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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庄逍遥用身体护住了他,这一次也是一样。

四五公分的身高差,四目相接的最佳角度。

林衍望着近在呼吸间的那双眼睛,不愚蠢,也不幽深,清澈明净,能倒映出自己脸孔的眼睛。

他抬起手,挡开一个冲着庄逍遥额角砸来的文件夹。

枪响时,林中众生皆为猎物,没有谁,理应成为谁的盾。

第116章 股东大会(下)

“你就是为了他?你们串通起来欺骗父亲,就是为了这个男人?!”

庄鲲满脸不敢置信,破口大骂:“他哪里来的股份?哪里来的钱?你们疯了吗?我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基业,难道就是让你们用来引狼入室的吗?你们就蠢到这种地步,连为人子女的最后一点良心都没有了吗?!”

“爸——”开口的是庄无极,无坚不摧的女战士脸上写满了悲凉,“我们不想骗您,可您病了,您该休息了。”

“病的是你们!一个个全都疯了——”

“从哥哥走的那天起,您就病了!”庄无极上前一步,伸出手,试图拥抱父亲,“爸爸,哥哥在天上看着,他绝不会想看见您变成这样。从今往后,让我们走自己的路吧——”

“混账!”庄鲲猛地挥出一记耳光,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庄逍遥反应极快地冲过去,也只挡住庄鲲的第二次攻击。

“大姐!”庄垂云和庄扶瑶立刻扶住踉跄的庄无极。

被庄逍遥死死扣住手腕的庄鲲浑身发抖,却把所有怒火倾泻向女儿,“逍遥是你亲弟弟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堕落下去?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对啊!”

庄鲲恍然大悟,指着庄无极,厉声大骂:“对啊!那恶心的同性恋就是你找来的!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你存心要毁了他,存心要毁了我儿子——”

“毁了我的人,一直是你。”庄逍遥的手重重按在庄鲲肩上,将他压回椅中,“爸爸,坐稳,不要激动,不要摔倒,我们还没那么想拿遗产。”

“逍遥,爸爸只想把一切都留给你,爸爸有什么错?”庄鲲抓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爸爸只是太爱你了,爸爸只想看着你好好长大,成家立业,儿女绕膝,这也是你妈妈最后的心愿——”

“妈妈的心愿……”庄逍遥低笑起来,肩膀抖动,声音发颤:“孔滢女士最后的心愿……”

他仿佛回到了九年前,被病痛蚕食殆尽的母亲,终于到了能够摆脱躯体的禁锢,迎接真正逍遥的时刻。

“遥遥,要照顾好姐姐们。”

“你可以恨任何人,但妈妈更希望你能爱上一个人。”

“你要相信,一定会有人爱真实的你,像妈妈一样。”

她留下许多未了的心愿,可她人生最后一句话,其实是……

“妈妈不后悔生下你。”

可是——

“妈妈还没活够。”

“她的心愿是,活着!”两行泪从清澈的眼底滚落,“她爱你,也爱我,却被你和我,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利!”

庄鲲颓然陷入椅子中,请专人上门精心打理的黑银发丝散乱地垂在额前。他茫然地注视着爱子,眼神空洞,透过眼前人,看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的逍遥,那么优秀,从未让他失望过的逍遥,为什么会在留给他的信里说,自己是个有精神病的同性恋?

他不能接受,他痛苦绝望,他哀求妻子,再给他一个孩子,一个男孩,给逍遥的灵魂一个可以归来的地方。

他做错了吗?

他不过是想为半生奋斗的家业留下一个继承人,想让自己和妻子的血脉得以延续——

他到底错在哪里?

庄垂云取出随身粉饼,用海绵扑在庄无极红肿的侧脸轻轻按压,手法专业得像修复名画,几下便完美盖住了巴掌印。

庄无极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庄鲲面前,声音平静而坚定:“爸爸,您可以不相信林总测算的数据,但您心里明白,即便有误差,也不会太大。昨天和您吃饭的股东,我半年前就开始接触,他们大部分已经承诺,会将票投给能带来更大利益的人。至于网上的散户……”

她顿了顿,看向庄逍遥,露出微笑:“您别忘了,遥遥可是咱们集团的大网红,他的投票建议对散户的影响,恐怕比您预估的要大一点。”

庄鲲像是没听懂,怔怔地望着一双儿女。

“包括孟叔叔,也站在大姐这边。”庄逍遥补充道:“爸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你都没有胜算。”

“老孟……不可能……”庄鲲机械地摇头:“他跟我三十年的交情……他看着逍遥长大……”

庄逍遥笑了:“正因为孟叔叔看着大姐长大,也看着我长大,他才清楚大姐的能力,也清楚我是个什么货色。你非要扶我接班,孟叔叔这种不参与经营,只拿分红的元老,怎么可能不弃暗投明?”

“你们……早就……”庄鲲的肩膀彻底垮下去,背脊佝偻,像被抽走了骨头。

庄无极扶住庄鲲的左臂:“爸爸,振作一点。我们该下楼了,股东大会半小时后开始。”

庄逍遥微微欠身,托住庄鲲的右臂,声音压低,字字清晰:“楼下全是财经记者和对逍遥集团充满信心的投资者。我希望在股东大会上,您能满怀欣慰,面带微笑,为您杰出的女儿当选新一任董事长而起身鼓掌。我们可以互相配合,维护您最看重的……”

他停顿,语气浸满嘲讽:“千年贵族,庄周后裔的,体面。”

庄鲲被搀扶着站起,目光一一扫过四个子女,最后落到了林衍脸上。

林衍从容地与庄鲲对视。

一年前,庄鲲从容的目光把他逼上窗台,他只能寄希望于庄逍遥的“愚蠢”,期盼能再度蒙混过关。

可最终,真正接住他、让他稳稳落回地面的,是庄逍遥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爱。

此刻,再度面对庄鲲的目光,他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不会屈服于任何胁迫,也不再害怕失去。

他所拥有的,是不可撼动的山。

他所追寻的,也不再是黎明前必散的雾。

“逍遥!”庄鲲突然死死攥住儿子的手臂,声音嘶哑急切:“你、你留下几个孩子!和那个小明星也行!你得留后,我们庄家不能……”

“我和任何女人都没有关系。我是同性恋。”庄逍遥从庄扶瑶手中接过硝酸甘油,语气平静:“我十八岁成年当天就做了结扎,七年了,大概率是通不回去了。指望我给庄家传宗接代,永远不可能。”

他将药粒放在父亲颤抖的手心。

“您还不如,指望您自己。”

逍遥集团股东大会首日上午,公司官网刷新出第一条公告:

【董事长变更公告

庄鲲先生因健康原因,正式辞去董事长职务。经本公司股东大会决议通过,选举庄无极女士担任第九届董事会董事长。任期三年,自即日起生效。特此公告全体股东及社会各界。】

逍遥集团的继承人之争,正式落幕。

正午十二点,股东大会告一段落,众人移步偏厅用餐。

林衍端着餐盘,选了一些看起来就很美味的小点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会开了一上午,早上匆忙出门就没吃东西,他现在着实饿了。

“林总,好久不见啊,气色不错……胃口也不错!”

“李总你好,看起来更年轻了。”林衍笑着和市场总监李坦图寒暄。

李坦图不是股东,但做为公司高管需要来股东大会述职,同理,其他总监也在。

财务总监黄建骋在不远处期期艾艾,犹豫要不要过来问候。一年前突然离职的CFO,一年后竟然成了集团第四大股东,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这剧情实在很像熹妃回宫,他虽然和前CFO没有接触,但逍遥集团又不需要两个财务一把手,林总若是回来,他的位置就要拱手让人了。

陆续又有高管过来打招呼,林衍在逍遥集团高管层的人缘从来就没这么好过。他虽然没有回来的念头,但不得不说,这狐假虎威的感觉,很爽。

正爽着,庄无极过来了,问出了让林衍爽上加爽的一句话。

“怎么样,考虑回来吗?”

“哈哈,庄总,不,庄董,别开玩笑了。”

“别急着拒绝。”新一任逍遥集团董事长,用与当年挖角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集团的业务你熟,不像初创公司,事多钱少,而且……查客醒那个人我了解,小心眼儿,跟着他不好干。”

林衍被逗笑了。

他望着眼前的女霸总,想起几个小时前,她在台上掷地有声的就职发言。

那一刻,他心里的某根弦动了一下。

就像多年前,那个初中生发现手上的书,能带自己走到向往的世界时那般,清晰的、铮然的,动了一下。

林衍在多家企业做过高管,参加过很多次股东大会,甚至在逍遥集团前年的股东大会上做过演讲。在查氏传媒时,他和查总约好一起去时报广场敲钟,最后没能成行,他也没觉得遗憾。

说到底那是别人的产业,别人的辉煌。他只是个账房先生,东家再风光,账房还是账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EM科技如他亲自做的融资报告书中规划的那样如期上市,那么薪酬换股加上股权激励……他应当能够成为公司的第三大个人股东。

那些股份可不是代持的。他是实打实的,下一个AI独角兽企业的合伙人。

“林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一向只说祈使句的女霸总,态度突然谦和。

自然,只可能是为了她那个傻弟弟。

还没入夏,但通往泳池的小径旁,绿植已枝繁叶茂。

蓄满水的游泳池波光粼粼,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眯眼。

尽管如此,站在这里也很舒服。

阳光暖,风很轻。

“都结束了吗?”林衍问:“后续没彩蛋了吧?”

“逍遥集团这部分,杀青了。”庄逍遥双手向后撑地,腿直直伸出去,跨越了四个台阶,鞋底差点碰到水面。

鞋带散开着,昂贵又板脚的皮鞋趿拉着,随时可能掉进水里。

林衍看了几眼,转回目光,语气略显失望,“我还以为能亲眼目睹投票现场父子反目的狗血名场面呢。”

昨晚庄逍遥发来信息,让他一早带着文件来逍遥Carefree,庄扶摇会在酒店门口接。尽管庄逍遥从未明说持股的目的,但确认庄逍遥不是人格分裂,逍遥即为耀祖的那一刻,他就猜出个大概了。

无论如何,耀祖不会伤害姐姐们。

“呵……”庄逍遥轻笑:“本来是的,我不觉得有提前打招呼的必要,我充分信任林总的测算,打算直接在股东大会上投票,打庄鲲个措手不及。但大姐坚持要说服庄鲲,让他以一个体面的方式卸任。”

事实上,包括今天在内的一切,都不是庄逍遥原本的计划。他最初的方案简单粗暴,庄鲲会真的因病退休,但庄无极一句“你将失去我这个姐姐”,打乱了所有布局。

于是他只能做小伏低,装了大半年的孝子贤孙。

林衍迟疑:“你们……不怕庄老先生一个激动……”

虽然在股东大会上,庄鲲的确做到了带着欣慰的笑容,为庄无极的当选起立鼓掌。但老人家下楼之前,可是含服了硝酸甘油的。

“看到顶层办公室门口坐着的那两个人了吗?是医生,办公室里还备着除颤仪。”

“哈,准备得还怪周全的。”

“一周前专程安排他去体检……”庄逍遥顿了顿,“高密度胆固醇高,低密度胆固醇低。”

林衍忍不住笑:“你那时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庄逍遥转过头,抬眸,阳光洒下,脸上的绒毛镀了金,“但我就是想去问问你。”

“那个时候,你不会……”林衍心底突然升起一点隐秘的期待。

“那倒没有,我那么蠢,哪能那么早开窍。”庄逍遥仰望着林衍,“我就是想和那个细皮嫩肉,一看到我就把眼睛眯得弯弯的,从来不嫌我烦,会耐心听我说话的林总,多待一会儿。”

“真的吗?”林衍下意识摸了摸眼角,他那么早,就一见庄逍遥就笑吗?

突突突——

除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庄逍遥望着水面粼粼的光,问:“你刚刚和我大姐去了包厢,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劝你,不要走。”

第117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庄无极说,等把股份过户手续都办完,庄逍遥就要回U国。林衍想起此前在白家村河边,庄逍遥也说过会离开C国,再也不回来。

“庄总希望,你能为了我,留下来。”

庄逍遥笑了,带着一丝自嘲,“她是不是还跟你讲,原生家庭对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讲我小时候有多可怜?是不是还说我已经八年没发病了,她保证给我托底,哪怕有朝一日我还是疯了,也绝不拖累你,希望你能考虑考虑,重新接受我?”

“差不多。”后面的部分,庄无极确实说了,前面的,她想说,被林衍阻止了。

自从“逍遥”出现后,他四处寻找答案,听查总说,听乐总说,听庄扶摇说……听得越多,误解越深。

如今他谁的话都不想听,他只想听庄逍遥亲口说。

“姐姐们为了给非疯即傻的弟弟骗个老婆,真是什么鬼话都编的出来。”庄逍遥收回长腿,站起身,“你不会真的相信,家族遗传的精神分裂症能治愈吧?”

“家族遗传?”林衍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你不是受刺激才生病的吗?你是说你以后还会……”

“我可不可怜,我会不会发病,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病又不是你害的。”庄逍遥笑容敛去,眼神冷了下来,“你要陪我一起下地狱吗?”

林衍一怔,却立刻答道:“你知道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庄逍遥厉声打断。

“那你就告诉我啊!”林衍毫不退缩,紧紧盯着他,声音提高,“我知道你有精神分裂症,但除此之外呢?你的病和你的智商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智商低的时候反而没事?我们认识时的那个你还会回来吗?你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啊!”

庄逍遥却说:“这些都不重要。”

“这些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真正的庄逍遥是怎么死的,才重要。”

“什么?”

庄逍遥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林衍的肩膀,将他转过去,直面身后高耸的酒店大楼。

“真正的庄逍遥,无法接受优秀的自己竟然是个精神病,在十四岁生日那天,从这栋以他名字命名的大楼楼顶,跳了下来。”

林衍瞳孔骤缩,随着庄逍遥抬起的手,目光落向楼前那片空地——那里种着一排低矮的灌木。

“啪。”庄逍遥的手落下,声音轻的像羽毛,却重得让人窒息,“摔下来,开了满地红花。”

林衍屏住呼吸,后背僵硬。

庄逍遥从身后贴近,气息拂过他耳畔:“想知道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

林衍喉结滚动,点头。

“舅舅的精神分裂症发作,掐着一个小孩的脖子冲上高架桥,在车流里大喊大叫,A国警察以为他毒瘾发作,有伤人和袭警嫌疑——”

“砰。”他的下巴轻轻撞了撞林衍的太阳穴,“一枪爆头。”

林衍想转身,却被牢牢按住,只能侧过头,声音发紧:“那个孩子……”

“是我。”

林衍望着他的眼睛,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

庄逍遥依旧贴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精神分裂,我十六岁第一次发作,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你杀……”

“你知道我杀了人?但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杀的。”庄逍遥放缓声调,“我用刀,割断他们的喉咙,再用锤子,一下又一下,砸成肉泥。”

林衍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看见他的小动作,庄逍遥笑了,“林哥,你不要太天真。精神分裂很可怕,而我,是攻击性最强的那一种,远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可怕。”

“我知道。”林衍调整呼吸,松开拳头,“我在上心理学网课,看过很多病例……”

“呵……病例……”庄逍遥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雪山飘来,“林哥,想想你的家乡,想想那个小村子,想想那条河……那个破败的院子,那个冰冷的墙角……想想你是怎么一步一步,翻过那座山,才走到这里。

“刚才的股东大会,我大姐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讲话,林哥,你的眼睛好亮啊,你是在幻想EM科技上市的敲钟仪式吗?

“你想翻越的山,你想去往的世界,就在眼前了。

“你有能力、有勇气、有事业、有未来,你连朋友都有了……这一切,你舍得放弃吗?”

庄逍遥的手从他肩上滑下,落在背后,很轻,却很坚决地推了一下。

“走吧。”

林衍踉跄一步,猛地转身,牢牢抓住庄逍遥的手臂,“我没有放弃!我可以拥有那些,也可以拥有你!只要你爱我——”

“你要赌吗?”

庄逍遥微微偏头,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

“你要赌我不会像真正的庄逍遥那样从楼上跳下去吗?赌我不会像舅舅那样掐着你的脖子把你扔进车流?还是赌我不会像十六岁那样,对你举起刀和锤子——”

林衍突然狠狠推了他一把,用了极大的力气。

庄逍遥没有躲,也没有抵抗,任由自己向后倒去,整个人跌进游泳池中。

浅水区,水只到腰际。

落水声惊动了附近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快步走来,唤了声“遥总”,见他并无危险,又默默退到不远处。

庄逍遥仰着头,眯起眼,望向池边那个人。

阳光洒在那人身上,茶色的发丝晕着金色的光。

只是可惜,镜片反光,他看不清那双总是对他弯起、月牙似的美丽眼睛。

不过看不清也好,此刻那双眼睛里,一定盛满了恐惧吧。

庄逍遥转过身,蹚着及腰的水,一步一步,走向对岸。

走向他该去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再画满那个小巷的墙?!”身后突然响起很大的问话声。

因为,舍不得你。

庄逍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却再一次响起落水声。

哗啦——

一具很有力量又很灵巧的身体从背后扑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肩,双腿缠住他的腰,微凉的金属镜框贴上他的后颈。

“你说过……”林衍的呼吸拂过他耳根,声音微微发颤,“我再招惹你,你就不会放过我了。”

庄逍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挂在背上的人扯下来,粗暴地拽到面前,狠狠捏住他的下巴,低吼:“你是不是看我现在挺正常所以不死心?我告诉你,我一旦停药随时可能发疯!而那个药,我已经打不了多久——”

林衍却说:“这些都不重要。”

“这些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庄逍遥爱不爱林衍,才重要!”

“什么?”

“你爱我吗?”林衍问。

庄逍遥简直要被这个恋爱脑气笑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爱我吗?”林衍执拗地问。

“这种病一旦发作——”

“你爱我吗?”

“你根本不懂——”

“你爱我吗?”

庄逍遥垂下头,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好累啊,他好像已经没力气撒谎了。

他好像回到十岁那年,认清了自己不会被爱的现实,只有伪装成聪慧、高雅、纯良的“庄逍遥”,才能换来一点点虚假的温情。

于是自暴自弃,做愚蠢、粗俗、顽劣的自己。

“你爱我吗?”

“爱。”

可现在不一样了。此时此刻,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深深爱着真实的自己。只要他承认这份爱,他就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毫无保留地做真实的自己。

他不想再硬撑了。

“一直爱着我吗?”

“一直爱着你。”

“像最初那样,爱、很爱、特别爱,对吗?”

“从来没变过。”

“这就够了。”林衍笑了,抬手揉乱他被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背头很帅,但支棱八翘的更可爱。”

庄逍遥身体一倾,压在林衍身上。林衍晃了晃,立刻稳住,手臂从他肋下穿过,牢牢撑住他。

阳光晒着后背,暖暖的很舒服。

林衍的颈窝凉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

庄逍遥靠了一会儿,力气慢慢回来,缓缓站直。

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弯弯的,盛着光,盛着他。

“吧唧!”左脸颊被亲了一口。

庄逍遥呆呆地望着他的林哥。

“吧唧!”右脸颊又被亲了一口。

他的林哥笑眯眯地回望着他。

庄逍遥憋了憋嘴。

很奇妙。这一刻,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里,首当其冲的,不是喜悦,甚至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委屈。

铺天盖地,几乎要把他淹没的委屈。

仿佛是暴风雪中张牙舞爪的怪物,终于被摘去了头套,里面藏着的,只是一个冻得瑟瑟发抖,不得不穿上这厚外壳御寒的小孩。

“走吧,我们上去。”林衍牵住他的手,软软的掌心包住他,拉着他往岸边走,“去楼上的房间换衣服,下午的会还得参加,其他的账,晚上再跟你算。”

庄逍遥乖乖跟着,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说:“林哥,我会把你拖进地狱的……”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安全通道里,市场总监李坦图叼着烟,刷手机。

逍遥集团董事长换届的消息上了热搜,不知是不是提前打点过,新闻报道底下清一色的正面评论。

叮——

电梯门开。

李坦图抬头,见林衍和庄逍遥一前一后走出来。

他按灭烟,正要推门出去打招呼,却透过门缝看到,逍遥集团的前CFO、现第四大股东林衍,转回身,替逍遥集团品牌发展部总监庄逍遥,理了理衣领。

“别板着脸,被记者拍到,投资者还以为你不服气,想造反呢。”

“好!”庄逍遥点头,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傻了吧唧的……走吧,大会马上就开始了。”林衍收回手,率先朝会场走去。

庄逍遥跟上,走了两步,回头,对门后的李坦图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躲闪不及的李坦图:“……”

股东大会结束,林衍独自回了晨光书院。

庄家四姐弟连同庄鲲,一定还有不少家事要处理,他没兴趣掺和。

洗漱完,钻进被窝,林衍刷了一会儿手机。

大数据给他推了某女明星跳舞的视频,林衍微笑着看完,顺手给小美女点了个赞。

睡了一阵,林衍坐起身,翻出安眠药,倒出两片,握在手心。

明天要去投资银行开会,绝不能因为失眠影响状态……

想了想,又把药片放回去。

晨光书院的夜间治安一向堪忧,万一睡得太沉,再有采花大盗潜入行不轨之事怎么办?

密码早在从窄巷回来那天,就改回原来的了。倒也不是为了方便某个人夜袭,主要是林衍已经习惯之前的,改了之后老是输错。

原本背对窗户侧躺,总觉得背后空荡荡,有风往被窝里钻。翻过身面对窗口,又觉得窗帘没拉严,好像有车灯光从缝隙漏进来。

寂静的夜里,门锁轻响。

脚步声渐近,被子掀开一角,一具温暖的身体贴上来,胸膛紧挨着他的后背,手臂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林衍闭上眼睛,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第118章 名分

股东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周末,庄无极邀林衍去庄家老宅吃饭。路过会员超市,先拐进去给庄垂云买甜点。倒不是她想吃,而是这套与某博物院联名的点心最近红得发紫,她打算拍个美食测评视频。

“你先排着吧,我再逛逛。”

网红甜品区果然排起长龙,林衍索性把购物车交给庄逍遥,转身溜回了货架,脚步不自觉停在了“床上用品”专区。

家里的囤货,分手那天全被他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XXXL,这尺码在欧洲也没几个人适配,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呢。

这三天虽然夜夜同床共眠,亲密的事也没少干,但始终没到需要上装备这一步。庄逍遥没开口要,林衍不禁琢磨,自己是不是该主动“献礼”……

之前常用的品牌又出了新香型,林衍刚伸手拿起一盒,身后响起一道口音特别的英文:“Lin,真高兴见到你。”

林衍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果然,是他久违的西语情人。

他真的怀疑这个品牌的套子是不是有什么新品上架必触发“偶遇”的隐藏任务。

“你最近过得好吗?我给你发过几次节日祝福,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对方语气温和依旧,“我一直很思念你,但又不敢贸然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别人打扰。”

林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包装盒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西语情人垂下眼眸,瞥见他手里的盒子,眼底溢满遗憾,“Lin,你现在有伴了?我没有机会了吗?”

“你还是单身?”林衍惊讶,西语情人条件这么好,应该不缺人。

“这段时间也有和其他人约会,但我依然觉得,和你最合拍。”西语情人真诚地问:“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林衍摸着良心说,他对西语情人从未产生过爱情,但这么一个高大英俊、健康卫生、器大活好的男人,能相处三年,他自然很有好感,此刻也是一样。

脑中正飞速组织语言,想用一种不伤人的方式拒绝邀请,一阵咕噜咕噜的轮子声由远及近。

余光一扫,庄逍遥推着购物车,停在货架另一头。

庄逍遥显然注意到了西语情人,却没走近,只停在三四米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冷不热,无喜无悲,像个突然入定的得道高僧。

西语情人向来体贴又有眼色,顺着林衍的目光看过去,立即明了。他收起落寞,后退半步,像个中文不好来问路的外国游客那般客套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Pablo!”林衍却突然叫住了他。

西语情人一怔。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眉梢也一动。

林衍深吸一口气,朝庄逍遥招了招手。

庄逍遥推着车缓缓走近。购物车里刚出炉的甜品散发着甜腻的焦香。

“Pablo,这是我男朋友。”林衍语气平静,表情淡定。

尽管在挑安全套时给旧情人介绍现任,这场景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诡异。

西语情人难掩惊讶。他们约会三年,只要离开G吧和酒店,林衍便会刻意保持距离,平时也不愿多联系。他曾问过林衍为何如此疏离,林衍从未正面回答,只说这辈子都不会出柜。

“你好,我是Lin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西语情人很快整理好表情,面向庄逍遥,伸出手。

庄逍遥没应声,也没笑,更别提回握。幽深的目光安检仪似的飞速扫过西语情人全身,目光直白,秉持了他一贯的作风——没素质、没礼貌。

西语情人保持微笑,并不计较他的无礼,转而把手伸向林衍。

“Lin,祝你幸福,有机会再见。”

“谢谢……”在林衍抬起手的一刻,庄逍遥也抬手,不过掌心落在了林衍肩头。

力道不算轻,压得林衍心头一跳。他还是淡定从容地与西语情人握手。

于是那只颇有份量的大掌沿着脊背下滑,又环住他的腰,炽热的掌心扣住他的胯骨。

“Pablo,也希望你一切顺利。”

在林衍松手的瞬间,西语情人却突然用力的一握,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不好说是无声地告别还是留待来日。

而后潇洒转身,身影消失在货架转角。

虽然是自己主动介绍,但这场突如其来的“三方会面”能平稳收场,还是让林衍暗暗松了口气。

“走吧!”林衍镇定地拍了拍庄逍遥的手。

庄逍遥没松,反而扣得更紧,“那是谁啊?”

“……”

“英文口音怪怪的……”庄逍遥侧身,微微弯腰,视线与林衍齐平,“哪国人啊?”

“……”

“Pablo……这名字听着,像是西班牙的?”

“行了!”林衍拍了下庄逍遥的肩膀,“你装什么装?名分不都给你了吗?”

庄逍遥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很像端着陈醋假装品茶,语气也别别扭扭:“他没我高。”

“是。”

“也没我帅。”

“对。”

“有我大吗?”

“……”林衍瞪他,“你说呢?”

比你大我会装直男装得那么顺利?

“活儿很好吧?”

“……”林衍抿了抿嘴唇,“你真的要我回忆一下细节,再和你做做对比分析吗?”

“不要!”庄逍遥果断拒绝,随即毫不客气地提要求:“不许再想他,不许再和他见面,手机给我,把他微信拉黑!”

“幼稚!”林衍把捏得变形的安全套盒子扔进购物车,转身就走,身后立刻响起咕噜咕噜紧追不舍的轮子声。

“林哥,你生气了?”庄逍遥绕到他前面,凑近,“不拉黑也行,屏蔽!你不看他,也不让他看你朋友圈。”

林衍不理他,推开他的脸,这家伙的鼻尖都快戳到他的眼镜片了。

没想到来到自助结账区,居然又和西语情人打了个照面。

超市这么大,为什么这么巧。

西语情人也有点不自在,随手在结账口抓起什么假装很忙,结果又是一盒安全套……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放了回去。

好在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到了他们。林衍低头扫码,余光瞥见西语情人终于结完账,拎着购物袋要走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庄逍遥近乎自语的嘟囔,“一定比我温柔吧?”

林衍忍无可忍,猛地转身,双手捧住庄逍遥的脸,“啵”的一声,在他扁成鸭子的嘴唇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全世界你最温柔,没有人配和你比,行了吧!”说完把手机“啪”地一下,拍在他胸口。

庄逍遥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庄家老宅远离市中心,三层独栋,庭院不大,没有地下车库。以逍遥集团千亿级别的资产规模而言,这房子可谓低调简朴。

进门前,庄逍遥屈起手肘碰了碰林衍,“挽着。”

“正经点儿。”林衍抿唇压住嘴角,拽了一下他小臂。

大门从里面打开,庄扶摇迎了出来,笑意盈盈:“林总,欢迎呀!刚才我和二姐还在说,今天可是我们兄弟姐妹里,第一次有人把另一半带回家,真没想到,居然是遥遥抢了先。”

庄逍遥咧嘴一笑:“我这叫傻人有傻福。”

林衍也笑,松开庄逍遥的胳膊,抬起左手、迈开左脚,从容地进了门。

“我们刚刚还在对口供呢!”庄垂云趴在客厅沙发靠背上,冲着林衍促狭地眨眨眼,“听说林总以前暗恋过我?怎么不早说呀,我最喜欢林总这样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美男子了。”

林衍推了推眼镜,虽说下午四点多了,日头依旧有点毒,从车库走过来这一段路,晒得他脸颊发烫。

“那是,林总可是冷白皮,身上白的呀,晚上看都反光。”庄扶摇从背后接了一句。

林衍顿时觉得脸上那层皮都快被晒爆了。

“嘿嘿。”庄逍遥在旁边笑了两声。

林衍回头瞪他——这种时候“嘿嘿”,怎么不发出装B的冷笑了。

庄逍遥附耳过来,气音道:“还粉。”

林衍的耳朵也粉了。

“林总,来了。”庄无极拿着一瓶红酒走下楼。

“庄董,下午好。”

“哈哈,还不改口叫大姐?”庄无极爽朗一笑,“看来遥遥还没完全得手啊!”

“……”这太阳怎么还追进屋里来晒脸呢?

他们到了不久便开席,都是家里阿姨烧的家常菜,主菜是清蒸澳龙和帝王蟹,是林衍从郑姚公司订的,提前送了过来。尽管庄逍遥说不用带礼物,但林衍可不好意思空手登门。

庄扶摇像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说:“遥遥,你有多久没跟我们一起吃饭了?要不是看你肉长回来了,我都要怀疑你得了厌食症呢。”

庄逍遥的回应是把一整颗红烧狮子头塞进嘴里,腮帮子一下鼓起来。

林衍看着,眉头动了动。

以前庄逍遥经常这么吃东西,不管是油炸糕还是小馒头,总喜欢一口吞,一顿饭五分钟解决。后来却变得格外细嚼慢咽,林衍偷偷数过,他一块炖牛肉都要嚼十几下。

庄无极让林衍尝尝红酒,用祈使句说:“难得人这么齐,遥遥也喝点。今晚你们都不要走,留下过夜。”

原本不太紧张的林衍,听到“留下过夜”四个字,顿时有点紧张,摸了一下兜里的XXXL。

“张嘴。”

林衍正在走神,下意识听从指挥,嘴巴张开就被塞了一根又粗又长、剥开的蟹脚,手指离开时还压了一下他半探出来的舌尖。

“让你张嘴,没让你伸舌头啊……”庄逍遥的气音拂过,嘴唇擦过他的耳朵。

“咳……”蟹肉多汁肥美,林衍差点被呛到。

席间聊起林衍代持的股份,庄无极说暂时不用过户,等局面稳定了,还是要麻烦林衍择机处理掉。

“原来你们不想回购?”

庄无极轻叹:“那是我收回大部分投资才筹到的……我不想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林衍下意识说:“如果想投资,不妨考虑一下EM科技……”

庄逍遥夹了块葱烧小排放进他碗里,半真半假的抱怨:“你还真是一门心思给查二搞钱。”

那哪儿是给查总搞钱……那是给我自己搞!

等EM科技上市那天……

林衍瞥了眼庄逍遥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

你可就是货真价实被我包养的小狼狗了。

吃吃喝喝到晚上八点,散席之际,庄逍遥提议拍张照片。

他一手高举手机,一手环抱着林衍,向后靠着三个姐姐。

咔嚓——

五人瞬间定格,左看右看,都是温馨幸福一家人。

庄逍遥随手将照片发送进[薪火相承]里。

庄逍遥的房间在三楼,看朝向应该是主卧,是整层最大的一间。房间里家具摆设极少,可以说是空空荡荡,大声说话都能听见回音。

林衍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住在三层豪华大笼子里,白白胖胖的小狐狸。

庄逍遥把狐狸抱出来,握起它一只爪子朝林衍挥了挥。小狐狸眯缝着眼,细声细气地“嘤嘤嘤”。

软绵绵的,仿佛带着小钩子。难怪都说狐狸精,果然有道理。

“它叫什么?”

“你猜。”

林衍伸出手,庄逍遥便将小狐狸送进他怀里。小家伙颇有分量,像个热乎乎的毛肉球,也不怕生,先是在林衍怀里蹭了蹭,又伸出舌头在他脖子上舔了舔。

“胖胖?”林衍故意道。

“嘿嘿……”庄逍遥不答,只说:“狐狸精抱着小狐狸。”

庄逍遥开了瓶奶倒进食盆,林衍弯腰放下小家伙。林林落地后伸了个懒腰,一扭一扭走过去,发出“吸溜吸溜”的喝奶声。

林衍看着蹲在一旁摸狐狸毛的庄逍遥,直接问:“你有厌食症,对吧?”

“好了。”庄逍遥转头冲他笑,“现在看着你,就胃口大开。”

“所以才不能做饭?是闻到油烟味会想吐吗?”

庄逍遥迟疑几秒,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庄逍遥自己似乎也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回来后,我的倾诉欲就完全消失了。一张口,只会撒谎。”

“所以刚刚也在撒谎?”林衍上前一步。

“……”

“厌食症根本就没好,对不对?”

“没有,真的好了很多。”

林衍又问:“没有倾诉欲……是因为小时候不管说什么,都没人听吗?”

庄逍遥苦笑,大概吧,也不是没人听,而是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曾经最信赖的人厉声呵斥“住口”。

“那就从现在开始,重新把倾诉欲养回来。”林衍走过去,揉了揉他头发,“把你瞒着我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这三天庄逍遥其实很忙,他们不仅没能用装备,也没能开诚布公的好好聊聊。

见庄逍遥仍有些怔忡,林衍放轻声音:“从你七岁开始,从舅舅出事说起……但如果回忆这件事会让你痛苦,就跳过。从你生病开始讲也行。”

“舅舅是突然发病的。”庄逍遥说完,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低声继续:“那天他从早上起就情绪不高,但还是按计划带我去看音乐剧,回来的路上接到个电话,和人吵了一架,突然说头疼,说我是魔鬼,掐着我的脖子,要把我从高架桥扔下去。”

庄逍遥抬起一只手,“那时他戴着这块表……我就一直盯着指针跳,想着不知道哪一秒,他会松手。”

说完,他抱住林衍的腿,脸贴在他小腹上。

“我被吓傻了。”

“真的吓傻了。”

“脑子变得很慢,思维混乱,什么都听不懂,也说不明白……着急了只能大吼大叫。”

“没有人格分裂,也没有精神分裂,就是……傻了。”

第119章 我就是遥遥

小狐狸喝完奶,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巴,娇滴滴地叫了几声。没人理它也不恼,慢悠悠踱到床边,轻盈一跃便跳上床,用爪子一下下刨着床单玩。

“第一次变傻,大概持续了半个月。”

庄逍遥仰起脸,望着林衍,目光清澈茫然,仿佛回到七岁那年。

“我每天昏昏沉沉,白天也总在睡觉。那天中午,我睡前还很迷糊,醒来时,脑子却突然清醒了,能听懂人说话了。就听见妈妈在床边哭……她一直跟大姐说‘对不起’,反反复复说‘妈妈对不起你们’……”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大哥留了一封说自己是精神病的遗书,自杀了……妈妈原本以为大哥的病是意外,所以才又生了我。可没想到,舅舅居然也发病了。”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原来,是家族遗传。”

庄逍遥收紧手臂,抱得林衍微微屈膝。

“妈妈被自责和痛苦压垮了……没想到,没过多久外婆也突发脑出血去世了。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下彻底一病不起,再也下不了床。”

林衍的手指探进庄逍遥被汗水浸湿的发间,慢慢摩挲,“那你呢?”

“我……我的状态反反复复,脑子时常离家出走,持续了三年。”

“我是问,舅舅和大哥都……你怎么想?”

庄逍遥似乎蹲累了,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到地上。

“那时候我还太小,其实不太明白‘精神分裂’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慢慢长大,才一点点意识到……我身体里流着这样的血,或许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走上和舅舅、大哥一样的路。”

林衍试着去想象,如果自己大脑里埋着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每一天、每一刻,都要活在那种阴影下……

恐怕正常人也会被逼疯。

而那时的庄逍遥,还是个孩子,他甚至是个求助无门的孩子。

“庄鲲不许你看医生,是吗?”

“看过道士。”庄逍遥短促地笑了一声。

林衍顿时恨得牙痒,恨不得把庄鲲和那些妖道一块儿扔进天元鼎里炼了。

股东大会结束第二天,庄鲲就住进了医院。不过看庄家三姐妹还有心情调戏他,应该没大碍,估计是吸氧去了。

“其实最初看过医生的,但没能确诊,也就没有治疗。”庄逍遥叹了口气,“我是后来到了LON城……出事后,在强制治疗期间,才知道我得的可能是BPD。这种病,那时候还不被国内的诊断指南承认,加上我的症状不典型,所以一直没办法确诊。”

BPD……林衍的心理学网课上了大半年,还没学到这儿,但也听过这个词——边缘型人格障碍。

“到十岁左右,我的状况稳定下来,不怎么发病了。偶尔会傻几天,但大部分时间是正常的……”

林衍错愕:“可是,你十岁到十六岁,不是知名的……”知名到,他刚进逍遥集团时都听了不少耀祖的“光辉事迹”。

“是全国知名的蠢货。”庄逍遥咧嘴一笑。

林衍顿时明白了:“你是装的。”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一直是个顽劣的小孩,可能还好。但偏偏……我曾经那么像大哥。”庄逍遥垂下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止庄鲲,其他人也一样,有多喜欢‘正常’的我,就有多嫌弃‘发病’的我。当然,大人们不会表现出来,我傻的时候看不出来,可我学会装傻之后,他们的厌恶、鄙夷……就看得一览无余。”

庄逍遥又沉默了一会儿。林衍的手掌重重摩挲着他的后颈,那里也覆着一层汗。

片刻,庄逍遥再度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然:

“可是林哥,那个粗鄙、顽劣、俗不可耐、上不得台面的我,才是真实的我。智商低没有改变我的性格,只是因为智商低了,我没能力继续扮演优雅懂事、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乖孩子,暴露了真实的自己……”

他的语气很平静:“生病的那三年,我终于看清了,以前我得到的所有夸奖,全都是假的,不是给我的。”

庄逍遥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狐狸笼子。

“小时候,这里放着棋台,那边是高尔夫练习器,窗边架着一台高倍望远镜,墙上挂着一套马具,床头还摆着一把名贵的小提琴……”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全他妈的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这些,没有一样是为了让我学才准备的……它们从我出生起就已经在这儿了。全部,都是我大哥的。”

“这是他的房间,他的棋盘,他的望远镜,他的小提琴……”

“教我的人,是他的爸爸。我过的,是他的人生。”

一字一句,低沉压抑:“我不过是个容器,装着一个早就死掉的灵魂。”

那个死老头子。

林衍听得心头火起,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医院把庄鲲的氧气管拔了。

对自己亲儿子还搞替身文学这一套,庄无极说得没错,真正有病的,是庄鲲!

“所以,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在装蠢。”庄逍遥闭上眼睛,“但我也真的是……懒得再装了,干脆放飞自我。”

林衍也坐到地上,单手按着庄逍遥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从十岁那年开始,我就一门心思做个蠢货了。”庄逍遥突然笑了,一脸得意,“蠢装聪明不可能,但聪明装蠢很容易。而且真的特别爽,想干嘛干嘛,想说啥说啥,没人跟我较真——哪个正常人会跟傻子计较?那不是浪费时间嘛!”

林衍也笑了。他刚和耀祖达成协议那会儿,确实常拿“别跟小傻子计较”来安慰自己。

可是……他愿意在这个傻子身上,花上一辈子的时间。

“有人知道吗?”

“只有大姐知道。二姐三姐那时还太小,告诉她们,怕露馅。”

庄逍遥翻手握住林衍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像小孩摆弄心爱的玩具,一根一根掰着他的手指,又一根一根慢慢揉搓。

“妈妈身体已经很差了,我不敢让她再为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心。在她面前,我和庄鲲特别有默契,会装出父慈子孝的样子来。但我知道妈妈看出来了……她向来只求孩子健康快乐,我是聪明还是笨,是优雅还是粗俗,她都始终如一地爱我。”

“她只是没办法……她身体不好,下不了床,她没办法。”庄逍遥喃喃低语:“妈妈走的时候,只剩六十来斤……她有什么办法啊。”

“孔夫人是什么病?”

“卵巢IA……”庄逍遥的声音低到听不清:“为了生我,打了太多针。”

林衍在庄逍遥行李箱里见过孔夫人的照片——苍白、清瘦,虽然一眼就能看出病容,但五官明艳夺目,是个极美的女人……庄无极和庄逍遥都更像她。

“孔夫人是什么性格?”林衍忍不住问。

“我记忆里的妈妈很温柔,轻声细语……但我大姐说妈妈身体好的时候,还挺凶的!”庄逍遥笑起来:“是会扇人嘴巴子那种女强人,Carefree酒店其实是妈妈的嫁妆,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是妈妈的人,所以我住在那里,庄鲲的手伸不进来。”

林衍点点头,心想怪不得庄家姐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散打高手,果然是遗传。

“妈妈去世之后,再没人能约束庄鲲了。大姐决定把我送走,她怕我会被庄鲲绑到什么深山道观去驱邪……”庄逍遥的笑容变冷,“庄鲲后来怀疑我被恶鬼附身……所以,我又变聪明了。在大姐的谋划下,去了U国。”

林衍又想起庄无极办公桌上那张姐弟合影。

他突然有些困惑,既然庄无极知道弟弟的秘密,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张分明是庄逍遥装出贵公子模样的姐弟四人合照?

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庄无极一定很爱遥遥,可她透过那张照片,看到的究竟是弟弟,还是……

没来得及细想,庄逍遥又开口:“留学才两个多月,我就发病了……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还是砸了下来。”

林衍立刻紧紧握住他的手,五指嵌进指缝里。

“舅舅也好,大哥也好,毕竟是别人……”庄逍遥声音轻轻的,“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杀人犯,你真的不害怕……”

“你是拔刀相助。”林衍语气认真。

“呵,我可没那么好心。我就是看那些畜生不顺眼,本来想了别的法子收拾他们……”庄逍遥眼神阴冷,“就差一天!我都准备好了,就差一天。行动前一天我去踩点,又撞见他们霸凌别人……他们把那人关在厕所隔间,我隐约看见他们在干什么恶心事,听见那人的哭声,还有中文的求救声……我头很痛,看东西全是重影……有个畜生拿着刀朝我比划,叫我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满墙都是血……”

八年前的画面再度向他扑来。庄逍遥吞了吞口水,血液开始升温。

“我的第一反应……”他看向林衍,眼底泛红,“是兴奋。”

“没吓你,是真的兴奋。”

“我骨子里,就是有这样残暴的基因——”

“我就是流着这样疯狂的血——”

“你受伤了吗?”林衍打断他。

“……”庄逍遥沉默,忽然低下头,委屈道,“嗯,脑袋被敲破了……”

林衍皱起眉,细长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拨弄,没摸到明显的疤。也许有,但没影响头发的茂密生长。

“发病之后,我的智商又开始不稳定……还有了头疼的毛病。”

林衍紧张地问:“这段时间,一直在头疼?”

庄逍遥点头。

“现在也疼?”

“嗯……好疼……”抱住林衍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来回蹭了蹭,庄逍遥低声重复,“林哥,我头疼。”

“不许装可怜……”林衍亲了亲他发顶。

“就装,反正你吃这套……”庄逍遥说完,想起来,林衍其实不太吃苦肉计这套。

林衍只吃“遥遥”这套。

或者说,遥遥的哪一套,林衍都吃。

幸好……

庄逍遥笑了。

我就是遥遥。

第120章 子非鱼

哪怕在五月也凉凉的手指,抚上了血管鼓胀的太阳穴。

很神奇,只是轻柔地触碰,岩浆般在脑内沸腾的血液,瞬间就降温了。

庄逍遥闭着眼,静静地享受了一会儿。

林哥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香的味道……同居那么久,其实他没见过林衍喷香水。是洗发水、沐浴乳、洗衣液……或许还掺着一丝极淡的干燥烟草味。

是他的“诱蠢剂”的味道。

“强制治疗那三年,我又变回了七岁到十岁的样子,智商时高时低。我和医生一起观察了三年,发现一个规律……蠢的时候,头就不疼了,没有任何攻击冲动。很蠢,但是很稳定。”

庄逍遥抬起头,表情有点小骄傲,“所以之前跟你说的,也不算完全骗你……有精神分裂的确实是‘逍遥’,你的‘遥遥’很安全。不然当初我也不敢追你,不敢向你保证,不会伤害你。”

“哇,这么厉害啊。”林衍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那后来,你做了什么?变成我认识你时的样子?”

“一种实验性治疗,用了一些特殊仪器、药物,还有催眠。Smiths先生将这种疗法命名为‘安全港’——把智商和疯狂,一起关进安全港。”庄逍遥坐直身体,朝林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遥遥,就正式登场啦。”

“臭不要脸!”林衍瞪了他一眼,想了想,纳闷地问:“可你笨的时候,智商好像也有起伏?有时候觉得你还挺会的,有时候又真气人。”

“嗯,是有波动……有时候一般蠢,有时候特别蠢。”

“智商最低的时候,低到什么程度?”

“大概是……”庄逍遥面露愧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强迫你的那天吧。”满脑子只有干,只有白粉紧。

林衍露出费解的表情:“那很好啊,生活能自理啊!”

“……”庄逍遥一时无语:“你对男朋友的要求,就是生活能自理啊?”

“还得会拧灯管。”

“我还会噜管……”庄逍遥忍不住轻咬了一下林衍的嘴唇。

总觉得林哥在逗他,跟拿胡萝卜逗驴似的。

林衍抿了抿微麻的下唇,“这次找回智商,以后就不会再丢掉了吗?”

“不知道,目前这种状态是靠药物维持的,我总不能装乖儿子装到一半,又变回二傻子吧?”庄逍遥看似平静地说:“停药之后会怎么样,没人清楚。是大部分时间正常偶尔犯蠢,还是时而正常时而犯蠢,我也不知道。不过,一定会在反社会的精神病和愚蠢的暴力狂之间来回切换。”

“你不是暴力狂……”林衍不满,耀祖只是嗓门大了一点。

“好吧,”庄逍遥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在反社会的精神病和愚蠢的色.情狂之间切换。”

“你也没有反社会……”林衍更不满了,逍遥解决的,都是罪有应得的人渣。

“行,”庄逍遥笑了,“那就是阴险的精神病和愚蠢的色情狂之间切换。”

“……这还差不多。”林衍小声嘀咕,又问:“你在吃什么药?”

“打针。十天一次,状态不稳的时候也可以打……但最多只能打一年。超过一年,就会变成真正的傻子。不是你的遥遥那种还会找老婆的傻,是流口水、光着屁股满街跑……”庄逍遥笑了笑:“生活不能自理的那种。”

林衍心头一紧,重新握住他的手。从去F国考察到现在,已经十个月了。

“遥遥,既然事情都结束了,就再做一次治疗,变回之前那样吧……我能保护好自己。”

庄逍遥静静注视着他,缓缓摇头:“做不了……现阶段做不了。”

“现阶段是多久?”

“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以现在的医疗手段不行,也许将来有了新药,就可以。”

事实上,他十九岁第一次治疗时就险些失败。医生说他的精神脆弱得像一张绷紧的薄纸,受力稍微不均匀,就会四分五裂。他对辅助药物也不敏感,那次催眠过程非常凶险。所以这次找回脑子时,Smiths先生反复告诫,一旦驶离安全港,就再也无法返航。

贸然尝试,很可能让他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

林衍重重低下头。

所以,庄逍遥是在明知找回智商后,自己的精神问题将无法解决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为了他……

林衍摘下眼镜,用掌根蹭了蹭脸上的水。

“你之前说‘结束’,是怕拖累我……”

“我哪有那么伟大。”庄逍遥笑容苦涩:“我那时,并不相信我们的爱,我觉得那只是肉体的沉沦——”

“沉沦个屁!”林衍气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你活儿那么烂!”

庄逍遥愣了愣,难得露出一点怯生生的表情:“一点进步都没有吗?”

林衍白了他一眼,吸吸鼻子,把话题拽回来,“那现在呢?你相信了吗?”

温热的手掌托起林衍的脸,庄逍遥凝视着他。

“林哥,谢谢你。你让我知道,妈妈没有骗我,真的会有人,爱真实的我。”

林衍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

正想偏头亲亲他,又听见他说:“可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我根本没办法克制内心的欲望……所以,在什么都不告诉你的情况下,我欺骗你,企图把你拖进深渊……”

“不许装逼。”林衍用额头撞了他一下。

冒充双重人格的确是在骗他,把他气到提分手。可精神问题,庄逍遥如实交代了,从没隐瞒。

林衍忍不住问:“你现在是不是不装腔作势就不会说话?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开始起范儿?跟演话剧似的?”

“起范儿……”庄逍遥那张高智了很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呆滞。他困惑地眨眨眼,迟疑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可能这么多年,我不是真蠢,就是装蠢,再不然就是装深沉……我真的不知道,不装的时候,有脑子的我该怎么和人说话。”

林衍心里一酸。哎,这可怜孩子,连装逼的理由都让人这么心疼。

“你跟别人怎么交流我不管,在我面前,就从现在开始,放松下来。,”林衍亲了亲他的脸,“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彻彻底底地放松,做真正的自己。什么样都行,林哥都喜欢。”

“嗯。”庄逍遥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衍肩上。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

林衍松开环在他颈后的手,稍稍退开一点,继续问:“现在帮大姐拿到股份和董事长的位置了,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原来的计划是……”庄逍遥望向窗外,“等股权解禁期过了,我把庄鲲给的股份转给姐姐们,就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流浪,探险,去山清水秀、人烟稀少的地方……”

在彻底疯掉之前,找个无人的山谷,或者原始森林,无声无息地消失。

“跟我想象中的退休生活差不多嘛!”林衍笑眯了眼,“这计划我批准了,不过得往后延几年,等EM科技上市,林哥拿到分红那天。那现在的计划又是什么呢?”

“现在……”庄逍遥转回头,目光落回林衍脸上,“还是把股份转给姐姐们。然后……就没有了。”

“嗯?”

“没有计划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庄逍遥又一次靠上林衍的肩,声音闷闷的,“可能……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好时光了。”

林衍的笑容凝在脸上。半晌,他才轻声问:“这两个月,打算怎么过?”

“不知道。我不喜欢动脑……哪怕有脑子,也不喜欢思考,因为一思考就会很疼。”

“那就别想了。”林衍戴上眼镜,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这两个月,就当个有脑子的小傻子吧。接下来的计划我来做,这两个月,还有未来,一切都听我的——啊——”

话没说完,就被庄逍遥扑倒,触地时,大掌稳稳护住了他的后脑。

庄逍遥撑在他上方,声音低低沉沉:“林哥,我是逗你的。”

林衍心头一紧,双手在他背后攥成拳。

“我还没停药,还剩最后一点理智,所以……”庄逍遥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可以后悔。随时后悔。”

——妈的,吓我一跳!

林衍拳头提了提,强行忍住照着那两只盛着傻了吧唧的眼睛的眼眶来两下的冲动。

“林哥,我答应你,你想走的时候……唔……”

林衍抬头堵住了他的嘴,轻轻一吻,又退开。

“遥遥,林哥三十七岁了,成年人会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承受得起。”

“林哥……你真的不明白……”

“就像无论你怎么说,我也没办法完全体会你的痛苦一样,你也永远没法理解,你的出现、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林衍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温柔擦过他眼角。

“林哥不是恋爱脑,林哥只是……不能没有你。”

一滴温热的水珠,终于还是砸在林衍的镜片上。

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双眼睛——深邃清澈,纯真热烈,映着他的脸。

“啊……衣服……别弄脏了……”

泪水还挂在眼角,庄逍遥就已按捺不住,将林衍扑倒在地板上。

一如既往地直接,上面啃嘴,下面掰腿,三两下,林衍的裤腰被拽到膝弯。

他们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亲热了。

凉凉的润滑油顺着腿流淌,激得林衍一颤。他有些慌,生怕沾湿了衣裤。明天要是在庄家三姐妹面前穿着皱巴巴、满是水迹的裤子……他是想做勇敢的同性恋不假,但他不想当疑似失禁的中年男人啊!

“这里有你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有……”庄逍遥的手指弯曲又伸展。

“哪来的?”林衍脸颊烧得通红。房间太空旷,衬得某些声响格外清晰……

“蠢时偷来的,我总得让这房间里有点儿我的东西!”庄逍遥单手扯开扣子,掏出“耀祖”,“高尔夫实在没意思……但我会——”

噗叽——

“一杆进洞!”

林衍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可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无处着力,身体不住向后滑,后脑抵住了墙。

庄逍遥先是解渴般顶了几下,发现太滑不受力,干脆将林衍整个抱起。

“我讨厌骑马……但我可以在林哥身上……”双手托着林衍的tun,将人按在墙上,“策马奔腾!”

“呃……轻……轻点……”林衍背贴着墙,膝盖挂在庄逍遥胯骨上,粗糙的金属拉链随着每一次迎来送往,锯子般刮过腿肉。

转眼两人又来到沙发侧面,林衍扶着靠背,单膝抵着扶手,另一只脚的足尖勉强点地。

“黑白棋子看得我头好疼……”庄逍遥掐着林衍的腰,“又白又粉的林哥,你怎么……这么紧……”

窗半开着,晚风溜进来,窗纱依依不舍地拂过林衍一丝不挂的身体。

“我才不想飞去宇宙找星星……”滚烫的掌心隔着纱贴着光洁的皮肤,“我只想……倦鸟归林!”

两人倒进大床时,剧烈的震动惊醒了睡着的小狐狸,它跳下床,一溜烟跑回笼子里。

“但小提琴我倒是拉得挺好……我特别有,节奏感!”

林衍侧躺在起伏的床垫上,手贴着自己紧实的小腹。他能摸到薄薄肌肉下,巨蟒在深入穿行。

他甚至能感到,那表面偾张的血管里,血液正随着撞击一次次搏动。

股间早已泥泞不堪,黏腻的水声阵阵,羞得他脚趾蜷起。

“吻……吻我……”林衍伸出手臂,勾住庄逍遥的脖子。

年轻男人立即压下来,含住他的唇。热乎乎的舌头与滚烫的“耀祖”一同将他填满。

林衍眼神迷离,神志涣散。吻已深入灵魂,贴合没有缝隙……每一次重重夯击,都震得他骨骼脆响。

他在窒息的痛楚与灭顶的欢愉间浮沉,坠向崩裂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