你母亲曾经的初中同学,那天她正好陪同院长参观,两人才互相认识。”头顶低沉的嗓音润入耳蜗,怀中的少女明显怔住,似乎从未耳闻过此事,却听见男人继续说道,“费长河和梅媞结婚时签下协议,如果他意外身亡,她必须将你抚养成年才能拿到那笔报酬。”

“小叔,我想家了。”

她依然埋着脸,肩膀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缩。

费理钟却将她的头抬起来,直到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花,才微微叹息:“舒漾,你的父母很爱你,费长河也很爱你。”

“小叔呢?”

“我也爱你,如果没有你我会彻底疯掉的。”

轻柔的吻落在她耳垂,她颤了颤,眼角的泪花掉在他手背上。

他连情话都说得这样温柔,手掌温热干燥,雪松香扑进鼻腔里,她红着眼睛悄悄咬唇。

“梅媞和妈妈的认识吗?”

“嗯,听说她们以前还是同桌。”

“可是她恨我,讨厌我。”

“那不是你的错,舒漾,她恨的是你母亲,因为你母亲得到了她得不到的东西,最终嫁给了你父亲,而她一无所有。”

“小叔,你恨他吗?”

“谁?”

“教父。”

“恨?”费理钟轻轻笑了声,凉薄的光在眼底晃荡而过,“他还不够资格。”

“那……”她试探着开口,“你恨费贺章吗?”

费理钟有片刻沉默,他低眸望向舒漾时,眼神带着莫名的幽深:“恨?其实我并不恨他,他只是个可怜且愚蠢的人,一辈子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胆小怯懦,恨我明明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想法,却不敢正视你的感情。”

“不许你这样说自己。”她用手捂住他的唇,柔软的掌心带来轻微痒意,男人的牙尖轻叼住她的掌心肉,她的眼神晃动得更厉害,声音都有些颤抖,“所以之前小叔总是拒绝我,是因为唾弃自己吗?”

“是。”他大方承认,揽着她腰的手收得极紧,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眼神暗沉,“从我第一次梦见你开始,你就在我梦里出不去了。”

“你,你梦见什么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耳尖很红。

“梦见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想将你弄脏,涂满我的气息。”他吻在她耳尖上,难忍地轻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可我不想像费贺章那样毁了你,也不想将来你恨我,或许你会后悔,或许将来你会想嫁给别人……”

“我才不要嫁给别人,除了小叔我谁也不喜欢。”

她气恼地反咬在他唇上,眼里的泪花还没消退,眼睛亮晶晶闪着光。

头顶传来男人低哑的笑声,胸腔震颤得厉害,她的脸颊愈发红热。

她懊恼地嘟起嘴,眼角的泪滴被男人用唇吻去,手掌托着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嗯,除了我你别想嫁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