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知晓白荔的身份,他们还险些认为两人之间,早已是多年旧识。
实际上在场所有人,除了陆禀之外,都不知道其实牧临之与白荔之间,确有渊源。
然而陆禀不能说,甚至还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为两人粉饰太平,看两人在自己眼前眉来眼去。
陆禀目光沉沉,闭了闭眼。
无人在意的视线中,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瓶,放在手里轻轻把玩,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两人。
他今日前来,是想继续监视郡公府,想从这里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太子的逆党已被他搜捕到了大半,可是最关键的玉玺和卷轴,仍旧石沉大海。
没有牧临之私藏逆党的证据,他无法直接了当地逮捕他,只能紧盯不放,期望他能早点露出狐狸尾巴。
只是没想到,这狐狸尾巴没让他逮到,还平白无故看到他将白荔带了出来,故意在他面前晃悠。
陆禀属实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再见她。
他怎能看不出来,牧临之虽然字里行间在与白荔说话,余光却暗暗朝自己这里看了过来,还隐隐翘起唇角,根本就是有意为之。
一副滑不溜手的狐狸做派。
她那样心思单纯的人,可千万不要被他蒙骗了去。
陆禀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瓶,静静看着对面的牧临之,心中将对他的谳决又暗暗提上了日程。
白荔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就要找个借口回避,淡淡道,“公子,奴婢有些不舒服,容奴婢去更衣。”
牧临之没有勉强,对她莞尔,“去吧。”
目似流星,春冰乍裂般一笑,如同世上最体贴的情人。
白荔于是告退,轻描淡写地离开宴席。
她远离了亭子,轻车熟路,独自走入一片疏林密影之中。
以前在郡公府的时候,秋音堂每日排练,她经常会在修整的间隙,坐在这里休息片刻。
缠绵空蒙的丝竹笙箫声渐渐远去,白荔择一干净处坐下,闭了闭眼,心下稍歇。
还未睁眼,耳边响起一道尖锐暴鸣。
“白荔!你还敢回来!”
白荔睁眼站起身,说时迟那时快,绿玉已经从不知哪里冲了过来,扇了她一个重重的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玉绡还给你的!”
这个巴掌力道很大,白荔反应不迭,生生受了下来,半个身子都旋身一歪。
她勉强稳住身形,捂住脸,盯着绿玉。
“绿玉,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荔,你这个没心肝的女人,我要为玉绡讨回公道!”
白荔听了,气极反笑,冷声道,“当日是玉绡她自己犯错在先,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你不必在这里跟我花言巧语!”绿玉恨声道,红着眼眶,胸口起伏,越说越愤怒,“白荔,若不是班主好心收留了你们,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沿街卖艺呢!如今怎么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开始恩将仇报了!秋音堂待你不薄,你却这么对待秋音堂里的姐妹!你好狠的心!”
“我狠心?”
白荔顿了顿,反问道,“秋音堂是收留了落魄时候的我们三人,我心中一直很感激,从来没想要恩将仇报过,我没有报复过秋音堂,是她玉绡自己害我在先,险些把我溺死,究竟是我狠心,还是她狠心?”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就该给玉绡偿命!”绿玉嘶声大叫,“你知不知道,玉绡她死了!”
白荔怔住。
什么?
她说什么。
玉绡她死了?.
“玉绡……”白荔怔了好半晌,缓缓问道,“她怎么会死了……”
当日将她赶走,她的心里很清楚。
以玉绡的身份,有牧临之的宽大处理,又有优伶的一技之长,就算被赶出府去,也不愁找不到新的下家,谋一份出路。
到底是因为什么,她竟然死了?
她是让人将她赶出了府,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她的命啊。
“是你!都是因为你!”绿玉不再忍耐,痛哭失声,“若不是你非要把她赶出府,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死于非命?”
白荔可以为了丹樱赴汤蹈火,可是玉绡,那也是她的姐妹啊。
如今她不明不白地惨死,她怎么能够让她就这么含冤去了。
她连杀了白荔的心都有了。
念此及,绿玉恨意滔天,扑杀过来,死死掐住白荔的脖子,愤恨让她力大无穷,睚眦欲裂,一瞬间几乎就要将白荔生生掐死过去。
突然间,绿玉感到小腹一痛,身子下一刻一歪,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苇叶飘过,倒在了地上。
绿玉捂住小腹,吐出了一口血。
陆禀面色铁青,一脚踢开绿玉,旋身扶住白荔,急切问道,“白姑娘,你没事吧?”
白荔捂着脖子,玉面憋的通红,来不及回应他,疯狂地咳嗽着,喘不上气。
陆禀眸光一转,盯着倒在地上的绿玉,心中起了杀气,握紧了腰间佩剑,就要抽出。
绿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黑衣男人吓得不轻,刚才鬼迷心窍生出的一腔孤勇立时魂飞魄散。
她是想要杀了白荔,但是在这众目睽睽的郡公府公然杀人,她的小命也不想要了。
绿玉这时,才感到了恐惧的后怕。
她捂着痛及的小腹,惶恐不安地盯着陆禀,“你、你是何人?”
“你嘴里的玉绡,是我杀的。”
陆禀睥睨她,淡淡道。
此话一出,绿玉花容失色,连白荔也止住了咳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什、什么?”绿玉脸色煞白,声音颤抖起来,“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玉绡?”
“她不该杀吗?”陆禀平声道,仿佛这个人的性命在他眼里可有可无,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就凭她那日起了害人之心,死一百次,也不为过。”
绿玉听得万念俱灰。
眼前这个男人面色冷静,浑身煞气,绿玉的直觉告诉她,他不可能骗她。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只死死地盯着眼前阎王恶鬼似的男人,咬牙道,“我要为玉绡报仇……”
“报仇?”
陆禀轻轻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她的愤怒与怯懦,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报仇之前,不妨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绿玉猛地一惊,浑身冷汗簌簌。
“你、你要干什么?”她谨慎地盯着陆禀,一步一步往后挪,“这里可是郡公府,大庭广众之下,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陆禀不为所动,缓缓道,“依我朝律法,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绿玉浑身僵住。
“你刚才的行为已被我完全看在眼里,我可以先把你押起来,关到牢狱里,不过你真的愿意去吗?”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用淡淡的语气说着毛骨悚然的话,“牢狱里尽是些亡命之徒,你这样的年轻女子,就是他们眼里最鲜嫩的肉,只怕是熬不到劳役的那一天,就要日日忍受那些男人们的汗臭和尿骚,生生奸|淫而死。”
“或者,关进牢狱之前,先打上一百板子,不过你这身板,最多撑到二十下,要么一命呜呼,要么下身溃烂,渐渐蔓延全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疹子,日日腥臭,生不如死。”
“与其这样,我此时此刻已经算是给你一个痛快了,你还有何不满?”
绿玉已经被他的一番言语吓得面无人色。
她脸上血色尽失,呆滞了许久,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道,“你……你……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她开始疯狂哭喊,“我不想死……别杀我!别杀我!”
她急急跪到白荔身边,再也顾不得骄傲和体面,攥紧她的裙角,将满脸的鼻涕和眼泪沾在上面,“白荔,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对你动手!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还不想死啊!”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白荔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对于绿玉,她比玉绡要熟悉一些。
她清楚,绿玉此人,虽有些小贪小恶,但是比起玉绡来,要纯善的多。
在秋音堂时,她虽屡屡对她们两姐妹使绊子,但是归根结底,从没有真正害过她们。
今日是她第一次起了杀心,还是为了死去的玉绡。
玉绡的死,虽与自己并无直接关联,可到底她也难辞其咎。
白荔甚至愧疚地觉得,如果自己当时心软一些,将玉绡留在府里,或许玉绡,也不至于丧命。
除了幼时亲眼目睹金吾卫抄家,但杀人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以至于玉绡的死,让她浑身不是滋味。
“白荔!你救救我啊!”绿玉见白荔不为所动,一颗心越来越凉,慌乱地拽住她,攥着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我打了你,是我的不对,你打我!恨恨地打!我绝不还手!”
白荔收回她狂乱的手,蹲下身,静静看着她。
她没有顺着她的心意打她,而是理了理她狂乱之下凌乱的鬓发,顺势从她的满头青丝上,取下一个碧绿色的玉簪。
那是她求绿玉救阿公的时候,送给她的东西。
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
她取下玉簪,将玉簪珍而重之地握在手里,对绿玉道,“好了,绿玉,我们两清了。”
绿玉惊疑不定,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得不做出反应,她急促喘息一声,飞快地看了陆禀一眼,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陆禀看着逃走速度出奇快的绿玉背影,轻蔑地冷哼一声,“你不该放走她。”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他奉为圭臬的处世信条。
慈悲无骨,反噬其主,对别人的仁慈,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报复。
这些年里,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如果每次都是这般轻拿轻放,她能捱到现在,也属奇迹。
甚至陆禀都在想,也许正是因为她这些年里软弱可欺,才会有人大着胆子,有恃无恐,在生辰宴上害她落水。
想到此处,陆禀提起牧临之,语气更显轻蔑,“他连这都护不住你,又如何保全你?”
想必人此刻还在酒酣耳热,醉死在风流场里。
白荔小心地收好玉簪,听到陆禀的话,她慢慢站起来,盯着他的目光有些冷,“玉绡之死,我知道陆大人是为了我好,但请陆大人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白荔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无论如何,身上都不想背上人命官司。”
陆禀下意识回道,“是我做的,与你何干?别担心,我绝对不会牵扯上你的。”
“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白荔淡淡道,“陆大人这么做,让我于心何安。”
陆禀一时无言,只是盯着她看。
“你的脸……”他下意识伸出手,“我看看。”
白荔侧了侧,躲开他的触碰。
“一点小伤,不碍事,不劳陆大人费心。”她语气平静,淡声道,“陆大人,公子他对我很好,此事本就是一个意外,不干公子的事。”
陆禀听她为牧临之开口遮掩,又想起宴席上二人的亲密举止,有些心气不顺,“你要护着他?”
白荔摇了摇头,竹影深深下,美人眉目温顺,袅娜如画,平静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是公子的奴婢,自然要为了公子着想,不允许他的名声有损。”
不远处的另一道竹影中,牧临之隐匿其中,他在绿玉逃脱前后不久出现,听到白荔的话,散漫的眼睛缓缓睁开,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
名声?
他牧临之有何名声?
陆禀正欲回驳,余光里忽的瞥见一角黑色在暗自逡巡,意欲等他。
是他的手下回来了。
此次宴席他亲自坐镇,暗地里却将手下派出去搜寻府内上下。
手下此刻回来,想来是有了结果。
事已至此,陆禀不得不离开,只能对白荔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
迈步之前,他停住,神色复杂地看了白荔一眼,想要再对她说些什么,终究是抿了抿唇,径自离开了.
回程的马车里,白荔坐在一边,低着头,安静地侧着脸。
绿玉那一巴掌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她虽未照镜子,但根据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能够想象出来,此刻左脸是一副什么光景。
瞒是瞒不住了,她只盼着能够遮掩一会,不教他这么早看出来。
虽然她与他已经天壤之别,虽然她如今成了他的奴婢,可是私心下,她还是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白荔自欺欺人地低着头,努力遮掩着半张脸不让他看到,维持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不过她的担忧纯属多余了。
香炉传来袅袅雾气,牧临之放下书籍,斜乜她一眼,悠悠道,“脸转过来,我瞧瞧。”
听到这话,白荔心中一紧,更是将脸往一边侧了侧,咬了咬唇,拒绝道,“奴婢面容有损,粗陋不堪,还是不要污了公子的眼了。”
牧临之轻笑一声。
“好了。”他长身倾下,扳过她抗拒的半边身子,像是哄小孩似的低语道,“给我看看。”
见早晚还是躲不过去,白荔自暴自弃,被迫转过脸去,认命地闭上了眼。
如果从他的眼中看到怜悯和同情,会让她比死还难受。
所以她干脆闭上眼,什么也不看。苍白玉指蜷缩在手心里,蓄势待发。
牧临之托起白荔的小脸,仔细端详着肿胀的半张脸,颇有介事地评价道。
“确实是丑。”
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平常一样。
除了狎昵之外,再无其他。
白荔一愣。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男人含笑的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实在是生的很漂亮,目似流星,眼波流转,看向你的时候,会给你一种深情不渝的错觉。
牧临之拿出药匣,有条不紊地取出药瓶,长指一挑,将冰凉的药膏缓缓抹在她的脸上,不紧不慢揉搓,道,“不过有句老话说的好,家有一丑,如有一宝,你丑一点,倒是省了我的许多事了。”
冰凉的药膏熨帖了脸上的火辣辣,让她感到十分舒服。
鬼使神差之下,白荔一动不动,任由他俯身给她抹药,没有拒绝。
他盯着他的动作,迷迷糊糊之中,飘忽地在想。
那句老话不应该是,家有丑妻,如有一宝吗?
……他在说什么啊?——
第28章
回到别院, 应付完了牧临之这尊大佛,白荔回到自己的屋子,又拿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沉香篆》。
每当思绪万千的时候, 只有读一读这本书,才能让她的心获得片刻安宁。
她翻开那一页“昨夜风兼雨, 帘帏飒飒秋声。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又悲从中来,不知不觉间流出几滴眼泪。
她的前十三年, 实在是过得一场梦一般, 美丽却又短暂。
短暂到她都忍不住怀疑, 也许她生来就是一个卑贱之人, 上天看她可怜,这才额外赐给了她十三年的好日子。这短短的十三年, 足够自己反复回味,紧紧抓住不放。
长微抱着白猫从外头回来, 看到白荔正坐在床头, 低头拭泪, 吓得小脸一变, 忙将白猫放下,跑到白荔跟前,惊慌问道, “姐姐,你怎么哭了?”
“姐姐!”长微看到白荔右脸的肿胀, 大惊失色, “你的脸怎么了?”
白荔连忙擦拭眼泪,将书阖上,捂了捂右脸, 云淡风轻地遮掩道,“没什么,就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门柱,敷一敷药就好了。”
牧临之给她敷的药效果其佳,从路上到回府短短半个时辰,就已经褪去了大半红痕,看着没有那么吓人了。
长微于是也将信将疑,“真的吗?姐姐,你下次可一定要小心点啊。”
白荔笑着点点头,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转移道,“对了,今日我在郡公府见到了丹樱。”
“真的吗?”长微眼睛睁大,十分欣喜,“姐姐,丹樱姐姐过得好吗?”
“她过得很好,还托我向你问好,她也很想你。”
“是吗?丹樱姐姐过得好,那就太好了。”长微心中一喜,又小大人似的安慰她道,“姐姐,就算天天见不到丹樱姐姐,但长微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白荔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突然多出来一只白猫,好奇地咦了一声,“哪里来的猫?”
“我也不知道,我在路上走的好好的,这只白猫突然窜了出来,我看着它生的可爱,喂了它一块酥饼,它就跟着我不走了,看起来像是府里的野猫,姐姐,我可以养它吗?”
白荔仔细看了白猫一眼。
白猫似乎感受了她的召唤,喵呜一声,轻巧地来到她身边,围着她的裙角打转。
白荔一眼便看出这猫是品种昂贵的尺玉霄飞练,浑身毛发雪白油光,没有一点杂毛,绝对不是长微嘴里的什么野猫。
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只猫恐怕来历不小,还是把它放回去吧。”
长微失望地啊了一声,有些不舍得,迂回拉扯道,“姐姐,我没想把它带回来,是它一直跟着我的,估计现在把它放走,它也无家可归,我们就收留它一晚吧。”
长微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可怜巴巴,“就一晚好不好?到了明天,我一定送它走。”
白荔终究心软下来,抿了抿唇,心想这白猫看上去极有灵性,肯定记得自己的家,应该不知不觉趁他们不注意就偷偷回去了,于是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晚饭时分,白荔亲手下厨,给长微做了他爱吃的一些菜。
奇怪的是,长微却是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快朵颐,而是提前放下了筷子,说自己吃饱了。
“怎么了?长微,不合口味吗?”
“没有的事,”长微摇了摇头,小脸垂头丧气,有些沮丧,“只是今日……是我爹娘的忌日。”
“长微有些想爹娘了,不过长微都记不得他们了。”
白荔一怔,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道,“长微,你的爹娘,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好像是得病死的。”长微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听别人说,我爹娘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死了,郡公府没有将我赶出去,这么多年,我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长微,别难过。”白荔有些感同身受,心中生出些同病相怜的同情,“今日既然是你爹娘的忌日,我们去给他们烧个纸吧。”
长微讶然,有些蠢蠢欲动,“真的可以吗?可是我听说下人在府里偷偷烧纸,可是重罪啊。”
“可以的,我们在自己的院子里偷偷的,不会让人发现的。”
这是白荔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带着孩子做坏事,心里也不是有底气,不过她不愿伤了孩子的心,只能强行对他打着包票。
她想起之前自己在郡公府里偷偷给娘亲烧纸,一时忍俊不禁,思绪万千。
可是一想到那将自己抓个正着的人已经命丧黄泉,她的脸色又变了变,眉间凝重。
“走吧。”一起收拾了碗筷,白荔拉上长微,在院子里悄悄烧起了纸。
清冷的月光扑洒在地上,看着眼前簇簇的火光,她在心里默念玉绡的名字。
希望她来世能够投身一个好人家,不要再成为优伶之身了。
希望她,不要恨她。
白猫一直跟着两人,如影随形。两人从屋里挪到了院子,它也跟着来到了院子,优雅地站在一处干净的地方,盘着尾巴,静静地看着两人跪在地上烧纸。
黄纸燃尽,白荔将长微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屑,两人合力将燃烧完的灰烬处理干净,整洁的小院瞬间焕然一新,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两人回到屋子,白荔福至心灵,对长微道,“长微,我来教你写字吧。”
“这样,你以后对你爹娘想说的话,都可以自己写在纸上,烧给他们看。”
长微有些怔忪,不可置信问道,“真么吗姐姐,我真的能写字吗?”
他两眼放光,看的出来他的心里也是期待的,可是很快又沮丧下去,迟疑道,“可是,他们都说,身为一个下人,只要本本分分干好自己的活就好了,没必要识文认字。”
白荔摇了摇头,柔声道,“长微,你要知道,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
“姐姐先教给你的,就是这一句,你要牢牢记住。世间精妙,天外有天,人的一辈子很短,总有你这辈子都见识不到的地方、明白不了的道理,而学海中包含着宇宙幽深、玄黄万象,只要你想,你可以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你的知识就是你的武器,可以保护自己,提升涵养,还可以经世致用,改变他人的命运,你的脑子里学到的知识,它不属于其他任何人,永远属于你。”
长微被白荔描述的书海世界向往不已,情不自禁地点头,“姐姐,我愿意学!我愿意学!”
“只要姐姐愿意教我,长微一定好好学!”
“好,那今天就先从你的名字开始吧。”
“长、微。”
一笔一划,清秀隽永,一大一小琅琅两道声音从屋里传来,映在橘黄色的珠光窗影下,岁月静好。
“这两个字这样写,记住了吗?”.
白荔心心念念那只白猫,想尽快把它给送出去,没想到到了第二天,白猫还好好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逗留在院子里没有走。
白荔早起打开房门,白猫又不知从哪里一蹦一跳出现,缠到了她的脚边。
“是你啊。”白荔蹲下身,抚摸了一下白猫柔软的头顶,“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的主人呢?”
白猫歪了歪头,似是在仔细听她说的话,喵呜一声,矜贵地舔了舔她的掌心。
白荔被它温热的小舌头舔的手心发痒,忍不住笑出声来。
例行去书房伺候,牧临之亦是起了个大早,正临窗而立,在写着什么。
听到她来,他放下笔,看了看她的右脸,满意地点点头。
“好的差不多了,看来是按时涂过药。”
白荔垂着眼,淡淡道,“禀公子,过来之前,已经涂过了。”
“看来很听话啊。”牧临之看着她,笑意盈盈,目中似有流星,“也是,白姑娘容色昳丽,冰肌玉骨,若是就这么平白折损了,岂非不美?”
白荔淡淡垂下眼去,不接他的话茬。
牧临之见美人态度淡淡,并不搭理自己,自己也识趣地笑了笑,径自走回书案前,提笔继续写字。
焚香袅袅,墨香淡淡,气氛一时寂静无声。
白荔安静站在一旁,看到牧临之手边的那本《沉香篆》,视线长久地落在上面,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也喜欢看《沉香篆》吗?”
牧临之转过头,拿起《沉香篆》,朝她兴味一笑,“怎么?你也喜欢?”
白荔接过来,将书放在掌中,抿了抿唇,矜持地点了点头。
“哦?”牧临之的笑容更大了一些,“你竟喜欢临鹤闲人?”
提及临鹤,白荔思忖片刻,淡淡道,“临鹤的诗词,铜丸走阪,骏马注坡,有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潇洒飘逸,而他的文章又截然不同,字里行间缠绵悱恻,充满世事如烟一场空的悲凉落寞,此人时而高山流水,时而雅俗共赏,正如它的名字一般,飘忽不定,是真正的世外仙人。”
“是吗?”牧临之听着,不以为然,“我却觉得临鹤此人华而不实,虚有其表,实属绣花枕头。”
“公子这样说,是您根本不懂临鹤。”白荔垂着眼,淡淡辩驳道,“临鹤的文章表面上虽是描述贵族奢靡的生活,但是他笔下生动的角色,并非达官显贵,而是一些来自底层的无名小卒,他笔下的小人物,有着比贵族更为难得的品性,他的小说并不是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而是发人深省的现实,若不是懂得民生多艰,没有深刻的社会观察和文化底蕴,怎么能够写出这么脍炙人心的文章?”
“是吗?”牧临之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临鹤可真是个不世之材啊,只不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是不知道真容长得究竟是高是矮,是丑是俊?”
“他的美丑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临鹤就是临鹤,不是任何别人。”白荔情到真处,轻轻一笑,“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样的人物存在,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牧临之看着眼前美人轻柔如花的笑靥,眸光深深,难得没有说什么。
他费劲心思,手段频出,也没得到美人一个笑脸。
如今她却为了这样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在他面前展露笑颜。
牧临之心绪复杂,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吃味。
怎么办。
眼前的美人,她可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心中那敬若神明一般的人物,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29章
“哎哟, 说起咱们家的这位公子,那风月故事可多了去了,一箩筐也讲不完, 一个个编成册子拿出去卖,估计都得被人抢破头。”
“还有啊, 这里可还是姑苏, 我听说啊,整个长安可都流转着公子的风流轶事, 那些市井的茶坊酒楼最喜欢讲公子的故事了, 比起皇家密辛来都要精彩百倍, 说都说不过来呢!”
“好姐姐, 你见多识广,快跟我们几个讲讲呗。”
最鼎盛的暑热渐渐过去, 一场雨一场凉,池塘里的残荷枯萎低垂, 一阵清风拂过, 残荷片片摇曳, 将昨夜下过的雨珠全部坠落在清澈如镜的水面。碧空如洗, 一阵阵娇俏动人的女音从亭子里传来,映衬着眼前触手可及的高山流水,格外热闹开阔。
落枫坐在最中间, 四周围坐着一众花容月貌的女郎,骄傲地笑了笑, “你想听啊?想听我就讲呗, 不过这里没口茶水,讲了半天,还怪口干的。”
几个有眼力见的立刻端来了果子茶水, 还有几人簇拥着落枫,或按肩或捶腿,做足了狗腿子的模样。
落枫气定神闲地呷了一口茶,张嘴吃了一口可儿亲手喂过来的点心,这才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缓缓道,“行吧,既然你们这么好奇,我也不能不满足你们。我曾经在广名楼当花魁的时候,就从别人嘴里听到过好多关于公子的故事,就挑几件简单讲讲吧。”
“公子四岁诵六甲,五岁出口成诗,十岁剑术有所成,十五岁的时候,便离开长安,一人一剑游历天下,这些都是不必多说的了,不过,你们知道吗?听说公子从前在游历的时候,每次马车上都会放好几箱金银财宝,一路走一路撒,所到之处,流民蜂拥而至,至今战乱的甘北之地还流传着关于公子的奇闻,那就是每当第一缕晨曦来临的时候,就会从最东方的地尽头出现一辆挂着白旆的马车,白旆上绘着赤色的云雀,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尾巴,看不到尽头,那个人就是公子。”
“不过,这样做了几次之后,公子就不做了,山匪们却坐不住了,听说有这么一位惊世骇俗的散财童子,他们没有放过他,几番设计之后,将公子虏到了山头。”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公子有去无回时,可不知怎么的,几天之后,公子竟然全身而退了,还配合当地的官兵大破山匪,你倒是为何?”
“原来山匪头子有一女儿,对公子一见钟情,为了能够留下公子,她主动向官府出卖了山匪的位置,这才顺利助公子剿灭了山匪窝,人赃并获后,此女仍执迷不悟,哭着喊着要嫁给公子,甚至险些就要在官兵面前自戕,多亏了公子眼疾手快,这才堪堪捡了一条命回来。”
“这可真是有了男人,忘了亲爹啊。”有人评价道,“这女子也算是个痴情人了,后来呢?后来她怎么样了?”
“后来?自然是锒铛入狱了呗,她的亲爹都被她害的人头落地了,她还能落得了好?”
落枫表情不屑,继续正了正脸色,道,“还有一回,公子的爱马病死了,公子伤心不已,穿上了丧葬礼服,以兄弟之礼将马安葬了,还为它写了好几首挽诗,在长安流传甚广,甚至挽诗都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太子念公子心性纯善,将自己的汗血宝马赠给公子,谁知公子却拒绝了,声称此马非彼马,就算是再好的宝马,也换不回他的爱马,他要为他的爱马服丧一年,一年之内不能骑别的任何马,否则就对不起它的泉下之灵。”
“还有啊,公子游历各地时,所到之处,都会掀起当地青楼楚馆的一股浪潮,等他离开之时,花魁歌姬们纷纷不约而同地在当天暂停接客,她们雇一艘大画舫,在淮水之畔亲送公子,个个依依不舍,泪湿沾巾,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
落枫讲的绘声绘色,其他人听的如痴如醉。
白荔也坐在一处角落,磕着瓜子,默默地随着众人听着。
这牧子衿,这些年的经历真是相当精彩啊。
简直比话本子还要精彩万分。
“哎哟!了不得!咱们这位公子,简直比话本子里的那些人物还要传奇!”有人听的一阵激动,扬声道,“能够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小郡王,不知是多少青楼歌女的梦想,咱们这些人不光见到了,还能够有幸服侍在公子左右,那可真是烧了高香了!”
“谁说不是呢!这么一说,咱们还真是有福气啊!”又有人感叹道,不过话锋一转,又疑惑问道,“不过公子今年也二十多岁了吧,像他这么大的男子年纪,孩子都抱上好几个了,怎么还不见公子娶妻?”
落枫摇了摇头,老神在在道,“这你就不懂了,公子这人,在我们这些风尘女子的眼里,自然是一尊活菩萨,不过嘛,在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眼里,那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我可听说啊,长安的那些官家小姐,可是没有人肯嫁给他。”
“怎么会?”有人一脸不解,替牧临之打抱不平,“咱们公子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华有才华,想嫁给他的女子怕是都挤满了整座长安城,怎么可能不肯嫁呢?”
“这你就不懂了。”落枫伸了伸手指,摇了摇,道,“这些高门显贵的婚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同气连枝,郡王是先帝的亲弟弟,公子可是皇亲贵胄,婚姻之事自然是要慎之又慎,不能儿戏。”
白荔磕着瓜子,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话不假,牧临之的家世何等显赫,说是凤子龙孙也不为过,寻常的人家,根本就入不了郡王府的门楣。
郡王府的地位摆在那里,若是不娶上一门同样显赫的人家,不光郡王和郡王妃不会愿意,也是将整个皇室的威严踩在脚下,沦为整个长安的笑柄。
同样的道理……
寻常的人家他娶不了,他想娶的人家,怕是也看不上他。
落枫也在此刻继续道,与白荔的观点不谋而合,“同样都是世家大族,骨子里都傲着呢,肯定都将自己的孩子看的如眼珠子般珍重,断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面推,试问,有哪家人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风流天下的浪荡子呢?若真的嫁过去了,一想起公子这些年的风流往事,认识的那么多莺莺燕燕,往后夫妻几十年,那还不是吃不完的飞醋,受不完的气?”
这群人里面最有智慧的魅蓝悠悠开口道,“依我看,公子不娶妻,对我们来说才是好事。”
“嗯?好事?此话何意?”
“你想啊,若是公子真的娶了妻,日后妻子发威,要将我们这些人全部都给打发了,到那个时候,怕是公子也护不住我们,我们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有人点头附和,心有余悸的同时,又不免为公子叹息道,“可怜的公子,这大好的姻缘,岂不是白白失去了?”
“要我说啊,公子这样的男人,远远看着,当个神仙供起来就行了,不能离得太近。做个梦中情郎就挺好,要是成了如意郎君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对,极对!”一旦起了话头,众人又纷纷将矛头指向牧临之,评论道,“要我说啊,公子这人,就好比他画的那些山水画,外表看着挺鲜亮,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既不能当吃,也不能当喝,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你说说,公子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整天游手好闲、游山玩水的,天天喝到烂醉如泥,要是这样的一个人成了夫君,那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了。”
“可是公子有钱啊,有钱就好了啊,依我看呢,公子自己都不着急,我们就更不要替他瞎操心了,这么不愁吃不愁喝的,一个人过一辈子,不也挺好?”
“有钱顶什么用?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身边还连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都没有,我看公子就是面上看着逍遥,心里苦啊……”
此时的书房,牧临之搁下狼毫,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喷嚏。
长林侍候在旁,忙问道,“公子,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昨夜睡的太晚,染上了风寒?要不要小的给您去煮上碗汤药?”
“无妨。”牧临之摆了摆手,并不知道此刻众人围绕他展开的讨伐,习惯性看了一眼旁边的角落,发现空无一人后,“对了,白荔呢?”
听到公子又提起白荔,长林好笑地努了努嘴。
自打白荔姑娘来了之后,他在公子这里的地位就直线下降了。
不过身为男人,他也能理解,温柔乡,英雄冢嘛。
“公子你忘啦?是你觉得白姑娘昨日累了一日,叫她今日不必前来侍候的,要不小的去把她给叫过来?”
“不用,不必了。”牧临之于是道,“让她歇着吧。”
他想起昨日那张淡淡笑靥的美人面,勾唇一笑。
看来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她开始慢慢适应了。
无论这个笑因何原因,总归是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一旁的酒壶,想了想,还是停下来,吩咐长林道,“去给我沏壶茶来。”
一盏方山露芽入口,唇齿间萦绕着淡淡茶香,牧临之心有所感,想起了另一个人,叫来了长图。
长图和长林同是牧临之的随侍,职责却大不相同,长林能文,负责牧临之的日常起居,长图善武,负责替他潜伏刺探。
“昨夜陆禀离府,可有什么动静?”
“禀公子,果然如公子所料,属下昨夜悄悄跟着陆禀最重视的那名属下,发现他果真趁着宴席的当口偷偷潜入了郡公府的藏书阁,想来是想刺探些什么,不过,咱们的人做的很隐秘,没有被他发现踪迹,也没有教他查出那条隐藏的密道。”
“宴席结束之后,陆禀又派出两名心腹,小心埋伏在别院周围,属下发现,陆禀除了例行监视别院之外,还对别院里的另一个人颇为关注。”
牧临之沉思半晌,缓缓道,“你说的那个人,是白荔吧?”
长图点头,“……是。”
“他还真是贼心不死啊。”牧临之冷笑一声,将狼毫笔猛地掷下,溅起一团飞墨。
长图蹙眉,主动想为主上分忧,“公子,需要属下去处理了吗?”
“不必。”牧临之道,“人留着,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他自有计较。
反正人在他的院里,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从他这里明目张胆地抢人。
既然这么想看的话……那就让他看个够好了。
看得到,却吃不到,这才有意思啊.
别院依山傍水,冬暖夏凉,春有梨花飞雨,夏有崖边飞瀑,秋可轻扫红叶,冬可围炉看雪。四季之分,别有一番自然野趣。
白荔在这里的日子,也过的越来越自在。
她每日去书房当值,给牧临之磨磨墨、铺铺床,都是一些不累人的琐粹活,闲来无事时,就去找落枫她们聊聊天吃吃茶,听一些姑苏里时兴的奇闻轶事,说一些女孩子之间的话,到了夜里,她就回到自己的小院,给长微做顿饭,教习他功课。
日子过得轻松又充实。
至于牧临之嘛,他仍是和从前一样,忙时觥筹交错,不见人影,闲时提笔赋书,笔走龙蛇,做足了一副富贵闲人的做派。
又是平常的一日,月牙高悬,月色撩人,白荔刚和长微吃完晚饭,准备教习他写字,长林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
“白姑娘,公子喝醉了,请你过去服侍。”
白荔微微讶异,不过随即点了点头,柔声道,“好,通知小厨房做份解酒汤,我马上就去。”
牧子衿有段日子没醉酒了,她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
看来是她想多了。
等到白荔缓行一路,赶到书房时,牧临之已经醉倒在了桌前,一手趴着头,一手懒懒地垂下,搭在地上。
地上倾倒着酒坛,清澈的酒液从坛口流了出来,洇湿了昂贵的地毯。
屋里充斥着浓郁的酒香。
白荔站在门口,看的眼皮子一跳。
每次牧临之醉酒,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她的心里有些怵,咬了咬唇,暗暗对自己说没事,这才硬着头皮踏进书房,走到他跟前,俯下身,轻声唤道,“……公子,公子?”
长林又不知所踪了,白荔不指望别人了,认命地再一次使出吃奶的劲,将他从桌子上拉起来。
“公子,奴婢扶您回去休息。”
牧临之懒洋洋地睁开眼,胳膊顺从地搭在她的肩上,由着她架着起身,慢慢往前走,嘴里还在含糊不清,一叠声地唤她,“阿芮,阿芮……”
白荔扶着他出了书房,皮笑肉不笑,装作听不见,“公子,马上就到了,您再坚持一下……”
“嗯……”牧临之醉眼惺忪,看起来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乖乖顺顺地窝在她的肩头,还时不时随着颠簸一点一点的,活脱脱像是一只被捋顺了毛的大狗,没有任何防备,听话地卸掉了浑身的攻击性。
两人走到抱厦处,路过一处竹林石径,牧临之忽然睁开眼,揽住她的细腰,反客为主,将她猛地压在了石壁上。
腰间被人紧紧箍住,身后是坚硬冰冷的石壁,白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脑袋怔怔。
可是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她的意识先于她的动作,感受到了接下来的危险,心中一慌,就要下意识地反抗。
可惜,面前的男人却不再给她机会。
下一刻,他俯下身,凶猛的气息压过来,吻上了她的唇——
第30章
这个吻实在来的猝不及防。
白荔心跳如雷, 立刻伸手推开他,两人气息阻断,可是下一刻牧临之却又紧紧贴了上来, 俯下身,继续了这个吻。
白荔闪躲不迭, 只能慌乱地紧闭上唇, 牧临之顺势托起了她的下颌,迫她张嘴回应。
两人之间贴的更近, 气息交融, 密不可分。
他的气息如山岳一般欺压而来, 浓郁的酒气让白荔一阵恍惚, 似乎自己也有些迷醉了……她摇了摇头,须臾清醒过来, 继续反抗。
牧临之在此时懒懒睁开眼,乜了乜斜长凤眼, 眼底水光潋滟, 腾出一只手, 轻而易举攥住了她的两条细瘦玉臂, 唇上动作毫不停止。
他低下长身,忽而温柔舔舐,像是在品尝什么可口的酥酪, 忽而加大力道,撬开她的唇齿, 得寸进尺, 欲要往更深处探索。
腰间也缠上来不安分的手,正在顺着优美的曲线缓缓往上,往丰盈处抚去。
直到感到舌间的濡热和胸前的双重刺激, 白荔难以置信,腾的一下涨红了脸,再也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束缚,一把推开他,抬起手,就要往他的脸上扇去。
“登徒子!”
白荔羞怒交加,此时此刻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就要往那一张放肆的俊脸上招呼。
牧临之却迷迷瞪瞪地阖上了眼,身体晃了一晃,下一刻,白荔还来不及扇上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悠悠朝石径倒去,倒在了地上。
……?
白荔伸着落空的巴掌,呆在原地。
他……就这么醉过去了?
白荔难以置信,小脸一阵白一阵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这个……你这个……”
她面红耳赤,盯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牧临之,终究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跺了跺脚,踢着裙摆逃也似地离开。
长微坐在院子里,正在吃着落枫送过来的鲜花饼,一抬头看到白荔终于回来,他欣喜地站起身,却僵住,怔怔看着眼前的女郎,嘴里的鲜花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白荔气喘吁吁地扶着门颊,面色如阴森女鬼,仿佛身后有饿狼追赶。
看到吃惊的长微,她的脸色瞬间转变,呼吸几息之后,慢慢走到他身边,掏出手帕擦干净他的嘴角,摸头对他笑了笑,然后走近自己的寝室,轻轻关上了门。
长微看着紧闭的房门,不解地眨了眨眼。
夜里,白荔抱着被褥,翻滚无数回合,仍是睡不着。
终于,她放弃了,索性从床上下来,走到窗牖前,推开,看着外面深深的夜色。
如今已是入秋,寂静的深夜露重湿寒。
牧临之不会还躺在那里吧?
外面寒凉,他就这样直挺挺在外面躺一夜,第二天必然会受风寒。
自己就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太好?万一追究下来,岂不是她的过错?
白荔忧心忡忡,转念又一想。
算了。
就让那男人醉死在那里!
是死是活,她才不要管呢!
白荔余怒未消,关上窗牖,决然回到了床上,重新入睡。
然而饶是如此心理建设,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她仍是脸色苍白,眼底乌青一片。
长微吃着豆包,默默觑着白荔差劲的脸色,又想起她昨夜的反常举止,小脸纠结,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问白荔姐姐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话还未问出口,长林忽然出现了,像往常一样传唤她,请她前去书房侍候。
然后长微便看到白荔的动作一僵,片刻之后,才缓缓起身,称了声是。
长微看着白荔随着长林远去的背影,又不解地眨了眨眼。
姐姐这是怎么了?
白荔心情复杂地走了一路,来到书房后,她犹豫地站在门口,眸光深深,盯着里面的人影,没有进去。
牧临之正临窗而站,手里执着狼毫笔,在临摹着什么,听到她的动静,他笑着抬起头,“你来啦?”
白荔立在原地,怔怔看着他。
男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和往日并无半分差别。
“来的正好,帮我磨墨。”
白荔一动不动,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一路上,她想象过见到牧临之的很多场景,心中也想好了面对他的措辞和态度。
任凭他不承认也好,道歉也罢,她一定先将他痛骂一顿,再还上那一巴掌,让他为昨夜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也想象过后果,大不了她就带着长微另择他处,不在这里伺候了。
可是她想好了一切,万万没想到,牧临之此时会是这个样子。
一切都跟她想的不一样,反倒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牧临之说完,便低头继续临摹,等了半天,没见她反应,这才又抬起头,看向她,“怎么了?还不过来?”
“……”
白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脑一片混乱,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后面真的挪开了步子,走到他身边,磨起墨来。
什么意思?
他不记得昨夜的事了吗?
那他又是怎么回来的?
白荔思虑重重,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失了控制。
几滴墨从砚台溅了出去,弄脏了干净的纸面。
白荔回过神来,看到白纸上的墨点,连忙退到一边,道歉道,“公子,对不起,是奴婢疏忽。”
“没事。”牧临之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道,“这本来就是我随便画着玩的,不必抱歉。”
白荔坚持,“公子不必圆承,本就是我的疏忽,奴婢这就去取新纸来。”
她借故离开书房,看了一眼候在外面的长林,踌躇片刻,走了过去。
长林正百无聊赖地数着眼前的槐树叶,听到一道娇柔的脚步声,转头看到是白荔,两眼放光。
“哎呀,白姑娘,你不在里面伺候公子,怎么出来了?有什么事吗?”
白荔犹豫一会,试探地开口问道,“长林,公子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长林听她提起昨夜的牧临之,立刻一脸嫌弃之色,抱怨道,“嗐,别提了,公子昨晚又喝多了,直接醉倒在了外面,幸好值夜的下人眼神灵光,及时发现了公子,将公子抬了回来,要不然公子恐怕现在都醉的不省人事,躺在那儿呢!”
“不过,白荔你昨夜去哪里了?我记得公子不是叫你过去服侍了吗?”长林心随意转,随即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放在心上,公子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醉了就到处找地睡,而且第二天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你就算有事没去,公子也不会在意的。”
白荔张了张嘴,配合他道,“是这样吗……”
长林以为她为昨夜的擅离职守而羞愧,安抚她道,“放心好啦,白姑娘,公子的脾气最好了,你只要不主动开口,我也装作不知道这事,他绝对不会怪你的。”
白荔心情复杂地回到书房。
牧临之不再临摹,而是拿起了《溪山游记》在读,看到她慢吞吞地回来,他将书放下,柔声道,“抱歉,昨夜我喝的太多,醒过来时人就在床上了,没让你白跑一趟吧?”
白荔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昨夜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白荔淡淡道,“公子昨夜喝醉,是被下人们抬走的,我当时没在场。”
“是吗?”牧临之点了点头,“那就好。”
白荔看着他一无所觉的脸,胸中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复杂难言。
……算了。
既然他不记得了,那就不记得了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当是……被狗啃了一口吧。
白荔眸光复杂地看着牧临之清癯的侧影。
忽而,她的视线掠过他手边的书籍,目光一顿。
封面上写着《云梦谱》三个字,落款临鹤闲人。
临鹤闲人又出新书了?
白荔心念一动,暗暗记下,心中也终于释怀,慢慢松了口气.
这边的别院岁月静好,偶尔会生些无伤大雅的微小波澜,而另一边的郡公府,则是激流涌动,杂草丛生。
丹樱恪守白荔的嘱托,一直小心地保护着自己,不将自己的身子轻易给了李皋。
可李皋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年纪,每每与丹樱亲近时,都眼饧耳热,情不自禁,几番下来,难免心头火热,忍的辛苦。
一个大早,丹樱悠悠醒来。
她如今是李皋的贴身奴婢,就睡在李皋寝室的偏房,两人挨得极近,昨晚上李皋喝多了酒,又半夜爬上了她的床,对她好一顿亲吻揉搓,险些擦枪走火。
前几次丹樱还能招架的住,可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男人的举动也越来越放肆,丹樱开始有些晕头昏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丹樱快速收拾好了自己,去往李皋的寝室,准备伺候他梳洗更衣。
绕到寝室,便看见李皋已经在净面了,旁边伺候着的是一位新面孔。
新面孔看到丹樱,朝她躬身行礼,露出一张雪净的鹅蛋脸,目光如同温纯的幼鹿,浅笑嫣然,十分可爱。
李皋接过递过来的棉巾,注意到丹樱打量她的目光,不以为意道,“哦,这位是昨夜在叶府饮宴,我瞧着模样长的讨喜,便带了回来,以后她跟你一起贴身伺候,正好与你做个伴,岂不是好?”
丹樱目光发怔,如坠冰窟。
她想的很好,但她自始至终都忘了一件事。
她能防得住秋音堂所有的人,可外面的呢?
她防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