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之后, 白荔行事愈加小心谨慎,如非必要,绝不与牧临之挨得太近。
尤其是在他醉酒的时候, 她都是找个借口推脱不去,再不伺候。
几番下来, 倒是风平浪静, 未生波澜。
起初白荔怀疑牧临之是装模作样,心中疑窦暗生, 但是暗暗观察了几天下来, 见男人真的并无任何异常, 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才放下心,自己也装作无事发生, 暂且将此事按下不提。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那一个荒谬的吻, 她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久久无法入眠, 那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牧临之对下人管的十分宽松, 基本上不限制什么,白荔有了比在郡公府更多的人身自由,可以随意出入别院。
挑了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 白荔于是带着长微,两个人出了别院, 去到闹市。
长微从来没有逛过街市, 一路牵着白荔的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的老大,东瞧瞧细看看, 水嫩的小脸上满是兴高采烈。
白荔看着他东张西望的小模样,心情愉悦地勾了勾唇,路过小摊,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一个糖人,又买了很多小孩子喜欢的小玩意。
长微捧着满怀的东西,受宠若惊,笑容挂在脸上就没有停过,紧紧跟着白荔,俨然成了她身边最忠心的小尾巴。
两人走走停停了一路,再次路过沈家药铺,白荔停住,看着熟悉的药铺匾额,神色恍惚。
阿公已经去了。
她如今没有任何的理由再踏进去,为他买药了。
白荔站在人潮涌动的路上,一动不动,目光惆怅忧伤,叹了一口气,然后牵着长微,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路过了金玉斋,书斋门口人来人往,看起来生意还是很好的样子。
白荔看着金玉斋门外的大木幌,心中一动。
“长微,你在门口等我一下,不要乱走,我马上回来。”
长微忙着吃刚烤出来的酥饼,吃的满嘴都是芝麻,胖乎乎的小腮帮一鼓一鼓的,“哦,知道了,姐姐,长微不乱走,你就放心吧。”
白荔掏出手帕,擦了擦他的嘴角,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金玉斋。
“掌柜,请问有《云梦谱》吗?”
掌柜看着眼前这位戴着帷帽的妙龄女郎,有些莫名其妙,“这位姑娘,啥《云梦谱》啊?”
“是临鹤闲人的新书。”白荔对他解释道。
“啥?临鹤闲人?”掌柜更纳闷了,“临鹤半年前才出了《溪山游记》,啥时候又出了《云梦谱》啊?”
白荔一怔。
不可能啊。
她明明在牧子衿的书案上看到过啊。
她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掌柜,您确定,临鹤闲人最近没有出新书吗?”
“哎哟,这位姑娘,你是在质疑小店吗?”掌柜有些不高兴了,“开玩笑!咱们金玉斋不是我吹,只有你找不到的,就没有店里没有的!”
他一边说,一边神神秘秘地凑到白荔耳边,“姑娘,咱们金玉斋背后的东家,你知道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就这么说吧,方圆百里,金玉斋就是最大的书店,金玉斋没有的,那就是没有,要是你在别的店看到了临鹤的新书,那绝对就是假冒的!当心受骗!”
他都这么说了,白荔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怎么可能呢?
她分明是在牧子衿那里看到了临鹤的新书。
怎么会没有呢?
难道是她看错了?
白荔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边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一边又觉得,莫不是牧子衿上当受骗,真买到了假货不成?
仔细一想,还是后者的几率比较大。
白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纠结,牵起长微的小手,离开金玉斋,准备打道回府,“长微,天色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频频回头,往身后看。
无他,只因出了金玉斋,她就隐隐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她们。
她有些紧张,暗暗加快了脚步,抓紧长微的手,故意绕了好几条小路,可是那种感觉依旧如影随形,让人很不舒服。
渐渐地,她的心中生出恐惧,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安抚着身边一无所觉的长微。
然而绕过一处拐角,白荔突然眼前一黑,来不及发出惊叫,就被人飞快捂住了嘴。
长微尖叫道,“姐姐!”
“别乱叫!否则我就杀了她!”
长微立刻噤声,戒备地盯着擒住了白荔的男人,愤怒地握紧小拳头,“你要干什么?放了姐姐!”
男人见长微不敢发出大动静,没把一个孩子的威胁放在眼里,对手里的白荔命令道,“你,带我去见小郡王。”
白荔冷静道,“大哥,你弄错了,我并不认识什么小郡王。”
“少骗我!”男人恶狠狠道,下意识加大了力气,“你腰上挂着小郡王的腰牌,你是他府里的下人,快带我去见他,否则我让你有去无回。”
白荔见被人识破,顾不上脖子一阵阵窒痛,只能硬着头皮虚与委蛇,“好,我带你去,”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微,鼓足勇气,试探地商量道,“小孩子莽撞不懂事,大哥,你要带就带我好了,先放了他,好吗?”
“不要!我不要离开姐姐!我要跟姐姐在一起!”长微急忙道。
白荔心中一急,暗暗朝长微使了一个眼色。
长微立刻噤声,心里明白过来。
他一个小孩子,留在这里成不了什么事,还会拖了姐姐的后腿。
与其两个人都耗在这里,不如先想办法,能跑一个是一个,回去搬救兵,若是公子知道此事,一定会来救姐姐的。
可是……可是……
留白荔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可以……
长微的心中天人交战。
是他太弱小了,如今的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长微咬了咬牙,双眼通红,不甘地最后看了白荔一眼,还没等男人下令,他便一溜烟先跑了,很快不见了人影。
白荔看到长微如此见机行事,心中不禁松了口气,身后的男人似乎没把这个逃跑的孩子放在眼里,拽着白荔往前走,“快!带我去小郡王的别院!”
他的动作毫不怜香惜玉,声音粗声粗气,掐的白荔的脖子一阵阵发痛。
白荔咬唇忍下,心里盼着长微能够快点回去叫人,强笑道,“大哥别急,奴婢这就带你过去。”
她有意带他绕远了几条小道,故意拖延着时间。
男人很快看出了端倪,恶狠狠道,“小丫鬟,你是不是在骗我,故意拖延时间?”
“这里根本就不是去别院的路!”
白荔心里直打鼓,正在疯狂想着应对措辞,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铁蹄声,正在朝两人的方向而来。
男人一慌,再也顾不上威胁,对白荔摊牌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太子的人,那些人是来抓我的,我若是出了事,小郡王也要跟着完蛋,你是小郡王的丫鬟,若是你的主子出了事,你也得不了什么好,你若是个忠心护主的,就给我想办法拖住追兵,还有,别跟他们提起看到了我,听到没有?”
交代完了这些之后,男人便一把推开白荔,急急跑了。
白荔倒在地上,来不及思考男人这番话的真伪,脑子里只被一个念头所填满。
他疯了吗?竟然让她一个人去拖住追兵?
白荔呆在原地,还未起身,嘈杂的马蹄声一刹那便来到了她跟前。
马蹄声在她前面停了下来。
看来躲是躲不过了。
“大人,有位女子倒在了地上。”马上有男人在说话。
“继续前行。”陆禀冷声道,突然一顿,“等等。”
属下接受到了陆禀的眼神暗示,心领神会,先下了马,几步来到白荔跟前,询问道,“这位姑娘,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有人从这里逃走?”
陆禀骑在马上,闭着眼,淡淡等待着女子的回答,当那一道熟悉柔软的声音传来时,他骤然睁开眼,看向地上的人。
白荔从地上慢慢撑起身,仰头看着马上的陆禀,迟疑道,“……是,是陆大人吗?”
陆禀盯着头戴帷帽的白荔,下一刻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身边,先于属下将她扶了起来。
“白姑娘,怎么是你?”
白荔有些心虚,帷帽将她此刻的紧张神色完美地遮掩住,“啊,我今日无事,出府来买点东西。”
“这样啊。”陆禀道,扶着她的手没有放下,“你一个人在外总归不太安全,我派个人送你回去吧。”
旁边的一众下属诧异地瞪大了眼。
不是,抓逆党呢,好端端地,他们大人怎么突然和丫鬟聊起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多谢陆大人的好意,但不用了。”白荔故作矜持地拒绝,没有想到追那人的竟是陆禀,内心更加复杂踌躇起来。
她心情复杂,松开陆禀的手,慢慢往后退了几步,旋即“哎哟”了一声,身子像软绵绵的柳絮一样,轻轻一歪。
陆禀眼疾手快,立马接住了她,担心道,“白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的脚……好像崴了一下。”白荔抽痛地吸气,为难道,“陆大人,要不然,麻烦你把我送到附近的一间药馆吧,我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陆禀放缓了呼吸,怔怔看着怀里又香又软的女人。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快点追上那逆党,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随手将她交给下属处理就好。
可是她是那么的娇软,那么的脆弱,离开了他,怕是要走不动一步路。
何况,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距离这么近。
她没有抗拒他。
前几日属下呈报给他的关于牧临之的情报,除了别院一切风平浪静之外,还有一件事,令他心绪难平,难以释怀。
此刻见到了白荔,那种不虞又再次席卷而来。
想起属下告知他的那些话,陆禀眸光一沉,胸口再次生出难以言喻的阴郁。
他不再犹豫,一把将白荔打横抱起,翻身上了马,不自觉将她紧紧拥在身前,随后夹紧了马肚子,冷声道,“不必了,我亲自送你回去。”——
第32章
白荔本想抽身而去, 不沾这趟浑水,可是她没想到来的人竟是陆禀。
她还没有决定到底该不该相信那男人的话,谁知陆禀主动下了马, 跟她说起话来,她无可奈何,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真的与他周旋了起来。
也不知陆禀是有心还是无意,竟也没有识破她拙劣的伎俩, 反而还抱着她翻身上马, 亲自带她回府去。
此刻白荔浑身僵硬地骑在马上, 开始有苦难言, 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冲动。
她分明不想这样的,可是事情却发展到了如此的局面。
后面就是陆禀坚实沉稳的胸膛, 还有他搭在自己身上的大氅,两人同披一件大氅, 白荔受不得这样的亲密, 小心翼翼地挪开, 浑身都不自在, 小声道,“……陆大人,您不必如此, 把我送到最近的一间医馆就行,不要耽误了您的正事。”
她如此提醒, 可身后的男人充耳不闻, 反而还将她刻意掠过的大氅又往上遮了遮,以免她被风吹到,将马骑得又稳又快, “不必,小郡王搬去别院许久,我也未去道贺,正好顺路去拜会一下。”
白荔暗道不好。
若是那逃跑的男人真的说的没错,此时此刻,他怕是也在去往别院的路上。
要是与陆禀当面撞见,或是陆禀在别院将此人发现,会不会如他所说的一样,与别院、与牧子衿都脱不了干系了。
那牧子衿会不会……
白荔也不是有多么担心牧子衿的安危,就是单纯不想自己和长微受牵连。
毕竟在别院的日子,平心而论,还是非常舒心自在的。
所以,牧子衿若是有事的话,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局面。
白荔心里乱七八糟的,那点与陆禀虚与委蛇的不自在也消散了大半,陆禀又是武将出身,骑马快的出奇,等到她将一切心绪平息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别院。
长微正焦急地站在府门口,像个热锅蚂蚁一样走来走去,直到看到高头大马上坐着的白荔,他指着越来越近的白荔,惊喜的两眼放光,“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嗯,看到了。”
长微听到一旁这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不再激动地大喊大叫。
半柱香前,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别院,告诉姐姐被人威胁,要公子赶紧派人去救姐姐,公子果然立刻派了人手出去,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对他笑了笑,“别急,你白荔姐姐一会就回来。”
他慢悠悠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还会有人亲自送她回来呢。”
长微看着此刻马上的姐姐和陆禀,瞠目结舌。
没想到,还真让公子猜对了。
白荔看到等在府门的长微,目光一亮,对他安抚性地笑了笑,然后视线一转,又看到了站在长微身边的牧子衿,一愣。
白荔躲开他的视线,忽然心里有些慌,这个感觉在陆禀先翻身下马,又不容抗拒地将她抱下来时,达到了顶峰。
白荔被陆禀抱下地,触及地面后,立刻推开了他,疏远礼貌地对他鞠了一鞠,平静地走到牧子衿身边,低眉垂目,装作一个木头人。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长微扑过去,紧张地检查着她全身上下,发现完好无损,这才舒了一口气。
“陆大人,真是稀客啊。”牧临之缓缓走上前,与陆禀相对而立,“多谢陆大人将我院中之人送回来,不知耽误了大人的正事没有?真是罪过。”
“举手之劳。”陆禀看着牧临之,平静道,“殿下乔迁已久,下官还未前来拜会,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参观一下殿下的别院?”
“那是自然。”牧子衿一笑,侧过身,朝陆禀潇洒地一抬手,“陆大人,请吧。”
陆禀也不推辞,与牧临之一道踏进别院。
白荔不敢怠慢,随在两人十步左右,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心惊胆战地环视了一眼别院四周,想找出是否有那个男人的痕迹。
“殿下的别院真是清幽雅致,别具一格,下官拜服。”
“陆大人谬赞了,我也是看了无数宅院,才挑中此地的,陆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多过来坐坐,我随时欢迎。”
“殿下客气。”
两人假模假样地客套了一番,慢慢走到湖心亭,牧临之突然扭头,笑容满面,对身后的白荔吩咐道,“去给陆大人沏壶好茶来,别怠慢了大人。”
白荔还在沉思,闻言骤然惊醒,看到牧临之春风满面的一张脸,忙淡淡应声,欠身退下。
陆禀看着白荔离去的倩影,眸光收回,看着眼前盛开的玉簪花,淡淡道,“殿下别院的玉簪花开的很好。”
“陆大人真是博学广闻。”牧临之悠悠一笑,负手道,“‘玉簪堕地无人拾,化作江南第一花’,这玉簪作为江南名花,长安可是很难寻得到的。”
陆禀意有所指道,“可惜,再美的名花,如果不能好好保护它的话,不若拱手相让,移交给别人之手,殿下,你觉得呢?”
“怎么?陆大人是觉得我院子里的花开的不好吗?”牧临之看着眼前簇放的玉簪花,洁白、高雅,“我倒是觉得,我这里的玉簪雪魄冰姿、怡然生长,比任何地方的,都要好呢。”
“可惜,这里即将风雨如晦。”陆禀道,“这样柔弱无依的娇花,到那么一天,殿下舍得吗?”
“陆大人不必苦恼,要是真到了那么一天,我也会早早安排好一切,让它后顾无忧。”
牧临之伸手,轻抚玉簪花娇嫩的花瓣,动作温柔,缓缓道,“陆大人不知道吧?这玉簪花虽然外表娇贵美丽,不堪一折,然而它扎根地底的根茎极其粗壮,耐阴耐寒,就算是冰天雪地的寒冷,它也能够蛰伏下去,待春回大地,依旧破土而出,重获新生。”
“这样的花,吐得了芬芳,也耐得住寂寞,只要一日在我的别院,我就要一日守护它的美丽,我不能保证永远守护,但就算它日后不在我的别院,沦落到了天涯海角,它也会肆意生长,或许,它比陆大人你想的,要坚强许多。”
陆禀沉默不语。
“但愿如此吧。”片刻后,他淡淡回道。
白荔退下之后,又趁机暗暗寻了那人一遍,结果整个别院风平浪静,她又偷偷问了长微,结果长微也说这段时间那个男人没有进来过,让她放心,有了长微的作证,白荔这才将信将疑地放下心,沏了壶大红袍,又端了一盘精致点心,慢吞吞托着茶点折返回去。
奇怪,那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说他是太子的人,可是如今已经没有太子,太子不是薨了吗?
他还说,若是自己遇难,牧子衿也不能独善其身,这又是何意?
难道,牧子衿与太子之间,有什么关联?
白荔想起幼时,牧子衿确实因为身份出众,去宫中做过几年的太子伴读,若是因为这层关系,那么他与太子之间确有渊源。
可是如今太子已死,太子的人,又怎么和他扯上了关系?
难道他……
白荔忽然惊心,好像触碰到了可怕的权力一角。
如今太后当政,太子若是还有拥趸,她必然不会放任不管,若是牧子衿真的与这些太子拥趸混在一起,那么与谋逆何异。
想到太后那个女人,白荔两眼发黑,呼吸急促,那些不堪的回忆又开始渐渐浮现。
若是金吾卫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刽子手,那么隐在他们背后的太后,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当年的父亲,也是太子的拥趸。若不是父亲直言发谏,不愿承认太后的权威,惹怒了太后,她们温家全家,又怎会承受如此大难?
得罪太后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若是牧子衿真的也在背地里暗暗对抗太后,他的下场,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白荔忧心如焚,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湖心亭。
然而她人回来,却不见了两人的身影,她于是顺着路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终于看到了不远处一块宽阔空地上的两人,眉心一跳,差点把手里的茶点洒出去。
只见陆禀将大氅脱下,露出里面玄黑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牧临之也持剑不动,临风而立,两人相对相隔,形成对峙之势。
陆禀手中的剑浑厚大气,远远看去便仿佛能感受到磅礴煞气,牧临之手中的剑更为修长秀美,正如他的人一般,有飘逸之意,剑锋却又凌厉非常,仿佛在暗示看到的人丝毫不要因为外表而忽略了它的威力。
两柄剑在日光之下,皆泛着雪白的银光。
“听闻殿下剑术卓绝,至今未逢敌手,只有那位骁勇善战的谢家世子能够与你不分高下,既然今日拜会殿下,不如下官是否有幸领教一下殿下的风采?”
“荣幸之至。”牧临之朝他伸出剑,悠然道,“早就听闻陆大人武艺超群,我也心之所往,开始吧。”
剑锋相击,铮然作响,发出尖锐的嗡鸣声,两人很快缠斗在了一起。
陆禀最先发式,势不可挡,朝牧临之的面门直直而来。
牧临之偏头躲过,长剑随即在空中挥舞出一道潇洒的弧线,反手一剑,看上去不紧不慢,剑势却陡然凌厉,速度快的惊人。
陆禀身形一晃,不退反进,趁着对方长剑马上就要刺入时往后一撤,剑锋斜挑,直逼牧临之心口。牧临之随即用剑柄格挡一击,同时举剑,剑锋下一刻指向了陆禀的咽喉,又被陆禀快速躲开。
白荔愣愣地站在一旁,全程看的心惊胆战,眼睁睁看着两人酣畅淋漓缠斗了上百回合,难解难分。
……这真的是切磋剑术吗?
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第33章
两人切磋了一炷香的时间, 过了几百招,最后以牧临之稍胜一筹而结束。
陆禀收剑,“殿下剑术精湛, 下官佩服。”
“哪里哪里,”牧临之也紧跟着收剑, 潇洒一笑, “陆大人剑术高超,若非使出全力, 还真是很难胜你啊。”
两人身上都浸了一层湿淋淋的水光, 气喘吁吁, 额头眉眼皆有缓缓滴下来的汗珠, 双眼炯炯有神,迸发着亮光。
“输了就是输了, 下官心服口服。”
“这么久了,难得这般酣畅淋漓, 真是痛快。”牧临之对陆禀招呼, 随即凤眼一乜, 看到一旁端着托盘一脸愣愣的白荔, 一笑,“正好来了茶水,陆大人, 请吧。”
两人一并走入凉亭,气氛倒是比起比剑时的气势汹汹, 缓和了不少。
陆禀大马金刀坐下, 端起喝了一口茶,赞道,“好茶。小郡王的东西, 果然都不是凡物。”
“陆大人好雅兴,此茶采于武夷山最滋润肥沃的一处茶园,只取头茬幼芽,醇厚甘活,冲泡多次仍口齿生香,大人喜欢,不妨多喝几盏。”
“一直听说殿下文采斐然,不善武艺,今日一试,没想到殿下剑术更是卓绝,令下官大开眼界。”
“我的确不善武艺,只有剑术勉强入眼罢了,倒是不比陆大人武艺高强,不仅能擒拿追踪,就连剑术都这般有造诣,我朝能有你这样的人才,真是我朝之幸啊。”
“殿下过奖,殿下剑术高超,可见世人所说殿下只知舞弄笔墨、醉心风月,都是人云亦云罢了,我倒觉得殿下胸有成算,韬光养晦,不如表面这般清静无为。”
牧临之朗声大笑,“陆大人,你可实在是折煞我了,我呢,就是富贵闲人一个,这辈子只想醉心风月,寄情山水,就这样逍遥闲散过一生,岂不是人生大乐?”
“陆大人,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我也奉劝你一句,你啊,也不要活的太辛苦了,人生在世,浮游一生,若不能将天下的好酒都喝一遍、美人都看一遍,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啊,你说对吧?”
“殿下所言甚是。”
两人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最后还是陆禀起身先告退,“殿下,天色不早,下官就不叨扰了。”
起身之时,不知怎么的,一个白玉药瓶从陆禀的怀里突然掉了出来,被牧临之眼疾手快轻轻接住。
牧临之端详着掌中的白玉药瓶,悠悠道,“陆大人这药瓶,倒是个好东西啊。”
“多谢殿下。”陆禀面色从容,淡淡道,“此物对我意义非凡,是一位故人所赠,若是刚才被我不幸掉落,下官实在该悔不当初了。”
说完之后,他抬起眼,有意无意地朝白荔看去一眼。
白荔低眉垂目,装聋作哑。
“是吗?”牧临之似笑非笑,懒懒伸手,将白玉瓶还给了陆禀,“那陆大人可得收好了,下一次,可不一定这么好运了。”
……
陆禀走了,白荔静静收拾好了托盘,欲也要退下。
“站住。”
白荔一惊,动作停下。
就在此时,那只逗留在她院子里的白猫无声无息过来了,喵了一声,绕着白荔的裙角蹭了蹭,随后迈着优雅的脚步,在白荔眼睁睁的目光下,轻轻一跃,熟稔跳到了牧临之的怀里。
牧临之抱着怀中白猫,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它的雪白脊背,抬眼看她一眼。
“过来。”
白荔直直盯着那白猫,立在原地不动。
这只猫,竟是他的?
见她一动不动,神色迟疑,牧临之散漫笑开:“怎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白荔轻咬红唇,只得硬着头皮,慢吞吞走过去。
“这猫叫玉奴。”牧临之慵懒地逗弄着猫,悠悠道,“在郡公府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是在找它。几天不见,玉奴身上长了些肉,你将它养的不错。”
他这么说,白荔想起来了,她与牧子衿再遇的那一天。
清河郡公的生辰宴,他闯入后院,误打误撞之下撞见了自己。
“……公子不必如此,玉奴本就可爱伶俐,惹人喜爱,”她轻声道,“再说,这几日是长微喂养它的,奴婢不敢居功。”
“是吗?长微很喜欢玉奴吗?我送给他好了。”
“……”白荔一怔,随即婉拒道,“万万不可,玉奴是公子的爱宠,不敢让公子割爱。”
“这有什么的。”牧临之抱着玉奴,看着她,淡淡一笑,“我最近会有些忙,恐怕没时间腾出手照顾它,长微既然将它养的这么好,那我也放心了,闲暇时候,它还可以给你们做个伴,岂不是很好?”
“再说,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我又不是见不到它了。既然它在我的院里,那就是我的,跑不了的。”
白荔一怔。
她没说话,默默无言。
“你看,那玉簪花开的好吗?”牧临之又问她。
白荔顺着他的话头,抬头,看着不远处一簇簇的玉簪花,点点头,如实评价道,“很美。”
“玉簪又名白鹤仙。鹤仙,鹤闲,跟你喜欢的那个临鹤闲人,是不是很像?”
白荔道,“临鹤不会喜欢这样的花。”
牧临之转眸看她,“为何?”
白荔看着美丽洁白的玉簪花,淡淡道,“世间花虽美,但多依附于外界,终有凋谢衰败的那一天,昙花一现,芳华易逝,与其做一朵花,不如做一片叶、一棵树,自己就能成为自己的依靠,绵延不绝,生生不息。我想,临鹤闲人应该也是如此想的吧。”
牧临之静静看着她,目光浅淡地流转在她的眉眼间,唇角噙着一抹微笑。
半晌,他淡淡道,“陆禀已经走了,这一路回来,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白荔想起那个逃走的男人,心念一动。
她垂下眼,踌躇着措辞,“奴婢在回来之前,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牧临之道,“如果他跟你说了什么,忘了它,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
鬼使神差之下,白荔抬起眼,看着他。
“公子,你会有危险吗?”
“你是在担心我吗?”牧临之浅笑,“还是说,你在害怕?”
白荔再次垂下头去,不语。
“放心,我不会有事。”牧临之道,“就算我出事,我也会保你们无事。”
白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怎么的,心头有些闷闷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默。
“好了,”牧临之适时转移了话题,又恢复成了浅笑吟吟的样子,“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该解释一下,你和陆禀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荔不露声色,回道,“奴婢被那人所困,路上偶遇了陆大人,这才一并被带了回来。”
“我不是在问这个。”
白荔一怔。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轻轻道,“五年前他救过我一命,但是我不想再见他。”
两人都有所保留,但都言尽于此。
牧临之若有所思,手指停在玉奴的脊背上,难得没有开口。
过了会,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对她说,“有我在,我会护着你。”
微风吹来,他的衣袖轻拂,那独属于他身上的酒香和橘香又淡淡地蔓延开来。
她轻轻闭了闭眼。
他迎风而立,逆着日光,对她微微一笑,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眉眼,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眼底像倒悬的星河,璀璨、绚烂,一如豆梢枝头,一如那年的微风徐徐,霞光如焰,一湖浮光跃金.
离开之前,牧临之把玉奴留给了她。
白荔抱着玉奴,有些不知所措,她找到长林,想要将玉奴交还给他。
长林知道这是公子送给她的,怎么也不肯接受,“哎哟,白姑娘,既然公子将它给了你,你就收着吧。”
“不行,玉奴价值尊贵,岂是我们这些奴婢能养的……”
长林以为白荔是觉得玉奴昂贵,怕一不小心养死了,公子会生气,忙笑着安慰她,“白姑娘,别害怕,公子是不会生你的气的,再说,玉奴是很贵,但是公子有钱啊,遇到顺眼的,到时候再买一只就是了。”
“……”
长林见白荔没说话,以为她被他说动,又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道,“白姑娘,你知道吗?咱们公子可有钱了,钱多的根本花都花不完,你别看公子平时闲云野鹤的,其实公子的商号遍布天下,最近还要在姑苏开一家最大的酒楼呢,准备把咱们院里的那些女婢全接过去,再说公子还有他的……咳、咳,不说了,总是你只需知道,公子根本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公子送你的,你只管拿去就是了。”
白荔听得微微吃惊。
她是想过牧子衿有钱,但是没想过他这么有钱。
不过,这么有钱的牧公子,那也不代表他就不能马失前蹄,信了那些奸商的诱骗,买到了盗版书了.
另一边的郡公府。
日暮西垂,丹樱在水红色的幔帐里悠悠醒来。
下一刻,李皋灼热的胸膛靠了过来,将她抱在怀里,沙哑道,“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丹樱笑着躲开他的亲热,红唇微嘟,黏腻道,“睡不着,都躺一天了,我要起来走走。”
“好,那我先去沐浴。”
目送着李皋离去,丹樱悠悠收回目光,下了榻,赤着一双灵巧白皙的脚慢慢走在地上,随着她的动静,屏风外不约而同进来了数个婢女,手中拿着棉巾、脸盆、痰盒等。
丹樱看着为首的那一张鹅蛋脸、幼鹿眼的婢女,唇角一翘,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第34章
秋去冬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别院很快迎来了第一场雪。
别院里没有了落枫那一大群莺莺燕燕,变得冷清了不少——她们已经被送去了云香楼, 一座媲美望月楼,比望月楼更为高耸绝伦的酒楼在姑苏拔地而起, 除了别院的人和牧临之在姑苏的朋友亲信, 无人知道云香楼背后的真实东家究竟是谁,云香楼里面囊括了最为炙手可热的花魁与舞姬, 规矩却比起其他酒楼迥然不同:在这里, 客人只谈高雅, 不论风月, 而且这里的花魁优伶个个都是被赎了身的良籍,身怀绝艺, 不会奴颜婢膝去讨好客人,只卖艺不卖身, 反倒是客人听闻许久这些花魁的风采, 争着求着想见一面, 还得被这些花魁们挑挑拣拣, 看看有没有这个分量。
云香楼里有镇楼之酒,名叫醉花荫,此酒清醇无比, 色若琥珀,千金难求, 成为达官豪绅一时追捧的对象。
云香楼每日觥筹交错, 衣香鬓影,络绎不绝,短短一段时间, 俨然成为了姑苏两岸的第一酒楼。
如此名声大噪、先声夺人,只不过云香楼背后的东家却极为神秘,有对家看不惯云香楼的异军突起,时不时派人去砸场子,可到了最后总会偷鸡不成反落一身腥,久而久之,无人再敢打云香楼的主意。
没了落枫她们,整个别院的女子数量锐减到了稀少的程度,白荔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更遑论天天还得去牧临之身边点卯,如此几天之后,心中颇为不适应。
“怎么,你也想去?”牧临之问她。
白荔面不改色,淡淡道,“奴婢只愿待在别院一心一意侍奉公子,不做他想。”
“这才对。”
她的话不管是真话还是假意,都令牧临之颇为舒服,临走之时摸了摸她的头,还顺手赏了她一枚玉佩,朗笑而去。
自从那次之后,他这个动作已经很顺手,总是时不时摸一摸她的发顶,又极为懂得拿捏分寸,总是在白荔意识到之后又及时收回,让人说不出什么来,久而久之,白荔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无奈认命。
而且来到别院这阵子,白荔已经对牧临之这种动不动就充作散财童子的行为颇为习惯,此刻她手里捏着玉佩,一时片刻也无法还给他,叹了口气,只得先暂时存放在自己的妆奁匣里,等到日后再做打算。
她知道,他是在做好事,无论是修建的云香楼,用来接纳那些身世飘零的风尘女子能有一处安身之地,还是在落枫她们讲的那一个个故事里,他踏入哀鸿遍野的战乱之地,一车一马,散尽钱财,为流离失所的流民争取一线生机,就算是在这座山明水秀的别院,她和长微,不也是得到了他的庇护,才能安稳渡过至今的吗?
对于牧临之,白荔是感激的,她决心好好尽到贴身婢女的职责,服侍起来愈加尽心尽力。
他这般仗义慈悲,想必一定会理解她的苦衷,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她就去向他求一份脱籍书,带着长微远走高飞,安心过平凡的老百姓日子。
她这边心怀期待,满心踌躇,与此同时,丹樱那边也是春风得意,志得意满。
终于让李皋上了她的床榻,丹樱使出了浑身解数,勾的李皋食髓知味,对她百依百顺,撒不开手。
那个被他带回来的鹅蛋脸婢女被不在意地抛到脑后,丹樱每每看到她喏喏缩在人群中,失魂落魄的一张脸,心里就涌出说不出的欣慰。
若这个人是白荔的话,她一定不会敌视,可是这个人不是白荔。
除了白荔之外的任何女人,都是丹樱眼中潜在的危险。只有她能够得到李皋的宠爱,其他人都不行。
李皋在不久后就娶了妻,郡公将这场婚礼举办的十分盛大,整个姑苏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牧临之当然也带着白荔前来道贺,两个久别重逢的姐妹再次相见,眼眶都红红的,亲亲热热地拉着手说了很多话,得知对方都在彼此的宅院过得很好,都松了一口气。
李皋娶妻后不久,就顺利纳了丹樱为妾,纳妾的那一日,丹樱开了脸,戴着满头珠翠,穿着桃红的衣服,去给李皋的妻子敬茶。李皋之妻钱氏是一位很清丽温婉的女子,丹樱知道她是当地知府之女,是标准的世家贵女,大家闺秀,那一日的婚礼,她的娘家为她备下了十里红妆,所有姑苏百姓都看在眼里,也是给够了她作为郡公府未来主母的体面。
钱氏客客气气地受了她的茶,赏了她几副头面和珠宝,都是丹樱以前没有见过的好宝贝,又好脾气地与她姐妹相称,丹樱受宠若惊,连连推拒,却架不住她的热情。
丹樱被钱氏安排进了一处风水极好的院子,院子风景秀丽,丹樱于是在这里过上了梦寐已久的好日子,每日她从帷帐中醒来,就有前呼后拥的婢女为她准备洗漱梳妆,备好精致的早膳,她吃完早膳,就去钱氏那里请安,两人坐着说一会贴心话,到了中午她就回来睡一个舒服的午觉,睡醒之后便又换上一套衣服,叫上几个婢女,慢悠悠围着湖或者假山散一会儿步。
有的时候她总是会不知不觉地走回到昔日在秋音堂住的地方,秋音堂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已经元气大伤,从里面隐隐还能传来咿咿呀呀的丝竹之声,是她们在排练,丹樱只是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并不靠近。
等傍晚时分,她便开始亲手准备晚膳。
有的时候李皋会过来,有的时候又不过来。
他与丹樱刚坦诚相见不久,两个人仍是黏黏腻腻的状态,不过刚娶了钱氏,李皋不好对她太冷淡,在钱氏那里留宿的次数也不少,不过丹樱一早便知道为妾的本分,又觉得钱氏是真心对她照顾有加,心里倒也没什么不适.
玉奴自从送给了长微之后,长微喜不自胜,连连去牧临之跟前道谢了好久,自己亲力亲为,将玉奴养的油光水滑。
小孩子天性爱玩,自小到大他都没有过什么玩具宠物,这只玉奴深得他喜欢,他能养它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傍晚时分,长微又抱着玉奴不知道哪里玩去了,白荔早早回来,洗了几件衣裳,晾在了院里,长林这时又过来唤她,请她过去一趟。
落枫等人走后,这别院总是无时无刻透着一股冷清,长林带着白荔走了一段路,将她引到湖心亭,请她稍等半刻,公子马上就到。
白荔望着眼前的悬崖飞瀑,站在亭子里,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了玄机。
那把牧临之的环佩,正静静地放在石桌上,像是在无声等待着它的主人。
白荔盯着环佩,看了许久。
她的琵琶早就随着那次落水而丢失无踪,沉入了湖底,此后她便被牧临之带回到了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琵琶。跟这把环佩比起来,她的琵琶微不足道。
以前的白荔是热爱音律的,但当这份兴趣被生存不得不裹挟,她对它的兴趣也变得淡淡下去。
如今,她已经很久很久,不再触动音弦了。
白荔盯着眼前的环佩,手指突然变得有些痒,鬼使神差之下,她拿起环佩,将它抱在怀里,坐了下来。
她的背后是一片激烈的飞瀑,而她则是怀抱琵琶,轻揉慢捻,开始缓缓地弹奏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她的琵琶不再作为谋生的手段,而是单纯的兴致爱好,她想,她的技艺肯定会比现在更加纯熟。
牧临之过来的时候,便是看到的这样一副景象:初冬之下,悬崖上的飞瀑尚未结冰,还在潺潺流淌而下,湖心亭下,花容月貌的女郎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斗篷,比甲领口处嵌着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整张玉面白净的过分,垂眸弹着琵琶,眉眼淡倦而清冷,又因为此刻的专注多了些别样的神采,十指纤纤如葱,修长优美的指甲滑动在弦上,响起一阵流畅的响动。
初冬之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萧条,天地间蒙上一层苍冷的滤镜,只有她在的那一处地方,因为有了她的到来,显出了一抹不一样的亮色。
牧临之久久看着,唇角一弯,朝湖心亭走过去。
他没有打扰她的专注,悠闲地负着手,脚步轻缓地走近她。
饶是如此,闻到了熟悉的橘香,白荔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弦声一顿,她就要放下琵琶,起身致歉行礼,又被牧临之眼疾手快地按住,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白荔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拗不过他,坐了下来,继续弹奏。
牧临之托着下巴,微笑地看着她,看着看着,过了一会,他开始抚掌打着拍子,应着她的琵琶,缓缓唱道,“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听到这熟悉的诗句,白荔抬起眸,倏然看了他一眼——
第35章
他唱的, 正是《沉香篆》里的词。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一曲结束,牧临之似笑非笑,“怎么, 我唱的不好吗?”
牧临之精通音律,连唱歌也是极好的, 有男子特有的低沉磁性, 还带了些悠扬之意,他当然唱的很好。
这样一个皮相极佳, 挥金如土, 又多才多艺的贵公子, 难怪这么多女子喜欢他。
白荔淡淡挪开视线, 如实道,“哪里的话, 公子唱的极好。”
牧临之笑了笑,这一笑如沐春风, “女子嗓音天生柔和婉转, 一首曲子能唱出柔肠百结、风情万种, 比起男子来更能显出精髓, 我今日是在白姑娘面前卖弄了。”
白荔知道他是在揶揄当初听到她唱曲之事,玉面一红,咬了咬唇, 不做声。
“流年似水,不可追忆……”他娓娓道, 问她, “温家之事,你恨吗?”
怎能不恨。
父亲身为礼部尚书,一生为了朝廷兢兢业业, 只是想要维护先帝的基业,却死在了“奸佞”这样的批言中,一场大火,落了个满门获罪,人人屈于太后的淫威,父亲为官清廉,不善结交,到头来,连个为他说话平复的人都没有。
她怎能不恨,甚至也想过为温家复仇,可是她一个苟延残喘的罪臣之女,在这乱世生存下来已是不易,除了默默诅咒太后早登极乐,又能做得了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
白荔垂着眼睛,淡淡道,“奴婢不恨。”
牧临之看着她,“你可以恨。”
白荔心中一动。她隐约知道牧临之所做之事,与当年的父亲有异曲同工之处,可是她再也不敢赌了,哪怕牧临之权势滔天,可是他能高的过掌权的太后吗?
“公子,你……”白荔咬了咬唇,看着他,犹豫了起来。
她不愿意看见同样的悲剧再发生。
“公子?”牧临之将这两个字绕在舌尖,缓缓重复了一遍,轻轻一笑,“事到如今,你还是只肯这么叫我吗?”
白荔不再看他那双深情的眼睛,那只是一种虚妄的迷障,她垂下羽睫,平心静气道,“公子,我如今今非昔比,只是一名奴婢,我之下场,温家之下场,公子应当引以为戒。”
她不惜自爆身份,揭开自己最不愿对别人提及的伤疤,只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无论他在做什么,陆禀已经盯上了他,陆禀是太后的人,她言尽于此。
牧临之一怔,看着眼前美人哀婉的眉眼,心中一痛,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执起她的一缕青丝,顺势托住了她的下颌。
“阿芮……”
白荔眸光沉痛,并不抬眼看他,他的脸缓缓凑近,注视着她眼底短暂脆弱的破碎。
他又情不自禁唤了一声,“阿芮……”
白荔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缓缓起身,将环佩还给了他,一缕倩影飘然而去,再不回头,只留牧临之还坐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倩影,久久失神,如同看一片触不可及的水中月、镜中花.
几日之后,白荔寻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做了一些精致点心,出门去云香楼探望落枫她们。
百闻不如一见,云香楼果然比望月楼还要奢华百倍,以前去望月楼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如今见了云香楼,只觉得用什么恢弘的词语形容都不为过,无愧为姑苏第一楼。
落枫她们几个见到白荔,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拉着她花蝴蝶似的到处参观。
如今落枫她们几个又回归了老本行,驾轻就熟,只不过还是有所不同,如今她们可是有良籍的人,底气十足,每日只需对着那些男人们弹弹琴跳跳舞就是了,要是有敢寻衅挑事的,自有牧临之安排的人为她们善后,她们累了就歇,无聊了就聚在一起玩,每天还有赚不完的银子花,日子过得竟比别院的时候还要滋润。
落枫她们当初在别院,吃过不少白荔做的点心,对她的厨艺很是赞不绝口,如今又吃上了白荔亲手做的点心,个个心满意足,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着,仿佛又回到了别院无拘无束的时光。
“要我看啊,就你这小模样,要是一来,我们怕是都要往后靠了,怪不得公子爱重你,怎么也不肯放人,非要把你拘在身边,没有我们姐妹几个,你这段日子,一定过得很无聊吧?”
白荔轻轻啊了一声,“什么?”
“哎哟,你不知道呀。”可儿咯咯一笑,雪白的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金镯子和红玛瑙闪的晃人眼,“公子当初让我们来云香楼,我们姐妹几个想要把你一起带过来,向公子求了好几回呢,公子都不放人,公子之前独来独往惯了,哪里需要什么贴身婢女的服侍?我看啊,他这分明是舍不得你吧?”
白荔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只能强笑着圆场道,“姐姐们说笑了,我嘴笨手拙,又没有各位姐姐多才多艺,公子可能是怕我拖了各位姐姐的后腿,这才不让我过来。”
“说的也有些道理,”落枫道,又揶揄她,“不过公子对你是真好,白荔,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倒是觉得,公子对各位姐姐才是真的上心,我若是现在能有一纸良籍,怕是做梦也要笑醒了。”
“这倒也是。”风尘女子,谁不梦寐以求能有一天成为良民?是她们命好,遇见了公子。
“你也别灰心,你才来别院多久呀?脱籍那是早晚的事,别着急。”
白荔含笑点点头。
但愿如此吧。
在云香楼逗留了好一阵,回去的路上,她又去了一趟金玉斋,特意又找了一下临鹤的新书,还是一无所获。
牧临之最近老是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临鹤。
说他喜欢临鹤吧,他对临鹤此人并无褒奖,甚至字里行间有些轻视之意,说他不喜欢吧,他却总是喜欢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起。令人捉摸不透。
但是有一点,他很了解临鹤,对他了如指掌。
难道,或许他手里拿的并不是临鹤的假冒书,而是真的初稿呢?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神通广大不是没有可能,也许早就认识临鹤也说不定。
那本《云梦谱》,说不定是真的。
想到这里,白荔有些蠢蠢欲动。
等回去之后,她或许能够圆融地从他手里借来一看,无论怎样伪造,文笔风格总是伪造不出来的,到时候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牧临之坐在案前,看着窗外久久不归的倩影,转过头,轻轻叹了口气,又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摊开的书上。
长微陪在他身边侍墨,俨然是一个称职的小书童,看到牧临之似在唉声叹气,好奇问道,“公子,您在叹气什么?”
“我在想,这天色已晚,某人玩的野了,还不回来。”
“嗯?”长微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问道,“公子,您说的是白荔姐姐吗?”
“我可没说。”牧临之懒懒一伸手,地上的玉奴收到信号,熟稔地跳到了他的手掌,被他抱在怀里,慵懒地抚着,“我是在说还未归家的一只小野猫罢了。”
野猫?长微狐疑,这院里除了玉奴,还有其他的小野猫?他怎么没发现?
不过既然提到了白荔姐姐,长微忍不住担忧道,“白荔姐姐一大早就出去了,怎么还不回来?要是再像上次那样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不过这次公子派人跟着姐姐,应该没什么事吧?”他又自顾自道,“听说姐姐去找落枫姐姐她们去了,她们应该聊的很开心吧?”
本来长微也想跟着出府的,但听说是去落枫姐姐那里,吓得没有去。
十几个叽叽喳喳的美人姐姐围着他,将他揉来捏去,香气熏天,那样子太可怕。
聊天?牧临之耸了耸肩,也许是女孩子之间天生有话题聊,与她们待在一起,她总有说不完的话,脸上的笑容也多,然而一到了自己跟前,她就变得冷冷淡淡,不假辞色。
他有这么不招她待见吗?
牧临之一手抚弄着玉奴,一手拿着一本书,书面落到长微的眼前,长微小手一指,兴奋道,“公子,我认得这个字!这个字叫云。”
“哦?”牧临之斜眼看他,微微一笑,又对他指了指另外两个字,“那这两个字,你认得吗?”
三个字里面,他只认得这一个,长微沮丧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字长微还不认得,姐姐还没有教我。”
“嗯?”牧临之心中一动,问道,“你的字是白荔教你的?”
长微马上点头,高兴起来,“是啊,姐姐到了晚上就会教我念书写字,姐姐跟我讲了很多道理,让我好好念书,将来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是吗?”牧临之微笑,“你姐姐说的不错,小孩子多读点书是好事。”
“姐姐的字写的可好看了!”长微夸奖道,又不忘拍了拍牧临之的马屁,“公子的字也很好看!”
“哦?”牧临之问他,“那我的字,和你姐姐的字比起来,谁的更好看呢?”
这一下子,可是把长微给问住了。
白荔姐姐的字清秀隽永,一笔一划十分工整,就像她的人一样漂亮,让人看了就心生喜欢。
而公子的字,写的明显没有姐姐那么规矩,有些字甚至还写不清楚,但是长微就是觉得公子的字也很好看,说不出来的那种好看。
一个是供吃供穿的主人,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姐姐,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好得罪。
“这……”长微犹豫起来,努力端平水,“公子和姐姐的字,一样好看……”
牧临之睨着他的小模样,眼中含笑,悠悠道,“我倒是觉得,还是我的字,比你姐姐的字更好一些。”
“当然没有!”长微脱口而出,看到牧临之“嗯”地对他挑了挑眉,笑脸中满含威胁,又立刻改口,小脸涨的通红,终究屈服在牧临之的淫威之下,“公子的字……公子的字……更好看。”
说完之后,他沮丧地低下了头,感到了自己对姐姐深深的背叛。
牧临之哈哈大笑,通身舒畅,扬手招呼外面的长林,“去,给我拿坛好酒来。”
长林领命退下,心里忍不住腹诽。
公子这段时间不是不饮酒了吗?
他还以为公子改邪归正了,没想到果然还是坚持不了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