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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娇 风去留声 17616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看到白荔吓白了的脸, 长林在一旁低低地解释,原是长微跟着牧临之一行出门,在路上不小心遇到了劫匪, 长微的马受了惊吓,差点载着他被劫匪抓住, 关键时刻牧临之冲出来救下了他, 两人身上都受了些伤。

有些事实被长林刻意地隐去,比如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劫匪, 而是陆禀率领的金吾卫, 一帮人来势汹汹, 无论是身手还是狠辣程度, 都比劫匪要厉害一百倍;比如牧临之舍身救下长微不假,不过他的伤可比长微要严重多了。

百密一疏, 纵使掩藏的再好,还是最后教陆禀发现了破绽, 两拨人在码头上大打出手, 惊吓到了来往的一众百姓, 不过好在一行人已经踏上船只, 顺利离开了江南地界,他们会拿着牧临之给的亲笔手信,最终目的地是西境, 去投奔驻守在西境的谢岐。

就算是陆禀发现了,也是为时已晚。

长微就是在双方交战的时候被牵扯进去的, 他才刚学会骑马不久, 马术尚未娴熟,还尚未搞清楚状况,便被金吾卫轻易地抓住, 想要作为要挟的人质,关键时候,牧临之挺身而出,一人一剑将他从金吾卫手里重新夺了回来,不过自己也身受重伤。

牧临之受了伤,金吾卫也是慌的,当今汝阳郡王就这么一个独子,视若珍宝,连太后都对汝阳郡王不敢造次,他们怕还来不及向上面呈报牧临之私藏逆党的罪证,便先被汝阳郡王追责报复。

于是双方就这么不了了之,码头的人马像流水一样溃散,长林带着牧临之和长微匆匆离去,留下另一拨人善后,直奔别院叫来了郎中。

牧临之被陆禀射中一箭,箭矢直接射中了左侧的肩胛骨,直直穿过骨肉,鲜血四溢,几位郎中小心翼翼地合力拔下箭矢,每个人后背都冒了一身的冷汗,又赶紧马不停蹄敷药包扎,这才堪堪止住了血。

不光是肩胛骨,腹部也受了一些剑伤,牧临之倒是全程没什么反应,好像从身上生生拔出箭的不是自己一样,只是脸色有些白,额头流了一些冷汗,还有闲心在郎中包扎腰腹的时候,指了指床上的长微,让其他人去看看什么情况。

等到白荔过来,看到的便是长微躺在床上疗伤,牧临之倚在床头休养的场景。

“姐姐,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长微看着白荔满脸忧心的样子,急急道,“是公子救了我。”

长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卷入了那一场变乱,当自己被那一伙身披盔甲、高大威猛的官兵抓住时,长微的心都凉了半截。

也许他们是看到他与公子挨得很近,以为他是公子的什么人,或者又是走投无路,想要最快时间让公子就范,于是便拿他来威胁公子,可是只有长微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下人。

就算是他在别院,与长林他们玩的多好,好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下人这个身份,可是那个兵戈相见的时候,他突然又什么都想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一直将他看做亲弟弟的长林没有管他,他和几个人在拼命护着公子,就算是官兵将他拿为人质,他只是扭过头急急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有再管。

甚至为了让那些官兵信以为真,他们还装作他很重要的样子,对官兵言语威胁,让他们不准对他轻举妄动,实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救自己。

他们并不关心他的死活,在他们的眼里,公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自己这样的一个下人作为人质,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就连长微自己都是这样想的,公子是别院的天,下人为主子而死是应该的,何况公子对他这么好,为了公子,他就算是这样死去,也值了。

于是他做足了人质的样子,放弃挣扎,眼睁睁看着众人掩护着公子退下,这才放下了心,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些人的刀下时,他看见公子一把推开长林,一人一剑,突破重重包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从人群里救下了他。

长微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他这样卑贱如草的下人,从小没了爹娘,不被人喜欢,就算是哪一天死了,怕是都没有任何人能够记得他,为他掉一滴眼泪。认识了白荔姐姐,已经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一束光,他从没有想过,有人会不顾自己的危险舍身救他,那个人还是他最仰望着的公子。

白荔从没有见过牧临之受过这么重的伤,脑子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她迅速看了一眼长微,看到他的确躺在床上生龙活虎,确实不像是很严重的样子,犹豫了一瞬,转身来到牧临之身边,“……你没事吧?”

“嗐!”长林跟在牧临之身边多年,早就知道了自家公子对此女心思非同一般,见白荔这么问,索性也不再瞒着,添油加醋道,“公子被歹人射中一箭,肩胛骨差点都要碎了,我扶着公子回来的一路上,公子身上流的血止也止不住!白姑娘,你是没见啊,公子受了大罪了!”

长林说的痛心疾首,而一边的牧临之只是看着她,静静不说话。

从她踏进寝室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他的眼睛还是含笑的,轻佻的,要不是身上氤红的纱布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从容闲适,让人挑不出毛病。

白荔盯着他的肩膀,慢慢蹲下来,“你流了好多血。”

牧临之看着她的眼睛,扯了扯好看的薄唇,笑道,“你担心我啊?”

白荔一怔,随即有些恼羞成怒。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有闲工夫在这里调情。

算了,看来她是多此一举,她就要起身,男人眼疾手快,又将她一把拽住。

“阿芮,”他盯着她,潋滟的眼睛里涌出些委屈,“我好疼。”

他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摊开,放在自己的肩胛骨,“不信你摸摸看。”

感受到了层层纱布底下的湿润,她知道那是属于什么,白荔本来想要挣扎的手,立刻就不动了。

她覆在染血的纱布上,有些僵,贴在上面不敢乱动,“怎么会这么严重?”

“真的好疼。”他避重就轻,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抓着她的手不松手,盯着她恍惚的脸色看了半晌,慢慢倾身过去,凑到她的耳边,“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你不生气了吧?”

声音很轻很小,只有两人才能听得见,白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挪开羽睫,躲开他炯炯有神的视线,咬了咬红唇,没有说话。

他此刻的样子确实有些可怜,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他计较太多。她这样想着。

牧临之看她不动声色,打蛇随棍上,又用完好的右手扯了扯她的衣角,贴近她晕红的耳廓,“阿芮,你别生气了……”

他低缓的声音像是一把毛茸茸的小刷子,带着那么点讨好和委屈的意味,白荔感到浑身发痒。

不止是耳朵痒,全身似乎都在痒。

她抖了抖羽睫,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故作平静道,“……你先好好养伤吧。”

“是!是得好好养伤,谁说不是呢?”长林忙接过话头,狡黠地背着白荔对牧临之使了一个眼色,“我们这些男人毛手毛脚的,下手没个轻重,怕耽误了公子的恢复,白姑娘,你可是公子的贴身婢女,公子这段时间的换药,不如就交给你了,你看可好?”

白荔沉默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要是落枫她们还在,她也许会拒绝,把这个差事交给她们,可是如今她们都走了,别院里空空荡荡,俨然只剩下了她一个女子。

半晌,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哎!那就麻烦白姑娘了!”长林喜不自胜,又悄悄朝牧临之挤眉弄眼。

牧临之对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赏识的表情。

白荔没有将两人的小动作放在眼里,她满脑子都被牧临之身上的伤给占据,心里杂草般有些乱,等到了傍晚,长林退下,她给长微擦好了额上的细汗,安抚他睡下,端着干净的纱布和伤药转身,看了一旁的牧临之一眼,踌躇地走了过去。

牧临之还慵懒地倚在床头,坐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整个人换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闲闲看着,正是他自己的那本《梦间集》。

他垂眸看书,眉峰深邃,鼻梁高挺,侧脸英俊如同最优美的雕塑,听到了白荔轻轻走过来的动静,唇角一弯,自然地放下书,抬起头,灼灼地盯着她朝自己走近。

白荔端着纱布慢慢跪下,美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公子,该换药了。”

整个下午,她都陪在寝殿寸步不离,虽然是看顾长微的原因,但何尝也不是在看顾他?

想到这里,牧临之轻轻一笑,身体往后面放松地一仰,手指慢慢扯了扯衣襟,突然又顿住,不动了。

“我的手不方便,阿芮帮一帮我。”他直直盯着她,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第42章

白荔不知道他是真不方便还是假不方便, 反正到最后还是照做了,谁让他是主子呢。

她忍住不该有的羞赧,小心翼翼褪下他的上衣, 视线飘忽,尽量不落到实处, 上衣层层脱落, 现出一具兼具年轻与力量的身体。

饱满的胸肌下,是一块一块结实的肌肉块垒, 呼吸之间微微起伏, 闪动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光泽, 腰身劲瘦有力, 两肋旁两条流畅的肌肉线条一直延伸到松松垮垮的裤腰,消失至深处。

白荔赶紧挪开视线, 羽睫抖动几下,不知怎么的, 莫名有些呼吸不稳。

她以为牧临之这样的风雅公子, 平时只知吟风弄月, 是个只会舞舞剑的花架子, 没想到看上去竟然这么……这么的结实有力。

也是,他如果真的是花架子的话,也不会在乱军之下单枪匹马救下长微了。

白荔有条不紊地慢慢揭开纱布, 下一刻,被纱布里面触目惊心的样子震惊住。

他流了很多血, 长林的话没有夸大, 他确实伤势非常严重。

他平时总是一副风度翩翩的富贵公子模样,挥金如土高高在上,给人永远不会受伤狼狈的感觉, 如今这血淋淋的伤势突兀地出现在他劲瘦的身体上,惊心又突兀。

长微的头磕破了,被包上纱布,白荔第一眼还以为他摔坏了脑子,吓得跟什么似的,后面才了解那只是皮肉伤,跟牧临之的伤势比起来,长微的根本不值一提了。

白荔盯着牧临之的伤势看了片刻,涌起一抹复杂愧色,涩声道,“我替长微……深谢公子。”

如果不是救长微,他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一直以来对长微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可是她没有想到他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是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存在。她清楚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别人,他们定不会像他一样为了长微这么拼命。

作为温家大小姐,白荔享受着云端上的众人追捧,一无所觉,直到她落入泥淖,成为人人欺凌的奴,她才明白了奴才的身份多么卑贱,主子一个不高兴,完全有理由随意打杀了去。

奴才就是主子的玩物,是工具,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主子舒心痛快,甚至必要时刻,他们会为了主子献出性命。

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倒反天罡,反了过来。

白荔不知道此刻心中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半晌,她低低问道。

她知道他听得懂。

牧临之慵懒地倚在床头,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果然,闻言之后,他轻轻挑了挑眉,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没有为什么。”

“我们与他们有何不同?”他淡淡道,“都是人而已,分什么三六九等,没有任何一条命,不该被随意定义高贵和低贱。”

白荔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只是缠在腰腹处的纱布力道变得更加轻起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牧临之这种人,放在任何身份任何环境下都会活的很好。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外界给的束缚和条框而改变自己,他想什么,就是什么,并且深信不虞。身处高位不会冷漠傲慢,就算身在泥泞之中,也绝不会自轻自贱。不管落魄还是风光,始终如一。

也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够有临鹤那样的风采吧。

牧临之看着她静美的侧脸,勾唇一笑,扶住她的肩头,往前凑近,低下头飞快亲了她的脸颊一口,随后又坐直,一脸懒洋洋地看着她。

嗯,软软的,果然很好亲。

他刚才盯了许久,早就想这么做了。

白荔动作一僵,耳尖飞快地变红,心口咚咚乱跳,她强忍了片刻,终是咬了咬唇,没有说什么,继续装作无事地给他包扎伤口。

这反应倒是让牧临之一愣,他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她没有抗拒他的亲近。

那是不是说明……她确实不生气了?

怎么办?他想更过分了。

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想入非非中,忽又剑眉一皱,轻声嘶了一下。

“……阿芮,你弄痛我了。”他故意可怜兮兮。

白荔收紧纱布,虽然没有往他的脸上看,可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余光之中,柔声警告道,“你别不老实。”

牧临之剑眉舒展开,宠溺地笑了笑。

她粉面含怒,说的话也冷冷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在他的眼里半点威慑力也没有,反而软软的更加想动手动脚了。

她这么香,这么美,他怎么可能老实安分。

不过,他此时此刻愿意遂了她的意,懒懒地撑起右脸,歪着头看她,星眸流转,声音温柔的过分。

“好,我听阿芮的就是。”

白荔故作冷静,耳尖肉眼可见地慢慢恢复成原本的颜色,过了一会,才又重新开口问道,“……今天的事情,不是简单的劫匪吧?”

牧临之一怔,随即懒洋洋一笑,“我的阿芮,果然冰雪聪明。”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了?

白荔不忿,想要矫正他,但想了想,咽下一口气,当下不与他计较太多,试探问道,“是陆禀他们吗?”

“是。”

没想到牧临之回答的这么干脆,白荔眨了眨眼睛,看着他,“那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利?”

白荔清楚,陆禀的背后,是太后。

这次冲突,很可能会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太后的狠辣手段她早已领教过,那到时候,牧临之以及他背后的汝阳郡王,又会如何自处?

“随他们吧。”牧临之这个当事人却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拨弄着衣襟上的束带,不以为意道,“藏着掖着的,一向不是我的作风,我也忍够了。”

白荔却不这么认为,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她难得这样真情实意地看着自己,牧临之心中一荡,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感受着指尖温香软玉的触感,她的脸可真好捏,凉凉的又肉肉的,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笑着安慰道,“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明天就要被砍头了似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坏。”

“只是,我倒是有一个问题,”他不愿意让她这么难过,随口换了个话题,“如果陆禀真的要置我于死地,你是会向着他,还是向着我?”

“我当然是……”白荔果然想也不想,随后又猛地顿住,似是不愿这么轻易说出口,犹豫了一下。

“我当然是……向着你这边。”过了一会,她低低道。

太后害死了她全家,她死也不可能站在她那边。

可是太后的手段,又令她胆寒。

汝阳郡王和郡王妃当初也是抱过她的,都是很好的长辈,她不愿意看到他们被太后发难。

当然还有他……

她心中胡思乱想的,牧临之却是一句话被哄高兴了,含情的丹凤眼流光熠熠地盯着她,眼中满是喜色。

她在他和陆禀之间,选择了他。

怎么办,他又想亲她了。

白荔意有所指,轻声道。“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

“再难走,也总要有人去走。”牧临之道,这次的声音倒是很正经。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他又对她说了这一句当初对她说过的同样的话,轻抚她的鬓角,将她鬓边的乱发一下下掖到耳后,柔声道,“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这边,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有了白荔那一次的不抗拒反应,牧临之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不必再打着醉酒的名义,明目张胆地放肆了起来,总是忍不住在白荔替他换药的间隙,左亲亲右捏捏,又在她马上要发火的时候收敛下去,变得乖乖的无事模样,三番五次都搞得白荔面红耳赤,想骂骂不得,想走又走不了。

白荔真的觉得牧临之就是自己前世的冤孽,自己的好脾气和忍耐力一到了他这里就化为乌有,总是被他绕来绕去,左右为难,偏偏又无可奈何。

可是那气急败坏的愤怒中,明明还掺杂了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而另一边,丹樱似乎也感同身受。

李皋的见异思迁令她失望,在他一次次婉拒她的挽留、奔向其他女人之后,次数多了,她不再自怨自艾,收起了伤心,将心思转向别处。

她一贯是个想得开的人,从不在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栽跟头,在她的眼里,物质高于一切,她如今穿金戴银,吃的好睡得香,没必要把自己的心情交给另一个人主宰,既然他能在别人那里寻乐子,她也一样可以。

她开始时不时召墨末过来吹支小曲,随便与他聊上几句,有的时候也会在他吹箫的时候跳上一段,久而久之,倒是从死水一样的生活里寻了些不一样的乐趣。

起初她觉得这样不妥,所以召墨末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也就一两次,甚至还专门跟钱氏那里通了口气,只说是一个人待的无聊,舞技落下了,想要重新拾起来,这才请了墨末过来。

钱氏没说什么,反而很是欣慰,还将秋音堂的人全都拨了过来,随她差遣。

第43章

牧临之受伤的事没有告诉李皋他们, 这段时间推掉了所有聚会,专心待在别院养病。

这还是有史以来,牧临之第一次从早到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不往外面跑.

别院上下如临大敌,都对这个病号尽心尽力, 生怕耽误了贵人的伤势复原。

只是苦了白荔。

一些端茶倒水的小事经由旁人也就罢了, 但是涉及到更衣换药,牧临之从不假他人之手, 只点名了让她一个人伺候, 甚至在自己闲暇无事时, 也不允许她离开, 非得看着她才肯。

身上松散套着衣裳的俊美公子悠闲地倚在罗汉床上,怀中抱着通体雪白的玉奴, 一边若有若无地抚弄着,一边拿着一本书看, 偶尔端起一旁的茶水, 茶水被人一眼不错地盯着, 随时保证入口温润, 简直过的神仙一样的日子。

可是茶水递到唇边,他还是蹙了蹙眉,“烫。”

白荔一怔, 侍奉茶水的小厮刚刚离开,现下只她一个人, 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过去, 拿走那盏茶,给他重新沏了一杯新茶。

可是端给他,他喝了一口, 又道,“还烫。”

白荔皱眉。

牧临之喜欢喝八分烫,她刚才刻意等了一会,摸着温度差不多才递给他的。应该刚刚好啊。

可是他都这么说了,她只能沉默收下去,过了会又给他递来一盏新茶,不出所料,牧临之这次尝都没尝,直接道,“还是烫。”

他这般作为,她不用怀疑了,确定了他就是在找茬,微微皱着眉,也不收回去,也不离开,一双黑黑的眼珠子就这么静静盯着他。

牧临之看着眼前一张故作严肃的美人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噗嗤一笑,懒懒地抚着玉奴,一双眼睛流转传情,“阿芮给我吹一吹。”

爱喝不喝。白荔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嘶——”牧临之急忙去拽她,却不知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拉扯到了肩胛骨的伤口,顿时一张俊脸皱的龇牙咧嘴,“好疼。”

白荔连忙回头,扶住他,看着纱布上重新染起的红,责备道,“怎么回事?让你小心一点啊。”

声音里透着连她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担心和焦急,牧临之听得舒服了,顺势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凑到她眼前,讨好道,“我可是为了救你的长微,才落下了这么重的伤,如今不过是多要了几盏茶水,阿芮就要嫌我多事了?”

白荔挣了挣,没挣开,牧临之这阵子的动手动脚已经让她麻痹,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只垂着眼,淡淡道,“公子,请你放开我。”

牧临之更加紧了紧力道,颇有些无赖地一笑,“不放。”

还懒懒地挑了挑眉,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他如今可是伤患,他不信她还能把他给扔出去。

白荔终于肯抬眼看他一眼,与他轻佻含笑的目光对视,随即再次垂下眼,闭了闭眼,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再乱动。

牧临之见她似乎放弃了挣扎,揽着她的腰肢,指尖顺势捻着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把玩着,好心情地悠悠道,“长微好些了吗?”

那日之后,长微就从他的寝室转移回到自己的院子,他的伤比牧临之轻很多,没几天就恢复的差不多,不过牧临之还是让他安心静养,不必急着上值。

白荔想起这阵子牧临之派长林送过去的数不清的补品和药膏,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长微好多了,多谢公子近来的体恤,他还说过几天,亲自来感谢公子。”

“不必让他如此介怀。”牧临之不以为意地懒懒道,“小孩子家的,好好养伤才是正理。免了。”

再说,好不容易才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还不想让一个小屁孩打扰了去。

他只要她一个人的感谢,就够了。

她知道她只是诚心实意地感激他,感激他对长微的舍身相救,所以这些天,她一直身体力行地照顾他,细心妥帖,从没有一句怨言,就算他偶尔做一些出格的事,她也只是淡淡蹙蹙眉,假装无事地忍耐下去。

他很享受她对自己的关心与亲近,可是心里又明白,她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别人。

牧临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安静柔美的侧脸。

幼年遭遇大祸,早早在尘世间摸爬滚打,她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温婉、喜欢追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姑娘,她变得冷漠,变得坚强,突如其来的巨变没有让这支温室里的娇花枯萎陨落,反而使她成长为了一株坚韧的野木。

任何人遭受那样的变故,都会改头换面,冰封起自己的心不受伤害,他知道她如今变成这个样子,无可厚非。

可她越是这样,越是令他心疼。

他想保护她,想让她再次依赖他,信任他,可是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对于未知的事情,他一向势在必得,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等来这一天.

因为牧临之受伤的原因,别院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前牧临之出门参加各种宴会,白荔还能时不时从他的嘴里听到丹樱的一两句消息,可是如今闭塞了这么久,丹樱还不知道过得怎么样,白荔有些挂心。

于是趁着出门采买的机会,她准备去一趟郡公府,打探一下丹樱的现状。

上一次狩猎,她便得知了李皋之妻钱氏有孕的消息,丹樱之所以没有出府与她重聚,也是为着在府中伺候钱氏的缘由。虽说相处几载,她了解丹樱的品性,可是哪有看着自己的丈夫妻子怀孕生子,自己不心灰意冷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白荔才有些担心丹樱的现状。

对于丹樱选择的这条路,白荔不可置否。人人都有自己的夙愿,她的夙愿,就是早已脱离奴籍,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而对于丹樱,从小的苦难和贫穷滋养了她的心性,对于她来说,荣华富贵才是一等一的大事,脱籍这件事反而可有可无,白荔起先还不理解,但是现在,她也慢慢想的释然了,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如今丹樱已经过上了她想过的那种日子,她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白荔候在郡公府的后门,丹樱的贴身婢女如云恭敬地等在那里,两人客气地说了一些话,得知丹樱如今一切都好,白荔放下心来,话毕递给如云一个包袱,她如今身份不便,不能随意面见郡公府的妾室,只能通过如云传送一些物件,她这阵子新给丹樱做了几个荷包,里面还有几份她亲手做的点心,请如云转交给丹樱。

如云是丹樱最看重的身边人,自然知道白荔与丹樱之间匪浅的交情,她谢过白荔,细细端详了她几眼,只觉得眼前女子眉目清艳,举止不俗,虽是个跟她一样的奴婢,浑身却有股说不出来的端庄派头,一时心中更加谨慎,心下又一想这位与自家主子曾经都是优伶出身,算是半个以色侍人的身份,这般超然气质也无不可,不过丹樱如今摇身一变已是主子,而她却还是不咸不淡地做着伺候人的婢女,虽比优伶之身好了许多,到底还是卑贱。

其实以她的姿色,完全可以让风情成性的小郡王对她青眼有加,弄个宠妾当当,那位可是有名的怜花惜玉的主,当初亲自救下落水佳人、并且将人领走一事早已成为了又一桩风流雅事,在整个姑苏城都传开了,就是不知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是个婢女,看着挺沉稳伶俐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不争气。

白荔并不关心如云的心思,告别了郡公府,她看着天色尚早,准备再去云香楼看一看落枫她们。

牧临之受伤一事没有告诉任何外人,当然也没有告诉云香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白荔也不准备与她们说,她们果然被蒙在鼓里,还是天天奢靡放纵的享乐主义,一个个娇艳的美人经过了金钱和快乐的滋养,变得愈发光彩动人,迷得一群男人五迷三道,日日往云香楼跑,只为了博得美人一个眼神和笑容。

看着可儿她们在金堆玉砌的舞台上翩翩起舞,香风阵阵,引得台下一阵欢腾,她娇笑着朝他们抛着媚眼,一点也没有奴颜屈膝的讨好,反而一颦一动之间落落大方、自信从容,白荔慢慢有些恍惚了,她能看的出来,可儿她们是真的享受舞蹈,享受舞台,享受众人的目光和掌声,同为一样的人,她们却过的这样舒心肆意,她们的身上一点也没有挣扎在底层该有的苦闷与困顿,无论身处别院还是云香楼,她们依旧是那副让白荔羡慕的样子。

难道跟在牧子衿身边久了,都会被他潜移默化地影响吗?

离开了云香楼,暮色四合,白荔加快脚程,赶紧返回别院。

不知道自己回去,那人正在做什么?会不会嫌她回来的太晚?

她能想象到他的样子,一定是放下书卷,噙着笑淡淡看看她,嘴上抱怨她一通,问她在外面干什么去了,竟然不舍得回来了。

白荔微微一笑,突然间,又慢慢放下唇角,将这个人从脑海中下意识剔除。

她最近总是会时不时想起他,有意或是无意。

这种感觉可不算太妙,她不喜欢。

她知道如今自己待在牧临之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但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心意。

她迟早是要走的。

想到这里,白荔的脸色重新变得冷淡下去。

拐过巷尾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不期然出现在了她眼前。

是许久不见的陆禀——

第44章

陆禀这阵子也消沉了一段时间, 因为与牧临之的兵戎相见,两人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牧临之包藏逆党已是板上钉钉, 只是奈何逆党已经离开姑苏,投奔不知去了哪里, 陆禀有心想抓牧临之去治罪, 然而太后交给他的任务亦是完成不了,俨然成了最大的烫手山芋。

姑苏他是没有必要再待了, 离开之前, 他也不知怎么的, 养好伤之后也并不急着离去, 而是仍旧观察着牧临之别院的动向。

他时常会候在广安巷里等待,他也不知道具体在等什么, 只是这么没有任何目的地候着,这与他素日的作风背道而驰, 直到此刻见到了白荔, 他好像终于知道了, 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的目的。

他在等她。

陆禀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白衣女子, 慢慢从街巷里走出来,看着她。

“白姑娘。”

白荔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禀,玉面变了变, 随即不动声色对他行了一礼,“见过陆大人。”

又是几个月不见, 她的气血变得好了些, 脸上似乎长了些肉。

看来牧临之将她养的不错。

陆禀眸光暗了暗,缓缓道,“我要走了。”

白荔沉默, 不置可否。

她明白他与牧临之之间的隐情,此刻逆党离开姑苏,他要么继续追查,要么回去复命,继续耗在这个地方已是无用。

见白荔不说话,陆禀皱了皱眉,高大的身形缓缓朝她迈进一步,“……你跟不跟我走?”

没想到他一开口便这么直接,白荔始料未及,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陆大人此话何意?奴婢是小郡王殿下的人。”

“他在姑苏做的事情,太后已经知道了。”陆禀盯着她退缩的动作,索性将这些密辛都摊在她面前,淡淡道,“不日后,他就会被召回长安,到那个时候,你觉得太后会对他做什么?”

白荔愣住。

“不如在这之前,跟着我走……”陆禀见她神色惊愕,心想怕是牧临之从不与她说这些事情,她怕是第一次听说,心中又缓和了几分,生怕吓到她,语气温和,向她抛出了橄榄枝,“白姑娘,你现在跟我走,牧临之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怪罪你的。”

白荔只觉得眼前一座高山朝自己缓缓压过来,有些喘不上气,她垂下眼不去看他,捏了捏手心,重复道,“陆大人,我是殿下的人。”

陆禀蹙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这是第几次了……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她一次次地拒绝她,她是打心底里排斥他。

他想起这段时间在姑苏流传的关于她和牧临之的传言,缓缓攥拳,沉声道,“你这么不想离开他,难道还想做他的房中人?你知不知道他身边到底有多少女人……”

“陆大人。”白荔猛地打断他,冷淡的语气这才有了些急促,“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就算是不善之言,但听在陆禀的耳中,总归是多了些生气,比假模假样的疏离客套要好得多,他丝毫不恼,反而笑了一笑,一向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柔色,“所以,你这么不愿意,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单单是因为我,是吗?”

白荔沉默不语,冷艳的眉眼间带着冷然的倔强。

“你果然这么厌我。”陆禀低低道,“我知道你恨我,但不知道你是这么恨我。”

“……为什么?”他看着她,“白姑娘,我真的很想知道。”

白荔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眸中已是泛起一片朦胧的湿热,“陆大人,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不想再见你。”

“你想听为什么,那好,我告诉你。”

“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一天。”她终于当着他的面,第一次将心底最想对他说的话缓缓吐露,紧绷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知道你是受人以命,你也是被迫的,可是我忘不了……是你们闯进了我的家门,抄了我的家,我的母亲亲眼死在了我的眼前,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深深扎在了我的脑子里,每一夜都会让我重新想起,你让我怎么能忘?”

陆禀冷眼瞧着她眼中的晶莹,胸中塞堵非常,一时也无言已对。

两人彼此站着,各自沉默不说话。

街巷里安静异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风的声音。

过了半晌,陆禀才缓缓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样,如果时间可以逆转,我一定不会……”

“够了,大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白荔道,“如今我是婢女白荔,你继续做你的大官,我们两厢互不打扰,就当不认识吧。”

“白姑娘,我只是不想看你有事。”

“陆大人多虑了,人各有命,何况我相信小郡王殿下,定会逢凶化吉。”

陆禀轻声道,“……是吗?”

“再者说,陆大人,你是太后的人,我如果真的跟了你,万一哪天太后知道了你私自包庇罪臣之女,那时的你,又能承担得起那个后果吗?”

陆禀想说他牧临之可以,他又凭什么不可以?难道他还比不过一个牧临之?

可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深深地看着她,心中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艰涩和无力感。

“一码归一码,陆大人,我欠你一条命,我始终记得。”白荔缓缓道,“日后陆大人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报答你,我这条命已经卑贱如纸,到时候就算把这条命抵给大人,我也心甘情愿。不过陆大人官运亨通,日后好自为之,但愿我们两人,永远也等不来那一天。”

陆禀苦笑一声,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就要大步离去,离开之前又对她侧脸,道,“白姑娘,保重。”

“等一下。”

白荔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他。

“那一日,你记不记得一个长微的孩子?”

她紧紧盯着陆禀重新转过来的面孔,冷声问道,“你伤害了他吗?”

陆禀怔忪,对长微这个名字很是陌生。

白荔见他果然不记得,心下一冷,解释道,“你与牧临之那日在码头的纠葛,里面掺杂了一个孩子,他被你们当做人质,你还记得吗?”

陆禀脸色一变,白荔看他反应,便知道他这是想起来了,问他,“是你的意思吗?”

陆禀这时才打翻了自己的定论,原来她比他想象中知道的要多。

他想起那个叫长微的小孩了,那时他们陷入混战,急于想要抓住那群逆党,双方僵持不下,他的手下情急之下将那个小孩抓在手里,试图逼迫牧临之快点就范。

而牧临之也确实上钩了,只不过,他一人一剑、单枪匹马不仅救下了那个小孩,还脱离了他们的包围,见他就要被人接应逃之夭夭,陆禀在最后时刻,拉弓射了他一箭。

他的身上也留着牧临之带给他的剑伤,但是牧临之受的伤绝对比他要严重的多。

他也不清楚自己那时将箭矢对准他的心情,他明白牧临之这样的天潢贵胄,就算有把柄落在他的手里,也是不能轻易动他的,处置他的应该是太后,而不是他,可是他还是松了弓弦,在那一刻,一种隐秘卑劣的嫉妒和畅快战胜了理智。

也许从他带走白荔的那一刻,他对牧临之的心中一直有着不甘不平,这种阴暗的情绪日积月累,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陆禀不后悔。

“我想起来了,那个孩子。”他看着白荔,不答反问,“你觉得是我的意思吗?”

反正他在她的心里也不是什么好人,无所谓再添一笔罪状。

白荔没有答他,那双黑漆漆的琉璃一般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如实道,“我不知道。但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拿无辜之人作诱饵,就当是……我的一个请求。”

陆禀点了点头,“我记下了。白姑娘,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街巷里很快只剩她一人,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牧临之这段时间天天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筋骨都散了,他扔下书本,皱眉看着窗外的暮色。

一天天待在屋里什么也不干,实在太过无聊,牧临之是不甘寂寞的人,这段时间在家里养伤委实令他十分难受,但又没办法,除非有她在,逗一逗美人总能带给他乐趣,哪怕不逗弄,放在眼前看一看也是好的。

只是美人今天一天都未出现,出门去了。

都这个点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牧临之拾起书本,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一边频频看向窗外,好看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就在这时,长微旋风一样地跑进来,小脸红彤彤的,“公子,我来看您了,您的伤怎么样了?”

牧临之暂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对他笑了笑,“多谢你了,我好多了,你呢?这段时间都在干嘛,有没有认真学习?”

“当然有!长微这段日子一直有在好好学习。”长微认真地点点头,又想起来了什么,有些期许地看着他,“公子,长微不仅想学习,还想学剑,您好起来之后,能教我练剑吗?”

牧临之轩了轩眉宇,“你想练剑?”

长微挺了挺小胸膛,骄傲道,“我想好好练剑,以后保护白荔姐姐。”

“保护白荔姐姐?”牧临之似笑非笑,“你不保护我吗?”

长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日公子从乱军之中将他救下的英勇模样,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催生了他想要练剑的决心,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像公子那样强大,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这个,公子这么厉害,不需要我保护吧。”刚刚被公子救下,他现在还没有信心能够保护公子。

“你怎么知道武功高强的人就不需要别人保护了?”牧临之不以为意地反驳,道,“再说,我不同意你保护白荔姐姐。”

长微吃惊地瞪圆眼睛,张了张嘴。

“你需要保护更多的人,而白荔姐姐,我一个人来保护就够了。”

第45章

关于白荔出府偶遇陆禀的这件事, 她谁也没有告诉。她与陆禀之间已经彻底说清,以陆禀的性子,恐怕不会再纠缠于她, 这样后面他无论是回长安,还是去别的地方, 两人都天各一方, 很难再相见了。

这样也好。

关于陆禀,白荔是不恨的, 但是她也绝对做不到接受。自从温家覆灭后, 她就成了一株无根的浮萍, 这些年里跟着跛脚李和丹樱, 看尽了世间冷暖,她发誓让自己坚强, 不依赖任何人,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 才能经受住任何的打击和风霜, 她当然不会投靠陆禀, 寻得他的庇佑, 但是陆禀的话显然也提醒了她。

这些天里,身处在牧临之的羽翼之下,她几乎都忘记了一直以来的夙求, 是这些日子过的太好了,一点点磨灭了她的心志, 让她变得迟钝和懒惰, 沉溺与浮华和安稳中无法自拔。

陆禀说得对,她不能一直跟着牧临之,牧临之虽然对她好, 对长微好,但是他不可能永远这样,他会娶妻生子,会成立自己的家庭,而到那个时候,作为他的贴身婢女,她的身份是非常尴尬的,如果自己的安身立命都要一直依赖在别人身上,等到牧临之有了变故的时候,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白荔承认,自己心里那点虚无缥缈的念想,经过与牧临之的日日独处,又开始有了点滋长的苗头,可是与陆禀的偶遇,又及时给她泼了一头冷水。

她与牧临之再怎么样,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们绝无可能。

他可以吻她,可以对她好,对她笑,可是他不会娶她。他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自己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他的那些风流轶事,她不是没有从落枫她们的嘴里听到过,而且落枫她们也都个个仰慕他,说不定曾经,牧临之对她们也像对自己一样。

那些从落枫嘴里听到的关于他的那些事那些话,曾经她不屑一顾,甚至还和她们一起以此为谈资说说笑笑,可是现在全都成为了她心里的一根刺。牧临之有多么招人,她不是不知道,他那些信手拈来的温柔刀,她也亲自领教过,也沦陷于一时,这个男人是沾着罂粟的蜜糖,是甜蜜又罪恶的诱惑,让人抗拒不了,沉溺其中,只会慢慢失去自我,他不过将她当做一段露水情缘,可是却要她为其赔上一生,何其不公。

回到别院后,白荔想了一夜,想清楚了。

与其待在这个安逸却看不到出路的温室,她还是想要出府去,求一个自由身。

遇到不遇到牧临之,她的目标都是摆脱奴籍,成为一个自由人,如今这个目标有了些许波折,但终究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与牧临之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她不怨他,怪只怪自己没有定力,被他三言两语蛊惑了去,索性离开之后,他就会很快忘了她,两人各自安好,彼此奔前程吧。

找个合适的机会,她就与他说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另一头的丹樱,也遇到了同样难以逾越的困境。

她本来一心一意想要做的李皋妾室,如今真的成了,却又发现妾室没有那么好当。

李皋并不是一个可以终生依靠的男人,他纳了丹樱为妾,与她浓情蜜意了一段时间,后面又经过了钱氏和鸾梦的相继进门,李皋的心慢慢变得飘忽不定。

他没有冷落丹樱,但也绝不算的上是偏宠了。

丹樱性格火辣,虽然装作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可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李皋每每过来,丹樱总是忍不住对他阴阳怪气一番,李皋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一开始的做小伏低,只是对丹樱在兴头上,如今有了更温柔小意的鸾梦,两厢对比之下,他愈发觉得丹樱不够宽容大度,得理不饶人,对她的心思渐渐淡了下去,更加往鸾梦那里跑。

钱氏专心养胎,将管家之权全部交了出去,乐得清闲,对后院的事情一概不问。没有了钱氏的关照和李皋的宠爱,丹樱的日子过的很是苦闷,她是个要强的,背地里偷偷抹过几次眼泪,可是当着外人的面,还是摆出一副冷艳高傲的样子,不肯露出脆弱的一面,也绝不肯对李皋低头服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耗着。

她好不容易过上了金尊玉贵的生活,现在让她放弃如今的一切,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忍一辈子,丹樱也认了,但是有的时候,她也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如今困在这郡公府,看着是穿金戴银,风光无限,实则满腹苦楚,在别人的眼中,何尝不是一只永远飞不出墙外的风筝。

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听了白荔的劝,出府成为一个自由人,天高任鸟飞,不比现在过的自由畅快。

她很想把这一切都告诉白荔,只是这种事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不想把这些告诉白荔,白白惹她忧心,可是她真的又觉得自己在这偌大的郡公府里孤立无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烦闷地快要撑不住了。

好在还有一个人,渐渐地代替了白荔的位置。

那便是墨末。

在秋音堂的时候,墨末与丹樱的关系就不错,他本就心思圆融,能说会道,丹樱生病时,他还亲自出府为她买药,这份恩情丹樱一直记得。

一开始丹樱召见他,其实是带了点恶意的得意,她想故意看他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可是日子久了,墨末非但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反而对她一如既往,遵从她的指示无有不应,让她很是受用,又开始对他产生了些许羞愧。

也许人在寂寞的时候,就如同飘忽在沙漠之中,周围全是茫茫的沙海,除了自己之外连一个声音都没有,这个时候就算是来上一只不明意味的野兽,也能让她有所慰藉,最起码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不是不怀疑墨末的别有企图,但是她实在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于是想要对白荔说的话,她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转移到了墨末身上。要不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丹樱还不知道墨末竟然很有给人排忧解难的潜质,他宽慰她,故意逗她开心,而且从不刻意,那种春风化雨的细节让她打动,久而久之,丹樱渐渐忘记了从李皋那里带来的烦闷,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墨末身上。

墨末本就长得一表人才,又精通音律,落日微风下,白衣男人手持箫管,余音绕梁,身着红衣的丹樱则是围在亭下翩然起舞,舞姿翩翩,远远看过去,两人宛若天成,别有一番动人景色。

丹樱以前只追逐名利,并不在意男人的美丑,纵然李皋生的英俊潇洒,但她首先看到的是他能够给她带来荣华富贵,其次才注意到了他的长相,如今她想要的日子有了,李皋又频频冷落于她,她开始不甘于现状,也想要给自己的日子找点乐子。

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承认她对墨末有了想法,可是她控制不住,并且不以为然地想,凭什么李皋就能左拥右抱美人在怀,她不可以?

丹樱约见墨末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频繁到郡公府上下都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端倪。

渐渐地,开始有流言蜚语传了出来,又过了一阵子,两人的事传到了李皋的耳朵里。

李皋很气愤,当天就冲到丹樱的院子,与她大吵了一架,好巧不巧的是,墨末正好也在,李皋二话不说,上去夺走了他的箫管,一脚将他踹在地上,墨末毫无武功根基,被李皋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英俊的一张脸被揍得红肿,丹樱上去想要推开李皋,也被他推倒在地,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人仰马翻的时候,丹樱尖叫一声,有血慢慢从她的下身流了出来,洇湿了地毯。

所有人都吓坏了,李皋也变了脸色,急急让下人去请郎中,然而郎中赶来时,也只堪堪保住了丹樱的性命,丹樱肚子里的孩子却没有保住。

当郎中一脸惋惜,说孩子已经两个多月的时候,李皋愣住,他没有想到丹樱有了身孕,而丹樱也一脸的不可置信,原来她一直以来苦求不得的孩子,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来临了,又静悄悄地离去了。

李皋一脸复杂地看着坐在床头上脸色苍白、六神无主的丹樱,抿了抿唇,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脸色难看地拂袖而去。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丹樱的院子。

满院子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说是丹樱小产触怒了公子,彻底失了宠,开始对她冷淡下去,丹樱整日精神恹恹,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对这些软刀子的冷遇视若无睹,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手腕和精气。

昔日繁盛的东院迅速冷清萧条下去。期间除了钱氏派人探望了几次,再也无人踏足她的地方。

除了墨末。

养伤了几天后,他便整日陪伴在她的床前,悉心照顾着她,外面的流言蜚语,他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另一边,钱氏摸着隆起的肚腹,悠悠观赏着廊下的风景,问道,“东院现在怎么样了?”

身后的婢女轻笑一声,道,“还能怎么样?咱们的人还没动手,她竟还没有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如今意外小产,倒是省了我们不少的事,我看她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听说姑爷那夜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东院呢。”

钱氏欣慰地点点头,情不自禁地摸上自己的肚腹,“那就好。”

别人的孩子没了,那么她的孩子就可以平安降世了。

一开始,钱氏早就买通了经常给丹樱诊病的郎中,给丹樱的补药里动了手脚,她心里清楚,就算丹樱这次没有意外小产,她的孩子也迟早要掉。

之前她故意制造一起事故嫁祸给鸾梦,又屡屡对丹樱示好,就是为了降低她的戒心,对自己感恩戴德,同时又让她对鸾梦恨之入骨,引起两虎相斗,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丹樱再怎么派人诊脉,也绝对不会知道,她的身体早已虚寒的厉害,不适合有孕。

“那个秋音堂的伶人,好好关照着点。”钱氏道,“左右丹樱失了宠,官人已经恼了她,我们再去送她一程。”——

第46章

丹樱坐在床头, 脸色雪白,眼神空空,麻木地喝着床边男人喂过来的药。

一口浓苦的药汁咽下, 她呆呆望着一个方向,眼睛眨也不眨, 一动不动, 宛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她的孩子没了。

她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他就已经离开了她, 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她。

都怪她这段时间一直沉溺于自怨自艾之中, 竟然忽略了自己的月事已经推迟了这么久,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 也许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属于她的东院门可罗雀,静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些曾经效忠她的下人,都因为那一夜李皋的到来而态度大变, 他们明白丹樱已经彻底失了李皋的欢心, 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 他们也会跟着她一起落魄下去, 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于是他们醒悟过来,纷纷离开的离开、懈怠的懈怠, 再也不肯用心服侍。

一夜之间,院子就肉眼可见地冷清下去。

她的贴身婢女小蝶自那一夜就巧妙地告病了, 正是因为她的带头, 院子里的婢女病的病散的散,据说有几个已经跑到了鸾梦那里。

鸾梦现在一定高兴的想笑吧,她害了她不止一次, 现在终于等来了她的失宠,她肯定开心坏了。

可是丹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再去争了,她想笑就尽管笑吧,这场争斗是她输了,她愿赌服输,但是她也什么不在乎了。

鸾梦如果这个时候找她的麻烦,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跟她同归于尽。

丹樱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转动着眼珠,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墨末,“你怎么在这儿?”

她漂亮的眼睛直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她知道这些天,他一直在照顾她。

丹樱一开始接近墨末的动机很简单,她只是想看着他向自己低头,墨末代表着秋音堂,而这是秋音堂欠她的,可是到了后面,她的想法慢慢变了,她把他从一个暗中满足自己私欲的工具,当成了一个真正可以寻求安慰的对象。

“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还敢来,看来还是上次打的不够重。”丹樱嘴上这么说,目光一直没有从他的眼睛离开。

那一夜她记得他被李皋打的很重,而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他为何又出现在这里,他就不怕李皋的报复吗?

“你怕了吗?”墨末问她。

墨末的心情同样也很复杂。

一开始对秋音堂的两个外来双姝格外优待,他承认自己是见色起意,甚至比起白荔,他其实对丹樱要更为上心一些。

白荔美则美矣,只是性子太过沉稳内敛,永远让人猜不透,白瞎了那一副祸国妖姬的好身材,相比起白荔,简单烈性的丹樱才更符合墨末的审美。

只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丹樱志不在此,他早早就看出了她攀龙附凤的野心,这才选择退而求其次,慢慢打上了白荔的主意。

也许是天意弄人,白荔如今已经远走高飞,兜兜转转之下,又只剩下了丹樱尚在他的眼前。

他承认自己蓄意接近丹樱,还是存了以前那份不可说的念头,她对他存的小心思,他洞若观火,照单全收,谁是谁的猎物,谁又是笑到最后的猎人,他不介意让她处处维持上风。

可是到了现在,看到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开心,一张美丽的脸愁容满面,处处举步维艰,不知怎么的,他又莫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