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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尖 翡尼 12195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原来海上也会下雪。

簌簌飘落的雪团迎着风拂面而来, 既轻柔又略显狂躁,周围雾蒙蒙的一片,像笼罩在玻璃雪花球中。

离赫德罗港越近, 空气越湿冷,轮渡驶过海面泛起青蓝色的波浪卷,风声淹没了水声。

可这场雪却将阴沉的夜晚变得静谧柔和, 甲板上的雪如绵云,没有被脏兮兮的脚印践踏,纯白无暇。

舒漾伸出舌尖接了片雪花,冰凉的味道,带着海风的咸味,浪漫却也危险。

如今夜莫名的失眠,莫名的想要快些回到法蒂拉,莫名想要牵着费理钟的手不放。

也许是直觉, 也许是错觉。

她总觉得今晚的费理钟比平时更温柔,更有耐心。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不喜欢这场雪。

每当下起鹅毛大雪时, 她总会想起那次费理钟送她去学校的场景,也是这样的温柔纵容, 进行着无数次的对话,如每个寻常日子般亲昵抚慰她, 却骤然消失。

她攥着费理钟的手指,十指交扣,窝在他怀里不肯离开。

即便犯困时也需要听见他的心跳才肯闭眼, 好像青苔与树根的依赖性,无休止地纠缠着,不去管外边的风雪声,只想抱紧此刻的温暖。

费理钟的手掌放在她的背上, 沿着脊椎骨缓慢抚摸,目光却落在扑朔迷离的虚空。

玻璃窗外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甲板的灯光固定高处,时而明亮,时而模糊。

越是静谧,越是危机四伏。

他抿着唇将红酒灌入喉腔,偶尔也会给她喂一两口,看着淡红的液体从她唇角溢出,再轻轻舔舐掉痕迹,乐此不疲。

罗维将两只空酒杯拿过来时,正看见费理钟在给熟睡的少女裹毛毯。

她不肯自己去躺着休息,非要赖在他怀里,他却也颇有耐心地安抚着,将她的脑袋搭在自己肩膀,像在安抚一个忐忑不安的孩子。

罗维放轻了脚步,他将酒杯小心翼翼地置于桌上,躬身替费理钟斟满一杯。

费理钟却拦住了他的动作,轻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罗维顺从地放下酒瓶,在对面坐下。

他凝视着面前男人的表情,微微皱眉,表情带着小心谨慎:“先生,这一路太过顺利了。”

预计的危险都未曾出现,连霍格都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控制住。

对于做事向来严谨的诺里斯家族人来说,这完全不符合他们的行事作风,倒像是故作伪装的陷阱。那些恨费理钟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种掣肘他的好机会呢。

“嗯。”费理钟平静地点头,目光却透过他的肩望向甲板处,被雪覆盖的甲板折射着洁白的亮光,他却忽然问起来,“霍格呢?”

罗维摇头:“没有追踪到他的去向。”

“老狐狸。”费理钟轻嗤一声,将桌上的灯烛点燃,借着烛火点了根烟,又怕吵醒怀中的少女,他只轻轻吸了口烟便将手移至边缘,声音放低,“罗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罗维有些意外,他睁眼望去,却看见费理钟低头望向怀中的少女,看他用手指捏着那枚翡翠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神色难明:“你还记得当初问我的话吗?问我加入诺里斯家族的目的是什么。”

罗维的记忆迅速追溯到过去,那时他们都年纪尚小,教父将他带到费理钟面前,告诉他这是他未来需要忠心效奉的人。当时两人尚处于全然陌生的状态,罗维对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毫无好感,不仅对他瘦弱的身躯产生质疑,更对他的肤色极为排斥。

诺里斯家族的继承人从未有过亚洲面孔。

费理钟是第一个,也是最为特殊的存在。

后来呢,后来他见识到了这个少年的可怕之处。

费理钟的行事风格毫无章法可言,令人捉摸不透,异常冷静,又异常疯狂。

很多时候,他都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费理钟对他的要求却很简单,他从不解释,只需要他无条件听从。

起初他是半信半疑的,可每次的结果总是令人惊奇,他的信任也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逐渐建立,直至此刻完全的忠诚。

“先生,我那时候不够理智,做了很多蠢事,也说了很多蠢话。”

罗维满脸羞愧忏悔,双拳攥紧,难堪地低下头去。

“不,你说的没错。”费理钟神色平静,“我确实没想要为家族做任何贡献,我加入家族只是私心想要夺得权利,想取代教父的位置。家族于我而言只是个象征,我最终也不会葬在家族墓园里,那不是我的归宿。”

罗维动了动嘴皮子,没说话。

“罗维,你自由了。你的契约合同已经被我烧毁,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你,家族里也没有人能拦住你,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先生……”

“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比如娶妻生子,开个店,或是过普通人的生活。”

“先生。”罗维忽然皱起眉头,似乎并不满意他的话,反而有些焦急地表示,“从我加入诺里斯家族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过离开。我无法想象我离开家族后能创造什么价值,或许我比路边的一条狗还不如。我习惯了遵循你的命令,也习惯了这样规律的生活,我不需要自由,先生,我想跟在你身边。”

费理钟静静凝视着他,良久未言一字。

他们的默契从很久前就已经培养成熟,即使费理钟不说,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领会他的意思。

“先生,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罗维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坚毅的光,表情分外严肃认真。

费理钟忽然想起他们在雪山时互相搀扶的场景。

那日,他被突如其来的雪崩压在雪堆地下,是罗维用双手硬生生将他挖了出来。

他满手是血,血滴在洁白的冰雪上,将他的迷彩服都染红。

那时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固执地不肯放弃-

靠近赫德罗港时,闪烁的霓虹彩灯照亮天边乌云,灯塔高耸在云雾之间,标志性的建筑矗立云端若隐若现。

海岸线都是积雪,沿途的人行道更是披上厚厚雪层。

海湾公路上的路灯都像漂浮在半空中,灯杆细得看不清晰。

风声呼啸,罗维驾驶着车辆驶入荒原,没有打远光灯。

这片没有任何草木覆盖的区域,白茫茫如芦苇荡,山路被冰雪覆盖,轮胎在雪面压出深深的辙印,连绵起伏的巨石点缀在山路间,车辆静谧地穿梭其间。

沿着这条公路前行,翻过这座山岗,很快就能到达市中心。

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越近了,可罗维和费理钟的表情却逐渐变得严肃,舒漾甚至觉得费理钟抓着她腰的手指紧了几分。

车厢里无人说话。

气氛变得凝重。

舒漾朝车窗外望去,只看看白雪和黑夜彼此交融,天上还零零碎碎飘着雪晶颗粒,风将雪吹向车窗,在车窗上刮出不明显的水痕。

快到了。

快到家了。

她迫切地想要回到法蒂拉,想要泡个舒服的澡,想让管家亲自给她沏杯蜂蜜牛奶茶。

她会亲昵地窝在费理钟怀里向他索吻,缠着他的腰,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做许多甜蜜的事,或许她还能在明天醒来前拥有早安吻。

回家吧。

只要回家,动荡的心就会彻底安定下来。

可这种迫切的心并未如愿。

当车辆驾驶到附近的城镇时,不知撞上什么节日,中央上空忽然绽放起大片烟花,砰砰的响声震彻天际。

拥挤的人群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狭窄湿滑的城镇小道使得他们步履维艰。

透过车窗,舒漾看见人们聚集在一起,有人穿着小丑服,有人扮演疯人院病号,有人扮演邪恶女巫,拎着南瓜灯在空地中间欢歌笑舞。

当车辆终于慢腾腾从人群里挤出去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可忽地隔空传来刺耳的咻声,如一柄箭划过虚空,将伪装的寂静面纱撕开。

车窗玻璃啪的碎裂,玻璃渣被撞进车厢里,哗啦掉落在车底。

尖锐的玻璃片从脸颊处擦过,在舒漾娇嫩的肌肤上刮出一道血痕。

舒漾愣了几秒,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费理钟朝她低喊:“趴下!”

与此同时,车辆猛地刹车,车身在雪地上旋转一圈,将舒漾狠狠撞向你费理钟的胸膛。

“小叔……”

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抱紧他,却看见费理钟神色凝重地将她摁在怀里,并掏出了枪。

罗维率先下车,他朝身后的费理钟点了点头,迅速冲向人群。

枪声隐没在这片烟花声中,人群开始尖叫,四处逃窜,慌乱的神色如同他们煞白的脸色,面具下的眼睛都惊恐不已,杂乱的脚步伴随着凌乱的枪声,这座小城镇瞬间变得动荡起来。

可枪声还未彻底消失,一声声更为响亮地朝车辆逼近。

左边的车窗已经被打碎,紧接着右边的车窗也猛地碎裂,炸开的玻璃渣刺在费理钟的羊绒外套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怀中的少女裹紧。

费理钟开着车,冷静地踩下油门,将车速飙得飞快。

路面扬起的雪尘纷纷扬扬落在前车窗上,摇摆的雨刮器也阻挡不住接连的雪尘,只在中央刮出半个模糊的圆。

他没有选择之前的线路,反而向更为偏僻的山岭驶去。

枪声似乎越来越远,可风声却越来越猛烈。

山路崎岖,车辆在这片颠簸的石子路上摇摇晃晃,漏进来的风吹散车厢内最后一丝余温,寒风侵袭,舒漾被冻得浑身僵硬,费理钟的手掌强硬地摁在她头上,她只能被迫低头,趴在他腿上抱紧他的腰。

枪声,风声,玻璃碎裂声,人群尖叫声,引擎驰骋声……

所有的声音齐齐灌入耳里,她心跳如鼓,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紧张到连寒冷都忘记,冷汗直冒,只能哆哆嗦嗦抱紧费理钟的腰。

她意识到他们在被人追杀。

在一个混乱且危险的国度,经历着生死危机。

她甚至不敢张嘴,不敢呼吸,也忘记了他们正以爆表的速度驰骋在山路上,只顾着竖起耳朵听着细微的响动,生怕下一秒又听见尖锐的砰响。

掌心的温热却让她有片刻愣怔,直到看见鲜红的液体从她指缝里流淌而出,她才愕然地仰头望向费理钟:“小叔?”

费理钟却依旧没低头。

他低声叮嘱:“趴好。”

“小叔,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手指更是抖得厉害。

大片温热的血液从她掌心蔓延,她伸手去摸,只摸到更潮湿的热液,浸透了羊绒衬衫,浸透了毛衣,从他的胸口不停地往外渗,怎么都捂不住。

她的双眼直愣愣盯着他的胸膛。

灰衬衫已经被染成暗红色,中央的鲜红染出一个黢黑的洞孔,正对着前车窗那片碎裂的玻璃窗。

“小叔,小叔……你,你中枪了。”

她的嗓音忽然收紧,一瞬间,所有的语言都太苍白,眼底的惶恐与惧怕达到顶峰,连心跳都快停止了,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别慌,我没事。”

费理钟安慰着怀里的人,却在她颤动的眼神中忍不住叹息。

舒漾的眼睛里开始泛起泪花,因为她看见那股血流变得更猛烈,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郁。

不知车开了多久,车速越来越慢。

最终,费理钟将车停在一片荒原里。

他将怀中的少女托起来,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道闷哼,身体不自觉僵硬了几秒。眼角却情不自禁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背的青筋隆隆鼓起,忍耐不住地从嘴角溢出倒吸气的声音。

“小叔……”

她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费理钟用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安慰着:“乖,这个你拿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银枪递给她,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枪,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我不要!”舒漾急得哭起来,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松手,“小叔,你不能有事,你不能这样!”

“舒漾,为了自己的安全,你必须带上它。”他明显疼得厉害,脸色开始泛白,“难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舒漾拼命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不想死,你也不许死。”

她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试图裹住伤口,却毫无作用,无法愈合的伤口依然汩汩流血,她慌得要命,浑身颤抖,握着枪柄的手一直抖。

费理钟依然无比冷静,他却淡定地安慰她:“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别怕,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只要耐心等着。”

“要等多久?”

“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几个钟头。”

“可是你中枪了,流了好多血……不行,我们得立刻去医院!”

舒漾已经害怕得不敢眨眼,生怕她一眨眼,费理钟的脸色就要变得更白。

她慌慌张张掏出手机,却发现并没有任何信号,连车内的通讯设备也都纷纷失效。

这片荒野里,只有这辆四处漏风的车勉强能保护他们的安全。

而外头的风雪太大,迅速将车辙痕迹掩盖,这样拖下去,他根本撑不了太久。

她甚至冲动地想要开门跑出去,去找人救救他们。

可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在深夜造访这片荒野,除了那群疯子,除了和费理钟约定好的人。

费理钟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他似乎有些失力,失血过度带来的晕厥让他只能乏力地靠在副驾驶上,他抓着舒漾的手,声音很轻:“没关系,我能撑到那个时候,你别下车。”

舒漾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体冷得厉害,原本温暖的胸膛被冰凉覆盖,她连忙凑过去抱紧他的腰,想要给他暖暖身体,却听见外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像是人的脚步。

也不像是风声。

她连忙循声望去,却看见漆黑的窗外忽然冒出两双墨绿的眼睛。

这是两只郊狼,很显然它们是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眼睛正幽幽盯着窗内的两人。

掩盖不住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去,它们发出低沉的嘶吼,已经小心翼翼朝他们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兴许是发现车窗内的两人毫无战斗力。

两只郊狼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目光也愈发肆无忌惮。

“小叔……”

舒漾紧张地攥紧了枪柄。

费理钟似乎也发现了窗外的异样,他试着举起自己手上的枪去瞄准窗外,却因轻微的举动牵扯到伤口,猛然垂下腰去,钻心的刺痛从脊髓蔓延全身,他颤抖着扶住车窗大口喘气。

他的状况已经这样差了,力不从心,更无力抬手。

于是只能用手掌握住她的手背,低声教她:“舒漾,朝它们开枪。”

“我,我……我不敢开枪。”

她已经说不出话,紧张,恐惧,担忧,所有的情绪涌上大脑,她快急得哭出声。

她从未开过枪,却也知道如果她不将两只郊狼击退,死的就是他们。

她不想死在这里,不想被郊狼咬死,她还得将费理钟送去医院,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不能在这个陌生荒凉的地方,如此狼狈地送葬。

“别紧张,你可以做到的,舒漾。”

他的声音虚弱到快听不清,风声吹过,他似摇曳的影子模糊不定,握着她手背的掌心却固执地将她手中的枪管对准了窗外。

黑黢黢的窗户,漏风的玻璃展现支离破碎的形状。

她睁大眼睛,心跳加快,明明害怕得要命,却在绝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勇气。

只有开枪了。

只有勇敢开枪。

枪管对准了逐渐向他们靠来的郊狼。

她勇敢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

寂静的夜里异常响亮。

连带着狼的惨叫声,在雪地上绽开一大片嫣红。

第62章

郊狼被枪支驱逐, 在雪地上迤逦出逃离的血痕。

可费理钟的情况却开始恶化,刚刚还能勉强支撑住身体,此时却已经靠在座椅上, 伤口的血痂已经开始化成黑色的淤血,粘稠成一片。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漆黑的山岭。

没有信号,荒无人烟, 还有各种未知的危险。

周围是漫无边际的黑雾,笼罩成一团又一团。

身体变得越来越冷,四处漏风的车厢里连灯都开始变得昏暗。

舒漾的手指都被冻僵了,哆哆嗦嗦捂在费理钟伤口处,呼吸急促得快要将肺都吸空。

她甚至不敢眨眼,好像只要她轻轻闭眼,费理钟就会瞬间变得冰凉。

——他需要立刻送往医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舒漾忍不住仔细打量他, 看见他脸色已经毫无血色,在灯光下惨白如霜, 额头上的细微冷汗在逐渐消失,体温在逐渐下降, 她的心也一点点沉入深渊。

从前她从未想过费理钟会倒下,他总是太过强硬, 总是完美无缺,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任何破绽,是强大且可靠的, 是她最坚固的靠山。

可此刻,她才意识到她的墙倒了,在她面前脆弱的像张纸。

慌乱,惶恐, 不安,担忧,害怕,难过,绝望。

“小叔,小叔。”她怕他睡过去,也怕他忽然不再应声,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我们开车去医院吧,这样下去你会不行的……”

“怎么怕成这样。”他勉强撑起身子,将手掌放在她脸颊上,似乎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她安心,可他的手掌抚在她脸上只有冰凉的触感,只让她感觉到生命在流逝,“我不会有事的,只是流了点血而已。”

他虽然这样安慰她,可谁都知道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

她心焦地观望着远处,望着这黑黢黢的一片,根本不像有人来的模样。

像是看出她过分担忧,费理钟的目光变得过分柔和,柔和到会令她情不自禁生出悲观念头。

她讨厌这样的眼神,更讨厌此刻无力的自己,哽咽着不敢再看他的伤口。

费理钟静静看着她的脸,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看见她的眼睫毛因泪水而纠缠在一起,看见她哭红的鼻子翕动着,看着她明明冻得手指哆嗦却还要执意捂着他的伤口。

这一刻,让他想起之前舒漾生病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紧张。

看她紧张到担忧,看她无措到害怕,彷徨的像只迷路的羔羊。

他竟无比喜欢这种感觉,她的眼里心里此时只有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只有他。

或许他不该如此自私,但这样的时刻,他却想再延长些,延长些。

他忽地笑了笑,苍白的脸色有了点光彩。

修长的眉毛在额间拧成一团,疼痛感已经让他的声音变得艰涩,眼角的笑意却渐盛渐浓:“舒漾,你现在的样子真可怜。”

她是他亲手浇灌的花朵,是他亲手养大的树。

她是他的一部分,是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他自私地想要将时光定格在这刻,贪恋此刻别样的温存。

“我想起你以前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抓着你的手怕你消失。”他忽地捉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手掌在她的皮肤上摩挲出轻微的凉意,声音也如砂石般粗砺,“舒漾,我们是相似的。”

舒漾看他疼成这样还笑得出来,哭得更厉害了:“小叔,你别再说话了,伤口会裂开的。”

刚刚还凝固的血痂,此刻又汩汩流出鲜血,温热黏腻。

手指忽然沉甸甸的,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她低头望去,却见无名指被套上一枚金色戒指。

镶着红宝石,中央如鹅卵石般椭圆莹润,晶莹透着水亮暗红的光泽。

“小叔?”

她惊讶地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里边还细致地雕刻着她和费理钟的名字。

“原本想等回去再给你,可现在好像是最好的时机。”

他的手掌再次抚上她的脸颊时,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也将自己那枚戒指戴上了,暗红色镶嵌着流光般的隐隐纹路,尾部的图案和她那枚凑成一个圆环。

“嫁给我吧,舒漾。”

“小叔……”

“等我们回去就订婚吧。”

她眼睛红红的,泣不成声。

“怎么又哭了。”他用拇指擦掉她眼尾的泪珠,“不愿意吗?”

“愿意。”她抽泣着,手指并拢夹着那枚戒指,连连点头,“愿意的,我愿意的。”

她期盼的,梦寐以求,等待了许久的时刻终于降临,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可眼下明明她应该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却盯着他的胸口泛起泪花,无法愈合的伤口与他过分温柔的眼神同时占据她的眼眶,她怎么都扯不开嘴角,甚至无法承受此刻的愉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被风一吹就钻入鼻尖。

她离幸福很近,却也遥远。

心中的慌乱更甚,她迫切地想要去医院,迫切想要找人救他。

她匆匆抹掉眼睛的泪水,勾着他的手指央求着:“小叔,我们去医院吧。”

“舒漾,开车吧。”费理钟微微叹气,还是不忍心看她太伤心,哭得脸皱巴巴的,太可怜,“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

这条满是石子的山路,颠簸也许会让伤口撕裂。

雪地里不安全的因素太多,或许还有别的野兽,或许还有未知的敌人,她也没有完全把握能将车开好。

她不敢冒险。

但她不得不冒险。

车辆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前开去,破裂的玻璃前飘着雪花,雪花扑在脸颊上,冷如刀割。

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前方狭窄的白色岩石,视线极为狭隘。

舒漾从未开过如此快的车,可担忧远超于对车速的恐惧。

这是她第一次开枪,也是她第一次飙车。

风无情地从脸庞上刮过,如刀般让她的皮肤隐隐作疼。

手好像被冻僵了,身体也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只能感觉到薄薄的胸膛里心脏在咚咚狂跳着,带来些许生的气息。

“小叔,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飙车了。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因为飙车从悬崖上掉下去,差点没命的事吗?你当时住在医院重症室,浑身都裹着绷带和支架,给我吓坏了。”

“我那天不是故意想和你生气,我只是太担心你,因为,因为你总是在做危险的事,我很怕你发生意外,很怕你忽然间抛下我一个人。”

“其实那天我看见了的,看见你的车从悬崖上掉下去,后来好多天我都梦见你坠崖的场景……我很想跟你说我有多害怕,可是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是,但是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你真的……”

她望向后视镜,却发现费理钟似乎已经开始闭上眼,整个人垂垂靠在椅背上,她害怕极了。

“费理钟,费理钟。”

她已经急得开始喊他名字。

她怕他昏迷过去,再也醒不来。

“我不会死的。”

他将她未说出口的字完整诉说。

她却忽地有些委屈,她并不想说那个字的,刻意避免的字却被他如此坦然地说出口,她愤然地哭起来:“你要是死了,我嫁给谁。小叔,你,你不能这样不负责!”

刚刚还在向她求婚,此时却脆弱的仿佛要被风吹走。

他怎么能这样自私,怎么能给她甜蜜的希望又擅自抛下她。

费理钟是想让她安心的,想要安慰她的,可眼下的情况明显没有说服力。他经历过太多生死,经历过更险峻的危险,却从未有哪一刻让他如此力不从心。

天气太冷了。

伤口也疼。

“小叔,那你答应我,不要在这里睡着好不好?”

她的嗓音开始泛哑,连眼睛也开始变得酸涩。

“好。”他轻轻点头,手指在她脸颊上微微动了动,“我不睡。”

可她明明看见他嘴唇都开始泛白,皮肤白得有些透明,手指上的骨结兀自凸起,那枚金色戒指是如此耀眼,熠熠生辉-

白亮的探照灯从头顶斜斜打下来,伴随着嗡嗡作响的狂风,直升机缓缓降落在雪地。

扑腾的雪沫变得比碎石还锋利,打在鼻尖,脸颊,像被刮了一层沙尘暴。

光无比刺眼,冰凉且窒息的夜晚,雪地亮的如此白。

舒漾眯着眼看不清来人,只听见有人喊费理钟的名字,她紧张地抓紧了费理钟的手。

他们的车最终陷进坑里动弹不得,湿滑的雪地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褶痕,轮胎完全陷进泥里,车头歪斜着撞在巨石上凹开口子。

费理钟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

说好不睡着的,他还是没能遵守诺言,闭着眼躺在副驾驶上。

他的伤口结了痂,暗红的血迹附着在羊绒衬衫上,靡丽如玫瑰。

舒漾紧紧攥着他的手掌跪坐在他身前,两腿早已酸麻,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胸膛,看着他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眼角的泪早已干涸。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近一个小时。

终于,终于等到了来人。

她想要呼喊,想要扭头,却被大片的白光晃花了眼。

她听见许多脚步声朝他们走来,还有人喊她的名字:“舒漾。”

可,这声音为什么如此熟悉。

她骤然回神,在一片光亮中,似乎看见钟乐山的影子。

只是他的身形被灯光照得模糊,她竭力想睁眼仔细看,视线里却只有这片过分白亮的光,亮得连瞳孔都无法伸缩,只看见几个黑点朝他们走过来。

“舒漾,你还好吗?”

“费理钟,费理钟!”

声音太嘈杂了。

脚步声,风声,还有呐喊声,于无声中陡然灌入耳里,瞬间放大数百倍。

她的耳朵响起嗡鸣。

她轻轻动了动眼皮,视线在黑与白中交替,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第63章

很久没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了。

刺鼻, 带着令人不适的侵略性钻入鼻腔,舒漾忍不住睁开眼。

冷白的墙面挂着一幅油画,暖黄的灯光照在床头的花瓶上, 景泰蓝的花瓶遮挡着男人的眉眼。

他的胸前裹满绷带,细细密密缠绕着整个上半身,即使他陷入昏迷依然紧抿着双唇, 连眉心都带着细小的漩涡。

他梦见什么了。

她很好奇。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点冬日清晨的凉。

手背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点透白,血管在跳动,他的呼吸很浅淡且平和。

舒漾守在病房里已经足足有一星期了。

那枚子弹穿过胸膛险些在他心脏上穿孔,但子弹造成的伤害还是让他无法迅速痊愈,即使脱离危险期依然昏迷不醒,而她只能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他慢慢醒来。

期间管家前来探望过,还贴心地送来她爱吃的甜品。

管家让她别太忧心, 安慰她说费理钟没有那么脆弱,他也不想擅自丢下她不管, 他总能好起来的,而这种时候她更应该来点甜点调节心情。

只是舒漾一直没什么胃口。

笑了笑, 婉拒了他的好意。

管家将法蒂拉管理得很好,她也无需担忧别的事,只是他偶尔会提起周诚, 说有个自称是她同学的男生经常来打探她的消息,而管家也总是顺着她的意思拒绝他,说舒漾此刻正回国探亲,无法联系。

如若不是管家提起, 舒漾都快忘了他这个人。

事实上她确实没有回复他的任何消息,密密麻麻,许多都是废话,从前还能应付两句,现在她完全没心思搭理他。

费理钟沉睡了好多天。

她不愿回家,只肯在他病床边上枕着手臂补觉,她想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看见她。

恰逢赫德罗港的天气恶劣,暴风雪让学校暂停授课,她甚至无需向学校请假,安心地守在病房。

这家私人医院离法蒂拉很远,但离钟宅很近。

钟乐山偶尔也会来探望他们,带些水果和特意煲的营养汤,大多数时候她都让管家将这些餐品送往罗维的病房。

罗维被安排在隔壁重症监护室里,受了很严重的伤,身上有大片灼烧的痕迹。

据说他是从火海里捞出来的,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

霍格的人起初并不想和他纠缠的,他想抓的是舒漾和费理钟,却没想到罗维如此英勇难缠,他们速战速决的计划失败了,罗维将所有人都拦在身后,以赴死的决心,将最后一管弹匣打空后,选择了和他们拼命。

罗维也陷入昏迷,偶尔会醒来几次,又继续沉沉入睡。

费理钟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倒是舒漾的皮肉伤逐渐痊愈。

大多数时候,舒漾穿着病号服坐在费理钟床侧,握着他的手指发呆。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适宜,她并不觉得冷,即便窗外飘起鹅毛大雪,落在窗户上时会结成厚厚的霜。

他昏迷不醒的日子,她的大脑似乎都已经停止思考,仿佛时间运转的仪器卡住,她仅仅只能坐在时间的缝隙里等待着,等待他醒来将拨片重新插鞘。

他的鼻尖和双唇都显得冷薄,下巴上长出青色胡茬,她又会用剃须刀给他仔细刮干净,像每日出门前给丈夫系领带的妻子那般贴心。

妻子。

想起这个词她又会抿嘴笑。

可惜这样甜蜜且美好的词总是伴随着忧愁的。

费理钟没有醒来,他的承诺就像飘在水面的浮萍,轻轻一拨就荡开。

但她还是会照旧给他晚安吻,亲在他微凉的双唇上,带点湿润的:

晚安,亲爱的——丈夫-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来了新的探客。

来人拎着两篮子水果,包里夹着瓶高颈红酒,绑着红丝带,用木瓶塞密封着。

她来之前管家已经跟舒漾打过招呼,所以即使舒漾不回头,从那一阵急促又响亮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哒哒的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板上踩踏着,脚步声在病房门前骤然停止。

对方抬手敲门,听见舒漾回应“请进”后,径直推门进来。

钟晓莹将那瓶红酒放在床头柜上,两个水果篮里装了颗粒饱满的紫葡萄和圣女果,还有两打绿芭蕉,被泡沫网套和吸水纸包裹着,鲜嫩欲滴。

如果说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钟晓莹有什么变化,她确实变化明显,比如穿着打扮变得朴实许多,少了些夸张的妆容,整个人像沸腾后凉下去的白开水,收敛了脾气,也难得展现出几分年长者的稳重。

只是她看向舒漾的眼神依然如针芒利刺的,带着浓浓的不甘心,还有某些舒漾看不懂的情绪,嫉恨又带着些释然,复杂难明。

她毫不客气地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双手抱胸,半晌没有开口。

直到舒漾扭过头去看她,她才微皱眉头打量了她几眼,眉梢微扬,拎着包的小拇指动了动:“好久不见。”

舒漾没心思跟她客套,只是微微笑着礼貌回道:“钟姐姐。”

钟晓莹于她而言算是不速之客,舒漾并不想见她的,但出于人情也无法拒绝她的探视,只是眼下的情况她根本无法对她热情。

钟晓莹倒也不介意她的冷淡,继续将视线转向床上熟睡的男人,额间眉毛蹙起得更明显,表情透着股担忧:“费哥哥还没醒过来吗?”

舒漾静静看着她没回答,她倒是眉毛一挑,自顾自说起话来:“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关心费哥哥的伤势,听说这次他的伤有点严重,差点没命……”

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