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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对不起。

当初是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你别不爱我,好不好?”

那划在她脖颈里的痒,忽然变作一阵冷意——

作者有话说:好想躺平啊,一点儿也不想上班,一点也不想码字。好想把我的脑子挖出来展示给你看,最好还能画面化,那样我就不用码字也能给你们分享故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共脑技术能实现啊啊啊啊

还有,我怎么会写这么多?我平常顶多写到30多万就能结尾了,怎么现在才到三分之二??

啊啊啊我要加快速度!!!

第96章 chapter.96云止“你走吧……

干燥寒冷的冬夜,风颤颤吹着,扑打在窗户上,划出“呲啦”的尖锐声音。

季言抬起眼皮,看向窗户外震颤的山林,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尤其漫长。

又是一阵寒风,又是一阵枯叶横飞枝桠倒折,她不免想起,以往的很多个日夜,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给他煮解酒汤。

那时候他在廖家处在一个尴尬的地位,不上不下,因此面子上的应酬便不算少。她担心他,每每上完课回来,顾不得一身疲惫就马不停蹄进厨房。

吴妈说她不用这么劳累,现在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主,劝她多去画几张作业。

她那时候倔,总觉得自己能两全。在厨房架起画板,一边看着那汤一边画画。结果画上全是那汤的味道,害得她被老师批评了好一顿。

好怀念啊,那些时光。

只是好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他,她也不会再成为那个她了。

她默默着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就不必再提。

都过去了,就不必再奢想着能回去。

酒精麻醉了他的神经,也变相地提高了他的感知力。他听到她语气里的哀叹,心里抽搐着收得很紧很紧。外化出来,就不由自主将她箍得有些狠。

她不得不推一推他,“你勒到我了。”

“对不起。”他又一遍道歉,“对不起。”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眉心微蹙着,难免要去想想是不是自己昏厥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

手上还轻拍慢哄着,“没什么,我没有在意。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他松了手,从她身上滑落下来,又紧紧扣住她的双手,而后捧起捂在自己心口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祈求,“老婆,是我有错。那时候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我混蛋不敢承认。我知道是我错,我知道是我不该,你别不爱我好不好?”

是有谁来跟他说了什么吗?能到西山的,又能让他变成这样提起以前的,她不能不想到黎司。

蜷起手指,她道,“廖青,我没有怪你。”

怕他不信,她又重复一遍,“真的没有怪你。”

他低下头,轻轻抵在她额上,语声低低,“你要怪我,你应该怪我。是我不好,你怪我是对的。你打我,你骂我,老婆,你怪我吧。”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如今回想起来,季言只觉得恍如隔世。还怪他做什么呢,早就没有意义了。

但他既然要,那她何必非要拒绝。抬起手在他胸膛上轻轻锤了两下,她说,“好了,我打了。别闹了,去坐着休息会儿,解酒汤一会儿就好了。”

她在敷衍。

低落眼帘,他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放在唇边,一遍又一遍地吻着,状似癫狂。

季言有点怕,忍不住把手往后拽了拽。

又担心他不喜她的拒绝,便小声解释,“我去看看汤,你先撒手。”

他不松,手掌穿过真丝开衫,轻轻附在她腰间。

滚烫的指腹和掌心火烧一般烫得她一个颤抖,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发力而扑进他怀里。他顺势拥紧,俯首凑在她耳边缠绵流连,不肯停下。

她闭上眼睛,绷紧了牙关,任他动作。

那只手掌的温热流连着轻抚,最终扣在她腰间,缓缓停下。

她小心地大幅度喘息,感受到了小腹那里的炙热,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踮着脚尖,神经绷得很紧。

然而他没有再继续下去,濡热喷薄在脖颈间,她听见他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了,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

她蓦然一怔。

“奶奶告诉我,她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我知道,她没有说真话。可是季言,你能答应她跟我复合,我知道你一定是考虑了很久。

你一向记仇又倔强,我知道。所以你跟我复合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对吗?”

她身子细微的颤抖起来。

“你当初恨极了我,怪我毫无征兆地分手,怪我一点儿解释也没有。你怎么会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所以,你跟我复合,是为了消解当初那段无疾而终的遗憾,是吗?”

他都知道了?

“老婆,你怎么会这么狠心?”他说着,声音颤抖起来,“你知道我混蛋,你知道我会让你失望,你就是回来失望到底然后好彻底离开我的,是不是?”

是。她当初就是这样想的。

与其一直推拒着痛苦,不如在他身边把旧日的遗憾一点点解开,一点点看清他的爱是多么可笑,那样,她再次离开,就是彻底的终结。

可是现在,

她麻木地把头埋在他怀里,低声道,“不是的。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廖青。”

就这样,再也不会离开了。

可他并没有感到开心,相反,他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会再走了,她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不再倔强,也不再会把自己一颗真心拿出来了。

“别这样,老婆,你别这样。”

他低低低下头去,下巴抵着她的头发,“我知道你不想这样,你别这样逼你自己。”

“没有,”她颤悠悠喘息着,“我没有。我现在不会再想着走了,真的,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不会再倔强了,她认命了。

他的手臂蓦然间收得很紧很紧,那一瞬,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只感觉自己要被他勒死。

然而只是一瞬,他松开了手,松开了她。

他凝凝的目光落向她,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再开口,便转身,去看灶台上的汤。

刚揭开盖子,就听身后他忽然低低道,

“季言,你走吧。”

她手上一滑,锅盖跌落在灶台上,当啷一声。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果离开我能叫你开心起来,那你……就走吧。”

他心里忽然豁开一个口子,大片的鲜血流下,将他的理智淹没。

她难以置信,转过身来,怔怔,“什么?”

他张了张口,眼眶红得吓人,“我说——你走吧。”

他想,他不该这样囚着她,束缚她。他是爱她的不是吗?那他应该竭尽全力,叫她开心。

既然离开他就能让她开心,那他何必非要强求?

身后的汤沸腾起来,从汤锅中心开始向上翻滚,扑腾着,向外冒。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似死了的潭水一般,忽而泛起一丝涟漪。

汤冒出来了,往外扑,“嗤——”溢在汤锅外面,激起一道道蒸腾的白烟。

他脚下虚浮,向前走一步,空荡荡的厨房里,灶台上的火也已经熄灭。

锅盖被她随手丢在一旁了,她走得很仓促。

他弯腰捡起,擦了擦,放在一旁。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解酒汤的气息。

跟那个秋夜宴会里弥漫开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是她专门为他试了很多方子试出来的解酒汤,她走了,他再也不会喝到了。

他忽然想起,她和他分开的那五年里,她一定煮了很多次解酒汤给金棠。

他不得不去想,她以后,也许会把这解酒汤,这样煮给其他男人喝……

“啪啦——”

手上一抖,灶台上的锅盖,忽的摔落在地板上。

他蓦然转身,大开着的那扇门外,已只剩浓重的夜色,和枯枝划过的“喀拉”声。

他猛然向外奔去,顾不得身上只一件单薄的羊绒开衫,顾不得脚下只踩着一双拖鞋。

——他怎么会这么糊涂,他怎么能让她走!

他早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这会儿装什么大度!他做的一切都是为

了她,如果没有她,那他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她只能是他的,她一辈子也不能离开他才对!

更何况她还怀着他的孩子,他这样答应让她走了,难道要让他们的孩子没有爸爸吗?!

疯子,疯子!他咒骂自己,怎么会突然这样疯了?!

“项南!”他大步向外奔,厉声嘶吼着,“把山下的路封死,拦住她!”

项南着急忙慌跑出来,看他未穿厚衣服,忙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他。“先生,先生别急,山下的路晚上都是关着的!”

他一把推开项南的衣服,“车钥匙呢,给我!”

项南大吃一惊,“先生,你喝了酒了,你不能开车!”

他不听,拉开车门就坐进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项南不敢违逆,只能把钥匙递过去。

钥匙转动的瞬间车子轰鸣着点起火,几乎是一个瞬间,就弹射着窜了出去。

项南连连后退,才没有被疾速起步的车子带到。他紧追着几步出去,只见浓重的夜里一点尾灯撇过,而后只有轰鸣的引擎声响彻山林。

他急得心脏要跳出来,手忙脚乱地开着另一辆车追上去。

然而刚绕过两个弯转出来,就见半山腰里海风翻涌猛灌,道旁常绿高木摇曳如蒲草斜飞。

大片的车灯笼罩里,有一点尾灯在山路尽头一闪而过,紧接着遥遥远去的,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渐行渐远的车辆轰鸣。

而那大片大片的车灯对照里,他看见有两个人对峙着站在一起。

下了车,项南跑过去,茫茫夜色里,他听见黎司的声音怒斥着响起。

“是你答应让她走的不是吗?!”

“是又怎样,我反悔了不行吗?!”

黎司咬牙切齿,“廖青,你别让我瞧不起你!”

瞧不瞧得起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他如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抓回来。

“让她走”这个决定他考虑了一整个晚上,而反悔,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他无法理解此刻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心上撕开的那个口子在活生生的疼。在撕裂,在烧灼,在告诉他,她这一次离开不是像往常上班那样早上去了晚上还会回来。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眼睛充血赤红,“你也看见是谁带她走了的,黎司,我不会让任何人带她走,谁都不能!”

说着,就要上车再追上去。

黎司追过去,狠狠扬手,

“啪——”

那一掌,甩得他脚下不稳,倒在车前盖上,“扑通”一声。

黎司握紧了拳头,一字一顿,

“够了,廖青,你够了!”

扶着车盖,他抹了把唇角,是一丝鲜红。

他站起身来,苦笑着,“黎司,你知道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猛的一顿,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一扑,

喷薄而出的血,淋了满地斑驳。

第97章 chapter.97云止“你怀孕……

季言听见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说什么?

让她走?

会是真的吗?

可他又重复了一遍,她不得不信。

逃。

她心里明白,这种机会一辈子也只会有这一次,一旦错过,她就真的永劫不复了。

连手机包包都来不及拿,她穿着那身薄薄的真丝睡衣就跑了出去。

项南慌里慌张地跟出来,连喊了两声,没拦住她。但见廖青也没有追出来,他犹豫着,就站住了脚。

山林的冬夜很冷,她裹紧了自己,大步向外跑。

拖鞋太拖沓,她顾不得赤脚冰冷,果断甩开,飞快地朝山下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连几分钟也没有。

寒风灌满了她的肺腑,拉风箱一般呼哧着喘息,她捂着,不敢停。

她不敢赌他什么时候反悔,她只能快点跑。

早知道抢个车子开出来了。

刚这样想着,身后不知多远处忽然响起了车辆的轰鸣声。

她身子猛的一僵,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头发发麻。

他反悔了,她知道。

他追出来了!

快跑。

快跑!

可是怎么跑得掉?

忽的,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闯进来。她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在她身前响起。

“季言!”

抬手挡住灯光,她看见那弹开的车门后,驾驶位上,

是林知敬。

那只薄透的金丝眼镜在冬夜的灯光里闪闪发亮,映照着他的眼睛,似无边的夜色。

他喊她,“季言!上车!”

他是怎么来的?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需要车子离开?为什么偏偏是他在这里出现?

她已经顾不得去想了。

身后又一道车灯转过山路绕过来,廖青的车子已经追来了。

她大步跑过去,钻进车子,“镗——”带上了车门。

林知敬猛打方向盘,脚下油门踩到底,调转车头,正撞见山下又一辆车子迎面而来。

铺天盖地的车灯里,季言看见,那是黎司。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愕,有安慰。

他冲她笑了笑,似乎在说,别害怕,去吧。

林知敬的车子和黎司的车子交错而过,猛烈的风声后,她听见身后一阵炸耳的刹车声。

车子滑过一道弯,最后的一瞥里,她瞥见廖青冲下车子,朝着黎司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车窗外的树木和山石一闪而过,她耳边,渐渐只剩下寂静。

车窗升上来,林知敬开了最大的风暖。

但她到底穿的少,他顿一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递给她,“先披着吧,夜里很冷。”

她没有拒绝,强忍住瑟瑟的抖,低声向他道了句谢。

路过山下关口,车灯划过,她看见完全敞开的大门,等他们都走过了,也没有闭合。

她不禁问,“你是破坏了大门的系统吗?”

林知敬半落眼皮,“不是我。”

她便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是她让棠棠去找的他,可她其实并没有再跟他有过任何联系,更何况这是发生在西山内的绝对突发事件,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林知敬避而不答,只是伸过胳膊从后面拉出来一件外套,“你没有穿鞋子,用这个裹着脚吧。”

他不想回答,季言便也没有再问下去。

车窗外景色大片大片地改变,很快会驶出西山,切换到广袤无垠的海面。

夜已经深沉,适才汹涌的风吹散了漫天的乌云,此刻风朗气清。茫茫夜幕里,星河遮天,高月垂悬。映照在粼粼的海面上,散漫出千里的星光。

她说,“送我回金棠家吧。”

林知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着方向盘慢慢偏转方向,等上了大路,才说:“金棠和你的住处都有人监视,现在回去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她并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哪怕后面他反悔了。

她堂堂正正,何必惧怕。

林知敬又说,“廖先生此刻怕是还不太冷静,我私以为,你需要躲一段时间。”

等不到她的回应,他补充,“金棠和沈清淮我已经安顿好了,他们的安全受人保护,你不用担心。”

接过他一直托着的那件外套,她丢在脚边,随便裹了几下。而后系好了安全带,道,“多谢你 。我睡一会儿,不用叫我。”

林知敬依旧是那样,沉默了一段后,才轻轻从喉管中“嗯”出低低一句来。

随后,他调暗了车内灯,又把风口对准了她的座椅,放慢速度,缓缓朝着公路的尽头驶去。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季言还在入睡状态,眼皮酸涩沉重着,精神状态还算可以。

她沉默着解了安全带,刚要推门,就见车门从外面拉开。随后,一只手骨节分明,落在她眼前。

她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有些稀奇,她察觉到车子停下就开始准备下车了,怎么反倒是他比她先下来的?

扯开脚上裹着的外套,她摇手拒绝,“我自己可以下来。”

林知敬却不动,堵在车门前道,“你没有穿鞋子。”

他的意思很明显。

但季言拒绝,“让一让,我才能下去。”

他倒是遵着规矩,没有擅作主张强硬举动。

可一直这样僵着不是个事儿。

“季小姐。”

别墅的门无声开了,林知敬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季言应声看去,辉煌明亮的顶灯下,温令瑜肩上搭着着珍珠色的羊绒披肩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阿姨,得到温令瑜示意,便把手上提着的一双拖鞋送到了车门前。

“天寒地冻,季小姐还是穿双拖鞋,省得伤到脚了。”

季言落下眼皮,嘴角一丝笑意。

从善如流,她弯腰踩上去下车,向她道,“多谢。”

温令瑜笑意盈盈,“不必,夜深了,季小姐跟我一起回去休息吧。”

说罢,不顾门旁扶着车门的林知敬脸色如何,亲亲热热地带着季言走了。

风瑟瑟。

席卷过境。

林知敬站直了身子,脸上情绪莫名。

他回身,看向她离去的身影。唇边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勾了勾,最终还是落下。

手上轻推,车门“嗒”一声,缓缓咬合。

季言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儿温令瑜还能没睡,更没想到她居然会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温令瑜带她进了自己暂居的客房,看她穿得实在单薄,便里间找出来一件大衣递给她,“穿上吧,我看你也不像一时半会儿就要睡觉的。”

季言接过,披在身上,“我不明白,我以为你会对我有什么偏见。”

温令瑜袅袅坐下,拂了拂披肩,在笑,“如果是因为乐屿和瑶瑶,我会怨你,怨你平白无故就搅黄了他俩的好姻缘。但如果没有你,乐屿怕是也不会喜欢瑶瑶。而且关键在于,乐屿身体不好,我也不太想让瑶瑶嫁一个不爱她的药罐子。”

她看向季言,挑眉,“因为季小姐那件事,乐屿病发,导致这件事被搁置,其实我是很谢谢你的。”

裹着大衣,季言坐下,“跟我无关,是他自己的问题。”

温令瑜不置可否,主动开口道,“我今晚冒夜而来,非要等在这里,确实是为了你。”

季言明白,撇清关系,“我跟他没有关系,是他欠我,所以才帮我这一次。”

温令瑜略感惊异,“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她摇头,“但也能猜的差不多。”

温令瑜笑笑,“不瞒你,我确实是担心他带你回来会跟你发生什么。但是季小姐,我想以你的身份,应该不能看得上他吧?”

她身边有廖先生那样的人中龙凤,总不能吃了好的了,转而尝得下次一等的人物。

季言转眸,“我以为在你心中他会是最好的人。”

闻此,温令瑜笑得乱颤,“我是恋爱脑,但还不至于那么傻气。”

季言眉心扬了扬,没说什么。

她起身有个问题想问,关于林璟安的。可一想自己只是在他们这里暂时“躲”一段时间,何必要搅和进他们的恩怨纠缠?

低落眼皮,她简单笑了笑,便不准备再说什么。

温令瑜也看得出来,拢了拢披肩,道:“先前的事怪我冲动,我向你道歉。”

是说之前在学校打她的事。

季言微微动容,但想起自己无缘无故挨打,她还是脸上不悦,“为了安安,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你无缘无故打我,我没法子释怀,我这个人记仇。”

温令瑜低眉,也没打算非要要到她的谅解,她说,“这是自然。”

站起身,她往外走,“这房子里太多事我做不得主,但留你在此好好休息还是可以的。季小姐不嫌弃的话,可以准备休息了。”

季言颔首道谢。

然而温令瑜刚拉开门,就见林知敬带着人来到了门口。

她眸光沉暗,故作轻松,“这么晚了还不睡?季小姐可是要休息了。”

林知敬向后退一步,给她留出来离开的路。

她仿佛没有看到,就定在门边,一动不动,抱着双臂看他。

扶了扶眼镜,林知敬礼貌着道,“夜深了,安安需要母亲的陪伴,你该回去了。嫂嫂。”

他有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冷眼看着温令瑜的脸色一分分变化。

终于,温令瑜自嘲般笑了一下,而后甩手离去。

季言听见门口的动静,不想搭理,用大衣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准备在沙发上窝一觉。

眼睛刚闭上,那盘旋在门口的动静就窸窣着转移到了身边,她蹙紧眉头,向内翻身,把自己埋了起来。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季言。”

她装作听不见。

林知敬只得又道,“你赤着脚在冬夜里走了那么远,需要看一下医生。”

她没动弹,闭着眼睛拒绝,“不用,我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温和得很,轻轻环绕在身旁,如缕缕春风,“很快就好,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顿一顿,他像是想起什么,便又补充,“金棠离开时嘱咐我,如果有机会再遇见你,要想法子关照你。”

要是因为这一晚冻伤了脚,往后再走动什么的,都会很麻烦。

她想想,算了,还是自己身体为重。

两个医生先后问了一遍,西医检查了没有太大问题,只有脚上有些许冻伤,混合着先前的旧伤,状况算不得太好。开了些药膏,说让她每天早晚仔细涂抹。

中医把了脉,沉吟片刻,眉头紧锁。

林知敬便问,“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收了脉枕,道,“忧思过重,伤及本源,胎气不稳,夫人现在很需要好好调养。”

“什么?”

季言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胎气?”

林知敬转过头来,稍显错愕。

但见她脸上一霎时苍白如纸,心里隐隐有了个让他汗毛直竖的念头:

“廖先生没有跟你说,你怀孕了吗?”

第98章 chapter.98云止“打掉他……

你怀孕了。

短短一句,犹如晴天霹雳,直把她摁进水里,狠狠溺毙。

她呼吸不上来,渐渐气短,浑身发抖。

怎么会……怎么会怀孕?

是那天吗?被他从跨海大桥上堵回去那天晚上?

……是了,是那天,那天是他问她要不要戴,是她自己说的不戴。

可是怎么会,怎么偏偏就那么一次就——

她的眼泪在干涩的眼底酸胀,胀得眼眶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颤抖着,簌簌泪落。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候怀孕?!

身前一片阴影缓缓落下,一只素洁的帕子被递了过来。

她接下,捂在眼上,很快又浸得潮热。

林知敬不解,眉心紧蹙,“他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你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他一直这样瞒着你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季言轻轻摇头,她现在比任何人都不能理解,都不能接受。

可摇着摇着,她脑海中忽然电光火石一瞬闪过,猛然抬头,她的泪痕还斑驳在眼角。

她抓住林知敬的手臂,声音低颤,“你说……我怀孕两个月了?”

林知敬低压眉心,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两个月?

她忽然想笑。

金棠送她出逃那晚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她怎么会——怀孕两个月??

“你要小心,他不会做出什么针扎避孕套的事吧?”

当初棠棠的玩笑话,现在想来,也未尝,没有可能。

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讥笑,苦笑,自嘲。

她怎么会这么傻,居然会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她说不戴就不戴,她说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呵……他什么时候那么好心真的听她的话过?

原来他早就那样变态地哄骗过她了。

一瞬间,她想起她被抓回西山之后的那半个多月。除了当天晚上他逼着她主动了一次,后面那么久,他确实没有再要求过房事。哪怕是偶尔有了反应,他也没有更

进一步。

——他早就知道了。

甚至更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就她不知道。

可是她怀孕啊,怎么可以她不知道呢?

她的眼泪凝固成可笑的痕迹,在止不住的颤抖中渐渐笑得癫狂。

林知敬起身,示意两位医生可以离开了。

卧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卧房里只剩下季言苍凉悲楚的笑声。

林知敬不忍,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季言,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你这样对孩子不好。”

刚说完,就觉出这话的不合适,于是他改而劝道:“幽怨郁结在心里,对你身体不好。”

是啊,对她的身体不好。

生气也好,孩子也好,没有一个是对她的身体好的。

她忽的收住了笑,低下眼眸,抚了抚自己小腹的位置。

林知敬不由得眼神低暗,

她会在乎这个孩子吗?

论起私心,林知敬自认,他能半夜两点开车闯入西山去接她,自然是有他自己的私心。

他想看着她对那人失望,他想看着她逃离那个人,他想她从此永不回头,最好能转而将目光落到他这里。

可她居然有了孩子。

他以为她知道,他以为她在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离开他,那就说明她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割断和他的关系了。

但是她不知道,他居然这么混蛋,连她怀孕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她说!

这一刻,林知敬心底慌了,他不能再确定她的态度,他不敢猜她此刻对廖青,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样的想法。

她会因为这个孩子而选择原谅廖青吗?她会因为这个孩子,而选择重新回去吗?她会因为这个孩子……

“林知敬。”

她的声音忽而响起,清幽而低微,似乎有淡淡的死气。

林知敬的心崩了起来,他看向她,等她的下一句,犹如等一个宣判。

低沉的抽气声里,她疲倦不堪。

闭上眼睛,她说,

“明天送我去医院,我要打掉。”

林知敬的心猛然一抽,他听见自己难以置信的声音,“什么?”

她的回应依旧淡淡的,“我说,打掉这个孩子。”

复抬起眼皮,她看向他,“麻烦你了,谢谢。”

他当即拒绝,“不行!流掉孩子会对你身体造成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吗?”

她说,“我知道。”

那双眼睛里,苍凉过后的冷静和坚定清晰可见。

被这眼睛看着,林知敬不得不冷静下来,他耐心地劝导,“季言,我不是说不想让你打掉,凭我的私心,我当然不希望你怀他的孩子。可是人流对母体的伤害太大了,你不能这样随意就做出决定。”

“我知道。”

她定定地看着他,时间长了,他竟不能分辨得清那眼神到底是坚定还是倔强。

他干脆骗她,“你现在两个多月了,已经过了最佳人流时间。胎囊已经形成,子宫也长大了,这时候拿掉孩子会对你的身体带来极大的伤害!”

她反问,“这时候不打,难道等更大些了,伤害就能减小吗?”

他蓦然一怔。

裹了裹大衣,她又倒回沙发上,语声淡然,语气沉定,“不管是不是在最佳人流期,我都会打掉它。林知敬,我只是希望你帮我找个车送我过去。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可以自己出去打车去医院。”

林知敬无法再说别的,久久,他背过身去,妥协,“我明天送你去。”

临走,他又说,“到床上睡吧,客房的被褥都是新的,你不用担心。”

走出房间,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被她倔强得震撼还是心底那痕私心的欢悦,只是交织着,向下沉,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确实不想她跟廖青再有关系,可他,到底也不想以这样伤害她身体的代价来换取这个结果。

如果可以避免……

可是怎么避免呢?说到底,他又无法阻拦那位廖先生的任何决定。

他突然很恨,恨他竟然这么混蛋,恨自己没有在他面前保护她的能力,也恨自己没能再他之前遇见她。

如果先遇见她的人是他,他就不会这样伤害她了吧。

想着,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一眼房间门,林知敬向远处走去。

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快响起,

“季言在你那边怎么样?”

林知敬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他问,“黎先生,廖先生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黎司稍有沉默,“这与你无关。”

林知敬想想也是,他和廖青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凭什么去干涉他呢?

他消了心思,遵照流程礼貌道:“季小姐在我这里安全无虞,黎先生可以放心。”

“她怀着孩子,你要小心她的起居,不要出什么问题。”

稍停一下,黎司说,“再过两天我会去找她,你告诉她不要担心。”

林知敬的声音一如往常沉稳温柔,“好的,我会转告。”

挂了电话,他想,既然廖先生的一切事宜与他是无关的,那么,她的孩子要不要打掉这件事,也没有告知他的必要。

更何况,季言从得知自己怀了孩子起,就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儿要留下这个孩子的意思。

他确确实实,没有告知他她的决定的义务。

电话挂掉后,黎司想着,林知敬这人表面温润儒雅随和无害,可能和廖近川搞到一起的人,怎么想也不会是个省油的灯。

他准备给季言再打一通电话,点开拨号界面,却忽然想起她走的时候似乎什么都没带。

山林瑟瑟那一眼,漆黑浓重的夜里,她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开衫都跑得滑落在肘弯里。鬓发凌乱,皮肤泛着冰冷的僵红,她没带任何额外的东西,甚至赤着脚,一心一意往外跑。

心底叹息一声,他掐灭了手机。

也让她在外面好好待几天吧,这里的乱象,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收起手机,黎司转身,正见项南手上拿着一沓化验单往这边疾步走来。

刚接过单子还没看,靳柏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黎先生!先生要出去,我拦不住!”

黎司只得将单子又塞回项南手上,“把这些给小章看。”边嘱咐,边跟着靳柏往里走。

小章是那个被他安排过来帮忙的实习生,这会儿跟在后面,眼睛看得直发晕。

项南那边一大把单子又推过来,他几乎抱不住一般,脚下打了两个趔趄,嘴角撇得都快到地上了。

唉,怎么这有钱人总是喜欢半夜出事啊,他白天写论文半夜还要被薅起来,真的快要猝死啦!

悄咪咪顺着门缝往里面看一眼,小章觉得,算了算了,当个打工人还是很好的,至少不用面对一堆疯子。

那屋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只一眼,便看到满地狼藉。

黎司和靳柏一起上手,按着廖青的肩膀把他困在沙发上,怒声斥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脸色惨白,无一分血色,脖颈上青筋暴起,露出可怖的青紫色。他的手紧紧扣在黎司腕骨上,狠狠发力,“放开手。”

语声一如既往,沉鸷阴寒。

黎司苦口婆心,“就当你给她放个假行不行?让她过两天安生日子再把她接回来行不行?你也该让她喘口气吧?”

喘口气?他冷冷看向黎司,“你带走金棠和沈清淮一事我已经没有过多责问,黎司,现在你也和他们一样联合廖近川站在我对面了吗?!”

黎司耐心解释,“我没有联系林知敬,我也是来的时候才看见他在的。你也知道他和廖近川走得近,保不齐是廖近川知会他叫他来的。”

“你也知道他和廖近川走得近,季言被他带走你为什么不阻拦!”

不敢撒手,但后面的话他也不好当着靳柏的面说。手上发力,他示意靳柏先出去。

等靳柏走了,黎司才松了手,“你动动脑子,她能让金棠和沈清淮去找林知敬,那就说明她对他有一定信任 。那会儿我不让林知敬带她走,难道要你把她又带回来,再接着关起来吗?”

“关起来”这三个字毒蜂尾针一般刺痛了他,他苦笑,“在别人那里就是安生日子,在我这里就是囚着、关着,是吗?”

黎司默默,无话可说。

他的手搭在沙发上,欲起身,黎司连忙抬腿压住他,“你消停点吧,再这样折腾下去,等不到你去接她,你自己身子就垮了!”

他不听,“我身体好得很。”

黎司无语撇嘴,“你那一口血呕成那样子,还说身体好?”

换了个思路,他劝,“她还怀着孩子,你总不想你们的孩子出生了,孩子爸爸倒进医院了吧?就算是为了她们娘俩以后在廖家的生活,你也得保持住你的身体健康啊!”

这话打动了他,但他眉心依旧压得很紧,“我不放心,林知敬不是个安分人。”

他从来没有忘记,林知敬那双看似温和良善,实则如狐狸一般狡诈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那样可耻地盯在了他的季言身上。

黎司看有戏,顺着安抚下去,“我特意让人找了关系,把温令瑜从他们老宅搞出来了。有温令瑜在,林知敬他不会怎么样的。”

他到底不能放心。

她的安危,怎么能随意寄托在一个不相熟的女人身上?

黎司又道,“你不放心?那我明天再安排人过去。林知敬跟新曦这边有合作,这一点牵扯着整个林家,他不敢乱来的。”

说着,他心里默默吐槽,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

见他还是倔,黎司干脆直接上手去拉他,“你要是有良心,就把自己先治好,省的到时候在她面前不停呕血,害她担惊受怕。”

她会担心吗?会害怕吗?

也许会吧。

他们如今到底是有个孩子,不管怎么样,她是孩子的妈妈,他是孩子的爸爸。再闹,也不会闹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夜幕滚滚,他忽的想起她上车前决绝的那一眼。

也许她当真是恨他的。

不过,没关系了,他已经明白,不可奢想太多。

为了孩子,她会回来的。

而对他来说,她只要能回来,就已经够了——

作者有话说:卧槽,我以为我存稿设置定时了啊啊啊啊啊[化了]

第99章 chapter.99月空“给廖先……

孩子拿掉的那个下午,季言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变成十八岁的自己,恍惚着,回到那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春夜。

她看着自己抱着双膝在雨里淋得湿透,长街尽头,直到夜色沉沉坠入地狱,也不再有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降临。

雨下到后半夜,她看见爸爸那辆车开过来,她毅然决然,撞了上去。

眼前朦胧着凄迷,一片黑白斑驳,再睁眼,却见廖青的身影又徘徊在身边。

他神色不豫,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惹得他尤为躁怒。

她一时间不能反应过来,刚刚她不是已经……

“……想谈恋爱是吗?跟我谈……你只能跟我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迷朦着,只能听得清个别的字句。

听着,她慢慢明白过来,这是她和他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的开端。当初她没有劝得过自己,答应了,就开始了恩怨爱恨交织的余生。

现在,她看见自己淡淡一笑,选择了最彻底的拒绝。

那之后,他罢休,她专心于学业。毕业之后,她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搬出西山,开始自己的生活。

她是这样想的,在意大利的那段走不出来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这样想。

如果自己没有遇见他,如果自己当时果断拒绝了。

会不会好受一些。

也许是吧。

这梦里的发展不就证明了吗?

她眼前忽然又猛一暗。

虚浮不真实的痛感自浑身上下传来,她疑惑地睁开眼,知道自己疼,却感受不明为何而疼。

——是梦。

她抬头,窗帘拉得严实,不透进来一丝一缕的光线。

这是哪?

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到地上,就听见角落里有一道声音响起。

“醒了?”

那声音低沉阴郁,“想去哪儿?”

她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也许是在询问,也许是在回答。她只看见那团黑影蓦然站起,向着她一步步走来,在浓烈的昏暗里显得尤为可怖。

她肩上猛然一沉,他瞬间欺身而来,紧紧贴着,将她压倒在床榻上。

混乱挣扎间,她听见他在说:

“你该明白,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别想离开我,别想跑,你永远都逃不掉。”

浓重的亲吻,旖旎的抚弄,潮热的喘息。

心底陡然一宕,神经一霎时绷紧,她猛然睁开了眼睛,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滑下。

是梦。

都是梦。

黄昏已冥冥,昏黄的余晖穿过窗台落在墙面上,留下浅浅的影儿。

她坐起身,倚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出神。

也是,廖青那样的人,她能被他伸手救下带回去,就说明他一早就把她当成他的所有物了。

在他的世界里,但凡是标记上他的符号的人,不论生死,都永远只属于他。

所以,哪怕是再次回到当初,哪怕她再决绝地拒绝,也根本无法阻止事情的发展。

除非是她永远都不遇见他。

捧起脸,她长长地叹息。

双手阻绝不住叹息声的外散,也阻绝不了泪水的滑落。指缝里很快就幽幽蓄满了水渍。

林知敬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她一个人捧面无声,默默哭泣。

夕阳柔和得无限萎靡,她坐在那泛黄的旧阳光里,像一只泛旧的纸蝴蝶,颤颤的,总能勾起他往日的回忆。

细微的声响在逐渐靠近,她悄悄吸了一口气,顺手把眼泪抹掉,收拾起神态姿容,含笑看向来人。

对上她的眼睛,林知敬心里隐隐作痛,他手上捏着的那张检验单在此刻显得尤为沉重。

“有什么事吗?”

林知敬垂眸,定了定,继续向前走,“手术很成功,这是处验单,术后,你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

单子上很多数据分析,她看不太懂,接了过来,随手叠了叠就放在一边。

林知敬道,“医生就在隔壁,你有什么想问的,需要的,直接按传唤铃就好。”

她点头,说好。

站在床边,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安慰她吗?劝她说孩子后面还会有?可这个孩子是她自己要求要拿掉的,说这种话未免太可笑。

难道要恭喜她吗?可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次对她伤害极大的磨难。有什么好恭喜的?

他顿了顿,勉强提起唇角,“你睡了一下午,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人去准备。”

季言摇摇头,“什么都行。”

点头说了句好,他转身准备离去。

“林知敬。”

季言忽然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问,“那个孩子,是怎么处理的?”

林知敬没能转身,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看着那上面映照的暖暖昏黄,说,“用无菌箱包起来了,后面,可以火化,也可以填埋。”

“那就……”她的声音似乎哽咽了一下,林知敬听不太真切,更不敢转身去确定。

那声音轻飘飘的,又响在他身后,“那就帮我买一块墓地,把他葬了吧。”

身后窸窣的被褥摩擦声,她躺下了,又窝回被子里。

林知敬轻声回了一句“好”,而后大步离开。

冬天的傍晚很长,从下午三点半就开始,像喝醉了的人,晕乎乎的,步履蹒跚着向天色更暗处走去。可冬天的傍晚又很短,暮色出现之时起,到天际最后一点昏黄结束,只有短短片刻,让她觉得时光飞

逝,眨眼便是暮夜。

她不喜欢夜晚。

她讨厌那个孤身一人时总爱胡思乱想的自己,很没出息。夜晚总是会把她的没出息放大,因此,她便更讨厌夜晚一些。

翻身蒙住头,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向外面看去。

仿佛这样,就不用去面对日复一复重复到来的夜晚,就不用面对那个总是不能把自己照顾好的季言。

手掌不自觉向下抚摸,摸到小腹那里,她眼底和鼻尖忽然一阵毫无道理的酸胀,凝滞着,堵着,好难受。

为什么会哭啊,怎么总是在哭。孩子拿掉了是好事啊,为什么你反而哭了呢?

她当时对林知敬说,她要打掉这个孩子,不管是不是合适的时机,不管自己身体是否承受得住。她态度决绝,甚至到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倔强还是坚定的地步。

林知敬劝她,“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它是你的一部分,你不能这样轻易就下了决定。”

不是轻易下的决定,她非常清楚,不管再思考多久,她都只有这样一个选择。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林知敬。”她冷静地看向他,说得清楚明白,“不要打电话给金棠,不要让她知道我怀孕了这件事。哪怕是你通知了她,让她亲自来劝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如果你坚持,那之前我请你帮的忙,就全部付诸东流了。”

林知敬有口难言。

“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轻易做出决定。我不会要这个孩子,因为我不想要一个强迫和欺骗的结果。它的出现违背了我的自由意志,它的出现未经我允许,我不可能留下它。”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我希望你尊重我的选择。”

她的生命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容她随意抗拒的存在,使得她的生活七零八落,一地狼藉。她不想再接受一个被欺骗被强迫而来的孩子,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她不想要,她拒绝,她不接受。

她定定地看向林知敬,眼里的泪水打着转儿,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我不想要,”她喃喃,但清晰地向他重复,“我不想。”

后面几天,检查身体,安排手术,一气呵成。

很快。

她抚着平坦的小腹告诉自己,不要伤心,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至少应该不伤心才对。

很快的,很快就会过去的。身体会很快恢复起来,一切都会很快就恢复起来的。

不要哭了,不要再为难自己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深长喘息着,她慢慢又闭上了眼睛。

只有被褥下,小腹那里的衣角,被攥得褶皱横肆,犹如破纸。

走出医院顶楼,文津正等在电梯外。

林知敬理了理大衣衣襟,问,“有什么事吗?”

文津点头,“廖二先生那边让人传话,说今天晚上要见你。”

他颔首。

文津又说,“温太太去住院部看小林总了,她当时带着小小少爷,我们没敢拦。”

林知敬微微蹙眉,却没有太责难,“到底是安安的妈妈,她想带他去就让她去。”

文津有惊于他对于此事的好态度,惊愕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

接过文件简单看了看,林知敬停下脚步,目光静静地落在了文件页面上那扎眼的两个字上。

“廖青”

他忽然勾起唇角,将文件合起来,“你去一趟妇产科,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廖先生。”

文津明白了,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的不忍,极快又消逝,点头离去。

林知敬转身,目光随之转向巨大的落地窗。

医院外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璀璨的灯光掩盖不住夜色的浓重热烈。

他想,这样美好的夜晚,那位廖氏家族的掌权人廖先生,现在该在做什么呢?

夜风渐渐起了,吹动整座城市,连灯光似乎都在摇曳。

海上寒色蔓延,清寒蜿蜒盘旋绵亘入山林。在连绵的山脉里,漫出大片大片的寒霜不断侵袭,使得整个冬夜浓浓,天上的月也冻得干而脆,仿佛风再大一些,就要被吹得跌落下来,和山林的枯干树枝一起,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项南把工作报告完,推门走出书房看见窗外的蓝夜,心里颇有此感。因着这,他总莫名的有些冷,忽而打了个寒颤,颤出一身的哆嗦。

好奇怪,之前有夫人在的时候,他怎么就不觉得这房子里冷呢?

缩了缩肩膀,他小小地感叹一声,准备离开。

忽然一声门铃响,空旷而冷寂的客厅里,空气似乎都被惊扰。

项南快步走到门厅的显示器那里,“怎么了?”

山下看门的保安说,“有一个先生的快递。”

快递?

项南蹙眉,先生网购什么了吗?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起,之前先生叫他联系过母婴产品知名企业,也许是他们送来了产品?

想着,项南又敲响了书房的门。

廖青本十分不耐,但听说可能是之前选的婴儿用品,手上的动作便不由得一顿。

是她之前加入购物车的那几件婴儿衣物和奶瓶玩具。

躁怒的火气瞬间消歇,他起身,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让人送上来。”

项南安排人去山下接的时候,他走出书房对镜整理了一下衣服。想着季言她到底是还没有回来,便想要不要先积攒着,等她回来了一起开箱——他这些日子刷手机资讯,看网上人都说女生喜欢开箱的过程。

可真等那快递送到客厅了,他却无法忍得住。

他想,这才只有一件,他可以先看看质量怎么样,要是好,就让他们继续送过来。剩下的那些再积攒下来跟她一起开,也不是不可以。

但毕竟是到的第一件,他让项南打开相机,“把我开箱的过程和里面的东西都拍下来,到时候整理出来,刻成光碟。”

自从季言走后,整个西山别墅就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项南奔波在其中,感受得尤为明显。

先生吃得越来越少,觉也越来越不安慰,整个人自上次呕血之后就一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要不是黎先生开了药保着,怕是又要到五年前那个地步。

如今见他终于有了精神,连脸上也多了三分血气,项南心里也欣慰起来,兴致勃勃地去拿相机。

准备好,他端着相机凑在旁边,“先生,可以了。”

镜头转到他脸上,项南又提醒,“先生,你笑一笑,日后夫人和小少爷看了也更开心。”

也是。

他颔首,觉得这话没错,更想到未来一家三口一起窝在沙发上看这些视频的场景,嘴角自然就上扬了起来。

小刀划破外包装,露出里面的一层纸箱。

项南胆子壮了,又指导,“先生,你说两句话呀。就说,这是买给小宝贝的什么什么的,介绍一下。”

廖青蹙了下眉,却还是笑着,“等拿出来再,现在我也不知道里面是衣服还是鞋子——”

纸箱打开,他含着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100章 chapter.100月空她那么……

摇晃的镜头,惊惧的疑问,相机里的世界一霎时停息,只剩下漫无止境的黑暗和

死寂。

镜头里的时间可以被掐断暂停,现实生活中的这一切,都无法被阻绝。

纸箱拆开,入目而来的那只透明无菌箱,就这样硬生生撞进他的视线。

那团小小的,模糊的,鲜红的,粉嫩的,发白的,甚至看得出是什么模样的。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撕扯进他的世界。

他没有那么傻,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也知道,这大概……会是来自于谁。

可他仍然如被人狠狠夯了一棍一样懵,整个脑子都在震颤着嗡鸣。眼前的视线忽然一下模糊起来,再一晃,又恢复原状。

看不清了。

是看不清,还是大脑根本不愿意接受?

“……先生、先生!”

耳膜上仿佛蒙了层厚厚的水泡,听什么都似乎隔着一层。

他干脆充耳不闻,按着纸箱外壳,想站起来。

纸箱被摁塌了,夹在纸箱和无菌箱里的一张检验报告飞了出来。

他落眼看去,眼皮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影响到视力,看不清。

他弯腰,去拿。

手指刚触到那纸,检验单上的几个大字就争先恐后地跳起,朝他扑过来。

“季言”

“宫内早孕”

“终止妊娠”

“患者主动终止妊娠”

她之前说,我觉得现在还小,不想这么早要孩子。再等等吧,等到三十岁好不好?听说生孩子会很痛,我害怕。

她那么怕疼,怎么会选择……打掉呢?

“……先生……先生……”

谁在说话?

手上那张纸突然抖动起来,晃得他眼睛疼,什么都不能再看见。

谁在晃他?

他低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项南在一旁站着,侧着身子,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想要这张纸吗?那给他。

他抬手,把单子递出去的一瞬间,心口猛然一紧。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胸腔爆发出来,撞在他的肋骨上。

“——”

呕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在纸箱上,无菌箱上,桌面上,才有了细微的“嘀嗒”声。

“先生!”

惊呼声乍然泄出来,他低头看去,嘈乱的声响中,视线终结在一片黑红之中。

寒风横肆,林氏大楼外夜已沉寂。

顶楼,林知敬一人独坐在落地窗前,皮鞋搭落在膝前,尖上映照着深夜里零星的灯光,斑斑如星光。

晚十一点,一只手机蓦然亮起,紧接着,在光洁的桌面上小幅度地嗡鸣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十一点零八分。

居然能耐得住性子到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些佩服。

拿起电话,接通,扬声器里的声音如爆裂的炮仗一般连珠不断地滚了出来,落在没开灯的空旷办公室里,回响尤其的响亮。

“林知敬你是个人了?!我让你好好照顾季言你居然敢带她去打胎,你是不是疯了!你是神经病吗!狗尿蒙了你脑子了才能用屁股想出这种事情!你胆子真是比天大,你胆囊里装的都是屎吗?!”

黎司的脏话源源不断,林知敬沉默地听着,一字不发。

骂了半天没有回应,黎司的火气更大了,“你个垃圾,说话!敢接电话不敢说话是吧?你要不要脸?!”

林知敬眼皮半落,视线仍旧凝在窗外的夜色,“黎先生,”他的声音很平,

“是她坚决要求打掉的。”

电话那端的电报声戛然而止,继而来的是久久的沉默。

林知敬以为他听见了,那位廖先生也该明白这话的意思,便准备挂掉。

然而黎司的怒骂声毫无防备又响起,“她说要打你就打,你巴不得她主动要求打掉是不是?!林知敬你个熊崽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歪心思!你想着季言打掉廖青的孩子就能跟他彻底分开,你就能趁虚而入了是不?你想屁呢?!你个混账玩意儿!还她坚决要求要打掉,你不会拦住吗?你拦不住你不会跟我说吗?!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手术知情同意书谁给她签的字,你觉得你有那个资格签吗?!”

“黎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稳定着重复,“是她这样安排的,是她想要的。”

他知道“她想要的”这四个字会叫他安静片刻,说出去后果然得到了短暂的安静。他算着时间,在黎司开口前,又说,“在我的医生给她检查前,她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不想要这个孩子,黎先生,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吧?”

他知道,他也知道季言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可是黎司依旧觉得不应该,孩子不应该打掉,更不应该这样残忍地被送到廖青面前。

林知敬的话有道理,可在这个时候,有比那道理更重要的。

“她不想要,她要打掉,就算你拦不住,你为什么要把流掉的胚胎送到西山!你安的什么心!!”

林知敬依旧说,“是她的决定。”

“放你娘的屁!”黎司怒了,“你当我不知道季言是什么样的人!她再狠心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

林知敬想笑,“好的,黎先生。我等着。”

电话挂断,他随手把手机丢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机身在桌面上滑动,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很快,又在桌面上嗡鸣着震动起来。

林知敬充耳不闻,只是双手搭着扣起,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幽幽又望向远处的深夜。

代价吗,那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付出代价。

电话被挂断,黎司的火气蹭蹭的往上冒,压不住一点儿。连着又打了好几个过去,却始终不能再接通。他气得不行,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嗙当”一声,在地上砸得屏幕碎裂,碎片乱飞。

实习生小章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又挪过去,看他怒火始终没有消下来的意思,只能鼓足勇气上前,“老师……”

黎司猛的转身,大衣都在空气里划出猎猎的声音。

小章赶忙说,“廖先生醒了,项先生让我赶紧过来找您。”

顾不得再跟林知敬生气,黎司大步向卧房走去,“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叫我?!”

小章不敢拖沓,“就半分钟之前,我没……”

刚到门口,卧房的门就猛然由内拉开,一道苍白死僵的身影鬼影儿一般出现在二人眼前。

小章被吓了一跳,心想刚刚这人躺着睡的时候也不见这么吓人啊,怎么醒了之后一点儿血色也没了?

悄咪咪偷眼看去,看见自己老师脸色阴沉得吓人,赶忙往后撤,免得战火波及到自己。

看见廖青顶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还非要出来的那一刻,黎司刚压下去的火气又顶了出来。他一把将廖青向后推去,怒斥,“你想往哪去!”

黎司推的那一下其实并没有用力,可廖青还是站不住,脚下踉跄着,向后趔趄了两步。要不是项南在后面扶住,他怕是就要摔倒在地。

黎司见着,火气再大也变作心疼,避开了眼,“你给我回去好好躺着治病去!”

他恍若未闻,借着项南的手站直了身子,轻轻拢了拢衣襟,就迈着虚浮的步子要往外走。

黎司伸手拦着,“你干什么?!”

他淡淡抬眸,也许是眼皮无力撑起,“她在林家的医院,我不放心。”

“放心不放心那也不是现在要管的事,你不放心,我明天就去把她接回来好不好?我保证明天一早你起来她就好好的在西山待着呢行不行?”

抬手,把黎司的手臂压下去,他说,“我是孩子的爸爸,我要去。”

“去去去,没说不让你去!”黎司心里被他说得难受,只好哄着,“咱们明天去行不?明天我开车带你去,咱们一起把她带回来。”

他还是坚持,“我不放心。”

黎司拧眉,劝他,“你现在去,她都睡了!她刚做了手术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你非要寒冬腊月的半夜把她搅得睡不好吗?明天再去 ,你吃下药挂点滴养养身子,也让她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我一定陪你去!”

可是他知道,她不会能睡得好。她一向心思细腻敏感,一个人经了这样大的事,她不肯能能睡得好。

推开黎司,他固执地向外走,“我去陪她。”

“非要现在去吗?”

黎司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眉心皱得很深。

他看也不看,只是把他的手抠开。

黎司别不过,无可奈何,只能叫小章去把药箱带上。他又抓住他的手臂,这次,架着他一起向外走,“我陪你去。”

一路畅通无阻,哪怕是这样声势浩大地闯入林家的医院,也没有人出来阻拦。

瞥过安分地待在警卫室里的保安,黎司知道,这是林知敬安排的。

他心里忽然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廖青已经大步向前走去,脚下踉跄着,居然走得比他还快。

电梯一路到顶楼。

长长的走廊,只有一间病房亮着微弱的光。

站在门前,透过玻璃小窗,只看得到昏暗的灯光下雾粉色的帘子半拉在床尾,室内干净整洁,却显出一股空旷的寂静。

项南和小章带着东西想跟上去,黎司停在不远处,伸手拦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项南转身离开前,廖青正把手搭在病房门把手上。

那门把手似乎有千钧之重,他久久地握着,怎么也不能压得下去。

走廊里悬挂的电子显示器上时间跳动到了“0:00”,走廊的灯间次着灭了下去,大片的昏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看见,床尾上的被子轻轻收动了一下。

是她在翻身,还是怎么?

门终于推开,他站在门口,却忽然不敢往里走去。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打掉,他真的不知道吗?他只是不敢承认,只是不愿意接受。

她明明答应他了会好好跟他过下去,她明明已经跟他订婚,那他只是早点把孩子创造出来,又有什么不同?

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倔强。

帘子后面人影轻晃,被褥摩挲的声音窸窣着响起。

他抬眼,听见她的声音。

“廖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