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和好了吗?
“小芳看着你了。”庄逍遥突然说。
小芳?赵泽芳?
林衍没反应过来,赵泽芳看着他什么了?看着他裸体了?他被搞晕过去这段时间赵泽芳来了?庄逍遥这个大傻子也不给他盖着点吗?
“他招待人……在大厅看着你和一个外国人进电梯。”庄逍遥还在调吉他,断断续续的音符伴着低沉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支离破碎:“他知道咱俩不联系了,就没告诉我。他走的时候又和那个外国男的坐一个电梯下楼。”
哦……是这么回事啊!
林衍叼着烟,听着。
“他就告诉我了……我打电话,你关机,我就去找你了。”
所以才会那么晚到啊……原来不是不想管他和谁开房,是知道消息时已经晚了啊!
“你在逍遥集团的酒店真的是,肆无忌惮啊!”林衍吐出一个烟圈:“你就拿着房卡这么闯进来,你怎么想的?我要是……都做完了,你想怎么着?”
林衍有些庆幸自己拒绝了西语情人,因为赵泽芳挣扎之下,会不会中途告诉庄逍遥,十分不好说。要是正办事呢,耀祖破门而入,冲进来捉奸……
西班牙人可不会顾及C国的人情世故,这事肯定会闹大,逍遥Carefree这种奢华酒店侵犯客人隐私到如此地步,一定会升级成整个集团酒店业的信任危机,股价恐怕会一落千丈。
不过跟他没关系,他已经离职了。
但庄无极女士大概会手刃亲弟。
“那说明那个外国佬不中用,那么快……你肯定没满足,接着搞呗!”琴声停止,庄逍遥叼着烟,直视他,一脸的无所谓:“我每次搞/你都搞一宿的!”
林衍只觉得庄逍遥这种“混不吝”的表情,十分幼稚,嘴巴上说无所谓,心里在意的要发疯。
一眼看穿,他其实,非常有所谓。
“膝盖……后背……怎么了?”
庄逍遥后背的左侧和身体一样,也有大面积擦伤,右侧肩膀还被他咬了个渗血的牙印……不说是体无完肤也是惨不忍睹了。
“摔的,摩托车拐弯的时候碰着一个十字路口闯红灯的傻逼!”庄逍遥狠狠地骂:“操!给老子撞飞出去了,我没空搭理他,那个傻逼居然还让我赔他车,我把他脑袋按车玻璃里了!妈的,放完假还得去交警队处理这个破事!”
林衍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这伤势看着就摔得非常重,没骨折已是万幸,还是十字路口,大半夜的视线受阻,要是被撞到……
林衍闭上眼睛,在心里骂自己,别再不识好歹了!
他不是接到消息就不顾一切地来找你了吗?
他不是带着一身伤去买菜,想给你做饭吗?
他已经先给你台阶下了,你跟个小你那么多岁的傻子……闹什么别扭呢?
林衍很清楚,自己在闹什么别扭,他就是……害怕。
他害怕庄逍遥介意,他害怕庄逍遥收回喜欢,回来也只是想和自己当炮友……所以他要先发制人,他把庄逍遥踩得一文不值,也把自己践踏进污泥里。
他要把庄逍遥心里完美的自己,彻底毁掉。
庄逍遥觉得他温柔,他就尖酸刻薄,庄逍遥以为他痴情,他就混乱放荡,庄逍遥喜欢的他是个高冷直男,他就饥渴到是个男人都能上——不管庄逍遥眼中的他到底有没有真实成分,他都要毁掉。
我本来就是这么不堪,远超你贫瘠想象的不堪,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根本就不稀罕你——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难听的话,做什么过分的事,我都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我骗你的!”庄逍遥用手指碾灭了烟,猛地站起,两步走到林衍面前,大手落到他的脖子上。
林衍的脖颈修长,庄逍遥的虎口卡在他喉结处,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什么?”林衍没躲,仰头看着他。
“我进去的时候,你没穿衣服,床单都是湿的,一片一片的,皱巴巴的都是湿的……屁月殳也是湿的……”庄逍遥的表情阴冷,“我以为来晚了。”
“……”所以这个傻子是在误以为他和西语情人做了的情况下,在他身边坐了半宿,接着又去买菜,然后回晨光书院等他吗?
“我想把你弄死来着!”手掌微微收紧,“想直接掐死你来着!”
林衍看着庄逍遥那愚蠢、幼稚、委屈、愤怒、屈辱、不甘、疯狂又努力克制,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的复杂眼神,突然笑了。
他仿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怪不得你会被这个本科读了七年的蠢货吃的死死的。
说到底,你自己不也是个弯了十四年,自诩身经百战,却连感情中最重要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傻逼吗?
“你没来晚,我没……我拒绝他了。”扣在脖子上的手指绷得很紧,一直在颤抖,却根本没怎么碰到他,林衍可以很顺利地开口,他终于解释:“和你在一起后,我没和别人有过……我说的都是气话。而且那个外国人,不是我找的一夜情,是我以前的,回西班牙的那个……”
“原来是前男友回来了!”庄逍遥冷笑。
“也不算吧,就是固定的伴,定期上床。”
“定期上床……”庄逍遥收回手,又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他是啥样的人啊?”
啥样的人?
林衍一时有些愣,下意识回答:“温柔的人……”
“哈……”庄逍遥张了张嘴,沉默,又张了张嘴:“啊!”
“我是……同性恋。”林衍依旧仰头凝视着他,缓缓说:“我读研究所的时候,确定自己是……这些年,有过几个情人,每段关系都只和一个人……我没有乱来过。”
庄逍遥依然只发出一个音节:“啊!”
“遥遥,我就是这样的人,普通人,不是滥交的人,也不是贞洁烈男。”林衍说着,还是垂下眼,“你要是能接受,咱们就还和以前一样……不能……就算了。”
庄逍遥又沉默了。
林衍则默默抽着烟,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更久,庄逍遥转身打开衣柜,翻出自己的裤子穿上。
他大部分衣服都放在客卧,主卧只有换洗的一两件。
林衍将早燃尽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手指来回碾动,猜测着庄逍遥这个动作的含义。等他穿完了……是会毫不迟疑地走,就像在布鲁克林区那晚一样,还是……
拉上拉链,没扣裤扣,也没穿上衣,庄逍遥扭头问:“林哥你知道我有精神病吧?”
“……”林衍偏头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当我面明着暗着说好几回了,我又不是你这个傻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四目相对,林衍点了点头。
“那还敢这么刺激我,不害怕啊?”
“……”林衍摇头,“你说过,跟我绝不那样,你还说……”
“我是你的狗!”庄逍遥咧嘴一笑,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林衍蹙眉,他总觉得庄逍遥说的“狗”和自己想要的“狗”好像不是一个意思。
“你不是……”话还没说完,林衍的肚子突然发出非常响亮的,“咕咕”的叫声。
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粒米都没有吃。
“晚饭想吃什么?”庄逍遥顿了顿,“现在没处买野菜了,明天吃吧!”
“下面条!”林衍服了。
庄逍遥不打呼不磨牙也不说梦话,他睡觉时很安静,很沉,连翻身都很少。
林衍白天睡多了,两个小时前又吃了好大一碗番茄鸡蛋打卤面,他向来是吃得越饱越精神的类型,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黑暗中端详庄逍遥的侧脸。
漂亮的,像山峰一样的侧脸。
但是太黑了,他只能看见山峰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于是蹑手蹑脚爬下床,拔掉手机充电器,给Daisy发了条微信消息:“把我和我男朋友的照片发过来,你没删吧?”
A国此时是下午一点,正是午休时间。
Daisy很快回复了一个大大的“好的”的表情包,将好几张合照,还有几张单独的照片发了过来。
原来Daisy不声不响拍了这么多张……林衍点开一张庄逍遥站在橡树下微笑的单人照。
放大,再放大,看着那张脸。
一点都不傻,特别好看。
林衍回到床上,庄逍遥依旧睡得很沉,他一点一点蹭过去,把头靠在庄逍遥的肩膀。
“遥遥……”他张了张口:“对不起……”
假期结束,林衍站在办公桌前捧着iPad看现金流,内线电话响了。
“来一下。”
他以前在查氏传媒,一听到查总说这三个字,就通体舒畅仿佛三花聚顶,现在一听到这三个字,就有立马辞职的冲动。
两间办公室门对门,林衍直接推门走进去,查总单手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坐,慢慢看!”
林衍不想坐。
他站着打开文件看了起来,十分钟后,抬起头:“债权融资?”
查总点头:“投行介绍的,U国的一个风投公司。”
在查总的要求下,林衍为Eternal Moon做的股权估值,在同规模同行业初创公司中已属最高水平。也是因此他们的融资谈判才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把故事讲得漂亮,让投资人相信他们的股权值这个价格。
尽管如此,查总在端午节前还是说,A轮达到目前这个状况就可以了,他不想继续稀释股份。
但钱不够花,所以债权融资也提上了议程。
“要去U国吗?”
假期的最后一天,林衍带着庄逍遥去医院检查身体、处理伤口,趁他上药时,溜去提前挂好号的肛肠科。
女医生竟然还记得林衍,检查后没受伤,还安抚他说关注身体是好事,但也不用太紧张。
那么激烈地搞了一场都没裂,林衍怀疑自己进化了。
没裂是没裂,但是坐国际长途飞机……林衍的脑仁“嗡”的一下。
不过只要查总说需要,他肯定立刻回家拎行李。
“不用,下周他们的代表会来,这一周你又有的忙了。”查总微笑:“后天深市你不用去,我自己去。周五回来时,希望你能拿出无需修改一个字的计划书。”
A轮融资的对象都是国内公司,海外融资要规避很多政策因素,计划书做起来是个大工程。
林衍十分想把文件夹砸到查总头上。
他以前在查氏传媒当CFO时,找个由头就去COO办公室汇报工作,巨细靡遗地汇报,就是想多待一会儿,看着查总帅气又可爱的小脸蛋养养眼,滋润一下被班味腌渍的心田。
现在……他怎么觉得查总这么面目可憎呢?
第52章 这一秒
庄逍遥从交警队出来,将处理意见书攒成一团扔垃圾箱。交通事故对方全责,但他把人的脑袋打成印度阿三,得赔医药费。
赵泽芳本来怕庄逍遥当着交警面动手,自己开车跟了过来,结果看到监控里的现场情况,他都有动手的冲动了。
被撞之后,大遥连人带车滑出去十几米,对向车道驶过来一辆油罐车,车轱辘擦着大遥的头就过去了,要是车速再快那么一点点……
他觉得,大遥没当场把那闯红灯的傻逼弄死,真的是赶时间。
赵泽芳平复了一下七上八下的心,问:“大遥,你回哪儿?回公司吗?”
庄逍遥掏出车钥匙上了库里南,“回什么公司,我去接林哥吃饭!”
“你和林总这算是和好了?”
“什么算是,就是!”庄逍遥说得斩钉截铁,和以前别无二致。
“林总他……”赵泽芳犹豫。
“那人是他朋友,你别瞎想!”
“是,是,一看就是!”赵泽芳才不信是朋友,但他肯定不能说。
他看到那个外国人看林总的眼神十分炽热,仿佛恨不得在电梯里就把林总扒光。不过林总倒是面无表情,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样子。
难不成真的是被掰弯了又被抛弃了,干脆就自暴自弃了?
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所以看外国人走了,几经挣扎还是告诉了大遥。外国人不走他是死活不会说的,他怕庄逍遥冲动之下搞出国际新闻。
上个月大遥去了趟A国,回来人就阴沉了不少,居然天天来逍遥集团上班。不过还是啥正事都不干,抢了自己的助理工位,坐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财务总监办公室的大门发呆。
眼神过于炙热,盯得财务部新任一把手黄总派秘书来和他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位太子爷对黄总是不是有什么意见?需不需要摆桌酒席说和说和?主要是再这么盯下去,不敢出门上厕所的黄总膀胱结石都要犯了。
赵泽芳硬着头皮去问,庄逍遥说:“假的。”
他顿时无语,心想大遥你不能因为过度思念林总,就非说新的财务总监是个冒牌货啊?!
盯了两个礼拜,在黄总决定申请办公室内增设卫生间之前,庄逍遥终于回屋了。
大遥没说发生了什么,但作为知情人,赵泽芳第一时间就猜出他是和林总闹别扭了。
恋爱哪有不吵架的,更别说他俩还是这种强迫与被强迫的关系。开始赵泽芳没当回事,以为没两天庄逍遥就会像哈巴狗一样,又追着林总跑没影,毕竟那是他臭不要脸强取豪夺来的,当个宝似的含在嘴里,为了林总都跟庄董彻底闹翻了。
以前他和庄董只是尽量不见面不说话,可没直接撕破脸过。
四月底,庄逍遥突然开始买礼物,耳环项链手镯,摆满了办公桌。赵泽芳这下相信他是真的直回来了,又要开始追女孩了,倒霉的林总被强行掰弯的生涯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然而庄逍遥到底没去追,每天就和那些盒子大眼瞪小眼,后来干脆说都给赵泽芳,赵泽芳又没有女朋友,要那些玩意儿干嘛?
庄逍遥说:“不喜欢就都是垃圾!”
上个礼拜,庄逍遥花了两百万追了两个月,手都没摸到的女孩终于出道了,办了个小型发布会,经纪公司居然给庄逍遥寄来了请帖。大遥盯着喜帖看了一会儿,突然积极起来,大手笔地搞了豪车花海礼炮热气球的轰动排场,而且非常上道的本人没去捣乱。
第二天终于收到了女孩主动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赵泽芳觉得有戏,指着那一桌子礼物说你赶紧送去,每天送一个,送个十天半个月,再提出看电影吃饭,没准女孩就答应了呢!
大遥笑了几声,把女孩的微信拉黑。
赵泽芳十分不解,问为什么,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她吗?喜欢就去追啊,你以前不是说,不介意被追的对象怎么看自己,觉得你是冤大头也没关系,被坑也无所谓吗?
庄逍遥说:“小芳,我想不明白。”
赵泽芳心想,你那脑子扔U国了就没带回来,当然想不明白,就问:“你喜欢不喜欢?”
庄逍遥说:“特别喜欢!”
赵泽芳说:“这不就得了?”
庄逍遥说:“骗我的……”
后来那些礼物一股脑都塞给庄扶摇了,有几个名牌饰品价格不菲但设计得相当恶俗,赵泽芳还记得,庄扶摇拿着一个豹纹流苏耳环骂了庄逍遥两个多小时。
说他俗不可耐!毫无品位!活该被当冤大头!
“大遥,我爸说……你和林总闹矛盾这一个月,给庄董高兴坏了,让我爸给你找相亲对象,估计这几天就得安排。”其实赵泽芳小时候是庄鲲派来监视庄逍遥的探子,不过他当年就反水,现在基本反向传递消息。
“你爸不是管人事的吗?还管拉皮条?”
“我让我爸找理由推了,他不敢啊……”不过他爸一直抱怨不好找,庄逍遥名声太臭了,正经女孩都看不上他。
但总有不信邪的。
“让庄鲲自己去吧,来个老房子着火,我没意见!估计他还能生,再生几个儿子,别他妈总打我主意了!”庄逍遥冷笑。
赵泽芳又说:“大遥,你那天说,如果你不在了……你是又想去留学吗?你走了林总怎么办啊?”
“不去了。”庄逍遥关上车门,摆摆手,“走了。”
十九岁之后,庄逍遥的人生信条就只剩四个字:及时享乐!
别人是活在当下,他是活在这一秒。
这一秒爽就可以了,这一秒喜欢就行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被当冤大头。
他真的无所谓,他除了钱什么都没有,钱还不是他自己赚的,他挥霍起来毫无负担。所以拿不是自己赚的钱,追自己喜欢的女孩,被当冤大头有什么可生气的,随便坑他,反正坑的是庄鲲的钱。
他喜欢就行了!
他开始对林哥也是这么想的,他巴不得林哥坑他,他最喜欢林哥了,和之前追的都不是一个级别的喜欢。
他巴不得林哥把他所有的钱、房子都坑了。
不仅是庄鲲的,哪怕是妈妈留下的一切,都坑了他也愿意!
然而林哥都不要,林哥跟他睡,林哥对他笑,林哥喜欢他,林哥不坑他。
可是……不坑钱,却坑他那最不值一提的“感情”,骗他骗这么久。
他想,我果然还是介意。
我不介意别人……我介意林衍。
林衍……林衍……
你怎么能……也把我当冤大头呢?
他真的除了钱一无所有,脑子也扔在U国了,可笑的是,在林衍低声下气求人的那个瞬间,他居然产生了,要是有脑子就好了的离谱念头。
有脑子哪里好啊,有脑子的庄逍遥,可不会被骗了。
有脑子的庄逍遥,会毫不犹豫地把骗他的人——
手机响了一下,是赵泽芳,说刚才忘了问,上午又代他签收了两个快递,要怎么处理。
他毫不犹豫地说:
“毁掉!”
路过K11,看到幕墙上百达翡丽的广告牌,庄逍遥停车走了进去。视线扫过水晶柜台里为数不多的腕表,他想给林衍买一块。
“六百来万的,哪款有现货?”
现在是五月份,庄无极给他打零花钱的那张卡里正好六百万。他去年十二月把卡给了林衍,到如今,里面的钱一分都没动过。
sales说只有女士款有现货,男士款都要等,这个价位的更要提前一个月预定。
“行,定一个。”
一个月而已,他又不是等不了。
他等库里南BlackBadge就等了快一个月,贸易战关税来回变,春节假期运输各种出问题。那段时间他天天跑这个事,他又没脑子,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被坑了不少钱,还差点赶不上林衍的生日。
可惜林衍不喜欢。
那个朗格白金林衍也不喜欢,林衍应该更喜欢万国表。
朗格白金八十万,不是林衍的“第一次口腔服务”只值八十万,是因为他那个月的零花钱只有八十万了……他一直倾尽所有给林衍。
偏偏他又什么也没有,只有别人给的钱,买车都是卖了妈妈留下的房子。
他们四姐弟一人有一个妈妈给的小房子,妈妈说是他们的安全屋,是难过时可以避风的地方。但妈妈去世后他一次都没去过,他不想一个人待在一个小房间里,死了都没人知道,尸体放臭了都不见得有人收,他宁愿睡桥洞。
再说现在他有林哥了,林哥就是他的安全屋,他的避风港。
于是在发现林衍开的二手车有问题时,他想也不想就把房子卖了给林哥换车。
但说到底还是别人的钱,林衍这种自己赚钱的人,看不上。
他自以为是地想“喜欢的车送给喜欢的人”,结果林衍根本不开,现在更是还给他了。
他毫无品位,俗不可耐,送礼物从来送不到林衍的心坎上,林衍把他当狗遛是他活该。
估计百达翡丽林衍也不喜欢,但没关系,不喜欢不耽误他非要送。
就像林衍也不喜欢他,不耽误他非要霸占林衍。
嘟嘟——
电话接通,车载音响里传来林衍温柔的声音:“遥遥,你到了?”
“还没有,堵车,林哥你在办公室等我,到楼下我给你电话!”
“好,别着急,注意安全。”
林衍的声音很好听,讲话的语调也总是不紧不慢的,他经常幻想林衍用那样的语调,一边喘息一边叫他老公……
但林衍不肯。
他之前以为林衍是直男,没办法开口叫另一个男人老公,现在知道了,林衍只是不想叫他而已。
事实上林衍从来没说过喜欢他,是他觉得直男能接受被/上就代表喜欢了。
庄逍遥自认是个垃圾,是个庸俗的垃圾。
他的感情也很庸俗,说来说去离不开金钱和肉/体。
他们每次开始前,林衍都会在浴室里准备很久,他在外面等,又心急,又感动。
他想,林哥原本是个直男,却在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努力让我舒服……林哥虽然不说,但林哥一定好喜欢我!
可是林衍不是被他掰弯的直男。
林衍以前可以、现在可以、以后也可以,他可以为别的男人做好准备,那个认真学习PPT,只为他做准备的林衍,根本不存在。
就像林衍对他的喜欢一样,不存在。
他又想起林衍趴在酒店的大床上,身上光/溜/溜,床单皱巴巴,一片一片的水迹,还有……
熟悉的触感让他头痛欲裂,一种久违四年多的冲动在身体里翻涌。好在只是冲动,没脑子的自己还是很安全的,不然他也不敢回国,更不敢纠缠林衍。
那时手下失去了控制,直到听见林衍说:“遥遥,温柔点。”
他那原本空空荡荡但是堆了一个月废料垃圾的脑子因为这几个字差点粉尘爆炸。
他在那一刻就知道,完了,他放不下。
哪怕他喜欢的林衍是个假的,哪怕林衍一直骗他,哪怕林衍根本不喜欢他,哪怕林衍只把他当成甩不掉凑合用的甲乙丙丁……
但只要林衍有和世界上最好的,会认真夸他游戏打得好,画画真好看,对着他把眼睛笑成弯月牙的林哥一样的脸和身体,他就喜欢,他就放不下。
自从把脑子扔了之后,庄逍遥想事情,就只想“点”,不想“线”,更别说“面”,他能为林衍的事想这么久,已经突破他的极限了。
车子拐进写字楼前的停车场,就见林衍提前出来了,站在写字楼门口等他。
上班时,林衍会穿着笔挺妥帖的西装三件套,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五月正午的阳光下,他白皙的脸蛋闪闪发光,嘴角带着笑,看到24214的库里南,勾人的桃花眼立刻眯了起来。
他林哥真是个好好的人。
不管心里怎么看不上他,还能笑得让他觉得自己被深深喜欢着。
庄逍遥突然豁然开朗。
其实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嘛!
林衍本来就是被他强迫的,林哥是直是弯也不影响他是个强迫人家的垃圾。
林衍凭什么喜欢他?林衍又不是垃圾回收站。
但不喜欢他又怎么样?林衍还是甩不掉他,还得对他笑,还得跟他好。
想到这儿庄逍遥也笑了,一个漂亮的飘移甩尾,车子精准地停在林衍面前,不需要走一步,开门就上车。
“去吃什么?”
“潮州菜,我订座了!”庄逍遥伸出手,手背贴上林衍被晒得暖洋洋的脸颊。
林衍像林林似的在他手背上蹭了蹭脸。
庄逍遥顿时想得更开了。
他觉得没准林衍还是有一点喜欢他的,养条狗这么长时间也会喜欢的。就算这只狗很蠢,只长J8不长脑,带出去很丢人,连看家护院都不会,保护主人也做不到。
但林衍不是还养着他吗?
所以,就这样吧!
就当一切都在最开始。
只要这一秒,我喜欢你。
第53章 恶魔
周五。
查总八点下飞机,九点到公司,立刻召集技术部核心成员开会,一直到午休快结束,才被林衍堵在公司门口。
“计划书昨天晚上发你了,看了吗?”
查总着急走,“没有,我明天上午看,明天下午来加班。”
“你现在看不行吗?”林衍不想周末加班。
他这四天都在加班加点做债权融资计划书,连话都没和庄逍遥说几句更别说温存。他们刚和好,他的人设又发生了重大转变,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庄逍遥重新磨合,他周末想好好约会。
“没空。”查总摆手,示意林衍让开,查总一般不主动碰别人。
“那今晚加班。”林衍让步。
查总凌晨上的飞机,估计没睡好,他可以让老板补个觉。
“姚姚在家等我,我们五十六个小时没见了。”查总理直气壮。
“……”
就你有姚姚,我没有遥遥吗?
“要么你就现在看,咱俩一鼓作气,不管多晚今天全部搞完。要么你回去补觉,吃完晚饭来加班,咱俩熬通宵。”林衍寸步不让地挡在门口,坚定地说:“周末,不、要、找、我!”
“……通宵。”
周六凌晨五点,林衍让庄逍遥来Eternal Moon科技接他。
“哪有这么一宿一宿加班的!就查二给的那点工资,不把你累死他不罢休啊!”庄逍遥看到林衍有气无力的样子,立刻就要冲上楼去找查总算账,被林衍拦腰抱住。
“好啦,查总也很辛苦,出差回来就加班,初创公司,没办法嘛!”
“我跟你说查二就是个塑料盆栽,你可别跟他学!他在LON时白天上课晚上健身每天就睡三十分钟,在我们学校都成怪谈了!”
“真的假的?那还是人吗?”林衍笑着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回到晨光书院先简单冲了个澡,擦脸时摸着有些干的皮肤,他很想敷张补水面膜。他之前从不在庄逍遥面前敷面膜,虽然这很正常但他做贼心虚,生怕暴露一点不太直男的日常习惯。
现在不用装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敷了……
“林哥,吃完早饭再睡!”门外传来庄逍遥的大嗓门。
“好!”林衍将面膜放了回去。
早饭吃到后面林衍已然抬不起来头,庄逍遥将他抱回卧室,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内一片幽暗。
“睡吧!我订了海鲜,晚上我们吃海鲜煲,我刚在抖音上学的。”他俯身亲了亲林衍的脸颊。
“嗯……”林衍其实很想让庄逍遥抱着他睡,但这大清早的耀祖肯定睡不着,干躺着也难受,还是让他去玩吧。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林衍走出卧室,就见庄逍遥正扎着围裙在厨房里摘虾线,旁边还搁着好几样其他海鲜。
“我洗鲍鱼吧。”林衍挽起睡衣袖子想帮忙。
“你别管,再弄得一手腥,回去歇着,我这个把小时就能做完,好了叫你,饿的话先吃点饼干。”
林衍也没坚持,回到卧室,又把面膜拿出来。
他想了一分钟,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直直地坐在沙发上,把面膜敷上。
庄逍遥听见声音扭头,看了好一会儿,咧嘴笑了下。
“林哥你好像无脸鬼。”
“……”
林衍觉得之前半夜三更偷敷面膜的自己好像个傻X。
放松身体陷进沙发,不知怎么脑子又被债权融资的事占据,周一要去见U国风投公司的代表,查总说周末晚上会将代表的个人资料发过来,接下来又有的忙了……
餐厅里弥漫着海鲜的甜香气,庄逍遥果然有天分,看视频学的,也做得有模有样。林衍这几天都在公司吃盒饭,尝到这样的美味顿时食指大动,敞开肚子吃了半锅。
庄逍遥还是老样子,胃口不大,快速吃完一碗饭,就撂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他们和好这几天,庄逍遥总是这样看着他,目不转睛,好像小学生在看高数题。
“好看吗?”
“好看!”庄逍遥点头:“林哥你更白了。”
林衍失笑,故意问:“就喜欢我白啊?”
“还粉。”
狗嘴吐不出象牙。
满脑子只有这点低俗的事,就不能夸得高级一点吗?
可是转念一想,要是耀祖说“喜欢你闪着智慧光芒的灵魂”,他大概会怀疑这家伙被鬼上身,要么就是双重人格。
伤口不能碰水,庄逍遥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洗澡,今天不洗不行了,身上一股腥味,出的汗都像海鲜汁。
林衍一手握着花洒,另一手拿着湿透的毛巾,小心翼翼避开伤口,轻柔地给坐在浴缸边缘的庄逍遥擦后背。
擦到右肩时,看到自己咬的齿痕,结痂已经脱落,露出粉白的新肉。
会留疤吗?林衍想,不会的话,我再咬一遍。
林衍特地换上了短袖和长度只到大腿三分之一处的居家短裤,庄逍遥从一开始就直勾勾盯着他的腿看。
光着的时候又摸又啃,穿着怎么就只远观不亵玩了?
“转过去。”林衍拍他肩膀,“擦那边。”
庄逍遥乖乖转身,“林哥,你好像不怎么穿短裤啊?在家里也不穿。”
“不爱穿。”
“为什么?你腿多好看,又细又白又直又粉。”
又来了……林衍无奈地笑了笑,蹲下给庄逍遥擦腿。
他其实更喜欢庄逍遥的腿,修长、坚实、有力量。
“男孩的腿太白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庄逍遥突然抓了他胳膊一下,表情瞬间变得阴冷。
“别多心!”林衍想了想,抬头微笑着说:“我……我虽然读研究所时才确定性取向,但初中就有点感觉。那时住校,穿短裤的话……你知道初中的小男生看着个洞都会冲动,太白太细的腿难免会被摸,我不敢穿,后来就养成习惯了。”
“你不愿意他们还敢摸——”
“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摸几下还能翻脸啊?”
“……”
“初中又没有被性侵,别那种表情。”林衍把手伸向“耀祖”,玩笑似的问:“这里用我洗吗?”
庄逍遥点头,林衍莫名双颊发烫,但还是认真搓洗起来。
洗完澡庄逍遥就去洗碗,他一贯炒菜随手刷锅,等熟时台面也清理干净,菜上桌厨房就基本收拾好,饭后把碗碟洗了就行。
庄逍遥生活中非常随意,衣服鞋子到处乱丢,被子也不叠,林衍一直很讶异他居然能养成这么好的下厨习惯。
林衍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庄逍遥确实是瘦了,他光着上身,肥大的短裤挂在胯骨上,居然有些卡不住,不过还是线条非常棒的公狗腰,该有的腹肌和人鱼线都没少。
庄逍遥放下刷了一半儿的砂锅,回身去冰箱里拿出火龙果和蓝莓,前者剥皮切块,后者洗净擦干,放在玻璃碗里,又开了一小罐酸奶倒进去。
收拾完厨房,庄逍遥还拿洗地机拖了地。
对其他家务,他就没有做饭那么有耐心,拖到角落时滑板倒了,被他一脚踢开,直接滑到沙发边。
林衍盘腿坐在沙发上吃酸奶碗,突然想起,他没看过庄逍遥玩滑板。偏头看着庄逍遥漂亮的背肌想,身体允许的话,明天陪耀祖去玩滑板吧!
他不会,但如果庄逍遥非要教,他也可以学。
林衍的平衡能力非常好,小时候插秧,他可以在窄窄的田垄上飞速奔跑,其他小孩都有掉下去踩坏秧苗被大人揍的经历,他从来没有。
这段时间睡眠严重不足,即便补觉了,到了九点多林衍还是有点困,窝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
庄逍遥又一次将他横抱起来,送回卧室床上。
这回林衍搂着庄逍遥的脖子没松手,年轻男人就吻了上来。
一如既往的粗鲁。
林衍试着引导,但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几次想伸舌头都被庄逍遥的横冲直撞打乱节奏,于是也自暴自弃了。
算了随他啃吧,反正也不会真的把自己的嘴吃了。
这种亲法……也算是一种风格了!
又搞得满下巴的口水,林衍无奈地抽出纸巾擦嘴。
庄逍遥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大声嚷嚷:“那你教我啊!”
“笨蛋!”林衍揉了揉耳朵,双臂收紧,倾身吻上。
湿热的舌尖探入口腔,轻舔着牙齿……庄逍遥的牙齿排列整齐,看起来没有虎牙,但舌尖滑过,最里侧的犬齿很尖锐,林衍居然抖了一下。
舌尖进一步深入,若有若无地拂过黏膜,一下一下地试探、挑逗,同时嘴唇微微用力……庄逍遥笨拙的舌头被林衍的舌尖巧妙地勾到自己的口腔里。
仿佛是儿时得到的那颗来自外面世界的高级糖果,他珍视地含着。
力道逐渐加强,双唇愈发紧密地贴合,津液交融,气息萦绕。
没到开空调的季节,卧室的窗户打开了半扇,起了风,窗幔浮动。
四片唇终于分开,压在林衍身上的庄逍遥一动不动,眼睛也蒙上了雾气……看起来一点都不傻,英俊、深邃,迷人。
过了一会儿,雾气散去,傻气又回来了。
“你是不是一直嫌弃我啊!”庄逍遥坐起来,表情有点委屈。
“呃……”是有点。
“太早了我睡不着,我去客厅玩会儿手机!”庄逍遥关了灯,出门去了。
林衍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对比太明显,被打击了?
还是……林衍攥紧了被子。
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他心里愈发不安,正想着要不出去哄哄耀祖,门又被撞开,庄逍遥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压在他身上就开始啃。
一如既往,甚至变本加厉。
再度啃得睡衣领子都是湿哒哒的,庄逍遥大声说:“我就这么亲!你不喜欢也给我忍着!不许嫌弃我!不许——反正不许!”
“好好好,不嫌弃,就这么亲。”林衍展开手臂抱住他,笑眯了眼。
耀祖虽然蛮横,但平时做派挺成熟的,难得这么幼稚,让林衍心软软。
“睡觉!”庄逍遥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林衍,手臂勒得有点紧。
自从和好后,他们就不再分房了,尽管没做什么,但一直同床共枕。
庄逍遥虽然安静下来,但林衍听出他没有睡,他的呼吸很快。
今天是周六啊……
“遥遥……你……啊!”林衍动了动身体,扭回头想试探一下,却被吓了一跳。
黑暗中庄逍遥的眼睛闪着野兽一样的寒光,声音低而冷:“林哥,你想杀了他们吗?”
“什么?”
“初中摸你的人——”
“胡说八道,要杀先杀你!”林衍气的一口咬上他的下巴。
周一上午,林衍陪查总到投资银行会见U国风投公司代表。
从长廊往会议室走,查总接了个电话后偏头轻声说:“之前发你的代表资料作废,刚接到消息,对方临时换人。”
查总向来见微知著,不放过任何细节。他们融资进行得这么顺利,除了公司的技术领先,林衍的项目计划书做得精彩之外,谈判前掌握对手信息也是制胜关键。
林衍惊讶:“这么突然?”
“Gigabyte去查了,资料十分钟后发给我,先观察下对方风格吧。”
推开会议室大门,投资银行的负责人扬手向他们打招呼。这人已见过多次,姓甄,是位长着敦厚面相的精明中年人。坐在甄总对面,背对门口,穿着浅色西装,身形消瘦的男性,应该就是风投公司代表了。
那人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头,一张精致的混血脸孔,青绿色的瞳孔冰冷得像爬行类生物。
林衍脚下的地面瞬间化为沼泽,蠕动的淤泥中伸出无数手臂,尖锐冰冷的爪子沿着脚踝向上攀抓,将他牢牢捆住,不断往下拽。
他想对查总说,不用观察了,对方是个极其擅长伪装、极端自私残忍、无比肮脏下作的——恶魔!
第54章 恶魔的低\吟
“YAN Qitong……怎么写?”
本科生点名,担任助教的林衍看着名册上的注音,随口问了句。
“雁去无踪,凤栖梧桐。”教室里响起一道冷冰冰的中文。
林衍抬起头,一个有一双青绿色瞳孔的混血青年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学长,真的是你!”
风投公司代表站起身,几步迎上来,他身高将将180,一旦走近,在查总和林衍面前都需要仰起头。
查总停住脚步,偏头看向林衍,用眼神询问:认识?
林衍双手在西裤侧缝线处握拳,指关节咔咔作响,他的小腿肚似在痉挛,膝盖有弯曲的冲动,他的胃拧成一团,酸液上涌灼烧着食管,他的眼球发胀,原本只是近视,此刻却像散光,视野扭曲变形,眼前的一切都蒙上重影。
房间里出现很多人,很多重叠的人影,与风投公司代表一起,向他扑来。
林衍张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雁栖桐,好久不见。”
“学长,我好想你啊!”
雁栖桐似乎很激动,张开手臂作势要拥抱林衍。
林衍的大脑发出嗡鸣的警报声,全身汗毛竖立,颈动脉剧烈鼓胀。但他一动未动,直视着他人生最长噩梦的始作俑者。
他对自己说:林衍,不要怕!
雁栖桐最终没有完成这个拥抱,身体前倾到一定距离便停住。
四目相对,那双冰冷的青绿色眼瞳里闪过一丝讶异。
林衍却露出一个虚弱但笃定的笑。
林衍知道雁栖桐不会拥抱自己,他绝不会碰触自己,事实上他们也从未有过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这个恶魔曾经说过,他……有洁癖。
雁栖桐旋即转头看向查总,伸出手:“您好,查先生,久仰大名!”
查总伸手与之交握,缓缓开口:“雁栖桐先生?凤鸣资本负责人雁总是您的……”
“那是我大哥!”雁栖桐立刻回答,脸上似有骄傲。
“哦,那咱们还是颇有渊源……”查总微笑。
林衍席地坐在安全出口旁的楼梯台阶上,头垂下,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一双精致的手工皮鞋出现在视野里,舒缓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去跑腿的人可不多,给。”
“谢谢……”林衍缓缓抬起头,接过烟和打火机,撕了几下才扯开包装,把烟塞进嘴里点着。
他也觉得自己挺无礼的,居然指使查总去买烟。刚巧这几天他戒烟了,身上没有。
查总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钟,又说:“十分钟后的正式会谈你不用去了,让庄二接你回去,我自己去谈。”
“对不起查总……”
“今天放你假,明天来公司再说。”查总将一瓶电解质饮料放在台阶上,转身离开。
哎……又给查总添麻烦了。
狠狠吸了一口烟,尼古丁会伤害皮肤,但的确能麻痹大脑。林衍觉得呼吸没那么困难了,便掏出手机拨庄逍遥的电话。
一声“嘟——”都没响完,就被接听。
“林哥,你不是去谈判去了吗?这么快结束了?”庄逍遥在户外,背景嘈杂,声音不自觉地放大。
平日震得耳膜疼的大嗓门此刻却让人无比安心。
“接……我……”
“什么?!”
林衍提高音量:“带我走!”
“等我!”
手腕上戴着万国表,林衍看了一眼,九点一刻,早高峰还没过,估计要一会儿。他拿起台阶上的饮料,拧瓶盖……居然没拧开。
手还在发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查总确实是个细心的人,买烟之余主动买了补充能量的饮料……可是拧开瓶盖这种事,显然超出了查总的关注范围。
只有粗心大意的耀祖,后座的矿泉水,每次递给他的时候,盖子都被拧开。
林衍摘下眼镜,闭眼偏头靠在墙上,想这一周的撰写项目书的努力,想公司的现金流,想庄逍遥做的海鲜煲,想Daisy说她搬到唐人街附近住了,想晨光书院楼下那只流浪猫……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底下传来。
这么快?
林衍心头一动,又觉得不会是他等的人,这才十几分钟……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努力睁开粘涩的双眼,模糊的视野赫然清晰,在深深的楼梯口,庄逍遥一步两三个台阶冲了上来。
“林哥!”他喘着气,蹲到林衍面前,“怎么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低血糖……”林衍指了指饮料。
庄逍遥立刻拧开盖子,递到林衍嘴边。林衍就着他举着的瓶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了大半瓶才停下。
“查二呢?!”
“开会……”
“他就把你扔在这儿?!他知不知道低血糖会死人啊!他也没有脑子吗?”庄逍遥气得把饮料瓶都捏扁了,楼梯间里响起巨大的回声:“不许干了!下午就去辞职!天天给他那破公司加班累成这样,那个狗东西就把你扔楼梯口?你要是晕了滚下去怎么办?!”
“好了好了!小点声——”林衍突然觉得庄逍遥说得很对。
固然他是意外见到恶魔受刺激产生了躯体化反应,但反应这么大,没准也和加班有关。万恶的资本家居然也不知道把自己送到安全的地方,饮料瓶盖也不给拧开,亏他刚才还又抱歉又感动的。
还得是庄逍遥这种同为资本家出身的大少爷,从未被剥削阶级的假仁假义洗脑,才能一眼勘破真相——下半年查二不给他涨工资他就跳槽!
又歇了一会儿,林衍觉得好多了,戴上眼镜,伸出手,“扶我起来,我们走——你别——”
庄逍遥直接将林衍横抱起来。
“不行,放我下来。”这栋大厦内进出的全是京市金融界的高级员工,林衍担任过三家公司的CFO,和其中很多人打过交道。
“有人我就把你的脸挡上……”庄逍遥低着头,又说:“你挡我的脸也行。”
“什么啊?”大概是体位突然改变,林衍确实又有点晕,只得放弃坚持,“就这样吧,走吧。”
低血糖,走不了,被抱着也说明不了什么。
穿过一楼大厅时,他们果然引起了注意,保安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庄逍遥非常没礼貌,置若罔闻向外走。
林衍余光瞥到一位吃过饭的私募基金经理正好奇地看过来,他赶紧把头埋进庄逍遥的颈窝里,他想,一面之交,肯定认不出来。
庄逍遥本来想把他放在后座,林衍坚持坐副驾,他确实没什么事了,那种惶恐感已慢慢从身体里消失。
他非常确信自己已经走出了阴影,只是毫无准备地看到那个恶魔,难免有应激反应。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林衍将车窗开了个缝隙,往后梳的头发有好几缕垂下来,被风吹得乱翘。
“附近有个公园,我在那儿练滑板。”
“滑板?”林衍眼睛一亮:“我陪你去玩!”
“下次的,咱们现在去医院——”
“遥遥,不用,我三十六岁,不是三岁、六岁,我这么爱惜身体,有没有事我心中有数。”
“那也不能去玩滑板,回家!”虚线处,库里南利落调头。
“我想去!”林衍期待地望着他,“我找个地方坐着,就看着你滑!”
庄逍遥沉默了几秒,下一个路口又掉头。
林衍满意地笑了:“怎么突然想起练滑板啊?”
“你那天,不是一直看着滑板嘛!”庄逍遥专注地看着路况,“我很久没滑了,不想带你玩儿的时候丢人呗!”
林衍一怔,心底有口温泉水,咕嘟咕嘟,翻涌着泡泡。
林衍坐在秋千上。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坐在秋千上很怪异,但是这里是树荫下唯一能坐的地方。
滑板区侧面的台阶正对着太阳,庄逍遥不让他在那儿待着。
林衍一直觉得耀祖的气质比较沧桑,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但现在穿着牛仔裤大T恤,和一群二十上下的小孩混在一起,也不是很违和。
庄逍遥下场后先原地滑了一会儿,活动开关节,就滑上U型池。
林衍对滑板一窍不通,但就是觉得,他这么忽上忽下地滑来滑去,流畅、飘逸——啊——他在U形池顶端边缘跳起来旋转了180°!
林衍鼓掌,滑板区的年轻人看过来,林衍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但庄逍遥似乎很高兴,直接滑出U型池,在平地做了个过杆,停住,回头望着他。
林衍又鼓起掌来,尴尬就尴尬,反正这里都是年轻人,没人会认得他。
庄逍遥顿时咧嘴笑起来,这时有个戴着专业护具还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凑过去跟他比画了一会儿,好像在问他一些技术问题,林衍冲他摆摆手,他就和高中生一起滑回U型池。
林衍觉得,自己以前可能误会耀祖了。
在U国留学那七年,他或许并不是飙车泡妞无所事事地混了七年。
他可能组了一个乐队,每天排练,他是主唱和吉他手,周末和朋友们一起去公园玩滑板,聚会时他会给一大帮人做饭,然后再开车送他们回家。
也许那七年他过得很充实很快乐。
他只是不适合学财务而已。
“叔叔,你要荡秋千吗?”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细声细气地问,女孩的爸爸拉着女孩的手站在一边,眼神里传达着“成年人占着小孩的秋千真没素质”的不满。
“不荡……”林衍赶紧起身,“小妹妹你荡吧!”
庄逍遥滑出来看了他一眼,林衍笑了笑,坐到了一边空着的健身器材上。
那个爸爸看林衍还算好说话,以为他也是被老婆赶出来带孩子的,就凑过来闲聊:“你家是儿子还是女儿啊?在玩滑板吗?滑板学费高吗?多少钱一节课?”
滑板场地里有儿童区,有几个小孩子在玩。
“不是,陪弟弟来。”
“哪个是你弟弟啊?”
咕噜咕噜——
庄逍遥滑了过来,板头翘起停在场地边缘,表情不善。
那个爸爸感受到了危险,果断后退,推孩子玩秋千去了。
庄逍遥没有退回去,反而冲林衍招了招手。
林衍迟疑,对上庄逍遥亮晶晶的眼睛,不知不觉就站起来走过去,刚踏入场地,便被庄逍遥掐着腰举起来,放在了滑板上。
滑板在皮鞋下面不受控制地前后晃动,林衍一瞬间有些慌,但庄逍遥有力的双手牢牢固定住他的腰,他没有发生任何危险,也没出现任何狼狈。
“找一下平衡感……”庄逍遥笑着说:“等下次你穿运动装,我再从头开始慢慢教你。”
“好。”林衍应了一声。
庄逍遥耐心又细心地帮林衍调整了站板姿势,就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场地里缓缓滑行。
林衍全程低着头,专心盯着脚下,偶尔看向庄逍遥,刻意忽视四周可能投来的目光。
尽管他知道,自己这样西装革履地踩在滑板上,被一个年轻男人牵着绕圈,一定很怪异。
就像他们的关系……
尽管不需要再装,但林衍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本质上改变,依旧不太愿意去想,想清楚一定会让自己不舒服,他们的关系更适合“沉溺”。
享受其中,不管怎么来的,不问何时结束。
他不是不能接受和庄逍遥结束,他一直知道长不了,之前分开那么难过是因为,结束的方式是“赌输了”。
他能接受的结束方式,就是他们一开始协定的那样,庄逍遥说,感觉不好,不喜欢了。
哪怕今晚,庄逍遥完事后提上裤子说:“林哥,我觉得不是以前那么爽了,我们断了吧!”
林衍告诉自己,绝不纠缠。
他不愿意接受的是,明明很好,却必须分开。
比如因为他人的反对,因为自己的不坦诚,因为……
手机铃突然响了起来。
“好了,你自己玩吧。”正好绕了一圈回到原位,林衍双脚落在地面上,一时竟还有些不适应,整个世界仍在微微晃动。
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林衍一向没什么私人电话,一般都是公事。他不假思索就接听。
“你好。”
听筒里传来恶魔的低\吟:“学长,你怎么会缺席谈判呢?这不符合你的行事原则啊?”
第55章 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学长,你应该听说过我们雁家吧?”
正在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林衍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个在C国和U国都声名赫赫的华人家族,他们学校有一栋礼堂就是雁家捐赠的,门口立着一座凤凰的白玉浮雕,据说那是雁家的家徽。
“虽然我祖父多年前就移民到了U国,但他其实是个非常传统的人,并不同意我父亲娶白人妻子,所以我从出生起就寄居在外祖母家。”
“原来你也……”林衍的目光从本科生考勤表上移开,落在青年难掩落寞的精致脸孔上。
“我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堂哥,他也曾经在Edin就读,还是荣誉校友,你应该在礼堂看到过他的照片。父亲因为我和妈妈的关系,一直承受着家族巨大的压力,我只有比堂哥更出色,才能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青年那双罕见的青绿色眼眸里流露出忧虑,“如果我不能拿到First Class,父亲一定会对我很失望的,所以学长,请你帮帮我。”
林衍又看了一眼考勤表,垂下眼帘,“雁栖桐,我理解你的处境,但真的很抱歉,我真的没办法帮你改。”
“学长……”
“不过你看,你的出勤率已经达标,少那几个百分点其实对最终成绩的影响很有限。”林衍想了想,认真地说:“这样吧,离期末考还有一个月,这段时间你在课业上遇到任何不懂的问题,随时联系我。”
尽管这段时间他很忙,自己的课业、导师布置的任务,还有兼职的工作……但他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尽全力帮忙。
雁栖桐沉默片刻,扬起唇角,轻声感叹:“学长还真是个坚持原则的人呢……”
“学长,这不符合你的行事原则啊?”
林衍立刻挂掉电话,颤抖着手,把这个陌生号码拉黑。
刚滑走的庄逍遥又滑了回来,高大的身躯遮住灼人的紫外线。
“又不舒服了?”庄逍遥跳出场地,冲着秋千的方向粗声粗气地吼:“带糖了没?”
“带、带了……”那个爸爸赶忙拿出一颗棒棒糖。
庄逍遥一把抢过,一脚把滑板踢过去,“换!”
下一秒,撕开包装的棒棒糖塞进了林衍嘴里,还没尝出是啥味,人又被横抱起来。
庄逍遥径直往公园外走,那个爸爸在后面喊“滑板真的不要了吗?”,他也没理会。
林衍有时候很无奈,庄逍遥的力气真的太大了,摆弄他一个184公分的大男人就像摆弄个充气娃娃,横着抱竖着抱扛上肩……想怎么弄怎么弄,以前在逍遥集团能揽着他走,看来真是非常克制了。
身体被轻轻放在库里南后座,庄逍遥重重压上来,低吼:“到底怎么了?!体检了?收到报告了?不好?刚才是医院的电话?”
“你怎么能说自己没有想象力呢?我看你想象力很丰富啊!”林衍吐出棒棒糖直接塞他嘴里,“我上个月体检的,报告就在家放着,你没看——”
林衍想起上个月他们“分手”了,于是说:“你回去自己看!”
庄逍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抽走他的手机,“我问问查二!”
林衍没抢,只是说:“查总在开会,你打他也不会接——”
结果没响几声,查总接了。也是,刚刚恶魔来骚扰他,可见会面告一段落了。
“林总,你在……”查总开口要说什么。
“今天出了什么事?!”庄逍遥大声质问。
“你是哪位?”
“靠!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哦,电诈。”电话被挂断了。
“噗嗤!”林衍一下笑了起来,搂着一脸愤然的庄逍遥的脖子,亲了一口他的下巴:“我可能真的是加班加得太累了……睡一觉,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一切正常了。”
说完,直接把手机关机,反正查总说放他一天假。
庄逍遥在林衍嘴上咬了一口,把棒棒糖塞回去,开车回家。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让林衍把体检报告找出来,仔细翻了一遍后,搜了一下“胆囊壁粗糙”和“白蛋白略低”有什么问题,然后凶恶地说:“以后好好吃饭!查二那个破公司连个食堂都没有,今天起我每顿都给你做,给你送饭!”
“好。”林衍抱住庄逍遥的腰,下巴垫在他肩膀上。
上个月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加班,在公司天天点外卖,重口又油腻,胃口一向不错的林衍居然吃不下去。他当时还想,得要求查总建食堂,他现在很挑食,已经被惯坏了……
不过无所谓了,他的私厨销假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开机,短信箱里停着一条新号码的新消息。
“学长,今天抱你下楼的是你男朋友吗?”
删除,拉黑,这次的动作流畅了很多。
庄逍遥送林衍上班,停完车就跟进了Eternal Moon科技,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
“林总早上好……”
前台小姐眼睛一亮,自以为隐秘地戳了戳旁边接水的技术部员工。
年轻的女员工转过头,看到一前一后走过来的林衍和庄逍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与前台小姐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早上好。”
林衍在公司是透明柜,但没有人会在他面前提一个字。
平日里一本正经甚至有些严厉的查总在看到员工们不小心发错群的“郑太太今日不爽注意回避”时都没计较,但看起来温和好脾气,总是微笑着的林衍却从不接受这方面的调侃。
哪怕是之前他和庄逍遥关系最好的时候,财务部的年轻会计说了句“林总你男朋友来接你了”,也被他突然冷下来的表情惊住,再也不敢提“男朋友”三个字。
林衍管不到同事背后怎么议论,但是他不希望任何人当着他的面说。他需要一个柜子,哪怕只是一击就碎的玻璃柜,也能给他极大的安全感。
庄逍遥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一路跟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你该干嘛干嘛,我陪着你!”仿佛回到了逍遥集团,他赖在CFO办公室吃饭睡觉打游戏的日子。
林衍看了他一会儿,无奈道:“遥遥,这样不好,我不能带着……”
“就今天,我以后在停车场等,不给你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