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幔被掀开,他慢条斯理地将宫绦理顺,将带子从她身后绕至身前,下颌抵在她的肩上,打了一个双耳结。
顾妍舒转过身,狐疑地望着他:“你怎么如此熟练?”
苏屿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是说他刚才为她系带之事。
他心中泛起隐秘的喜悦之感。
他满心欢喜地将她揽入怀中,温声解释:“之前日日看侍女为郡主整理,是以便会了。”
而后又大言不惭道:“臣学东西,可能比旁人略快些。”
今日苏屿默休沐,二人一同用过早膳,商量今日去见裴琰一面,问一问覃妩之事,苏屿默到书房去写邀贴,差人送去了安定侯府。
顾妍舒回到主屋,一眼便瞥到他早间放在小榻上的书本,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定睛一看,竟然是她成婚那天看见的那本图册。
她明明藏在柜中了,他怎么找到的!
这本图册,里面的内容,实在是……
她像被灼到双眼,正准备将书重新放于别处。
房门吱呀一响,苏屿默推门而入。
她不知该作何表情。
手中的书在他眼前晃了晃,故意凶巴巴地问道:“你早晨看得就是这本书?”
他平静地从她手中接过,又无比理所应当道:“昨夜,郡主评价尚可,臣说过要更勤勉些,理应言出必行,现下,臣已经将书中内容,尽数掌握,郡主尽管放心。”
……
明明是不正经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像在讨论国政。
顾妍舒平常也算是能言善辩,此刻,却被他的歪理说得哑口无言。
她一时生气,却不知该怎么办,生出一种想要咬他一口的冲动。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她隔着衣物一口咬在他的肩上,用了些力。
好似这样她才不至于被他处处压制,才能扳回一城。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而后笑着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他清温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
慢些。
……
二人与裴琰见面的地点约在古茗轩,顾妍舒和苏屿默先到,二人在雅间等候,苏屿默端坐于她身侧烹茶,举手投足,皆是文人清润之态,完全没了今晨那副衣冠禽兽之感。
还真是人前人后两副模样。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垂眸看她,向她靠近了几寸,与她离得极近,几乎耳语般道:“可是今日的茶不合胃口?”
“用不用换掉?”
裴琰进来时,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二人亲密无间,哪怕在无人的雅间说话,也要依偎在一处。
顾妍舒看人来了,连忙与他拉开些距离,试图以此来驱散脸上腾升的热意。
苏屿默眸色暗了暗。
裴琰垂下眼眸,坐于二人对面。
苏屿默的茶也好了,他斟了三盏,轻推至三人身前的案几。
顾妍舒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裴琰了,今日一见,他削瘦了许多,脸颊竟已又些许凹陷,原本炯然的双目也失了往日的光亮,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她实是看不得他这幅模样,本是战功赫赫的名将,战胜归来,如何能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她蹙着眉,虽是诘问的话,但还是流露出些微关心之意:“裴小将军,几日不见,如今佳人在侧,理应过得如鱼得水,怎么反倒瘦了许多?”
裴琰露出一丝苦笑:“是啊,我也不明白,本该春风得意,如何能把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顾妍舒的眉蹙地更紧:“什么意思?”
裴琰对顾妍舒,从来都是十分信赖的,今日一见,仿佛有许多话想要说,可又有许多话说不出口,“自从遇到阿妩,我感觉自己一颗心都挂在她身上,可又觉得和她成婚后,整个人浑浑噩噩,一颗心又像缺了一处……”
“砰——”
杯盏落地的声
音打断了裴琰的话——
作者有话说:小苏:裴琰在和lp说什么?难道是要表白,不行,我得整点活[闭嘴]
(感觉已经很含蓄了,又被锁了)
第26章 第26章不要再和裴琰见面
苏屿默不慎打翻茶盏,盏中的水很烫,他的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他将手拢在袖间,仿佛真的满是歉意,微微欠身道:“抱歉……”
顾妍舒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她无暇细想裴琰的话,一把抓起苏屿默被烫到的手,仔细瞧了瞧,立即去门口命人去取一盆水来。
然后将他的手浸入水中,试图缓解他的疼痛。
足足一刻后。
苏屿默伏在她耳侧,无奈道:“无事了,是我不小心,让你担心了。”
顾妍舒托着他的手,轻吹了几下,虽然皮肤有些红,幸而未起泡,不算特别严重。
裴琰一错不错地盯着顾妍舒二人。
心中溢出丝丝缕缕的苦涩。
顾妍舒着急回府为苏屿默上药,便将覃妩和玉郎有疑之事与裴琰说了,叮嘱他自己小心,而后便拉着苏屿默匆忙离开。
身后,裴琰盯着案上的茶盏,阖上眼眸,黯然神伤,实是有苦说不出。
尤其是面对顾妍舒,似有满腔的话语,有口难言。
覃妩到底是怎么控制他的?
每次接近她时,都让他感到无比眷恋,可远离她时,这种感觉又会变淡,这两日,覃妩常不在府中,他才感觉自己理智归笼,清明不少。
自他成婚后,南国使团离京,圣上怕南境有变,令他父亲安定侯奔赴边境,稳定军心。
是以,近日都是他和覃妩二人在府,和覃妩在一处时,他混混沌沌,似乎神智都被她掌控,只有回京后遇到顾妍舒的时候,亦或是近日覃妩频频离府,他才能获得短暂的清醒。
裴琰双拳紧握,陡然睁开闭合的双目,应当先远离覃妩,再做打算。
他差人去安定侯府送信,言明近日有公务缠身,暂不归家,以免覃妩生疑。
自己则前往京郊别院暂住,根据顾妍舒今日给出的线索,派人查探,看能不能找到覃妩接近他的目的。
顾妍舒和苏屿默回府的路上,顾妍舒便着人去请赵太医,此前她生病,都是赵太医奉命照料,她格外信任。
归家不久,赵太医便领着一名学徒匆匆而来,看到苏屿默的手之后,捋着胡子松开了眉头。
他对上顾妍舒关切的目光,太医呵呵笑了两声,“郡主不必忧心,烫伤并不严重,敷两日药也就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客气地将太医送走,方回到房间。
当她拿起药膏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如此自然地,要亲自给他上药。
苏屿默看她去取药膏的动作停下来,不解地看着她。
她抬眸,迎上受伤之人的目光,又自我劝解,上次都为已他包扎过,也不差这一次。
她蘸取一小块药膏,一边轻轻用指腹晕开一边小声嘟囔:“怎么不小心些……”
“嘶——”
苏屿默吸了一口气,让顾妍舒的指尖不由顿住,思绪也被这声嘶声打断。
“弄疼你了?”
苏屿默在她再次低眸上药时摆出一丝委屈之感。
“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
顾妍舒方觉适才失言,“我不是怪你,只是……”
苏屿默神色认真问她,“是心疼我吗?”
她噎了一下,勉强嗯了一声。
她的回答极大的愉悦了他,眼中漾起宠溺的笑意。
苏屿默用帕子细细将她手指上的药膏擦净,取出一个锦盒,示意她打开看看。
这又是送给她的首饰?
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把精巧的匕首,长约七寸,她惊喜地将其握在手中,玉柄生出暖意,其上用金丝勾出淡雅的花纹,正中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她轻轻抽出,只听“铮”一声轻响,利刃出鞘,雪锋含霜。
她轻轻转动刀锋,寒光流动,骤然靠近刃尖之处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舒”字。
足见这份礼物的用心。
苏屿默就着她的手将红宝石向下一压,随后便有一片带柄薄刃从刀锋一侧滑出。
顾妍舒叹道:“好精妙的设计!”
苏屿默嗯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顾妍舒随即笑开,扬起明媚的脸,对着他道。
“喜欢!”
看着她嫣然含笑的模样,他的心蓦地一动,手指微蜷,耳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薄红。
苏屿默轻咳一声,似是又想起什么,温声道,“此前你的那把匕首偏重偏长,不适合女子使用,不如先用这一把?”
她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裴琰之前送的那一把,确如他所说,那把匕首是裴琰从前随身带的,后赠予了她,手中的这一把更为小巧,适合女子使用。
她将手中的匕首掂了掂,颔首应声,“好呀!”
得了首肯,苏屿默从妆奁取出那把匕首,“那我先替你将这把收到书房,妆台的匣内只够放一把匕首。”
……
他说话的认真神色,那双如同星辰般的眼眸,让她想起了那个在与她一同藏在地窖中的少年。
电光火石间,有一个猜测从她脑海中浮现,也仅仅是一瞬,她没能抓住。
她若有所思地一边把玩苏屿默送的匕首一边点了头,由着他去了。
顾妍舒轻轻拂过刀柄上的宝石,意识到什么,骤然问道:“这柄匕首定造价不菲,你哪来的银子?”
苏屿默踏出房门的脚步顿了顿,罕见地没有直视她的双眼,信手拈来一个说辞。
“此前郡主赏赐的金银,我借花献佛,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顾妍舒备受感动。
虽是各取所需的婚事,但他待她属实好。
**
几方都在留意覃妩和那琳琅阁的动向,是以,雨舒将琳琅阁关门的消息告诉顾妍舒的同时,她也收到了两封信件,一封是昭明公主送来的,一封是裴琰送来的。
信上均言明,琳琅阁已换了老板。
苏屿默这边,也一直帮顾妍舒盯着这个铺子的动向,他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回了府,他推门进屋的时候,顾妍舒正在读裴琰的信。
裴琰的信中,洋洋洒洒写了许多。
苏屿默瞧她倚在窗边小榻,目光汇聚在手中的信纸上。
鲜少见她如此认真,他随口问:“看什么呢?如此认真?”
顾妍舒还未来得及说话,苏屿默已然瞥到了几上的信封署名。
裴琰。
他本来还算和煦的面色一瞬染上霜色。
顾妍舒没有抬眼,直接将信递给他,“是裴琰,说他离府在外居住,待查清覃妩之事,相邀一叙。”
苏屿默捏着信的手指用了些力,纸缘已有些发皱。
原来,他带回来的消息,已有人写信告知她了。
他将信纸置于几上。
顾妍舒才微微仰首去看他,他亦回看她,她这才注意到他外泄的情绪。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苏屿默坐在榻边,虽是冷然的神色,说出的话却是温和的。
“能不能……不要和裴琰再见面……”
“如若非见不可,让我陪你……”
顾妍舒心中一时竟有种妻子红杏出墙被夫婿撞破的感觉。
她罕见地有些语塞。
良久才道,“为何……突然这样说?”
他语气更软,“因为,你我已成婚了啊……”
顾妍舒这才明白他心中所想。
原来如此,确实是她考虑不周,他们已经成婚,她若和裴琰频繁见面,传出去总归对她的名声,或是他的名声,都是有损的。
她轻舒一口气。
“好 ,我答应你。”
苏屿默的面色与心,才勉强熨贴了,他告知顾妍舒要出府一趟,换上常服便离开了主屋。
苏隐和苏逸已套好马车在府门候着,待他上了马车后直奔大理寺监牢。
他要在郑远流放前,去见一面,以解心中疑虑。
监牢门前,新晋的户部尚书刘景成已经在等候,待他下车,刘景成上前行礼,语气恭敬。
“见过公子。”
苏屿默虚扶他一下,“与你说了多次,现在同朝为官,你亦不再是亲兵之子,你我不必再如此称呼。”
刘景成神色不变,“公子一家的恩德,属下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苏屿默拍拍他的肩,提步进了监牢,刘景成紧随其后。
牢中阶下,狱卒已提前恭候。
昏暗的光线中,湿潮的空气中还有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狱卒俯首弯腰,脸上堆起笑意,谄媚十足,“牢中脏乱,少师大人贵步临贱地,想必不习惯吧?”
狱卒与他距离太近了些,苏屿默的眉头蹙起,并未言语。
他和刘景成自小跟随父亲在军营长大,亦见过战场厮杀,牢中情形,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刘景成取出碎银,放到狱卒手中,“多谢打点,不必跟着了。”
狱卒连欸了几声,将银子揣入怀中,连忙微微弓腰退了下去。
因提前打点过,是以郑远单独关押在最里侧的一间。
刘景成走进牢房,苏屿默在外静待。
刘景成率先与从前的上官寒暄:“郑大人,别来无恙。”
小窗只有一缕光线投进来,投在郑远面前的地面,郑远坐在干草上,被地面浮起的尘埃扰得擤了擤鼻子。
他耳朵动了动缓缓抬起头,半眯着眼睛,从窗口透过的光亮中看向来人,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官服上。
郑远干哑着嗓子,嗤笑一声:“没想到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最终落在了刘侍郎的手中,真是好手段啊!”
他嗓音干涩,咳了几声,清了清嗓,才继续道:“想必你不是来与我叙旧的,说吧,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刘景成面色不改,缓声道,“郑大人果然爽快,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确有一事还望郑大人解惑。”
“我想知道……当年何人前往丹州宣旨斩杀定北侯一家?”
郑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27章 第27章多看看我
郑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属实未曾料到,刘景成专程来牢中,要问他的竟然是此事。
定北侯谢峥当年镇守北境,后被查出通敌卖国的罪证,圣上震怒,下令谢峥一家回京,可不知为何,谢家回京途中圣意有变,被斩杀于丹州城。
郑远缄默半晌,“无可……”
奉告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刘景成幽幽截住了话头,“大人可要想清楚再答,这几次,在下可是帮你抵御了不下五次的刺杀,一枚吴阁老的弃子,知道他如此多的秘密,你说流放途中,他会如何行事,阁老的手段,想必大人必定比我更清楚。”
郑远眼中闪过一抹暗光,吴阁老心狠手辣,他昔日为阁老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昔日爱徒,说舍弃便舍弃,丝毫未念旧情。
刘景成见他有所动容,丢出了一个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听闻刘大人的家眷均罚没为奴,据我所知,大人中年才得一子,现在只三岁上下,若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可以想法子保下你那稚子。”
郑远果真猛地抬首,他不答反问:“你是谢家的什么人?你在朝为官,汲汲营营,难道是要给谢峥一家叫屈翻案吗?”
刘景成嗤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俯视着昔日风光无限的户部尚书。
“这个就不劳大人操心了,大人只需知道,在下可以保你不死,保你儿不死,就够了。”
郑远长叹一声,人为刀俎他为鱼肉,确实没什么可以谈判的筹码,他扯了扯脚踝的锁链,扶着墙面勉强站起身,将他知道的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当年,吴阁老尚任职兵部尚书,一封边关急信交到了他手中,信中言定北侯谢峥通敌,派出一万大军去往敌营,迟迟未归,吴尚书求得圣上旨意,为免打草惊蛇,暗中派人去往北境调查此事,岂料拿到了定北侯通敌的信件。”
“月余,调查此事之人传信回京,吴尚书当即献计,请圣上下旨召谢家回京,若谢家遵从圣意,则此案还有转圜的余地,若谢家抗旨不遵,捉拿叛臣的大军紧随其后,只比圣旨晚一天到达北境,与谢家免不了有一场恶战。”
“圣旨一到,谢峥未作他言,当即缴械,愿回京配合查清真相,可不知为何,圣上突然改了主意,密诏下令诛杀谢家于丹州。”
“当年,是……”
郑远顿了顿,将当年宣密诏的人说了出来,“吴家大公子,亲自去丹州宣密旨督办此事。”
刘景成的眼已经红了,他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血肉中。
果然如此,果然与吴家脱不了干系。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勉力镇定问道,“当年,圣上为何突然下了诛杀密旨?”
这次郑远低笑几声:“此事无人知晓,当年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部司郎中,虽是他的门生,他亦不会将如此机密告知于我,况且当年吴家大公子是秘密出京的,无人知道他是去办什么差,吴家瞒得密不透风,我能知晓内情,还是当时我与吴大公子的书童有几分交情,他酒后失言告知我的。”
“后来定北侯一案震动朝野,为保命,我如何敢再提及此事……”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刘景成转身便走。
“刘大人!”
身后的郑远急唤住刘景成。
刘景成回眸,淡声道:“今日我的承诺必定兑现。”
有了这个承诺,郑远方才重新盘腿而坐,颓然一笑,万万没想到,如今,救他一命的是无意间得知的一个秘密。
刘景成跟着苏屿默一路行至监牢外,苏屿默一直沉默,只有那张淬冰的面容能稍稍流露出一丝他如今的情绪。
刘景成长吁一口气,“公子……”
苏屿默淡淡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吴浚的宅院。”
而后,二人一同登上了马车,刘景成看着眼前如玉般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若没有丹州的屠杀,他们二人此时应该也同他们的父亲一般,守在北境,亦或战死沙场,总好过在官场上与人虚与委蛇。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他回了公子的第一封信起,注定他们要走上同样的道路,他们的命运亦被绑在一处。
他尚有母亲为寄托,可公子……
孤身一人,苦熬至今,半步不敢行偏踏错。
哎……
苏屿默侧首拿起一本书,本想用书中文字驱散方才心间荡起的层层情绪,可今日无论如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今日解开了一部分从未被验证的谜团,他的思虑仿佛更多,也更重。
接下来,他要一个个拔掉吴家在朝中的爪牙,让吴家孤立无援,引颈受戮。
马车在吴浚置办的宅院门前停下,是管家开的门,吴浚并不在家,苏屿默与刘景成二人在书房密谈许久,商定后续之事,直至夜色渐临,二人才从书房出来。
刘景成告辞后,苏屿默唤来管家,“吴浚去哪了?”
管家颔首答道;“回公子,小公子近来常不在府,听他贴身侍从说,好像在找什么琴谱,常在京城的各大乐馆中盘桓。”
苏屿默摆摆手,管家便退了下去。
他按了按额角,苏隐、苏逸便上前来询问他的意思。
“公子,用不用派人去把小公子抓回来?”
苏屿默微微叹气,吴浚近日春心荡漾,恨不得长在昭明公主府才好,此刻定张罗着去投人所好去了。
“不必,只要生意上不出岔子便是,其余的,随他去吧……”
苏屿默回到府中的之时,有人报吴浚到访,正在清风居正厅与郡主说话。
他直接去了正厅,吴浚一瞥见他踏进厅中的身影,身子端正些许,生出一种做贼心虚之感。
声调都变了一瞬,“哥……你回来了啊……哈哈……巧了……我正要走了……”
苏屿默经过他身侧时,吴浚甚至听到了他轻轻哼了一声。
他连忙收起折扇,起身对着顾妍舒揖了一礼。
“那就多谢嫂子帮我跑一趟,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吴浚转身便走,苏屿默的声音自后方幽幽传来:“站住 。”
吴浚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只见苏屿默停在案几前,已打开了他交给顾妍舒的雕花木盒,从中取出了那一卷竹简。
他冷笑一声后凉凉开口,似是询问,却是笃定的语气:“近日人影都见不着,都在找寻这个东西?”
吴浚头皮发麻,怕苏屿默觉得他不务正业,但还是摆出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知我者非苏少师莫属啊!我说哥,你怎么这么明察秋毫呢,朝廷能有你这样的官员,真真的我朝万民之福啊!”
他又三根手指指天发誓道:“天地可鉴,生意的事我一点都没落下,虽然我近几日频频出入天香楼、万花楼、幽篁馆等地,但是都只是为了寻这本古谱啊!”
待他说完这句话,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苏屿默侧目看来,“你去寻古谱,我自不会管你,但我竟不知,你如今还频频出入烟花柳巷之所?”
吴浚暗恼自己大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三步并做两步跑至顾妍舒身边,“嫂子救我,我哥怕是又要揍我了!”
顾妍舒先是接过苏屿默手中的古谱,笑意盈盈地看看吴浚,又转向他,“苏少师就别生气了,我倒看表弟是一片真心,这个古谱寻来不易,小姑姑看见必定展颜。”
顾妍舒为吴浚求情,苏屿默本准备松口让他走的,岂料顾妍舒朝着苏屿默俏皮地眨了眨眼,又看向吴浚:“偶尔去这些地方也没什么嘛,我当年混出宫玩时,也扮作小郎君和一些世家公子哥去玩过……”
她越说,吴浚越是对着她挤眉弄眼,她不明所以,回眸便对上了苏屿默那张冰到能结霜的脸。
吴浚见势不妙,干笑两声:“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顾妍舒心中奇怪,吴浚反应干嘛这么大,她任自小任性,他们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还未反应过来,苏屿默似笑非笑问:“当年,郡主玩的可开心?”
她去瞧他的神色,又好像并未有异色,她接道:“当然了,里面的小娘子和小官人,个个相貌姣好,又善解人意,我心甚悦!”
当年整日闷在宫里,能出宫,自然是把这上京城中,吃的、玩的、能找到乐子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苏少师不会连她这些陈年旧事,也有微词吧?
她再要去看他的神色,苏屿默已经往偏厅去了,“先用饭吧。”
顾妍舒用膳时,看他一切如常,也就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还当吴浚是小题大作了。
晚膳后,顾妍舒在院中散步消食,苏屿默先回了房,等她去耳室盥洗完打开房门,便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门“吱呀”一声被他关上。
她旋即被拦腰抱起,他抱着她坐在怀中,静静为她绞发。
她满脸疑惑抬眼,只见他此时额前碎发还有些水汽,氤氲得他好似眼中也含着水雾,看人时仿佛格外深情。
顾妍舒正要说些什么。
他胸腔微震,声音从她发顶传来,“郡主若觉得苏某的容貌,比之你口中的小娘子和小官人,如何?”
她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些,有些讶异。
苏屿默何时这么在意容貌了,还非要她来评一评?
顾妍舒用眼睛仔仔细细地将他的五官描摹的一遍,认真赞道:“自然是比他们好看数倍的。”
他将人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
“那往后,郡主不必再去那些地方,多看看我便是。”——
作者有话说:小苏:怎么lp还去过那些地方!
第28章 第28章统统都是错觉
他将人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
“那往后,郡主不必再去那些地方,多看看我便是。”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上,引出阵阵痒意,顾妍舒还没想明白他今日这出是何意,他的吻已铺天盖地地将她团团围住。
他今日有些强势,带着些不容抗拒的霸道,是前几日从未有过的。
直至她胸腔中的空气将要被掠夺殆尽,他才肯放开她。
她大口喘息着,“苏屿默,你……”
诘问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又被他尽数吞下。
仲春的夜已格外漫长,今日,顾妍舒好似无意间撕开了一个口子,从中可以窥见一点他的真容。
清冷如玉?温文尔雅?
统统都是错觉!
她今夜才知,他若蛮横起来,也是毫不讲理的,不管她如何推他,打他,咬他,都无法撼动他分毫,反而把自己折腾地没有了力气。
只能随着他的节奏跌宕起伏,在无尽的激流中,获得极致的愉悦。
最后,连控诉都如同嘤吟。
***
次日,顾妍舒睡到午时才起,看着自己身上不少的暧昧痕迹,她怔然片刻,才有些回过味来。
苏屿默不喜烟花场所,同样也也不喜她出入烟花场所。
她唤了人进来伺候梳妆,与雨晴、雨舒道:“今日睡得这么晚,怎么不唤我起身?”
雨晴与雨舒相视一笑,随即回道:“郡马上朝时特意嘱咐不必唤郡主起身。”
……
顾妍舒心中冷哼。
他折腾到半夜,考虑得倒是周全!
想到昨日吴浚所托,顾妍舒先命人往昭明公主府送了邀贴,依着吴浚的安排,邀昭明一同去游湖。
顾妍舒约昭明公主见面的地方乃京郊琼玉湖,湖水澄澈,与山色相映,春色袅袅,正是一片好风光,二人相继上了画舫。
画舫慢悠悠驶离岸边,推出粼粼波光,二人先是并肩坐在船头赏了会湖景,日头渐毒,又相携进了上了三层观景阁,此处视野极为开阔,周遭围着雕花栏杆,上方搭了遮阴蓬,美景一览无余。
阁楼中间铺了红色软毯,软毯最前侧设了几个席位。
恰好此时又有凉风袭来,二人觉得很是惬意。
侍女又为二人上了特制的冰饮,一应安排很是妥帖周到。
昭明公主一边用一边问道:“今日这地方选的好,从前竟鲜少来此。”
顾妍舒含笑看她,今天这一切可都是吴浚的手笔,确实用心。
她想起来还有正事,对着雨晴使了个眼色,雨晴拍拍手,抱着各式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
顾妍舒笑道:“保准有让你更高兴的。”
话音未落,乐人们便开始演奏,奏得便是那吴浚寻得的的古曲,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笛声悠扬拂过人的心间。
初闻此曲,昭明愣怔了一瞬,旋即又回复神色,曲音宛转悠扬,昭明不再言语,阖目静赏。
一曲毕,昭明赞:“真是好曲……”
虽是赞赏的话,顾妍舒却听出她语气中有些不对,侧首去瞧她的神色,却见她隐有泪光。
顾妍舒心下惊讶,忙让一众人等退到一层。
不多时,观景阁只余下了她们二人。
顾妍舒挪到昭明公主身边,抱住她的手臂,软声询问:“今日相邀游湖,本是想让你高兴的,怎的一曲还勾出你许多眼泪来?”
昭明抚了扶顾妍舒的发顶,叹了口气:“今日一曲,让我想起来一个故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就演奏了此曲,故而有些伤怀罢了,无碍。”
顾妍舒纳罕,从前从未听昭明公主提起,“我看你从来都是恣意洒脱,却没想到也有这样的伤心事……”
“怎会没有,在我看来,只有岁月轮转,自己还活在过去罢了……”
昭明用手帕拭去挂在眼下的泪痕,将往事一一倾诉。
事情发生在顾妍舒入京之前,那时昭明公主刚年满十六,圣上刚刚下旨给昭明
赐婚,赐婚对象是正是吴阁老的大儿子吴毅。
那人非昭明所爱,所以闷闷不乐,邀官员之女同游,饮宴时结识了一位乐师,那乐师面目清秀,技艺超群。
昭明公主本身醉心音律,对这个乐师很是赏识,经常宣此乐师入宫,交流音律之事,一来二去,二人互生情愫。
不久,二人之事不知怎得被人宣扬出去,弄得朝廷内外,人尽皆知。
此事不仅有损皇家颜面,吴毅更觉颜面扫地,联合他父亲及朝中几位上书弹劾,圣上有心压下此事,却止不住谣言鼎沸。
少女的感情总是炽烈又张扬,奏请圣上为她退婚,岂料吴毅爱慕昭明,不愿退婚。
此事正僵持不下时,却传来那乐师意外溺水而亡的消息。
昭明公主悲痛不已,坚决不与吴毅成婚,甚至有自尽这种极端之举。
圣上虽怒,却也知道这桩赐婚不能成了,只得另选贵女赐婚吴毅。
后公主改了脾性,常寻与那乐师相似的男子伴随左右,不思婚嫁之事。
顾妍舒听得愣了一下,自她认识昭明以来,总觉她万事无忧,快活人间,令人羡慕,却不知昭明还有这样的往事。
顾妍舒斟酌着问道:“那乐师……真是意外溺水而亡吗?”
昭明冷笑:“我如何能信这样的鬼话,可事后多方查探,却无任何线索。”
顾妍舒若有所思:“那这样看来,难道是吴家动的手?”
昭明转过来与顾妍舒对视,“我也不知究竟是我那好皇兄还是吴家。”
顾妍舒眸光闪了闪,难以置信,在她印象中,圣上一直慈爱非常,礼贤下士,当不会如此。
昭明看出她心中所想,拍拍她的手,冷哼一声,“皇兄才是最狠心绝情之人,皇权之下,哪有什么真情,当年……”
说到此处,昭明深深地看了顾妍舒一眼,及时止住了话头,抬手抚过顾妍舒的发顶,执盏仰头饮下酒水,叹道:“生在皇家最是无趣,万事不由人……”
顾妍舒心下一颤,总感觉昭明未尽之语与她有关,看她不欲说,也不好再问了。
她从旁侧取出那装有古谱竹简的雕花木盒递给昭明公主,故作轻松道:“呐,寻到此曲,望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能展颜一笑,也不枉今日的好春光了。”
昭明接过木盒,果真一扫方才忧愁,环住顾妍舒,在她耳边轻轻道:“谢谢你,安华。”
顾妍舒抚了抚昭明的背,笑道:“这个谢,我可不敢当,今日这一切安排都另有其人。”
昭明公主疑惑着松开她,“谁?”
顾妍舒笑道:“正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位,吴浚公子。”
昭明公主愣了一瞬,旋即一个面孔浮现在脑海中:“是他啊?倒是个有趣的小公子,我承了他这个情,若是往后他若有事相求,我必义不容辞。”
“若是旁的,劝他歇了这个心思罢……”
顾妍舒刚想开口劝劝,直接被她笑着打断:“咱们的交情,你必是站我这头的,不会有了夫婿便将我抛诸脑后了吧?”
此话一出,顾妍舒也不便再多说……
昭华取出竹简,轻轻哼唱起这段旋律,命人取来琴,亲自奏曲,顾妍舒静静看着,听着。
心中百感交集,阳光洒在她红色的襦裙上,裙上的金丝花瓣泛起细碎的光,琴音流过,浸润着一室寂静,如今再看昭明的笑容,却让她心口微微发沉。
原来掩藏在她恣意潇洒背后的,亦是沉痛无比的血泪。
顾妍舒静静地看着抚琴的她出神,似有所感,她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她们。
她偏了偏头,恰好看见画舫与不远处的游船擦肩而过,那艘船的窗边飘过一片幽兰色的一角,似乎是女子的服饰。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跟踪她们?
回程时天已擦黑,她心中不安,将方才的发现告诉雨舒,雨舒神色一敛,一路骑马跟着马车,格外留意周遭的动静,可惜并无发现。
回府后,她便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今日那片消失的衣角不是偶然,她还是吩咐雨舒去打听一下今日去琼玉湖游船的还有哪些人。
踏进府门的时候,门房正在点灯。
雨晴上前道:“郡主,刚才门房报说,吴公子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顾妍舒暂且放下方才所思之事,眉梢微扬,“苏屿默这个表弟还真是有心,可惜了……”
“苏大人可回来了?”
雨晴道:“尚未。”
正厅中,吴浚盯着面前小几上的茶盏,有些神思不属,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自己的掌心,听到脚步声,他忙站起身对着顾妍舒施礼。
虽然他的神色出卖了此刻的紧张,但还是耐心地等顾妍舒用了茶才询问今日之事。
昭明往事她不便告知,只能无奈摇了摇头,“昭明公主已经明白了你的心意,收了古谱,直言你若有所求,便可去她府上递帖子。”
吴浚只是愣怔了一瞬,随即笑道:“我也没想如何,只要公主愿意收下这份礼物,我便心满意足了。”
“嫂子,今日多谢相帮,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遣人递话便是。”
顾妍舒斟酌道:“表弟,旁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你若选了这条路,只怕不好走……”
吴浚把玩着折扇,“多谢嫂子,我晓得了。”
二人正说着话,侍从通传说苏屿默回来了,顾妍舒留吴浚吃饭,吴浚婉拒说今日还有旁的事情,就不留了。
顾妍舒与苏屿默刚在清风居偏厅就坐,准备用膳,雨晴便呈上一封信。
她一看封面,是裴琰的字迹。
她正欲拆开,苏屿默的目光瞥来,将她手中的信取出放在一旁。
“今日有些晚了,先用饭罢。”——
作者有话说:小苏:这个人烦不烦啊!怎么又给lp写信!
第29章 第29章是情蛊
她正欲拆开,苏屿默的目光瞥来,将她手中的信取出放在一旁。
“今日有些晚了,先用饭罢。”
顾妍舒虽有些纳罕,但也未做他言,今日天色确实不早了,想必他忙碌了一天,确实累了。
饭后,二人回到主屋,苏屿默在桌案多放了两盏灯,“现在可以看信了,适才偏方灯光昏暗,会伤眼睛。”
顾妍舒颔首,坐下拆信,苏屿默就坐在她对面的圈椅上,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不愿错过她面上的一个表情。
信很长,足足写了三页,顾妍舒看得认真,光晕照在她的面颊上,在长睫下盖出两片小小的阴翳。
旋即,她面上浮现讶异之色,读完信,转向苏屿默,便撞在了他如同深潭的眼眸中,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她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一时间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抚了抚自己的脸,不确定道:“怎么了,我可是脸上沾了脏东西?你怎么……”
一直……盯着我。
苏屿默浅笑:“只是觉得这个簪子与郡主今日的衣裙很搭,更显芳华。”
她顿了一顿,抬首触到今天的发簪,今日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戴了他相赠的那一支。
她心跳地更快了,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另一侧,他无声一笑,旋即又自然而然转了话题,“信中说了什么?”
顾妍舒重新拿起信,递给苏屿默:“他说覃妩失踪了,实是让人意外。”
苏屿默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中提及覃妩失踪之事,将军府已着手派人四处寻找,可仍旧无果,信的最后,裴琰还约顾妍舒见面,请顾妍舒定下相见的时间与地点。
他眸光闪过一缕暗色,将信放下问道:“郡主要见吗?”
顾妍舒颔首:“自然,覃妩身上有不少秘密,上次同大人说过,她佩戴的铜铃,有些不寻常,我想起来此前见过那个样式的铜铃,我想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不明,“那便回信吧,郡主想何时在何处约见裴小将军?”
顾妍舒思考片刻:“那便后日申时吧,约在城外福香寺,与他的别苑不远,正好也能出去散散心,明日我想进宫一趟,将
覃妩之事禀告皇伯,顺便看看皇祖母、明玉,还有小九。”
苏屿默颔首。
他一边研磨一边道:“我来替郡主回信吧。”
她不明所以,“为何?”
他含笑:“此前有幸收到郡主的邀贴,臣尤记得那信纸十分金贵,只不过,上面的字……”
“不如,由臣代笔。”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顾妍舒一下就明白了,他是在嫌弃她的字丑,糟蹋了那信纸!
她一时无言,从小便不爱习字,父母亲对她悉心教导,可一笔字总是不尽如人意,后来入了宫,宫学中的老师也多次耳提面命,但她就是不喜,至今那笔字都不堪入眼,她的字没少被同窗们调侃。
但此时被他直言指出,她还是有些恼羞,却又无可辩驳。
他抬眼看她神色,彷佛知道她心中所想,“郡主不喜欢习字,以后都由臣来代笔,将不喜之事丢出去,岂不正好?”
说得也是,她心中的闷气好似一下便消散了。
“苏大人说的也是,如此就有劳了。”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蘸磨下笔,手腕轻转,笔锋落下,行云流水,墨色落在纸间,字字都极有风骨,如同翠竹,如同青松,也如同他这个人,外表清正,却也暗藏锋芒。
顾妍舒真心实意地赞道:“苏大人不愧是新科状元,真是字如其人。”
他的手指在袖下微微一蜷,眸中浮起轻悦之感,用火漆封了信,命人将信送了出去。
次日,顾妍舒与苏屿默一同起身,苏屿默去官署,顾妍舒直接进宫。
在路上,苏屿默便接到苏逸递进马车的一封书信,“公子,之前调查铜铃之事,我派人专程去南境益州调查,找到一个南国人,那南国人对蛊术知之甚深,公子看信便知。”
原来是调查覃妩的铜铃之事有了眉目,“蛊术?”
苏屿默打开书信,信中言那铜铃中装的应该是一味药物,药物是下蛊之人用自身血液制成,是催发情蛊的药物,苏屿默越看眉头愈发紧皱。
情蛊,需施蛊之人用自己血液饲养蛊虫,极难获得,养成情蛊至少需要五年时间,养蛊的时间越长,蛊的效用自然也就越好,一旦下蛊,除非施蛊之人身死,否则中蛊之人与施蛊之人见面,便情难自抑。
铜铃中装入药物,更能催发情蛊,让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苏屿默沉吟片刻,没想到,覃妩居然对裴琰用了情蛊,所以裴琰的种种异常都与这情蛊有关,覃妩故意接近裴琰,还下了情蛊,看来她图谋绝对不小。
可,南境之战已经结束,南国已败,益州也被大宁收复,此时下情蛊,又有何用?
***
顾妍舒入宫便先去面见太后,祖孙二人说了会话,待到太后午憩时,刘嬷嬷送顾妍舒出了长乐宫,顾妍舒去往舒妃处看望三公主。
郑嬷嬷在殿门口迎她入殿,路上与她道:“郡主来的正好,舒妃身子不适,郡主不必去请安了,直接去三公主寝殿吧,公主近日闷闷不乐,从昨日开始,都未曾好好用膳,奴都不知道,这样下去,垮了身子可怎么好,还好郡主今日来了,请好好劝劝公主罢。”
顾妍舒纳罕,三公主性格开朗,无忧无虑,从来万事不挂心,何曾几日闷闷不乐。
她问到:“是何缘由?”
郑嬷嬷摇摇头,脸上满是焦急:“奴不知,昨日公主受到一封信,便急匆匆去紫宸殿给圣上请安,回来便将自己关进殿内,谁都不允入内。”
二人正说着话,便到了殿门口,宫人们都在殿外候着,郑嬷嬷提声通报:“禀公主,郡主到了。”
殿内脚步声传来,三公主打开殿门,便拉着她的手,转身往罗汉榻边去了,对着身后的宫人们丢下一句:“你们都在殿外候着,不许打扰。”
顾妍舒跟着她的脚步,看着她的背影,今日并未簪发,穿的还是寝衣。
心中便有些打鼓,不知她到底出了何事。
三公主在榻上坐下来,手托着腮,顾妍舒看她眼睛红肿,便知昨晚定是哭了许久。
三公主转头微微朝着案几一点,顾妍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案几上放着她爱吃的芙蓉糕和冰酥酪。
顾妍舒心下一动,难为她还惦记自己今日要来,提前命人备了爱吃的糕点。
她坐在三公主身边,揽着她的肩,让三公主靠在自己肩上,轻声问:“明玉,发生什么事了?”
三公主没有说话,顾妍舒没有催她,就这样陪着她,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想说便告诉我,不想说的话,我就陪陪你就好。”
三公主竟轻轻啜泣起来,不过一会儿,顾妍舒便感觉自己的肩头褙子处已经被泪水湿濡一片。
她轻轻叹了口气,取出帕子来扭头给三公主拭泪。
三公主好容易止住眼泪,“安华,何家公子写信给我,说他父亲为她另寻了亲事,他已经与梁家二姑娘定了亲。”
居然是此事!
此前,何家公子和三公主二人在一次簪花宴相识,二人互生情愫,此事,圣上和何公子的双亲都已经知晓了,按理来说,马上就该交换庚帖定亲了,可何家竟然变了卦,怎么看此事都不寻常,哪家大人敢轻易与皇家公主退亲。
“明玉,你就没问问他,他家为何突然变卦。”
三公主嗓子有些哑,低声道:“他只说自己有难言之隐,我再追问,他也只叹气不肯多言。”
“没去找皇伯说说此事?”
三公主眼泪又落下来:“找了,父皇只说何家不愿,为君者也不能逼迫臣子。”
顾妍舒眉头轻蹙,此事肯定另有隐情,皇伯对自家儿女,多是偏爱维护,这次怎么说都当会召何大人入宫询问一番,却三言两语含糊敷衍过去。
顾妍舒陪三公主了许久,好歹陪着用了些清淡的粥,待她睡下,才往紫宸殿去了。
进了殿,圣上才放下手中的御笔,二人在偏殿坐下说话。
顾妍舒先与圣上禀了发现覃妩身份有异,圣上一副了然之色,原来裴琰已写奏疏上表。
顾妍舒又斟酌措辞,欲问问三公主之事。
“皇伯,明玉今日茶饭不思,眼看着瘦了一圈,安华看着心疼,之前何家已决意要交换庚贴,怎事到临头,变了主意?”
圣上拨动佛珠的手顿了顿,佛珠轻微的碰撞声停了片刻,随即又响起来。
圣上沉吟片刻,“不必管何家,明玉的婚事我另有安排,你若有空,近日多进宫来陪陪她,也好叫她早日走出来。”
顾妍舒明白了,这桩婚事不是何家不愿,八成是皇伯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不应再追问了,可事关明玉,她忍不住道:“皇伯,此事可有转圜的余地?”
圣上脸色微沉,他将佛珠随手仍在案上,已隐含愠色,他抬眸看向顾妍舒,本打算冷声让她别再过问此事。
可他看着顾妍舒双眼中的真切,张了张口,想说的话便被尽数咽了回去,这孩子和她母亲不光外貌相似,连这性子也如出一辙。
她是个聪明孩子,从前在宫里时小事不拘,可不该管的事,从不多问一句。
这孩子今日为了明玉开口,和当年情形何其相似。
圣上眸中有浮起暖意,温声道,“安华,此事你不要过问了,这是为你好。”
第30章 第30章大人是不是生气了
圣上眸中有浮起暖意,温声道,“安华,此事你不要过问了,这是为你好。”
顾妍舒深知,追问已是不妥,若此时再开口,那便真的是恃宠生娇了,她看了看天色,正是宫学要散堂的时辰,她行礼告退。
她不愿看明玉消沉下去,便命雨晴去三公主处带话,相邀明日一同前往福香寺,见过裴琰后,还能在寺中上香祈福。
雨晴奉命去了,已走出几步,又被顾妍舒叫住,若是散心,三公主不一定愿意出宫。
顾妍舒略一思忖,“你就同三公主说,裴琰写信约我相见,她定会去的,”她又叮嘱道 ,“但此事只能禀公主知晓。”
雨晴颔首:“奴晓得轻重。”
顾妍舒在宫学不远处的凉亭等待顾钰,不多时,雨舒便引着顾钰来见,今日他穿着一袭赤色的圆领袍杉,更显少年英姿勃发。
顾钰已小跑而来,满面喜色,“阿姐!你今日回宫了!”
顾妍舒笑意盈盈,拉着顾钰坐下说话:“是呀,今日回来看看小九是不是又长高了。”
顾钰站起身转了一圈:“阿姐,看,我觉得我高了不少!”
“有没有跟先生好好读书习字,最近武学可有进益?”
顾钰向后退了几步,在凉亭外的空旷处,大方地打了一套拳给她瞧,而后快步回到凉亭,笑着问道:“阿姐看如何?”
顾妍舒频频点头:“进益不少,诺,这都是给你的。”
雨舒领着一众侍女上前,展示手中之物,顾钰一样样看过去,衣食物品,都是他寻常能用得上的。
顾妍舒知晓他在宫中日子难捱,他年龄最小,父亲不得先帝喜爱,他父亲去后,皇伯也对她不甚重视,只接到宫中,与皇子们一同教养,可无父无母,殿中只得一个嬷嬷照顾,后宫中弯弯绕绕又多,便是被欺负了,也无人替他撑腰。
以往顾妍舒住在宫中时,还能对他照拂一二,现下出了宫,鞭长莫及,只得不时命人给照顾他的嬷嬷送些银钱,供他赏人,此次趁着进宫多拿些他用得上的物件与他。
眼看顾钰眼中已溢出泪光,顾妍舒忙道:“打住啊,刚才说你长大了,长高了,多大的人了,如今还像小孩子一般掉眼泪。”
顾钰吸了吸鼻子,雨舒适时地递上帕子,顾钰接过擦了泪。
瓮声瓮气道:“我知阿姐对我好,我定好好读书,日后有所建树,为阿姐做后盾!”
顾妍舒摸摸他的头,“小九愿意上进便好,时候不早,我让雨舒送你回去。”
顾钰依依不舍,可也知道顾妍舒不好耽搁,该出宫了,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凉亭,雨舒送他回了寝殿,照例给了嬷嬷一袋银子,嬷嬷千恩万谢地接了。
顾钰亲自一样样地把顾妍舒送的东西收好,点了灯又读书去了。
嬷嬷看见,劝道:“小郡王,灯太暗了,明日再看吧。”
顾钰摇头:“嬷嬷不必管我。”
***
回府后,顾妍舒百无聊赖,取出前几日新制的素白伞面,她捧着伞骨,勾起一抹笑意,这次选的竹子不错,很是轻便,伞面也用了上好的宣纸,适宜作画,又取出管用的花青颜料与一套狼毫小笔,在窗前小案上一一铺开,指尖捏着笔,目光轻轻扫了扫,目光落在窗外树下的秋千上,便有了主意。
手腕微提,一笔一画地勾勒,画得十分专注,连苏屿默推门进屋都没有察觉。
夕阳的柔光透过花窗映在她的眸中,她的脸颊上,她目光落在伞面上,满是认真与温柔,苏屿默看见地便是这样一幅极美的画面。
他并未出声打扰,轻轻挪了几步,耐心地等她描完最后几笔。
画笔落下,她呼出一口气,才注意到苏屿默在一旁站着。
她灵机一动,将笔递给苏屿默,“今日这伞面,不若大人替我题几个字吧。”
苏屿默含笑接过,眼神先落在伞面上,又转眸望向窗外,唇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提腕在伞面上写下五个字。
——秋千挂晚晴
顾妍舒眸光一亮,笑意更深,“苏大人果然才思敏捷,这伞面配上一手好字,才算是点睛之笔。”
天色不早,郑嬷嬷在门外禀偏厅已摆好饭了,二人相继挪步到偏厅用膳,苏屿默将今日得知的裴琰中蛊之事告知。
顾妍舒面上难言惊讶,她确实未曾想到,裴琰是中蛊,难怪他回京后如此多变,一边是对覃妩的极尽维护,一边又找她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原来都是情蛊作祟。
之前倒也听说过南国有些能人异士,善于制蛊,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朝将领也会被蛊所害。
如此说来,裴琰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
苏屿默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裴琰从前心悦于她,若此时她得知了裴琰是中了情蛊,不知她……
顾妍舒若有所思,“不知这蛊有没有解法?”
苏屿默道:“目前不得而知,找到覃妩,也许能知道答案。”
顾妍舒颔首,明日将此事告知裴琰,还需加派人手去寻找覃妩才是,毕竟二人相识几年,裴琰又是一朝将领,若被蛊所控,于朝廷不是什么好事。
“是,明日我会将此事告诉他的。”顾妍舒凝眉道。
苏屿默垂眸,敛住情绪道:“明日我陪郡主前去。”
顾妍舒这才想起来,前几日他是说过,若是见裴琰,他要相陪的话,但明日约了明玉相陪,倒也不怕名声有损,“明日,我约了三公主陪我前去,大人尽可放心,不必怕有风言风语。”
他一时没有言语,捏着筷箸的手指紧了几分,半晌,才垂眸淡声道:“既如此,郡主早去早回。”
说完,便起身去了耳室。
顾妍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
他是不是。
有些不高兴。
可方才还帮她在伞面上题字,刚才说的事情也没惹到他啊?
这是为何?
顾妍舒一脸茫然地思考苏屿默为何不悦,一边在院中散步消食。
片刻,雨晴快步前来。
顾妍舒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如此慌张?”
雨晴道:“容亲王府……不,现下是郡主府的管家来报,昨夜郡主府失窃了。”
顾妍舒心下一惊:“可有丢失什么东西?”
雨晴道:“管家说没有,库房被翻了个底朝天,还去了其他的房间,箱中的东西全都散在地上,白日管家带着人细细清点了一遍,并未丢失什么贵重物件。”
顾妍舒眉头蹙起,管家帮忙看着府邸多年,也有侍卫巡视,有人潜入府中,却又不偷贵重之物,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雨晴,备车,我要回一趟郡主府。”
苏屿默从耳室出来,听见院中响动,问道:“出了何事?”
顾妍舒已提步朝垂花门走,又顿住脚步,与他道:“郡主府失窃,我要回去一趟,大人不必等我,先休息。”
顾妍舒方才坐在马车内,车又晃了晃,只见苏屿默也跟着上了马车,坐在她身侧。
可他并不看她,只淡淡道:“你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顾妍舒心中焦急,也没工夫去琢磨他是如何想的,马车一路疾驰,因离得近,很快便到了。
顾妍舒和苏屿默下了车,管家引着他们往府内去,一边走一边详说。
今日晨起才发现府中昨日有盗贼闯入,去苏府禀报,门房告知郡主入了宫,管家方回府先轻点一应物品,库房被盗贼翻得不成样子,除了库房,还有书房,但书房多年无人使用,已是空房间。
顾妍舒问道:“芳华苑呢?”
管家道:“贼人也进了芳华苑,可因芳华苑巡查勤些,屋内郡主往日用的东西,大都搬走了,盗贼只动了桌案旁一些书籍,其他并未丢失什么。”
顾妍舒停下脚步,转向往书房的方向去。
书房内是有一件密室的,管家先进屋点亮了屋内的灯,顾妍舒和苏屿默方才进屋,顾妍舒走至书案旁,将砚台拿开,在书案旁侧按下一个锁扣,砚台下的桌子便开了一个小口,里面放着一个杯盏,顾妍舒将杯盏转了个面,后方的书柜便打开了。
管家在前带路,进到密室点了灯,密室里面挂着她母亲的许多画作,苏屿默上前为她打灯,她将几个箱笼全部打开,里面装着她母亲生前画的伞面,顾妍舒细细地检查密室里面的东西。
盗贼应该没有找到此处,是以,密室没有人来过。
她确实出了一身冷汗,手都是冰冷的,此刻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被盗走。
苏屿默一直在观察她的神
色。
密室中的旧物都是她父母的遗物,她极其珍重,难怪如此焦急。
忽然,她的手被牵住,他掌间的温热驱散了手心的寒凉之感。
他沉稳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没丢便好,放心,没事了。”
顾妍舒眼睫轻轻颤了颤。
“嗯。”
折腾半晌,已快到子时,二人乘着马车回府,顾妍舒有些疲惫,头靠在马车一角,眼睛已轻微阖上。
她凝神思索方才的事,盗贼显然不是求财,否则贵重之物怎会一件不少,去了书房、库房、还去了她的屋子,这是在找什么呢?
苏屿默轻轻揽过她的肩,“靠着我睡会儿吧。”
二人的距离陡然拉进,她笑了一下:“两府离得近,马上又要下车了,便不睡了。”
她又想起出门前他分明是有些生气的,她百思不得其解,顿了顿,她便问道:“方才,苏大人是生气了吗?”
良久,他没有应答——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是一个吃醋的小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