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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娇 风去留声 18424 字 1个月前

长林撇了撇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转到巷口,看到一抹白色的婀娜身影缓缓走来,眼睛一亮,大声道,“白姑娘,你回来了!”——

第36章

白荔过来时, 长微正和牧临之在书房,两个人不知道聊些了什么,看到白荔, 长微红光满面,高兴地跑过来, “姐姐, 你回来啦!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落枫姐姐她们都好吗?”

白荔笑着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 一一回答他的问题, 告诉他落枫她们都好, 她们都很想他, 还叮嘱他在别院乖乖吃饭,快快长大。

牧临之含笑地看着她, 自从白荔踏进这个书房之后,男人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身上, 牧临之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噙着一抹笑的人, 虽然盯着她的目光没有压迫感的让人难受, 但还是让白荔觉得有些不自在, 白荔觉得自己与长微在他面前未免有些放肆的嫌疑,于是将长微拉开,咳了咳, 神色正经地走到他身边,淡淡唤了声公子。

“回来了?”牧临之好整以暇, 从上到下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微笑道,“脸色不错,看来这一次没出什么波折。”

白荔一怔, 随即点了点头。

这次她怕还会有人突然闯出来,一路上小心观察了很久,但是这一次不知怎么的,一路俨然是一派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任何岔子。

“公子,酒来了。”过了会儿,长林兴冲冲拿了酒过来,放在了书案上,牧临之的手边。

白荔的目光凉凉地看了酒坛一眼,想到了什么,淡淡蹙了蹙眉。

牧临之注意到她的视线,佯装咳了咳,将酒坛不着痕迹地推到一边,责备长林道,“谁让你拿酒过来的?不是说这段时间,不许拿酒给我吗?”

长林整个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不是公子刚才让他去拿的吗?怎么还怪上他了?

他用眼神与牧临之无声交流起来,饱含不解与控诉,牧临之则是挑了挑眉,朝他暗暗使了一个眼色,长林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荔,于是心领神会。

毕竟是多年的主仆,长林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牧临之心里在想什么,立刻变了脸,告罪道,“对对,怪我怪我,是我突然酒瘾犯了,非要拉着公子一起喝酒,该打该打!那行,小的这就退下,不耽误公子的正事。”

说完,他赶紧眼疾手快地抱着酒退下,离开之前还不忘在角落里偷偷对牧临之摇了摇酒坛,眨了眨眼,示意你这好酒是我的了。

牧临之心疼地摇了摇头,眼睁睁看着长林抱着好酒扬长而去,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

白荔倒是对这一切没什么兴致,牧临之喝不喝酒跟她没有关系,她只希望以后他再醉酒,不要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来缠着她就行了。

她实在是怕了。

不喝酒的牧子衿,和喝醉酒的牧子衿,完全就是两个人。

“好了,长微退下,白荔,你过来。”牧临之朝她发出了邀请。

白荔掩住心底所想,温顺地走了过去,垂着眼睛,自然地卷起衣袖,不用他吩咐,便开始为他研起磨。

又瞥到放在桌头的那一本《云梦谱》,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试探开口道,“公子,这本《云梦谱》,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牧临之随便写了几个字,听到白荔这样说,他疑惑地嗯了一声,将《云梦谱》拿在手里,转身看她,“怎么了?”

心心念念的书就在眼前,白荔盯着它,“若是公子不介意的话,奴婢想……”

“你想看啊?”牧临之将书递给她,想了想,又收了回来,摇摇头,“现在不行,里面纰漏太大,有些地方还要润色润色,再等等吧。”

白荔不甘地收回就要触到的手指,闻言抬起眼睫,一下子愣住。

……什么?什么润色?

他在说什么?

白荔难以置信地看着牧临之,一时之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再修修,你等等再看。”

牧临之淡淡道,平平的语气像是在让她磨墨、让她泡茶那么简单,没有任何的波澜,可是落在白荔的耳中无异于惊涛骇浪。

牧子衿,难道他就是临鹤?

对啊,是她肤浅了,一直忽略了这件事。

不是牧子衿买到了假冒书,也不是他认识临鹤,而是——如果他自己就是临鹤本人呢?

牧子衿文采斐然,有着不输临鹤的才华,她忘了男人并不只是擅长丹青,就连随口念的几句诗词,也会被长安奉为佳话,流传一时。

而且,临鹤多年来极为神秘,无人知晓他的底细,牧子衿天潢贵胄,位高权重,隐藏身份对于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他,就是临鹤闲人本人。

白荔长久地看着牧临之,脑子很久都没有转过弯来,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在她绝望时带给她希望、被她视为人生圭臬的男人,竟然是眼前的男人。

这种冲击,无论而言对于白荔来说还是太大了。

“你……”白荔久久看着牧临之,半晌嘴里才蹦出言语,却再也说不出其他字眼。

“我什么我?”牧临之拨了拨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像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情人,好笑道,“小傻瓜,现在才知道……明明我已经提醒你很多次了。”

白荔困顿地蹙了蹙眉,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是经常提起临鹤没错,但都不是什么赞美的好话,尤其是她夸临鹤时,他更是夹枪带棒,言语不屑。

哪有自己这样说自己的……

“……你真的是临鹤吗?”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确定地又问道。

牧临之看着她懵懂的一张玉面,莞尔一笑,耸了耸肩,“如假包换,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

又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不能主动说出,这样太刻意,此时此刻就是一个很合适的机会,他便顺嘴说了出来。

“怎么?知道临鹤是我,吓到了?”他盯着她粉雕玉琢的香腮,眸光微微加深。

她的脸绝不是那种清瘦的长相,实际上她整个人都是微微丰腴的身材,可是每一个见到她的人,绝不会说她不美。这阵子在别院精心的安养之下,她的身上又长了些肉,眉眼景致如画,一身雪白晃眼的皮肉,胸脯浑圆,臀部挺俏,反而衬得腰肢细的过分,就算她再有意隐藏春光,行动时也会藏不住婀娜多姿,微微蹙眉时又我见犹怜,令人心神摇曳。

目光清冷正经,身子却又勾人妖娆,真是一个天生的尤物。

牧临之盯着她圆润白皙的香腮,呼吸下意识放轻,有些好奇此时捏上去会是什么手感。

小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些美人坯子的雏形,总是喜欢跟在他后面咯咯地笑,小脸粉雕玉琢,让他忍不住捏了又捏。

不知道时隔这么多年,这手感变没变?

这么想着,牧临之也就这样做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了几下她的香腮,看着她的脸被自己捏的微微鼓起,他忍俊不禁,眸中藏笑,没忍住又多捏了几下。

白荔一动不动,任由他动作着,脑子里还被牧子衿是临鹤这件事所冲击着,一时反应不过来,样子有些滑稽与可爱,又有些懵懂的乖巧。

“好啦,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只不过一个虚名而已,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牧临之摸了摸她的头,不紧不慢地宽慰道。

头顶传来男人温厚淳淳的声音,白荔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后退一步,复杂又迟疑地看着他,“公子……”

“嗯?”牧临之懒懒抱起双臂,好整以暇,“怎么了?”

白荔看着眼前风度翩翩的男人,咬了咬红唇,玉腮诡异地一红,欠身优雅行了一礼,轻声道,“您渴不渴?饿不饿?奴婢去给您端些茶点过来。”

牧临之剑眉舒展,有些哭笑不得。

“好,那就有劳你了,白荔姑娘。”

他看着白荔慢慢远去的倩影,薄唇一扯,轻轻笑了笑。

早知道她会如此殷勤,他何必要等到这个时候再告诉她。

看来,这个虚名,比起他本人而言,在她这里要好用的多啊……

牧临之这样想着,苦笑地摇了摇头.

一年四季,贵族们都有的是点子消遣取乐,就算此时的江南已是凛冬将至,也不乏精神丰沛的贵族组织一场场的围炉雅集与雪围狩猎,热络了萧条一片的冬季。

世家子弟家家户户烧着地龙,随时随地泡着温泉,他们的身上穿着昂贵的绒皮大氅,隔绝了冬日的寒冷,就算是纵马骑在冷硬的大地上,也如履平地,浑身火热。

白荔不喜欢冬季,她畏寒,一到了冬天便很少出门,但是架不住牧临之是个闲不住的,一旦看到他感兴趣的邀贴,他便整装待发,带着她欣然前往。

宽阔的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毛毯,轿帘早已换上挡风的黑貂皮,马车里燃着令人浑身发暖的香,珐琅火盆令人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牧临之身披一身玄色鹤氅,倚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他很少穿这样深沉的颜色,玄色大氅衬得他整个人身姿挺拔,眉眼愈加立体,多了些深不可测的气场。

白荔坐在他身边,浑身被火盆烤的暖融融的,她的身上也披了一件雪白的斗篷,此刻正敛眉凝神,将手里的书默默翻过一页,正是牧临之的那本《云梦谱》。

她等了一个多月,终于才从牧临之那里拿到这本书,到手后便废寝忘食地看了三天,事到如今仍沉浸在这个凄婉忧伤的故事里,久久回不过神。

“为什么初云到死都不肯再见一面山郎?她明明是那么地想念着他,在弥留之际,她还一直盼着他回来……”

白荔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若说《沉香篆》,两人身负国仇家恨,在大风大浪下不得不被裹挟冲散,抱憾终身,分开也在情理之中,是一段令人唏嘘的命运悲歌,可是到了《云梦谱》,明明初云和山郎,明明她们两人都那样努力了,为了彼此拼尽了一切,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不能给她们一个幸福圆满的结局?

听到她的话,牧临之慢慢睁开眼,悠悠道,“人生在世,哪能想圆满就能圆满?”

白荔听到他无关痛痒的语气,有些心气不顺,啪地合上了书,“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第37章

牧临之挑了挑眉, 不以为意,噙着一抹笑不说话的样子真像只狐狸。

白荔殷勤地看着他,语气带了些服软, “……可以改掉吗?”

趁着还没发行,悄悄让他给两人改回一个好结局, 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牧临之慵懒地闭了闭眼, 薄唇浮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轻轻一笑。

“就这么想让我改掉吗?”

片刻后, 他又睁开眼, 随即高挑慵懒的身躯一动, 缓缓凑到她的眼前, 男人身上混合着酒香和橘香的味道又铺天盖地传了过来。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眼睛,薄唇微动, 几乎要擦着她的唇,慢声道, “看我心情。”

白荔怔怔地看着他含笑的一双凤眼, 像是被里面深邃的东西所攫取, 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羽睫颤动,立刻后退半步, 躲开他近在咫尺的唇,玉指紧张地揪住身下的软毯, 白皙的玉面染上一抹无措的绯红。

牧临之既不后退, 也不凑近,就这样保持着此刻的距离和动作,唇角含着淡淡笑意, 看着她。

他的目光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似笑非笑,看着春风满面,实则眼底深邃不见底,绝不像表面表现的那样温和,像是一只运筹帷幄,慢悠悠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优雅的雪豹,看上去不紧不慢,然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让人挣不开,逃不掉。

马车里只有他们二人,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浑浊不明。

白荔低着头,不去看他,小手不由自主的慢慢抚上一只玉臂,用来给自己提供一点安全感,脑子里有些乱。

安静的空气里,传来男人淡淡的一声笑。

很轻,很淡,但是无法令她忽视。

白荔下意识轻轻打了一个哆嗦,抬头看向他。

牧临之仍旧保持着微笑,伸手掀开厚厚的轿帘,刹那间,强烈的光线透了进来,映照在他英俊挺拔的侧脸上,流转着令人心惊的光泽。

他往外看了看,颇有介事地嗯了一声,“今儿的天气真不错,陪我出去走走吧。”

说完,他又离开轿帘,轿帘落下,马车里又重归黯淡。

他在散发着热气与馨香的黯淡里看着她,悠悠道。

“若是我高兴了,想再重新考虑一下这个结局,也说不准。”.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出了暖融融的马车,朔风扑面而来。远远的猎场,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呼哨而过,浑身热汗地纵马追逐,踏碎一地的薄霜,见有猎物掠过枯枝,三五个忙搭弓引箭,立时朝动静奔去,狡猾的猎物却倏然无踪,引得一众马蹄声杂乱无章,惊起丛林中栖息的白鹇。

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爽朗笑声,一众红衣骑装的女子纵马穿行,闲庭信步,忽而见有人猎住雪兔,抚掌娇笑,也纵马疾驰而去,像一团团肆意绽放的石榴花。

白荔羡慕地看着这些女子,目光中透露着钦佩。

她没有学过这些猎骑之术,母亲致力于将她规训成一名优雅贤淑的闺中女子,这些豪气粗鲁的都不准她学,她很羡慕这些自由自在骑在马上的女子,一个个的好像在发光,让人挪不开眼。

“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啊。”

就在这时,清朗低磁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白荔回过神来,忙乖觉地垂下目光,继续为牧临之续酒。

这男人真是无时无刻离不开酒,别人都在骑马打猎,就他寒冬腊月里坐在外面这样看着,一口口地喝着热酒,居高临下,像是在观赏什么上好的美景。

当然,他这样尊贵的身份,所有人都不敢怠慢,亲自将他请进去最顶层的帐篷,知道他爱酒,还早早为他温好了西域葡萄酒。

“公子,您不前去同他们一起吗?”白荔见他怡然自得,丝毫没有下场的意思,适时提醒道。

牧临之摇了摇头,“没兴趣,一身臭汗,有什么好玩的。”

听他微微嫌弃的语气,白荔抿了抿唇,忍不住轻轻一笑。

牧临之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但却是有些洁癖在身上的。每天早晨他都会练剑,练剑结束之后便立刻沐浴换衣,若是当天有应酬,从外面回来后,他也会第一时间沐浴更衣,他对吃的用的都没什么讲究,但只有一点,一定要洁净。

“既然公子对打猎没兴趣,那您为什么还要过来呢?”

“打猎是没意思,但是这样有意思啊。”牧临之举起酒杯,望着底下磅礴热闹的冬日围猎图,对白荔道,“你不觉得,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纵马骑射,一脑门汗、风尘仆仆的样子,比亲自打猎更有意思吗?”

长微却是坐不住了,他是和长林一起骑马过来的,小孩子最近刚从长林那里学会了骑马和射箭,此刻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猎场,兴奋的小手紧紧握着,有些跃跃欲试。

牧临之乜了他一眼,薄唇勾起,一笑道,“好了,长林,不必守在这,你带着长微下去吧。”

长微一听这话,葡萄似的眼睛都瞪大了,长林也看出了牧临之的意思,低头与长微相视一笑,两人默契地击了击掌,谢过牧临之后,兴冲冲地骑马而去。

一炷香后,两人不负众望,猎回来了一只麋鹿,一只灰兔,竟然还有一只斑鸠。

得知那只灰兔是长微自己猎的,牧临之摸了摸他的头,鼓励道,“做的不错。”

长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门,朝白荔咧开白牙笑了笑。

狩猎持续到了日暮西沉,经过了一天的狩猎,每个人基本上都没有空手而归,回程的路上格外热闹,一路欢声笑语。

牧临之兴致上来,突然不坐马车了,而是骑在了长林特意牵来的那匹宝驹上,宝驹为照夜玉狮,通体纯白,日行千里,夜间如白玉发光,故而有照夜之名,是千金难买的名马。

翩翩如玉的贵公子,骑在纯白无暇的宝马上,一路走马穿花,不疾不徐地前行,吸引了无数人若有若无的目光。

牧临之没有参加今日的狩猎,很多特意为他而来的公子佳人都心生惋惜,他们曾经听说过这位公子在长安狩猎的风采,公子一人一骑,挽弓射月,独行与密林之间,金铃锦领,星流电转,猎取猎物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先帝龙颜大悦,亲自嘉奖他御用的金玉弓。

路过一片怒放的梅林,牧临之瞥开俊脸,躲开飞来的腊梅花,随手折下一支,递给随行身旁的白荔。

鼻尖传来清雅的梅花香,白荔怔怔接过手里含苞待放的梅枝,微微熏红了脸。

“会不会骑马?”牧临之慢悠悠地握着缰绳,居高临下,缓缓朝她伸手,“上来,我教你。”

白荔耳根一热,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若有若无的人和目光,摇头道,“公子,奴婢……”

还没等她说完,腰间陡然传来一股火热的力道,白荔不受控制地啊了一声,转瞬间便被男人一把捞了起来,放在怀里。

“公子,你!”

一道低磁含笑的声音凑到她的耳边,低低道,“坐着别动,我要提速了。”

白荔羞得满面通红,顾不得周围朝她看过来的都是什么目光,为了防止颠簸掉下,只得低下头,一动不动缩在他火热的怀里,又硬着头皮颤巍巍伸出小手,握住了他飘动的衣袖。

牧临之被她下意识的小动作所取悦,圈在腰间的手臂更紧了紧,又含笑凑到了她耳边,曼声道,“阿芮真乖。”

下一刻,他朗声大笑,清脆嘹亮地“驾”了一声,雪白无暇的照夜便嘶鸣一声,载着两人越过众人视线,绝尘而去。

骏马跑的飞快,马蹄在冷硬不平的大地上颠簸不停,白荔胆战心惊地坐在马背上,忍受着忽高忽低的失重感,她害怕地闭上眼,将牧临之抓的更紧,心跳几乎都要飞出来。

“别怕,”牧临之看出她的慌乱,低下头,温声安抚道,“不妨睁开眼看看,风景正好。”

男人有力的胳膊紧紧揽着她的腰肢,身上混合着酒香和橘香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住,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全感,白荔在他缓和的语气中慢慢睁开眼,不安又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疾风簌簌,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些冰冷的割裂感,然而她整个身躯都被牧临之宽厚的身板所包围,遮住了大部分的风寒,眼前一大片梅花傲寒而开,漫漫一片,在她的视野中不断蔓延、后退、又消失不见,空茫茫的大地,前路开阔永无尽头,好像整个世界都匍匐在了她们身后。

白荔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种感觉是她以前前所未有的,仿佛满腔豪情都在此刻迸发而出。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整颗灵魂,都仿佛脱离了这具空荡荡的躯壳,自由地飞了出来。

牧临之一手稳稳地拽着缰绳,将骏马始终控制在她能接受的速度之内,一手摸了摸她被风吹的冰冷的小脸,又将大氅往她这边挪了挪,将她整个人都裹在自己的大氅里。

“怎么样?”他垂头,看着她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阿芮,你开心吗?”

白荔转头,唇角的微笑来不及落下,她看着他的眼睛,怔了怔,又弯起唇角,朝他露出明媚的一笑。

“我很开心。”她看着牧临之,如实道,声音也变得轻快。

看着她明媚动人的微笑,牧临之愣住,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对她一笑。

他的阿芮开心,他就开心。

第38章

两人远远甩开众人, 又悠悠地慢了下来,骏马载着马背上宛若壁人的两人,一步一停地往前走, 马尾舒展地摆动着,发出懒散的鼻息。

众目睽睽之下被牧临之当众抱上马, 又在她们的视线中绝尘而去, 白荔平复了一下澎湃的心情,这才重新感受到了不自在。

事情一出, 她不过一个小小奴婢, 日后让人怎么说她?

她尴尬地咬了咬红唇, 拽了拽牧临之的衣袖, 小声道,“公子, 放我下去,我……”

“嗯?怎么了?”她的声音小小的, 娇娇的, 牧临之只得低下头来, 将耳凑到她的唇边, 于是男人身上那独一无二的气息又再次将她盈满。

白荔深吸一口气,又下意识不敢呼吸,声音压的更小, “公子……请放我下去。”

“不能。”牧临之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这里是旷野, 放你下来, 你怎么回去?”

“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么?”

“奴婢……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她们不会说牧临之,只会指指点点她。

牧临之放荡惯了, 这件事放在他的身上,不过一桩再普通不过的风流笑谈,可是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婢,随便一句闲话,就会在别人眼里抬不起头来。

“哦,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牧临之笑了笑,温声安抚道,“别怕,你是我的人,只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有我在,别人就不敢说你。”

现在不敢,以后呢?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吧。

“不要露出这样忧心忡忡的表情。”说实话,他还是喜欢她刚才肆意轻快的笑容,“别人的目光,有什么好在意的?不必放在心上,这样的好时光可不易,何必将情绪浪费在别人身上呢?”

“要开心,要笑啊,阿芮。”牧临之松开缰绳,踢了一下马肚子,骏马又开始嘶鸣驰骋起来,他朗笑一声,“像我一样!”

突然的提速,白荔瞬间倒在男人火热的怀中,纷杂的思绪来不及多想,已经尽数被此刻所占据。

男人爽朗的笑声,似乎也在感染着她,白荔拂开眼前的碎发,忍不住也弯起唇角。

牧临之带着白荔,两人率先回到别院,他将照夜交给马夫,随手将大氅解开,披在白荔身上,仔细将领口衣带系好,随即拍了拍她的肩,笑着大步踏入府门门槛。

男人身姿颀长清癯,衣带飘飘如风,如同羽化登仙的世外高人。

他喜欢穿汉晋时的袍服,这种袍服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穿的,袍服通身直线剪裁,袖宽如流云,如此宽大松垮的衣袍罩在他的身上,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而生出一种为其量身定制的妥帖感,他轻而易举就驾驭了它,呈现出属于他的浑然天成的感觉。

白荔站在他身后,盯着他潇洒而去的背影,她有一种感觉,就算牧临之不是尊贵的郡王世子,是一个平凡人,他还是会天天过得开心,潇洒自在,无拘无束。

这世上没有人能定义他,也没有东西能困住他。

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男人就像一个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火炉,任何人看到他都会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不,他不是火,他应该是水,是无色无味,无孔不入的水,最简单也最难琢磨,是那种就算在无人之境的冰雪山巅也能潺潺流动的水,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环境,他都永远流淌,永远鲜活,永不枯竭。

世人的眼光,何其利害,然而到了他这里,却成了轻如鸿毛的存在。

不过若是任何人换成他,也很难吃得消那一身纷至沓来的狼藉名声吧。

白荔复杂又羡慕地又看了他一眼,跟着走进去.

钱氏嫁给李皋不久后,便有喜了。

这是李家的大喜事,不光是李皋,郡公李成也高兴坏了,赏了钱氏很多金银珠宝,整日眉开眼笑,硬生生像是年轻了十岁。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孩的话,那么他就是李皋的嫡长子,是清河郡公家未来的准世子,地位摆在那里,尊贵不可动摇。

钱氏愈加在李家地位提高,整个后宅都归她管理,说一不二。

丹樱为钱氏感到高兴的同时,心里也有些低落。

她虽比钱氏入门的晚,可是她自己心知肚明,她与李皋早早就有了肌肤之亲,论与李皋相处的时间,她比钱氏要更长,可是为什么自己的肚子里就没有动静。

她想起郡公那高兴的样子,那对钱氏出手阔绰的赏赐,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不知要是自己有了喜,公爹会不会也这么赏赐自己?

丹樱有些不是滋味。妾室的职责也有服侍主母一项,钱氏有了身孕,做什么事情都要辛苦一些,丹樱日日过去请安服侍,到了夜里回到自己的住处,便派下人去殷勤地煮上一碗补药,一滴不落地喝干净,也想要早点有孕。

喝了一段时间,肚子依然没什么动静,只不过钱氏有了身孕之后,李皋来自己这里的次数频繁了起来,几乎夜夜宿在这里,令丹樱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两人在帐中浓情蜜意一番,俨然又回到了刚开始好的蜜里调油的时候。

只不过,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多久,等到钱氏身孕五个月的时候,丹樱照例起了个大早过去伺候,便看到李皋竟然也在,和钱氏坐在太师椅上,李皋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

是那个鹅蛋脸。

丹樱心中一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皋还没开口,钱氏先抚摸着微隆的腹部,用她那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温柔语调,笑吟吟道,“丹樱妹妹,如今我身怀六甲,后宅之事也不能继续管了,这位妹妹是鸾梦,我看她聪明伶俐,就收作了身边人,以后你们姐妹二人多多照应,这后宅之事,还需要你们两人以后帮我操持分忧啊。”

李皋静静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又有一些平静之下压制的愧歉。

“鸾梦,快,给丹樱姐姐敬一杯茶。”

丹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看着端庄地拿着茶具,朝她一步步走过来的鸾梦,玉面煞白,脑子有些懵懵的。

“丹樱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鸾梦四平八稳地端着托盘,谦卑地垂下头,在旁人眼中,她姿态低下,无可挑剔,“还请姐姐多担待。”

丹樱口干舌麻,在鸾梦淡淡地又泛着一丝丝冷意的眸光中,僵硬地拿起托盘上的热茶,仰头喝了一口,咽下无尽的苦涩.

自从知道牧临之就是临鹤之后,白荔对他的态度慢慢开始转变,侍候时愈加精细,也开始主动找他聊天,虽然说的大部分都是聊的他写的书。

两人之间的话题变得越来越多,无限朝儿时的那段亲密关系接近。

那段懵懂又青涩的回忆,那段她在温家作为掌上明珠存在的好时光,犹如蒙上了一层灰翳的白纸,她还能够在与牧临之的接触中看到一些轮廓,可是想要细细地观摩品味,终究是不能了。

《云梦谱》改了又改,删了又删,牧临之始终不满意,又乐意让白荔参与进来出谋划策,白荔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为了这本书的一份子,一股油然而生的感情混入其中,行事态度愈加认真起来。

又是一个夜晚,牧临之又撕掉几页废纸,扔掉狼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地上全是一团一团被他废掉的文稿,狼藉一片,白荔端着茶点走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地上堆积如山的纸团横七竖八,以及倒在纸团上呼呼大睡的男人。

白荔忍不住轻轻一笑。

她放下茶点,走近牧临之,将毛毯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牧临之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温暖,修长的睫毛轻轻一动,没有醒。

白荔自然注意到了,盯着他的睡颜无意识地看了一会,随后转开身子,去捡地上的废纸,在烛光下展开,认真地读着。

她不得不承认,牧临之的文采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想象力,他每一次的修改,都比他上一次要好。

白荔有些激动,正读着如痴如醉,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低低的呓语。

“渴……想喝水……”

白荔听到声音,忙转过身,低下头,不设防地凑到牧临之的面前,“……什么?”

牧临之已经不怎么那么能喝酒了,若是放在以前,肯定又是满屋子的酒气,而他则是醉死在地上,正因为没有喝酒,白荔才放心地过来伺候。

牧临之慢慢睁开眼,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佳人,她娥眉微蹙,一双清冷无逅的眼睛正在担忧地看着他。

“公子,您说什么?”

牧临之默默盯着她,温和的眼瞳中绽放出一丝缓慢的锐利,不着痕迹地攫取她。

下一刻,他伸手扶住她的后脑,微微施了一些力,将她压在胸前,吻住了她。

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白荔浑身一僵,趴在他坚实火热的胸膛,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又被男人再一次阻止,大手覆在圆润的肩头,轻而易举地握住,像是直接握住了振翅云雀的双翅,云雀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他闭上眼,温柔又强势地吮吻她玫瑰般的花瓣,层层叠叠,耐心寻找最里面柔软的甘美。抱着她,慢慢地坐起身。

他的吻技实在是很好,不用她做什么,他就能够主导一切。白荔睁大美目,被迫与他缠斗,却又不得不随着他的攫取而纠缠不清,她仿佛陷入了混沌与清醒之间的交界点,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如同巨浪来临被拍打不绝的浪潮,只能身不由已地坍塌沦陷,过了一会儿,理智终于战胜欲|望,她一把推开他,浑身发抖,气喘吁吁,亮晶晶的眼睛冷冷看着他,一张玉面早已经变得通红。

她恼怒地盯着眼前这张风姿楚楚的俊面,右手习惯性地扬起。

“又想打我吗?”

似笑非笑的一句话,白荔花容失色,立刻不可置信地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女郎愠怒起来的样子带着惊心的生机与美丽,牧临之紧紧攫着她,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地映在眼底,对她此刻表现出来的满腹疑问熟视无睹,主动将她柔嫩雪白的手拿了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磨蹭了几下。

“这次让你打,阿芮,只是别打疼了你的手。”

“不然,”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我会心疼的。”

第39章

他竟然知道。

那天晚上, 他根本就没醉!

都是装的!

白荔震惊地看着牧临之,脸上火辣辣的,口舌发麻,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一把推开牧临之,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想要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刚转过去, 背后便覆上一道强势的力道,牧临之双臂搂住她的后腰, 将她温柔又强势地拥入怀中。

他搂的又重又紧, 白荔丝毫挣脱不得, 有些气急败坏, 转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了他的大名。

“牧子衿——”

“你放开我!”

牧临之呼吸一滞,连带着力道随之一松。

这是目前为止, 她第一次这么喊他的名字。

意识到她逃离的意图,他回过神来, 再次微微施力, 将她困于怀中。

“别走, 阿芮, 我不是有意骗你。”他俯下身,高挺的鼻梁贴在她挣扎的耳垂,轻缓的语气似在徐徐安抚, “之所以装醉不知,是怕你以后会躲着我。”

“那夜……的确是我做了错事。”他慢慢道, “阿芮, 我向你道歉。”

他果然一直都知道!

他明明没醉,这些天里,却一直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跟她说说笑笑,在她面前装作一本正经!

“牧子衿,你这个混蛋!”

白荔气的脸都涨红了,“你就是个无赖!”

牧临之轻轻一笑,一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对,我是混蛋,我是无赖。”

他抓住她颤抖的柔荑,十指交叉,按住她不安分的挣扎,“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他的酒量历来很好,说是千杯不醉也不为过,很多时候醉酒,只是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一种形式罢了。

他承认,那一夜的情难自抑,有那么一些酒精的影响,但是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的意识使然。

吻她的时候,他很清醒。

他的意识,在驱使着他这么做。

牧临之感受着怀中女郎愤怒的挣扎,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生气,一定很想要逃开他,可是他不能放她走。

她像是一只扑朔迷离的美丽蝴蝶,给他一种一旦摊开掌心,就会立刻飞走不见的错觉。这么想着,他只能更加紧了紧,抱着怀中又香又软的娇躯,感受着属于她鲜活跳动的温度。

他找了她五年,如今她还活在这个世上,上天待他不薄,不光让他再次见到了她,还将她留在了身边。

他实在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

想抱她,想吻她,想欺负她,想对她做更过分的事。

他自诩自己已经很克制了,可这样的念头无孔不入,占据着他的整个脑海,她日日就在他的身边、他的眼前,只要稍稍松懈,这个恐怖的念头就会像扭曲的蛇一样破笼而出,主导他的思想,控制他的行动。

你看,他已经吓坏他的女孩了。

高挺的鼻梁贴在她薄红的耳垂,牧临之闭着眼睛,慢慢平缓着呼吸,试图让亢奋的心跳平静下来,强劲的手臂仍然抱着白荔不放,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松手,她绝对会头也不回地跑掉。

“阿芮,你忘了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了吗?”他柔声道,“十三岁的生辰宴上,你对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说,等你长大了以后,就做我的……”

“你别说了!”

白荔一个激灵,立刻尖锐地打断他,阻止他说下去。

她的脸都白了,忍着红云满面的羞耻,哆哆嗦嗦道,“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小孩子说的话根本不作数!”

小吗?

牧临之皱了皱英俊的眉头,似乎真的认真地思索了下。

他只知道,平民百姓,男子十五岁娶妻,女子十三四岁就嫁人的比比皆是。

她当年那个年纪,放在外面完全可以谈婚论嫁,况且他那个时候也十八了。

他比她大了整整五岁,如今已经二十有二。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他敛了敛眉宇,轻叹一口气,于是选择换了一个话题,平心静气,试着用温和的态度慢慢软化她,“阿芮,那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我……”白荔顿了一下,随即冷冷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哦?”牧临之微笑,温和道,“说来听听。”

白荔沉默下来。

她的打算,一直都很明确。

曾经她也是金尊玉贵的温家大小姐,可是如今,她最大的愿望不过就是摆脱奴籍,成为一个普通人生活下去。

以前对她来说唾手可得、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的事情,如今已是费尽心机才能做到。

他还留在云端,做着那高不可攀的郡王世子,而她却已经跌落枝头,沦落成为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她们之间,云泥之别,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年少时的童言无忌,如今就是一个痴人说梦的笑话。

他的轻声慢语,在她听来,何其的刺耳。

白荔垂下羽睫,遮住眼底的黯淡,用力推开牧临之。

她站起来,整理着褶皱的衣袖,在他面前直直站定。

“公子,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她淡淡道。

她又恢复成了那副淡然如水的谦卑模样,又重新称呼他为公子。

牧临之坐在地上,凝着她不语。

他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衣衫凌乱,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就这么悠闲地曲膝坐在地上,涟漪的丹凤眼里仿佛盛满了温醇的美酒,静静地看着她,明明是一副风流不羁的浪荡模样,可还是俊美的过分。

只有她知道,他刚才的力气有多大,箍的她两条胳膊到现在都微微发麻。

每一次跟他待在一起,跟他肌肤接触,都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男人根本不像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风雅,像是一头优雅又有耐心的豹子,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令人喘不过气的危险气息,仿佛随时随地能将她吃的渣都不剩。

“公子,请你自重。”

白荔隐忍着全身微微的颤抖,佯装镇定,平静道,“无论你是想逗弄我也好,存心取笑我也罢,还请住手,也不要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奴婢虽然身份卑贱,但并不是你可以随意取笑挑逗的玩物。”

牧临之一怔,皱眉道,“阿芮,你在说什么?你先等一下……”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能这么想他?

“够了,”白荔低声制止他,“世子殿下,我无意跟你纠缠,如果你想玩那种你情我愿的游戏,大可以去找其他的女人,她们想必会很乐意,但恕我不奉陪。”

连世子殿下都叫出来了。

“我看殿下虽然没喝酒,但是醉的不轻,殿下就自己在这里好好醒醒酒吧。”

白荔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牧临之呆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她冷漠离去的背影,没有看到出了房门之后,白荔立刻脚步加快,仓皇而去,仿佛屋里关着什么洪水猛兽。

白荔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打开房门,用力关上门闩,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卸力般地软倒在了地上。

牧子衿,他在说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疯了不成?

他肯定是疯了。

如今他们已经云泥之别,他竟然还拿以前的无稽之谈来刺她的心,存心让她难堪。

还是说,他放荡惯了,这些柔声细语,只是他用来调情的一种手段。

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在逗她玩。

一想到他那些风月场上的流言蜚语,他这一套信手拈来的挑逗功夫,还不知在多少女人身上施展过,白荔脸色一寒,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狠狠擦着自己的嘴,又将帕子放在水盆打湿,反复擦了好几遍,直擦得樱唇红肿的似要起火,才堪堪收手。

她如今是今时不同往日,但并不是他呼来喝去的玩物!

若是放在以前,有人敢这么对她,她的名声要不要的另说,爹爹一定会派人打断那登徒子的腿,要他一条命也说不准。

他如今这般肆无忌惮,不就是吃准了她孤身无依,任由他拿捏吗?

白荔攥着帕子,眼尾发红,泛起一层委屈的水光,她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想了想,又蹑手蹑脚,去了隔壁长微的房间。

长微白天和长林骑了一天的马,累的浑身热汗,洗了澡之后便不等白荔早早睡下了,孩子睡的极为香甜,鼻头还打着一个圆圆的鼻涕泡。

白荔轻轻擦干净了长微的鼻子,静静看着他的睡颜,若有所思。

若是她带他离开这里,不知他愿意跟她走吗?

白荔忧郁地看着他,在夜色下陷入了沉思.

另一头,清河郡公府,丹樱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额头上覆着一条温热的棉巾。

“夫人再等等,郎君很快就过来了。”

丫鬟们为她擦拭着滚烫的脸颊,柔声安慰她。

丹樱苦笑一声,闭上眼,心知肚明,李皋今夜是不会过来了。

他必是留在了鸾梦的院里。

自打鸾梦成了妾之后,李皋便夜夜留宿在她那里,丹樱日日忧心不已,不慎发起了高烧,李皋只是过来匆匆看了一眼,当晚便又去了鸾梦的院子。

只有怀孕的钱氏没有忘了她,派了郎中过来,给她诊脉开药,还时不时派手下的婢女过来问候一声,送一些养身子的补品,极尽关心。

丹樱心里感激她的好,只是对李皋很伤心。

不过身子是她自己的,再怎么难过,她也不能伤了自己。

丹樱每天按时服药,不让自己自怨自艾,慢慢地撑着自己好了起来,等到了第二日,郎中又过来为她把脉。

郎中点点头,道,“夫人的身子已经大好了,不过夫人肝郁血虚,宫寒不孕,我再给夫人开一些温补的汤药,夫人慢慢养着身子,孩子总会有的。”

丹樱脸色一白,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什么宫寒不孕?我这不是普通的风寒吗?”

第40章

“夫人莫急, 夫人的确是普通的风寒,只不过除了风寒之外,夫人体内还有一股隐隐的寒气, 换句话说,正因为寒气过盛, 才让夫人风邪入体, 这才引发了风寒。”

丹樱不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夫, 我的身体一向很好, 一年都得不了几次风寒, 之前大夫来诊脉, 都说我的身体康健,没有任何的问题啊。”

大夫听丹樱这么一说, 故作沉思,问道, “夫人, 这股寒气并不深厚, 约莫就是在这两个月里产生的, 夫人在这两个月里,可曾有过什么不妥?”

丹樱一愣。

两个月……不就是鸾梦纳进门的时候吗?

“难道……”她心里涌起一个不妙的预感,“难道是……有人给我下毒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郎中道, “夫人不妨好好想想,这两个月可是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丹樱福至心灵, 吩咐一旁的婢女, “快!快去把那个玉镯子拿过来。”

那个玉镯是鸾梦刚进门不久,作为姐妹送给丹樱的礼物,丹樱见那镯子水色极好, 还爱不释手地戴了一阵子。

郎中此刻拿着剔透的玉镯,反复研究,左看看右闻闻,找到关窍,寻到玉镯中间的金环玄机,轻轻一扭,玉镯便啪嗒一声分为了两半。

郎中又闻了闻镂空的玉镯里面,皱了皱眉,半天后下了定论,“夫人,这镯子里面有夹竹桃花粉。”

丹樱困惑问道,“夹竹桃花粉是什么?”

“夹竹桃花粉性寒,伤胎损心,长久服用可以致使女子不孕。”

“什么?”丹樱脸色大变,“这里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夫人莫慌,这里面的夹竹桃含量不多,夫人也没有戴过多久,不足为惧,但若是长此以往佩戴的话,毒性慢慢渗入肌理之中,怕是后面就很难再有孕了!幸亏发现的及时啊。”

丹樱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这玉镯子是鸾梦送给她的。

鸾梦要害她。

送走了郎中,丹樱心中怒火交织,久久不能平息。

她虽然讨厌鸾梦,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害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丹樱推开劝慰的婢女,气冲冲出了院子,去往鸾梦居住的小檀园。

她走的虎虎生风,要去当面质问鸾梦为什么要这么做,再来个一网打尽,要是李皋也在那里的话,顺便也让他评评理,让他看一下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可是走着走着,她又慢慢停了下来。

那个玉镯拆开之后,里面的夹竹桃也跟着散了个干净,此刻拿出来给人看,根本成不了证据。

何况鸾梦现在正值盛宠,李皋宠爱她,她这般对峙,他真的能够相信吗?

她想起白荔之前的做法,没有证据的事情,与其闹的沸沸扬扬,抓不出证据也弄不来结果,还白白敌人反咬一口的机会,不如忍气吞声,暗中观察,一招制敌。

丹樱想清楚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这件事,容她再慢慢想一想。反正此时此刻冲过去,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白荔说的果然没错,高门大户,深宅大院,不是那么好生存的。

想起白荔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丹樱一时思绪万千。

她当初不顾一切托付的男人,自以为是她的良人,殊不知他纳了她一个妾,就可以再纳第二个、第三个……对于这些丹樱其实也无所谓,她本就不是奔着男人的爱情去的,她只求能过上金尊玉贵的生活。

如今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确实衣食无忧,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会觉得不开心,觉得身体就像是隐隐缺了些什么。

难道她还在贪心李皋的爱情吗?

李皋的身边总是有那么多女人,他永远不会独属于她一个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是不是人在满足了当前的欲望之后,就是会不知不觉变得贪婪,慢慢的想要更多?

丹樱不明白这种感觉,突然有些灰心,仿佛失了说不出的心气一般,她叹息一声,吩咐身边的婢女都散去,不必跟着她,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一个人慢慢走在皎洁的月色中,不知不觉走到了镜湖边,望着平静无波的湖水,陷入了深思。

她发呆了很久,久到回过神来之后,才听到不远处的一道隐隐约约的萧声,不知道已经吹了多久。

丹樱顺着萧声慢慢走过去,在月光下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熟人。

墨末倚在一颗槐树上,一身白衣,在月色下静静吹着萧,有那么一点飘飘若仙的味道。

看到丹樱,他收了萧,站了起来。

“怎么不继续吹了,我打扰到你了吗?”丹樱柔声道。

她一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站在一旁,语气虽然淡淡的,但是言语之间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姿态,那是她如今被权贵浸淫出来的她注意不到的习惯。

墨末看了她一眼,一怔,随即垂下眼,恭敬道,“见过夫人。”

丹樱平时从婢女嘴里听习惯了这个称呼,觉得没什么,此刻从墨末的嘴里说出来,倒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墨末如今还是优伶身份,而她却已经真正脱离了这层身份,成为了他的主人,让他对她俯首行礼。

直到了现在,丹樱胸中那份郁闷的心结才重新吐了出来。

“这是干什么?你我之间,何时变得这么生分了?”丹樱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红唇勾起淡淡的笑意。

“礼数还是不能失的,夫人如今今时不同往日,做奴才的不敢失敬。”墨末收起萧管,嘴上说着恭敬的话,眸光却缓缓流转在丹樱的脸上,放肆地打量着。

成了郡公府的人,果然是贵气养人,她更加光彩夺目,脸色白皙明亮,妆容精致,婀娜地往这里一站,就已经美的令人目眩神迷。

当初是他失策,让她寻机脱离了秋音堂,连带着白荔也被人一并带走。她们这对姐妹,果然不错,他从看到她们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们未来会有大造化,如果不紧紧捏在手里的话,她们早晚要飞上枝头。

如今木已成舟,印证了他的观点是多么准确,就算再不甘,他也只能认清这个现实。

也许是如今的身份让丹樱有了底气,她不顾墨末此刻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开始从上而下地细细审视起他来。

墨末以前,虽对她和白荔的心思不清白,但该说不说,他是她们姐妹两人在秋音堂的困境之中,唯几肯伸出援手的人。

凭心而论,墨末长的不错,技艺也上的了台面,否则也当不了秋音堂的副班主,关键有一点,丹樱特别喜欢,就是他不像她身边的那些女人一样,藏着掖着的,面上笑面虎,实则藏着一肚子坏水,令人提心吊胆、防不胜防,就算是欲|望和恶劣,他也肯明明白白地展现在她面前,让她有几分可以拿捏住的信心。

这就够了。

丹樱微微一笑,最后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款款而去。

翌日之后,她就以闲暇听曲为由,单独召集墨末过来为她吹箫演奏,日日笙歌.

自从与牧临之深夜那般之后,白荔便萌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却又不知开口之时,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心中十分苦恼,犹豫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牧临之似乎知道了她的想法,第二天便让长林传了话来,让她好好休息一阵子,不必过去伺候了。

不用见他,正好遂了白荔的愿,她于是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顺便整理一下自己纷乱的思绪。

她该如何与牧临之顺利开口,让他放她离去呢?

以她对牧临之的了解,白荔觉得只要自己开口的话,他还是会痛快放人的,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就是不知道长微到时候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

凭心而论,长微在这里生活的非常好,吃穿不愁,还有伙伴,比在郡公府算是天壤之别,她能看的出来他很快乐。

如果自己真的将他一起带走,会不会对他太自私了些?

白荔进退两难,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长微不明白她的心思,还是整日与长林他们混在一起,跟着大人的屁股后面问东问西,闲暇时还和他们一起出府骑马打猎,好不逍遥自在。

直到有一日长林急匆匆地跑过来,对她说长微出事了。

白荔跟着长林急急来到牧临之的寝室,便看到长微正蔫蔫地躺在床上,头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像是脑袋破了的样子,看到白荔过来,他用力转着眼珠,龇牙咧嘴地对她笑了笑,竭力想让她放宽心,“姐姐你别担心,我没事。”

“这是怎么了?”白荔吓得花容失色,担忧地看着他,目光转到另一边,一愣。

这是时隔多日,她再一次看到他。

他倚在床头,捂着一侧胳膊,松松垮垮的衣裳扯开,露出深邃的锁骨和精悍的肌肉块垒,腹部蒙着纱布,纱布上隐隐泛着一层红。

他还是那么一副懒洋洋的姿态,从白荔进来之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直到她的目光转过来,两人对视,这才邪邪地勾起唇角,对她笑了笑,眸中似有暗星闪动。

他的一张脸也微微破了相,鼻梁处有些细碎的小伤痕,往外面渗着血丝,让人不忽视都难,明明是不雅的伤口,却完全无损他的英俊,反而还增加了一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白荔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错愕地盯着他。

——他也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