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1 / 2)

逢娇 风去留声 17541 字 1个月前

第24章

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白荔平静垂下眼眸,淡淡道,“奴婢不会。”

“不必装听不懂,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白荔沉默。

过了一会,她盯着深色的楠竹地面, 缓缓道, “前尘往事,奴婢都忘记了。”

牧临之静静看着她。

“是吗?”

他长久盯着她沉默的面容, 半晌后, 似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忘记了就忘记了吧。”

“忘记了也好。”他喃喃道, 直直看着她, 过了会,又对她笑了笑, “既然你忘记了,那我就负责记住, 连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

白荔心间一动, 但仍是神色淡淡, 保持着沉默。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 经历了一系列的家破人亡和丧亲之痛,轻易不会有什么再令她掀起波澜。

就像是一颗被蚁虫啃食的空心的树,外表上看上去年轻鲜活, 一派生机勃勃,可是看不见的树干里, 早已被蚁虫啃食的面目全非, 摇摇欲坠。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下去。

牧临之如何看不出,随意一笑,又恢复了那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问道,“对了,你刚才去哪里了?”

“去了落枫姐姐那边,说了一会儿话。”

“是吗?”牧临之有些意外,问道,“她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她们都对我很友好。”

“那就好。”牧临之松了一口气,对她解释道,“她们都是沦落青楼的歌妓,我看她们可怜,就收留了一些。你放心,过几天我会把她们送到其他的地方去的。”

其他的地方?

白荔疑惑,那是什么地方?

不过,转念又一想,他没有必要跟自己解释这些吧。

“她们在这里放肆惯了,我也懒得管,行事上可能有些张扬,她们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白荔回道。

想了想,她盯着楠竹地面,又加上了一句,平静道,“她们让我安分守己,不要打公子的主意。”

“嗯?”这次轮到牧临之惊讶了。

“她们是这么说的吗?”他勾了勾唇,笑出声来,又转眸看向了她,一双含情的丹凤眼如同湖水波纹,“那你觉得呢?你觉得她们说的对吗?”

“我觉得姐姐们提醒的对。”白荔目不斜视,淡淡道,“奴婢定牢牢记下,不会僭越雷池一步。”

“是吗?”

牧临之轻笑一声,说罢缓缓从罗汉床上起身,懒洋洋地走到白荔面前。

眼底出现一双金丝黑靴,白荔移开目光,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虽然看上去笑吟吟的很温和,但是不知怎么的,白荔有些怕他。

然而她后退一步,却眼看着牧临之也追上来一步,她羽睫抖动,心下有些慌张,又往后退了一步,牧临之却紧追不舍,缓缓逼近过来,直将她困于博古架前。

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很好闻,橘皮的清香又加上些淡淡酒香,就如同那一天坐的马车上的味道一样,不由抗拒地直冲她的鼻端。

白荔进退两难,只能捏紧手指,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公、公子,你做什么?”

牧临之见白荔只能困在自己身前,再也无处可去,这才满意地停住,不再朝前逼迫,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荔有些疑惑他怎么突然问这么个问题,一时错愕,为难地咬了咬唇。

这个问题同样进退两难,教人不好回答。

若是在别院的这几日,依她亲身经历过的,他实在是一个好脾气的主子,对下人宽宏大度,对她和长微也照顾有加;

若说是放在以前,他也是令她下意识想要去亲近的好哥哥。

但若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他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浪子、万花丛中过的风流公子,是个尤其要小心应对的存在。

白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垂着眼睛,折中回答道,“公子是我和长微的恩人,是……是一个好人。”

“好人?”

牧临之一愣,被这个回答打的有些措手不及,“我在你眼里……是个好人?”

就这?

白荔心神不定,不知道他此刻戏谑的语气是个什么意思,只能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公子宅心仁厚,救我于水火之中,若不是当日公子的侠义之举,奴婢早已……”

牧临之轻笑几声,摆了摆手,懒洋洋地打断了她,“好了,行了。”

被扣上好人这么一大顶帽子,他忍俊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慢悠悠走回到了书案前,拿起笔山上的狼毫,饱蘸了墨汁,便利落地挥墨起来。

他虽然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但是侧脸瞧上去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达官贵人多是阴晴不定,难以揣测,白荔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发现他始终没有什么别的举动,一颗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牧临之笔走龙蛇,专心致志,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完成了一副画作,画完之后,他将手里的狼毫随意一丢,拿起镇纸下的宣纸仰头欣赏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

他向她发出了邀请,“过来,瞧瞧我这幅画如何。”

白荔一怔,也有些心动。

牧临之的水准,她是知道的,他的工笔精妙绝伦,小小年纪造诣便超出常人,远在她之上。

也是因为这一层原因,幼时的她总爱黏着他,对他十分崇拜。

不知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工笔是否更上一层楼,不过凭着郡公府时那几个公子哥对他的交口称赞,应该已是臻致化境了。

有的时候白荔听着他风流多情的传闻,忍不住在想,牧临之此人,本就是个潇洒随性的性子,这么多年就没有变过,上天给了他得天独厚的家世,英俊不凡的容貌,还有一身琴棋书画的好本事。

这样的一个人,实在不知是他将风流天下的名声带动了起来,还是风流的名声令他更加声名大噪。

白荔这样想着,缓缓朝他走去,期待看到他手中的将是怎么样的大作,可是目光触到宣纸,她一怔。

随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寥寥几道功底精炼的笔墨,勾勒出湖中荷叶、一一风荷举,花团锦簇的小亭上,一名白衣女子正在抱琶弹奏。

整张画看上去一气呵成,浑然天成,又引人泛起遐思。

画中女子的面容留白,看不清是谁,但是白荔一眼便认了出来,那画中的女子,便是自己。

她脸色一变,盯着画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一会儿,玉面爬上了淡淡的红晕。

她张了张红唇,实在是夸不出口,踌躇了半晌,才讷讷道,“……公子的工笔精妙,炉火纯青,奴婢拜服。”

“是吗?这荷风送香,亭中美人,的确是不错的景致,可我觉得还不够好。”牧临之左看看右看看,摆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懒洋洋道,“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白荔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不安地顺着回应道,“缺了……什么?”

牧临之放下宣纸,转头看向白荔,托起下巴,缓缓地凑近她,对她左看看右看看,身上那独有的酒香和橘皮香又萦绕在了她的鼻端。

白荔呼吸一顿,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没想到牧临之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男人拱起腰身凑近她,颀长的身躯低下来,如同一头精准狩猎的豹子,手指迅速地伸出,捻了捻她的红唇。

白荔愣住。

四目平视,牧临之一双笑意盈盈的丹凤眼潋滟多情,透着些玩味,又透着些无赖的轻佻。

等到她回过神来,他的手指早已离开了她涂着朱红色胭脂的唇瓣,笑着直起身,转身用饱蘸着胭脂的指腹,缓缓涂抹在了宣纸之上。

一池墨色的水面清圆,点缀上了一抹昳丽的红,像是活了过来似的跃然纸上,仿佛被风一阵吹过,就要随风起舞。

牧临之收回手,终于满意了,“万叶丛中一点红,这不就有了?”

白荔面红耳赤,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手足无措之际,长林如同天降救星一般,正好从外面跑了进来,大声催促道,“公子公子,李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您呢。”

长林说完便顿住了,看着白荔红扑扑的玉面,一时有些语塞。

与这位白姑娘相处了几日,他还算是清楚,这位白姑娘虽然长得貌比天仙,身段也妖娆别致,但总是冷着个脸,没有太多的表情。

仿佛任何事情在她眼里都是淡淡的、倦乏的,犹如高岭之花一般,教人不好亲近。

可此刻的她,玉面染霞,眼尾发红,一双愠怒的水眸美目生春,半点看不出威慑,反而犹如一把小勾子般勾的人心里痒痒的。而他家公子则还是素日里的那副倜傥模样,一脸的春风满面,像是得逞了的一只狐狸,俨然就是罪魁祸首。

他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

第25章

李公子?

李皋!

白荔快速从羞赧里走了出来, 一双又羞又怒的美目变得激动。

李皋他来找牧子衿了,会不会他的身边还带着丹樱?

一想到丹樱,她心绪激荡, 难为情什么的暂时抛到了一边顾不上。

所有旖旎都被长林打断了,牧临之有些不悦, 他看了一眼身边美人难掩克制的样子, 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心中一动,想带她一起前去, 转念一想, 还是作罢了, 只淡淡吩咐道, “不必跟着,我自己过去。”

若是丹樱真的被李皋带了来, 他自然可以领她姐妹团聚。

但若是没有的话,他还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其他的男人。

白荔并不清楚牧临之的想法, 神色迅速黯淡下去, 玉面哀柔, 强忍下满心的不愿, 点头安静称是。

牧临之当然看的见,他觉得手痒,想伸出手, 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然而此时此刻终究是不妥当, 只得微叹一口气, 放柔语气,对她安抚道,“在这里安心候着, 若是有事的话,我会传你的。”

白荔听出他言语中隐晦的暗示,心中一动,抬头看向他。

牧临之对她笑了笑。

白荔眸光一闪,对他点了点头,胸中的郁闷不知不觉飘散了去,“我知道了,公子。”

她听从他的吩咐,安静地待在书房等待传唤,渴望能够见一面丹樱,结果这一等便是从傍晚等到了天黑。

直到辰时末,牧临之仍是一去不回。

就在她枯坐无果,渐渐心灰意冷时,长林终于披着夜色出现了,说公子叫她过去。

白荔大喜,立刻起身,揉揉酸软的小腿,跟着长林快步去往前厅。

可惜踏进前厅,她只看到了一桌子的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李皋已经不见了。

牧临之一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闭目假寐,手中还拿着一个精巧的酒壶不放,晶莹的酒液顺着酒壶倾倒,缓缓渗入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

白荔看着眼前的画面,失望至极,按捺下满腹的委屈,不情不愿地来到牧临之跟前,柔声唤他醒酒。

耳边听到轻轻柔柔的声音,趴在桌上的牧临之慢慢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佳人,情不自禁地勾唇一笑,含糊道,“唔……芮芮,是你来啦?”

白荔动作一顿,疑心自己听错了,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一身的酒气,看样子又喝了不少,不过来到别院之后,她已经对他的这幅样子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平静道,“公子稍候,奴婢去给您端醒酒汤。”

刚要起身,便被他伸手一把攥住,“芮芮,你别走。”

白荔脸色一变,刹那间忘记了接下来的动作。

她没有听错。

他在叫她。

芮芮,是她的小名。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再这么唤她了。

脱口而出了心心念念的名字,牧临之暗道不好,见她浑身僵住的模样,他侧过脸去,继续装醉,含糊不清地大着舌头打岔道,“唔,你别误会,没让你过来,是因为李皋他没有带丹樱过来。”

丹樱没有过来吗?

听到这话,白荔满腹的失望消散了去,也顺势抹掉了刚才一瞬间的心慌意乱。

这样也好。

丹樱刚去李皋身边,若是现在就出双入对地伴在左右,难免不会招其他女人的眼。

这样循序渐进慢慢来,也是好事。

白荔的眼神柔和下去,自己说服了自己。

牧临之的手还是攥着她,没有松开,她扯了扯,又言归正传,淡淡道,“公子,请松手,奴婢去给您拿醒酒汤。”

“不必,扶我起来。”

白荔只得领命,弯下腰去,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扶了起来。

牧临之看着颀长清癯,没想到竟是这般沉,男人像是没有主心骨一样,大半个身子都歪在她的身上,只压的白荔力不能支,微喘吁吁。

“公子、你……”白荔无奈之下只得向他求助,希望能够得到他的一点配合,“你能不能往另一边挪挪……”

“嗯?”牧临之装作一副醉狠了的样子,拿一双醉眼朦胧的丹凤眼懵懂地看着她,又朝她的身子方向歪了歪,“……是这里吗?”

他低下身,高挺的鼻梁顺势埋入她香香软软的脖颈,双臂顺势将她搂住,勾在她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上。

他闭上眼,只觉得扑鼻一阵馥郁芬芳,说不出的神魂荡漾,双手不由自主地将她搂紧。

远远看去,落在不知道的人眼里,只当是一对金童玉女在耳鬓厮磨,你侬我侬。

玉白的一截脖子蒙上男人密密麻麻的灼热呼吸,白荔痒的缩了缩,更显出锁骨深壑,在淡淡的月色清辉下诱惑无尽。

“不是这里……”她面红耳赤,拼命地转着肩膀,阻隔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是腰身被他抱得紧紧的,又焉能挣脱?

她苦不堪言,只觉得身上压着一座大山,无助地抬头向四处张望,指望长林能够出现,救她于水火之中。

可是不知怎么的,长林带她过来之后,便再也找不见人了。

“公子……”见始终找不到长林,白荔心下灰心,挣脱不开他的搂抱,索性破罐子破摔,推开他的脸,聊胜于无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咬着红唇,换了一个姿势,艰难地扶着他,朝前走去。

两人慢慢走出一段路,走上几步,白荔就得停下来歇息一会,一番折腾下来,玉白的琼鼻开始沁出几滴汗珠。

眼前不远处出现一片假山,她双眼发亮,找到了救星一样,拉着他便朝假山那里走过去。

“公子,您先在这里歇一歇,奴婢这就去叫长林过来……”

白荔一边说,一边扶着他快步走到假山跟前,忽得脚底不知踩了什么东西,不听使唤似的,突然向前栽去。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眼睁睁就要带着他双双跌下去。

就在这时,腰间缠上一条柔韧的手臂,牧临之灵巧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在石壁上,稳稳扶住。

他凑过来,垂下头,捧住她的脸,担忧地看着她,“芮芮,你没事吧?”

男人欺身压了过来,身上扑面而来的气息再一次传来,白荔脸色一红,来不及追究他怎么忽然灵敏起来的反应,面红耳赤地侧了侧身子,玉手护住柔软的胸口,将他往后推,“公子,你先放开我……”

牧临之凑近她,颀长的身躯将她轻轻松松地困在假山与自己之间,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香腮,周身的气息混着酒气,眸光深深,侵略感极强。

“……我怎么了吗?”他一脸懵懂,不退反进,攥着她的腰肢不松手,更近地凑了过去,盯着她羞涩的玉面,“芮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两人身体相贴,气息相缠,怦怦乱跳的不知道是她的心跳,还是他的。

白荔更紧地缩了缩身子,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心中又慌又乱,求助地看向周围,想要大声呼救。

可是转念又一想,这整个别院都是他的,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生存,自己这番行为,怕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况且牧临之风流的名声不是一日两日了,怕是就算被人看到,也只会司空见惯地绕道走,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僵持片刻,白荔福至心灵,忽然扭过头,直直地看向牧临之。

眼前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醉酒的眼中没有恍惚,只有清明。

看到这里,白荔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根本就是在装醉。

他在戏弄自己!

白荔一把推开牧临之。

她轻咬唇瓣,忍了又忍,才将心头的那点火气压了下去,恼怒道,“公子,我看您的酒是醒了。”

美人一怒,别有风情,含嗔带怨的一双美目瞪着他,不仅一点也没有威慑力,反倒水光潋滟,多了几分艳光四射,活脱脱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炸了毛的小奶猫。

牧临之看着看着,唇角翘起,心中愈发喜欢。

他缓缓逼近她,盯着她颤抖的羽睫和慌乱的美目,薄唇贴近她发烫的美人面。

“你白天的时候说,我是个好人……”

他不紧不慢道,“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低缓灼热的呼吸扑洒在脸上,白荔整个呼吸都提了起来,像是最敏感的兔子感应到了最矫健的野兽,立刻僵住身子,不敢乱动,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牧临之抬手,抚上她颤抖的红唇,拇指温柔地轻触,远远看去,两人像是这世上最柔情蜜意的情人。

“你知不知道,男人在私底下,会有多么的坏。”

说罢,他扳起她的下颌,低下头,在夜色中看着她,缓缓凑近。

白荔呼吸骤停,下意识就要把他推开,可是双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被他擒住,高高扣在了头顶。

此时此刻,那个白日里春风拂面的公子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到令人毫无反抗之力的危险男人。

他这般调弄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从没有哪一次,令白荔感到这样紧张。

简直陌生又危险。

眼看男人的薄唇贴了过来,白荔呼吸紊乱,口舌发麻,犹如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下意识紧闭了双眼。

第26章

出乎意料的, 没有预想到接下来的轻薄,嘴唇没有想象中的触感,她等了一会, 在寂静中缓缓睁开双眼。

牧临之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鼻尖的距离就停在她的鼻尖, 再往前挪动一毫, 两人就能碰上。

“可怜见的,瞧把你吓的。”

说完后, 他缓缓松开了手, 从她身前撤了出来, 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上的褶皱。

白荔整个人还处于混沌之中,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凝脂般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娇艳的绯云, 水光涟漪的一双杏眼怯怯地看着他,楚楚可怜, 诱人采撷。

这幅难得一见的模样让牧临之立时生出冲动和后悔, 几乎要倾下身真的吻下去。

不过, 循循善诱, 徐徐图之,这才更有意思啊。

想到这里,牧临之很好地忍住了, 他转过身,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弯月, 悠悠一笑, 伸手指了指,“你瞧。”

“今夜的月色可真美。”

白荔顺着他的话,也慢慢抬起头。

天上一轮孤月, 如同女子弯弯的娥眉,又如同一块发光的寒冰,穿过层层轻纱般的暗云,散发着柔柔的清辉。

“好了,趁着月色还亮,早些回去吧,长微那孩子估计还在等你,我这里就不用你伺候了。”

说罢,牧临之朗笑而去,如同飘逸的月下仙人,衣袍潇潇带风,说不出的落拓潇洒。

白荔望着牧临之离去的方向,不知不觉间看了好久。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扶着假山缓缓倒下了,依靠在石壁上,浑身上下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

白荔抬起眼,看了一眼天上的弯月,又转过眸,盯着牧临之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地咬了咬唇。恢复了力气之后,她扶着石壁缓缓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牧子衿这登徒子!

竟然三番两次戏弄于她!

长微跟着长林巡逻了一圈,难得无事,一股脑就溜了回来,便看到白荔姐姐在灯光下不断踱步,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长微看的满头雾水,又想起了什么,献宝似的从胸前掏出手帕,小手小心地剥开,将里面的点心殷勤地递给白荔,“姐姐,这是落枫姐姐让我交给你的枫糖饼,说是她亲手做的,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白荔这阵子接收到了落枫等人屡屡对她的善意,心中一暖,对他柔声道,“帮我谢谢落枫姐姐的好意,不过我现在不饿,长微,你多吃一点吧。”

“真的吗?姐姐你真的不饿吗?”长微皱着眉头,“可是长微看姐姐一个下午都没吃东西呢。”

白荔摇了摇头,微笑道,“姐姐真的不饿,你吃吧。”

“……好吧。”长微舔了舔嘴唇,将点心再次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准备存着明天吃,做好这一切后,他小心地觑了一眼白荔,开口问道。

“是谁欺负姐姐,惹姐姐生气了吗?”

他很少从白荔姐姐的脸上看到什么强烈的情绪,面对任何事情,她都是淡淡的,好似再大的事情到了她这里便都不是事。

可是他刚才好像看到,姐姐的脸色很难看。

姐姐似乎在生气。

就算是郡公府那次落水,姐姐都没有发大脾气。

能让姐姐这样生气的人,那得有多可恶啊。

“姐姐别怕,长微这些天在长林哥哥那里学了不少本事,长微不会让人欺负姐姐的。”长微站在她面前,拍拍胸脯,对她保证道。

白荔看着眼前小小的少年,心中涌出感动,忍不住勾唇,摸了摸他的头,“长微乖,没有人欺负姐姐。”

“那姐姐为何这般苦恼呢?”

白荔一怔,玉面诡异地一红,不过转瞬即逝,她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姐姐只是……只是想你的丹樱姐姐了。”

“是这样啊。”长微一下子就明白了。

也对,能够让白荔姐姐这般牵肠挂肚的人,也只能是丹樱姐姐了。

“姐姐别难过,丹樱姐姐那样好的一个人,一定不会在府上受委屈的,她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姐姐放心。”

小孩子的话总是充满憧憬,令人心生喜悦。白荔捏了捏他的小脸,温柔笑了笑,“好,那就如长微所言。长微饿了吗?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好不好?”

“好!”听到有好东西吃,长微立刻两眼放光,高兴道,“长微想吃蜜饯糖糕。”

“好,就给你做蜜饯糖糕。”

半个时辰后,长微吃着刚出锅的热乎乎的蜜饯糖糕,吃的满嘴生香,稚嫩的声音突然感慨道,“姐姐,这里的日子比在郡公府强了千百倍,吃的好,穿的也好,还有那么多好心肠的哥哥姐姐,长微真的好喜欢这里啊,姐姐,咱们就一直住在这里,永远不离开好不好?”

这话说的不假,白荔的住处为一间一厢,长微就住在她的隔壁,两人不与别的下人厮混在一处,而是独占了一个小院。

值夜的时候,白荔就宿在牧临之寝室外面的耳房,无事的时候就回来与长微一起住,平时长微有长林等护卫照顾着,还时不时去落枫那里转一转,她用不着操很多心。两人有吃有喝,日子过的舒心自在。

刚开始的时候,白荔还觉得自己身为奴婢,这样的安排实在是不妥当,恐怕会招人嫉恨,每天都过的提心吊胆的,可是日子久了,她见识到长林落枫等人在这里的肆意自在,而且每个人都对她十分友好,不是装出来的,她这点担心,好像也不值一提了。

童言无忌,落到白荔的耳里,却是让她一下子想通了。

是啊,她何必与牧子衿置气呢?

牧子衿本就是一个风流浪子,想必这样戏弄人的手段早已信手拈来,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她在这里又羞又气的,当成了天大的一回事,当事人怕是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想起别院里那一群莺莺燕燕的姐妹,个个过的随性尽欢,她们估计全部都被牧子衿那样对待过,可是她们都毫不在意,快活一天是一天,她又何必钻进牛角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她只要吃的好,睡的香,能够有一个安身立命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如今这个目标算是达成了一半,怎么还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较真了呢?

白荔茅塞顿开。

怪她糊涂,差点就忘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子衿哥哥了。

那她也是时候该审时度势,不能再拿从前的眼光看待他了.

想通了这一关节之后,白荔第二天照常去牧临之那里点卯。

牧临之昨夜宿醉一场,起来的不算早,每当这个时候,白荔都是不必早起服侍的,她过来时,他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东西,凝神苦思。

“公子。”白荔停在书案一边,欠身行礼,语气淡淡,“昨夜您睡的如何?”

牧临之将狼毫笔搁下,转头看她平静的脸,有些生疑。

“……尚可。”

“公子睡的不错,奴婢就放心了。”

白荔低眉垂首,一板一眼道。

牧临之剑眉皱了皱,更疑惑了。

昨夜他与李皋你来我往,喝了不少酒,不过他自诩千杯不醉,没有人轻易能够将他灌醉,李皋的酒量还不够他看的。

从李皋不胜酒力踉跄离开后,他一直都处于清醒状态,但是在看到她时,他的脑子还是少有的犯了些热意。

将白荔带回别院之前,他心里想的很明白,先将她找个机会带回府上,再徐徐图之,之后重修旧好,水到渠成,那都是早晚的事。

可是都怪昨夜的酒,看到自己得偿所愿,佳人就在他眼前时,竟令他差点失了章法,险些犯下错事。

他昨夜有些孟浪,怕是要让她吓坏。

醒来之后,他后悔不迭,正想找个由头,轻描淡写地跟她赔个不是,没想到她此刻却是神色平静,回答的淡然若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倒是让牧临之有些琢磨不透了。

难道昨夜之事,她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或者这几年的时光与经历,已经将她的心性打磨的这般刀枪不入了吗?他多番试探,她竟岿然不动,稳若泰山。

牧临之这般想着,有些心疼,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之感。

他记得她以前,矜贵和端庄是刻在骨子里的,他随意逗上一句,她便羞得不知所措,颇为玉雪可爱,他爱不释手,她越羞,他越要逗,往往是把她给气狠了,好几天不理人。

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

牧临之缓缓收回心绪,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笑了笑,道,“哦,对了,李皋设宴,邀我午后前去郡公府,你想不想跟我一道?”

白荔听到李皋这个字,呼吸一窒。

她当然是想去的,丹樱在那里。

转念又轻轻一叹,听他轻松的语气,他果然是一点都不在意,丝毫不将昨夜之事放在心上。

终究是她庸人自扰了。

“公子,奴婢……”

“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牧临之见她就要答应下来,忍不住接着泼了一盆凉水,“那位中郎将大人,怕是也会前去。”

白荔顿住,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牧临之嘴里的那位中郎将大人,还能是谁,自然就是陆禀了。

“在你落水时第一时间救你,还一反常态地出手讨要你,这位中郎将大人,似乎对你颇有情意啊。”牧临之斜乜了她一眼,忍不住心中发酸,悠悠道,“能告诉我,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吗?”——

第27章

其实问不问的, 牧临之也能猜的出来。

一个是效命于朝廷的金吾卫,是掌权者手里最锋利的利刃;一个是被抄家灭门的落魄小姐,无枝可依, 四处辗转求生。

二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联,实则草蛇灰线, 暗有玄机。

牧临之想起陆禀看向白荔的眼神。

里面有怜悯, 有心慕。

同样身为男人,他太明白, 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占有欲的眼神。

牧临之蹙了蹙眉, 只觉得心气有些不顺。

没等白荔回答, 他搬出陆禀曾经对白荔说过的同样说辞, 异曲同工之妙地告诫她道,“你需清楚, 他是朝廷的人,绝非善类, 以后对这个人, 还是离得远一些为好。”

白荔沉默一会, 顺应道, “多谢公子提醒,我明白。”

她只应了这么一句,便缄口不言, 没有将关于陆禀更多的事情说给他听。

温家的灾难,是她一生的苦痛, 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并不是她的什么人, 虽然在她年幼时,温家与汝阳郡王曾有过一些交情,但世事变幻, 斗转星移,这点交情也都一点一点地随着岁月雨打风吹去。

如今,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小郡王,而她已经落入泥中。

他们,不再是一路人。

念及此,白荔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与牧临之身份上的巨大差距。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每日前呼后拥,挥金如土,过着不知忧愁为何物的逍遥日子,和从前一样,轻而易举,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好感与艳羡。

而她却早已改头换面,光彩不再,学会了不露锋芒,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每日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和生计费心筹谋。

白荔的神色渐渐冷淡下去,这阵子为他泛起的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重新冰封,再次恢复成了那一副不悲不喜、无波无澜的样子。

牧临之看了她一眼,蹙了蹙眉。

此刻的她虽然低眉垂目,姿态一动未动,可是说不上来,他总觉得她的周身又有了些什么无形的变化。

他随手将几页纸压下,缓缓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你,不高兴了?”

难道他刚才说的让她远离陆禀的话,惹她不开心了?

白荔收起此刻心底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若公子无事的话,奴婢就先退下了。”

她无意与他纠缠,温言退下,余光中掠过书案上的几页纸,旁边还胡乱散开一本书籍,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发出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是《沉香篆》。

白荔目光一定。

须臾间,她移开目光,神色淡然地退下.

到了午后时分,长林套上马车,载着一行人往郡公府缓缓而去。

再次回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白荔的心情十分复杂。

郡公府还是和从前一样,雕甍画栋,檐牙高啄,楼阁亭台精巧交错,处处透着古朴与华美。

秋音堂的人还在抱厦处吹拉弹唱,看到了不远处的亭子里,安静候在牧临之身后的白荔,每个人的脸色各有不同,可谓是五光十色。

叶桂霖再次见到白荔,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眼巴巴地瞧着她看。

几日不见,白荔姑娘好像又美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肉,身段婀娜,丰胸细腰,整个人光彩照人,看的他心里直痒痒。

是啊,这样的尤物,就该精心养着,养出一身丰腴白肉,该胖的地方胖,该细的地方又一点不含糊。若是放在他的手里,他肯定也会金尊玉贵地供着,不让她受一点苦。

唉,光想又如何,终究人又不在自己这里。

叶桂霖心中发苦,不甘不愿地挪过眼去,朝嘴里扔点心。

等他转回眼,牧临之端起酒盏,朝叶桂霖淡淡看去了一眼,颇有兴味地勾了勾唇,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而白荔,则是安静地侍候在他身后,垂着头,神色淡淡。

她能感受的到,很多人在默默打量着她,她只能淡淡垂着眼睫,目不斜视,对所有朝她看过来的目光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她又用余光悄悄掠过人群,寻找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目光一顿,她停住,默默抬起眼。

丹樱坐在李皋的身边,眼角微微湿润,也在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有欣喜和激动,但又因为场合缘故,按捺下去,隐忍不发。

牧临之慵懒地斜坐在毛毯上,修长手指把玩着白玉酒盏,玉指相映,温润无瑕,一时不知谁才是那价值不菲的雕琢品,眼尾极淡地一乜,看向白荔,“好了,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先下去吧。”

虽然不知男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白荔还是暗暗一喜,点头退下。

丹樱见白荔退下,也对身边的李皋小声说了几句,同样跟着退下。

“阿荔!”

“姐姐!”

远离了亭子,竹影深处,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久别重逢,紧紧抱在了一起。

丹樱先松开拥抱,擦了擦眼角泪花,紧紧握着白荔的手不放,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阿荔,你在小郡王那里过得怎么样?几日不见,我好想你。”

当日一别,虽然她们嘴上没说,但是心里几乎都默认了那是彼此间的最后一面,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这才过去了多久,两个人就又见面了。

白荔眼尾有些发红,笑着回道,“我过得很好,姐姐放心,还有长微,他也过得很好,他也很想姐姐,托我向姐姐问好呢。”

丹樱听到长微如今是小郡王的书童,府里上下都很喜欢他,也替他感到高兴,连连笑着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几个,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姐姐,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丹樱红了红脸,羞涩地点点头,“放心吧,我也很好。”

她就算不说,白荔也能看的出来,丹樱的脸色白里透红,愈发娇美动人,身上穿的也是时兴的绫罗绸缎,想必李皋肯定待她不错。

看到她这样,白荔也放下心了。

两人在这个时候,皆不约而同想起了阿公,沉默下去。

她们苦尽甘来,过上了梦寐已久的好日子,可惜阿公却是没有这个福气。

“唉,大喜的日子,我们别伤心。”丹樱先打破了沉默,揩了揩泪花,笑道,“我刚才在宴席上,看到小郡王对你颇为上心,想必私底下对你不错,看到你如今过得好,阿公在天有灵,也会为你感到开心的。”

白荔弯了弯唇角,安抚地对她一笑,想起了什么,她轻蹙娥眉,问道,“姐姐,你如今……是……”

丹樱目光一暗,知道她想问什么,缓缓摇头,道,“公子如今将我提成了贴身婢女,还没有纳为妾。”

“我晓得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若是主母还没入门,公子这边先纳妾的话,名声上过不去,一些好人家恐怕不会将女儿嫁给他。”丹樱故作宽宏,解释道,“公子告诉我,先提拔我成为贴身婢女,吃穿用度全部用最好的,让我再忍一忍,等上一等,等他娶妻之后,一定第一时间将我抬为妾室。”

白荔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也装作开朗,安慰她道,“姐姐,公子这样为你周旋,也算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在此之前,你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想办法通知我,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我知道公子现下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公子,只是你如今只是贴身婢女,千万不要……不要……”说到此处,白荔红了红脸,诡异地一顿。

到底自己也是个黄花闺女,她反复几次,才将下面的话顺利说出口,继续道,“不要早早地把自己交出去,如果公子是真心待你,肯定也会敬你,怜你,不急于一时的。”

丹樱听到这话,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玉面也跟着一红。

她心中发暖,明白白荔这是真心将她当做了姐姐,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又抿了抿红唇,红了红脸,“……好,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晓得分寸的,纳妾之前,我绝对不会将自己的身子……轻易给了他。”

白荔看到丹樱对她保证,这才放下心来,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之所以这样说,除了明面上的意思,还有一层隐秘的心思。

她虽然嘴上在丹樱面前夸赞李皋是个君子,但是私底下与李皋毫无接触,对他根本不了解。

也许是幼年灭门带来的阴影太大,她总是下意识将所有的事情往坏的方向去想。

李皋若是言而有信固然是好,到时候丹樱就可以水到渠成地成为他的妾,名声上也没有任何的损害。

但若是他日后食言而肥,丹樱做不成他的妾,还可以保持完璧之身嫁给别人,到时候她会想办法让她全身而退,另觅出路。

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为自己做两手准备,并不羞耻。

两人之后又亲亲热热说了一会话,白荔觉得时间不早了,提议道,“姐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虽然他们没说什么,但是咱们作为下人的,还是不要太越界了。”

丹樱觉得她说的对,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回到宴席。

白荔回到牧临之身后,站定,暗暗吃了一惊。

陆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对面。

他坐在对面,身姿笔直,正在看她。

白荔一怔,默默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见这个人.

高大冷硬的男人正襟危坐,面无表情,浅淡地看向自己这里。

牧临之倚栏而坐,将一切尽收眼底,酒盏摁在唇边,兴味地扯了扯唇。

以他对这位冷面冷心的陆大人的了解,这位陆大人手腕强硬,软硬不吃,委实不像能轻易开口求人的一个人。

可他那日却张口就要收了她。

是因为什么呢?

原因,他自然心知肚明。

牧临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陆禀,眼中闪烁不定。

是他一时心热上头,忘了一直以来的原则,假公济私。

还是他胸有成竹,对白荔势在必得。

牧临之突然灵光一现。

可若是——

若是白荔,也想跟他走呢?

陆禀此人,心思冷静缜密,又懂得蛰伏,这阵子一直对他穷追不舍,如同一条张开獠牙、伺机而动的毒蛇。

但他又极为沉得住气,不到将自己一击即中的那一步,绝不轻易冒进,将自己隐藏的很好。

若不是他未雨绸缪,提前在江南布置了众多眼线,他早已着了男人的道。

这样一个善于忍耐的人,怎么会不顾在场众人的心思,不顾自己的官声,当众向李皋开口要人呢?

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他绝不会贸然去做,除非——

除非,他早已明白白荔的心意。

想到这里,牧临之脸色沉了沉,心中郁结。

白日里在书房,他不过随口告诫了她两句,让她离陆禀远点,她便神色落寞,满心不愿。

若不是当时自己横插一脚,说不定,她早已选择跟着陆禀走。

牧临之久久端着酒盏,透过酒盏中晶莹的酒液,隐在不为人知之间,一双多情的凤眼阴恻恻地盯着陆禀。

在他未参与的时光里,他竟然与白荔产生了不知什么交集。

对她心生情愫,还想将她据为己有。

牧临之若有所思,眼底闪动着莫测的暗光。

不过很快,他放下酒盏,俊面上又重新挂上一贯的淡淡微笑,广袖随意拂过之处,如青松落色,不留痕迹。没有人看出他的异样。

罢了。既然她不愿告诉他,他不问了便是。

有些东西,他更喜欢自己慢慢摸索。

这样更有意思,不是吗?

牧临之轻哼,不以为意地一笑,继续自饮自酌起来。

不消片刻,酒盏里的酒液又见了底。

白荔看到,默默跪坐到牧临之身边,执起酒壶,颇有眼力见地为他倒酒。

牧临之并没有注意,伸手摩挲酒壶,直到没有摸到,这才疑惑地转过头,便看到白荔敛容低鬓,螓首微垂,正在为他倒酒。

牧临之在一线清亮的酒液中看着她,心中一荡,伸出手,握住了酒壶,也握住了她的手。

白荔停住,抬睫看他。

牧临之冲她一笑。

白荔看着他突然冲自己流露的笑颜,有些莫名其妙,默默挪开目光,忍了又忍,还是轻声劝道,“公子,酒多伤身,还是不要多饮为好。”

听到她这样说,牧临之笑容更大了,“你是在关心我吗?”

相处一段时间,白荔已经习惯了他随口就来的调侃,面不改色淡淡道,“奴婢是公子的人,若是公子因为醉酒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奴婢也难辞其咎。”

她真怕他哪日就不知醉死在了哪里。

到那时候,她和长微只能收拾收拾包袱,令奔他处了。

她暂时还不想这么快挪窝。

牧临之一怔,收回笑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说,她是自己的人。

她是他的人。

——可不是吗?

她还平安无恙地活在这世上,一颦一笑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他呼吸着同一片天地,他甚至一转头,就能够看到她。

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心思,又有什么要紧?

只要她人在他这里,只要这一点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牧临之浑身上下都轻快下来,只觉得刚才的自己简直幼稚的发笑,忽得凑过去,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好,都听你的。”

尾音轻佻缠绵,好似调情。

他这才看到她有些红肿的美目,蹙了蹙眉,问道,“怎么回事,你哭了吗?”

猝不及防地被人凑近,白荔下意识往后一躲,侧了侧脸,“没有,许是刚才被沙子迷了眼。”

她的语气平淡,耳垂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烫起来。

“是吗?”牧临之浑然不觉,揽住她逃脱的脊背,将她拉的更近,“我瞧瞧。”

说完便毫无顾忌地扳过她的下巴,低下身,仔细打量她的眼睛。

落到其他人的眼里,风流倜傥的公子毫不避嫌地凑近美人,不时对她轻声低语几句,姿态温柔,神情专注,似乎对她颇为上心,而花容月貌的美人则有些放不开,红唇轻咬,微微侧着脸,粉面含春,羞云怯雨,说不出的袅娜动人。

两人之间的氛围,亲昵又暧昧。

“哎哟!子衿兄,干什么呢,大庭广众之下,还是避着些吧,我看着都怪害羞的。”有人开始狎昵。

牧临之与陆禀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个空地的距离,不远不近。

陆禀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大手下意识攥住腰间剑柄,缓缓握紧。

起哄声越来越大,白荔听到众人的打趣声,玉面一红,连忙挪开身子,与牧临之拉开了距离。

牧临之见美人脱手,缠绵的气氛化为乌有,被这群人坏了好事,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懒洋洋地重新转过身,托着腮,捻起一颗葡萄往嘴里丢,又恢复成了那一副没什么干劲的样子。

看到桌上一排排的珍馐佳肴,他目光一顿,停在一盘色泽鲜亮的糖酪樱桃上面,勾了勾唇。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白荔转头,牧临之正托着一盘糖酪樱桃,长身倾下,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伸手抚了抚她微红的眼尾,手指修长,温润如骨感瓷玉,“好了,莫伤心了,有你最爱吃的樱桃酪,尝一尝吗?”

白荔还未从刚才的尴尬中回过神,闻言又一怔。

樱桃酪,的确是她以前最爱吃的点心。

那个时候,她七岁,他十二。

正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年纪。

小时候,她太爱吃甜食,长了好几颗蛀牙,娘亲严令不许她再吃,戒了她好几年的甜食。

只有他每次过来找她的时候,会在袖子里藏一串冰糖葫芦,偷偷给她吃。

那个时候,说他是她的天神也不为过,每次听到他过来府上,她的心里就一阵欢喜。

因为这样就代表她又有糖吃了。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娘亲在大火中死去,娘亲在她心里就成了一块剜不掉的疤。

触之则痛,思之便伤。

关于她儿时对她的告诫,也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箴言。

她从此再也不碰甜食。

尽管她经常给丹樱做、给阿公做、还给长微做,但她本人很少吃这些。

她刻意不去品尝甜的味道,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自己不再去碰,就不会想起娘亲,想起她惨死的模样。

想到这里,白荔的眸光变得凄苦。

她抿抿唇,摇了摇头,淡声道,“公子,我不爱吃这些。”

牧临之不解道,“嗯?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甜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觥筹交错之下,众人之中,她看着他的眼睛,一语双关,缓缓道。

“人,是会变的。”

两人之间说了什么,旁人俱是听不清,但是两人不经意间熟稔的肢体动作,还有那平视坦然的交织目光,落到旁人眼中,都带了些引人遐思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