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樵隐坐下,扶膝轻叹,“阿敬,先前你说你要振兴林家,我没有意见。可你这次,属实是过分了。”
戴上眼镜,林知敬恢复了视力的同时痛觉也同步恢复,他抚了抚胀痛的脸颊,心底的不满和愤恨在自己叔叔面前不再百般遮掩。
“我过分?明明过分的是廖青!”
林樵隐不说话,只是拿眼看着他。
林知敬愤然,“我可曾打他?我可曾骂他?公开场合里我已经足够尊重他了吧?还要我做小伏低到什么程度你们才觉得满意?!”
“没有人要你做小伏低。”
林知敬哂笑一声,“对,没人要我这样做,所以你们也没有人在我身后给过我帮助。小叔,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做这么多不还是为了林家?!”
“公事上,虽然你行事有见不得光的时候,可到底也只是商业
上的手段,我没有怪你这一方面。“林樵隐眉眼里竟是恨铁不成钢的不甘,“可是阿敬,你现在在个人问题上的一意孤行,不仅会消磨掉你的努力,还会把整个林家拖垮。”
他想不明白,“一个女人而已,你为什么非要跟他争这一个女人?!”
林知敬眼神暗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争,只是心里就是过不去,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小叔,我为什么不能争?是因为他资财权势大过我,我就一定要向他低头,把一切都拱手相让吗?”
这是什么歪理?
林樵隐还没反应过来,林知敬又问,“人人都能追求爱情,他廖青追求季言就是天作之合,我追求季言凭什么就是不应该?”
“可是,”林樵隐震惊,缓了缓才没被他带着绕进去,
“阿敬,可你追求的是别人的爱情啊!人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这没错,可问题是,你追求的是一朵有主了的花啊!你这不是追求爱情,你这是挖人墙角!”
“小叔。”林知敬语声平静下来,林樵隐却知道,他越是平静,越是在发疯。
果然,他说,“季言没有和廖青结婚,没办婚礼,没有领证。她在法律上仍然是个自由人,我有追求她的权利。”
“可是他们已经订了婚了!你当时又不是没去!”
林樵隐气得胸口疼,以前他觉得林乐屿就已经够不让人省心的了,好歹有个阿敬让他宽慰一二。可谁能想到,到头来竟是阿敬更让他心肌梗塞!
而这时候,他还在坚持,“订了婚又如何,她都不愿意戴上他的戒指。更何况,如今她已经逃离了他,选择留在我这边。”
抚了抚心口,林樵隐顺了口气,“那我倒要问你,她若是自愿留在你这里,为什么你要在她病房外安排那么多保镖?为什么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逃跑?”
逃跑。
这两个字声犹如锋锐尖利的刺,狠狠扎痛了他,叫他的拳头不由得攥紧,捏得指骨泛着僵白。
深吸气,他抬眼,“小叔,你会来这里找我,是因为你知道季言现在在哪里,对吗?”
林樵隐无奈,恨不能翻个白眼,“她现在在廖二先生那里。”
眼皮一颤,林知敬有些收不住,“怎么——她怎么会在他那里?!”
林樵隐道,“她手里拿着安安的电话手表,廖二先生根据那个直接定位到她的位置,她现在已经被廖二先生带回去了。”
安安的电话手表?她怎么会拿到安安的电话手表!
转念一想,廖近川又是怎么定位得到安安的电话手表的?
后背寒毛跟根根耸立,林知敬忽然有了个不妙的想法。他吞了口口水,问,“小叔,你是不是已经确定,我们都被廖近川下了定位了?”
林樵隐沉缓着点头,点完了,他却一笑,“我还以为是你答允了他,原来你也是被他耍得团团转的那个。”
叹息一声,林樵隐起身,踱步道:“廖先生,廖青,他尚且跟廖二先生廖近川周旋多年都未能彻底制服。阿敬,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才会觉得你能借着他的力而反制他的呢?”
他扼拳,“我……我所求并不多!”
看向深沉的夜色,林樵隐叹气,“欲念就是欲念,多与少,都不该妄生。”
他的牙咬得狠,腮上肌肉都在颤动。恨恨甩袖,他道,“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到底。小叔,你不必担心我会连累林家,我会处理好你们担心的事。”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林樵隐皱眉,“我不是怪你连累林家,我的意思是……”
“不必多说了,小叔。”
理了理衣领,他又变作那个温和沉静的林知敬,“我知道,我会好好处理。”
“阿敬!”林樵隐深深叹息,脸上满是别不过他的无奈。他走过去,在他面前又叹一口气,终是摇了摇头,道:“你是林家的孩子,倘若你真的把自己择出去,我们林家,又何必是一整个家族?你自小一向懂事,我这个做叔叔的,确实也缺少对你的关心。怪我,是我没有当好一个长辈。”
林知敬脸上的沉着柔软了下去,可他依旧不肯改口,“别说了,小叔。我不会改主意的。”
林樵隐摇了摇头,语声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歉疚,“你自小也没有向我要过什么,如果如今你笃定心意一定要如此,我也不能当真就撒手不管。”
“小叔?”
他抬眉,有些疑惑。
从口袋掏出一部手机放在他手里,林樵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是你需要的东西,我能帮你的不多,后面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聊一聊。”
握着掌心中那部手机,林知敬眼底,忽然一阵热意。
落地窗外静夜星繁,幽幽月色斜照城市,林立的高楼宛如山间丛林,在广袤的土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儿。
从野山坳里开回西山已经是九点多,黎司不放心,在那里陪了他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劝着喝了药睡下。
走出别墅,项南等在庭院里。拉了拉衣领,黎司问,“他这些天喝药规律吗?”
项南垂头丧气,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不按时提醒他吗?”
项南无奈,“黎先生,您也知道,先生别起来,我们谁能拦得住啊。”
翻了个白眼,黎司问,“你不会拿季言威胁他吗?你就说他不吃药就没法子去找她,他还能不乖乖吃了?”
项南的脸色越发苦,“我们说了,可是先生他就是不肯啊。我们提到夫人,先生就跟失了魂一样呆坐着一句话也不说。要不是您偶尔来一趟,怕是他一顿药都不肯吃!”
用季言激他也不行?黎司心里忽然毛了一下,压着性子斥责项南他们不该这么晚才说后,拧了拧眉,转身朝别墅走去。
他平常督促廖青吃药,都是项南或者靳柏端着准备好了的直接送过来,因此根本无法知道他开的药到底还剩下多少。
走到厨房,打开保鲜柜,黎司打眼一扫,果然在下面的抽屉里看见几乎是全新的药包。
他这些天除了他在的时候装装面子,其余时间,一点也没吃!
黎司的火瞬间窜了上来,一把甩上保鲜柜的门,大踏步就往廖青卧室走去。
——连药都不吃,还指望他能老老实实睡觉??
一把撞开房门,果然看见昏暗的卧房里窗帘拉得紧实,但床上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人呢?人呢!
黎司在卧房里来回翻找,最后推开衣帽间的门,才在里面看见独坐在沙发上的廖青。
衣帽间的灯全部大开着,将所有的衣服都照得鲜亮。
他独自一人坐着,面对着的东西被转角挡住,黎司不能看得见。
把门推得震山响,黎司大步走进去,边走边怒斥,“廖青!为什么不吃药,我给你开的药为什么不吃!”
他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未曾挪开一下。
黎司大步走进去,顺着他的目光扭头,刚要开口骂两声,视线触及那面墙上挂着的衣服,忽然止住了声。
那是季言的衣服。
季言曾经穿过的衣服。
他的声音低哑着响起,在空旷的衣帽间里,寥落着落下。
“我以为那电话会是她打来的,原来是我想多了。”
“黎司,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第107章 chapter.107云散“快去……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日月不淹。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廖青一直都知道,季言从来都是个倔强又记仇的人。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他才在那晚之后真正明白,原来他早就失去她了。
就在五年前。
一切有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都只是他独自一人的幻想。一切看起来的幸福美满,都只是粉饰出来的太平。
也许她还爱他,可她也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不顾一切远离他。
发布会开始之前,他独自在西山待着,项南催了好几次,枯坐着的人,才缓缓起身。
又是一夜无
眠,他知道自己脸色很差,镜头内外,只怕会更加明显。
她也许会刷到有关的新闻资讯呢?
那样,她看到他惨白衰微的脸色,会为他而心疼吗?
苦笑了一下,他扶着桌椅,缓缓坐在了她的梳妆台前。
温暖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如僵,他想,也许不是灯光的问题,她往常坐在这里,总是很好看的。
怪他,是他的问题。
梳妆台上一只瓷盘,里面放着的是季言平常惯用的几件首饰。一对耳环,一条项链,一只戒指,都是她早些年跟金棠出去旅游的时候在小摊上买的银制品。灯光下,混在那零星几件首饰里的一只胸针静静栖卧,视线偏转,便被它碎裂了的缝隙里折射出的火彩晃到眼睛。
当年她做这只戒指的时候,他并不知情。后来问了项南,才知道是她拿自己的奖学金买的石头,亲手打磨了很久,才慢慢磨出来这圆润的模样。
她没有很多钱,但因想着是给他的生日礼物,便把自己攒下的所有的钱,所有她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买了这样一颗蓝宝石。
他那时候到底在忙什么,居然连她在做这样的事情都不能发现?
手指抚向那已经被改成胸针了的戒指,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本就碎裂了的宝石如今已经裂纹满布如蛛网交错。
他心里这时候才明白,原来,从重逢那天开始,他和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当年她亲手做的这只戒指,被他丢弃后,又沉默着捡回来。因为摔坏了,就自己改成了胸针,一直戴着。
但是多年后重逢,这胸针随着西装被她丢在地上,再次破碎。
一如她和他的感情。
哪怕他付出再多,去努力弥补,也改变不了曾经被他亲手毁掉的事实。
所以所有弥补都是徒劳无功。
她就像这只戒指胸针,被他摔坏了,再也不回来了。
心口处猛然攥紧又骤然漫开的刺痛模糊了他的视线,喉管中压不住的的哽咽低沉着,在寂静空旷的房子里回荡,似小兽濒死的呜咽。
胸针的棱角在他收紧的掌心里肆无忌惮地横刺,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掌无力地脱开,掌心里已经满是斑斑血痕。
黎司打电话来催了。
昨天的时候黎司就特意提醒过他,要好好休息养养气色,要是实在不行,就叫化妆师过来化妆。他在新曦里给季言挂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不能就这样敷衍对待新曦的发布会。
可他没想到,新曦的发布会上,林知敬竟然这样胆大妄为。
黎司伸手挪开沙发上的抱枕,在他身旁坐下,轻声叹息,“别这样想。”
可不叫他这样想,叫他怎样想呢?
他一时脑热让她走了,她就真的走。走了就往林知敬那边去,去了就把孩子打了。他要把她接回来以最好的医疗资源精心静养,可她拒绝。还要他再也不要去找她。
她大概是真的恨透了他。
黎司说不下去,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你好歹也把药喝了啊,万一她能回头呢,难道你要以一副羸弱的身子去迎接她的回头?”
他苦苦一笑,眼皮黯淡着落了下去。
“她不会回头了,黎司。”他道,“是我做错了,是我亲手毁了我和她。她不会再回来了。”
黎司默然,凭良心,他这会儿真没法子否定他这句话。
他叹息,“那你就这样放任自己堕落下去,饭也不吃,药也不喝,觉也不睡?你这样,是想拿自己的死来向她谢罪吗?”
他不语。
可如果真的可以,他愿意把自己的命拿给她,以安抚他带给她的伤害。
“我没法子劝你了。”黎司长叹一声,“我只能跟你说,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的话,那你就继续下去。也不要再让项南找我来给你治病,老夫人责难的时候也不要把我带出来。我胆子小,怕担责任,你要死,不要拉上我。”
他依旧不语,一动不动,似一尊泥塑的雕像。
只是风沙俱被无情所伤,簌簌的,一寸一寸,向下跌落,向下死亡。
黎司见他还是没反应,定定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夜色寥落,项南见黎司出来,连忙跑过去问情况。
黎司哀寂地朝远方看了一眼,良久,道:“我去一趟檀园,你在这里看好他。”
临走了,还是又说一句,“有小章解决不了的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很快过来。”
项南诺诺着点头,等黎司的车子尾灯消失不见,转头对上小章的眼神,只能摇了摇头,慨叹一声:长夜耿耿,此夜寂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衣帽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他睡不下。
黎司说的对,他就是在找死。
死了又怎么样,总不会比失去她更让他痛苦了。
只是,如果她真的……要选择和林知敬在一起的话……
心口猛的收紧,他不能再想下去,一想到这里,他就要窒息。
可是,如果她真的要永远离开他,那么,他走之前,希望能多留给她一些东西。
之前转移到她名下的,是他可以自由操控的动产,总共算起来,应该也能有个两三亿。
可他觉得不够。
她日后要吃喝,要生活,要追求梦想,要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她会需要很多很多钱,也会需要有些权力。
——至少,他要她有足够自保的底气。
深吸一口气,他起身,往书房走去。
黎司说的对,他不能这样一味地堕落下去,他要给她安排好一切。
翻开电脑,点开手机,空寂的书房里,忽然一声嗡鸣。
他看了一眼,是一条标记为陌生人的短信。
本不想理,可没由来的,他手上一顿,点开了那条短信。
“廖先生,我是林乐屿。季言被廖近川带走了,你快去救她吧。廖近川是个疯子,他说他要拿季言试药!”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
紧接着,那号码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我哥要把我关起来,我没办法帮她了,你一定得快点!快点!”
他的手指比他的脑子反应得更快,眼睛还没看完消息内容,手上已经照着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嘟,嘟,嘟……”
没人接。
他猛然起身,抓着手机就往外走,路过门厅,连一件外套都来不及拿。
项南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上了路。他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高喊几声“先生”,却只得到一阵轰鸣的尾气。
靳柏跟着出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项南抓着他就往车库跑,“快走,先生出去了,赶紧跟上去!”
夜风卷地滚滚而来,车子顶着浓浓的夜色一路向前,偌大的山林里,只能看得见两点车灯前后而行,和一阵又一阵不断加速的引擎轰鸣声。
项南源源不断地把电话打了过来,他不接,任由副驾上手机震动得要散架。
目光直视前方,他心里比远方的海面还要汹涌。
也许这条信息是林知敬故意发来诈他的,就是为了看他为她方寸大乱,就是为了要看他的笑话。他知道,可他不在乎 。
哪怕只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相信这条消息真的来自于林乐屿,真的是林乐屿的好心提醒。关乎着她,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都不可能让自己忽视。
车子上了高速,他才意识到林乐屿发来的消息里并没有提及廖近川把季言带去了哪儿。他若是顺着廖近川名下的房产一处处摸过去,只怕等找到季言,也早已为时已晚。
眼角余光瞥向还在疯狂震动的手机,他腾出一只手来接通了电话。
“先生!先生你要去哪里!别着急别冲动啊先生!”
项南的声音撕心裂肺,怕极了他寻短见。
他等不及项南把话说完,开口打断,“去查廖近川的手机定位,找到他现在的位置。”
提一口气,他催促,“要快!”
项南不明前后,但反应极快,简短应了声“好”便迅速挂了电话开始联系技术部门。
车子一路向前,总之,先走出西山是肯定没错的。
*
下弦月,月牙清冷,似弯钩,似冷冽的笑。
季言拿着那只电话手表被抓住的时候,反抗得太激烈,以至于抓伤了凑上来的三四个保镖。
廖近川嫌她又吵又闹,使了个眼神,一个高大的保镖立刻从后面用一块方巾捂住了她的嘴。
怪异的味道在口鼻蔓延,她脑子里顿时一片混沌,意识朦胧起来的瞬间,手和脚都软了下来。她又惊又惧,死命咬着嘴唇,把嘴都咬破了,也抵不过药效的强劲,最终瘫倒在那保镖的怀里。
廖近川摸了摸鼻子,蹲在她身前,看她拼命抵抗药效,笑着道:“别挣扎了,要是你咬出点血来就能抗得过去,我这生物科技公司也不要干了。”
脑子里昏昏沉沉,季言强撑着抬起眼皮问他,“你、你想对他怎么样……”
廖近川啧啧称奇,“我抓的是你,你怎么会想到我是要害他呢?”
她艰难地开口,“你,你是他叔叔,你们是一家人……你不能……”
挑眉,廖近川惊奇不已,他似乎非常好奇,凑近了问她,
“你这么在乎他,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还非要揪着你不放?”
“季小姐,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对你用情至深吧?”——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们说
你们的评论真的是我眉头最大的动力,我爱你们[撒花]么么么
第108章 chapter.108云散“她,……
迷朦着睁开眼时,窗外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这是过去了多久。
是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稳定心神,她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或者说,这是一个陌生的病房。
她不是已经从林知敬的医院里跑出去了吗?那个小护士带着她,以出去散步为借口,打着林乐屿的名头,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出来。怎么现在又……
仔细一看,这病房里的装饰,似乎不大对。
她记得之前那病房里,帘子是粉色的,现在这个……是米白色。
“季小姐,你不会真以为他对你用情至深吧?”
廖近川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回响,季言猛然回神——这里是廖近川的地盘!
她慌乱起来,按着床板就想起身。可刚一动,就发现自己的手和脚似乎被什么东西扣着,整个身子能活动的,只有头。
强烈的不安感如潮水席卷而来,她心底越慌,挣扎的动作越大,整个病床被拉扯得铛铛作响,回荡在空旷儿而宽广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可怖。
挣不动,身上还盖着被子,她没法子去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绑住了自己。气喘吁吁,她大为恼恨。环顾四周,只看见围成一个圈的米白色帘子,别的,就只有一只散发着冰冷灯光的吸顶灯。
“廖近川!廖近川!”
她尖声喊叫,“你出来!你有本事把我抓过来,就别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喊着,她脚上疯狂蹬踹,明知不可能挣脱得了,也只想着闹出来更大的动静把人叫来。
果然,不多时,米色帘子后面人影幢幢起来,窸窣叮铛的声音也逐渐靠近。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既然来了人,就比自己一个人被困在这里要好。
低微的几句交谈,她听着,是陌生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会是谁,就见两只手左右两边把帘子缓缓拉开,其后,一众医生全副武装,白无常一般降临在她眼前。
心底蓦然一宕,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本能地挣扎着,她不住向后缩,病床架子又铃铛地响起来。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走过去,一人一边按住了她的肩膀。她脚上还在蹬,于是又过来两个护士,分别按住了她的两只脚。
为首的一个医生从身旁的盘子里取出一只注射器,在不知名的药瓶里吸了点液体,透明管体立刻翻出鲜艳的姜黄色。
针尖对光,细密一阵水雾飞过,一滴姜黄色的液体自针尖溢出,洇洇的,让她不自觉尖叫起来。
“住手!停下!你们要干什么!”
医生充耳不闻,其中一个护士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季言的嘴,刺耳的声音瞬间变为不住的“唔唔”声。
静脉慢推,很疼,她眼角被刺得泛出莹亮的泪花。
一整管注射完毕,医生才开口,对着身后的一众人等道,“从现在开始两个小时,密切观察她的反应。”
身后的人纷纷点头,旁边的护士松开手,拖过来一架监护仪。
季言还沉浸在那药的疼痛中,眼角余光瞥见护士要往自己手上戴东西,便疯狂挣扎。护士戴上一次,她就甩掉一次。那护士倒也不急,她甩掉一次,她就又戴上一次。
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季言心累了,想着让她戴吧,等她走了她再弄得就是。
可没想到,护士见她不甩了,便从旁边的移动篮子里拿出一卷绷带,在她手上缠啊缠,竟把那东西死死缠在了她手指上。
季言:……
都安置好了,护士便又将帘子拉上,把她严严实实地掩在那小小的包围里,似乎唯恐谁见到她一样。
刚刚医生扎针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看见自己手腕上扣着的是什么了。
黑色的,看起来是布,但金属光泽感很强,除非有锋锐的刀具,否则只凭她自己,怕是挣脱不开。而且那东西很贴合她的手腕,几乎是严丝合缝,她想把手捂热了骨头软了挤出来也不行。
那就只能算了。
只能算了吗?
她不甘心,她不接受,她就不信,真的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闭上眼睛,她缓缓舒气,开始想一切能行得通的法子。
如果自己一直晃,有没有可能把床晃塌?如果自己猛烈翻身,有没有可能把床弄倒?或者……自己如果要喝水,他们总不能不让她坐起身来?如果有那么一丝机会,自己有没有可能能把那些护士都撞开然后跑出去?
她不知道。
但是眼皮昏昏沉沉着,竟不知不觉的又睡了过去。
梦中冷寂清凉,一片荒山,蜿蜒入海。平沙漫漫,碧色的海水翻卷覆在黄沙上,一次潮来,又一次潮去。
她赤着脚,沿着沙滩走,感觉不到凉。
走着,走着,脚踝上忽然伸过来一只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踝骨。
冰凉滑腻,犹如蛇信。
她低头去看,却被一声稚嫩的童音叫住。
“妈妈”
那脚踝上的小手忽然变作一只胚胎,一双眼睛透过皮肉盯着她,问她,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猛然惊醒。
浑身冷汗涔涔。
她惊魂未定,身旁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季小姐,梦到你的孩子了吗?”
闻声看去,她的眼睛僵直着定住。口舌僵硬着,最后,只剩下缓慢而不稳的抽气。
廖近川把凳子拎得更近一些,慢悠悠坐下,笑吟吟的,“我本来还想用一用你这个孩子呢,如果他平安生下来了,跟青儿有了感情了,我再弄死他,青儿一定比现在更想死。”
他感叹,“可我没想到你这么狠心,林知敬说,你从知道怀孕了到决定要打掉,一共也没用了几秒钟。啧啧,午夜梦回时,这孩子若来找你,你要怎么给他解释呢?”
“混蛋,人渣。”
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一字一句,骂得清晰。
廖近川一笑,浑不在意,“骂吧,骂吧,现如今,你也只能骂一骂了。”
除了骂,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恼怒,蓄了一口痰,深吸气,狠狠往他身上吐去。
他脸色果然变了,嫌弃不已地掏出一只手帕,擦了两下,干脆站起身把整件外套脱下丢开。
而后,他好笑地斜眸看向季言,问,“你平日里也这样跟他相处?”
她不理,偏过头去。
廖近川冷笑一声,又坐下,拂了拂衬衫,道:“他很快就会过来找你了。”
季言一惊。
他好心解释,“我让人告诉他你在我这里了,我手机的定位功能也没有关,算算时间,车子大概就要到楼下了。”
他让谁告诉廖青的?为什么要告诉廖青她在这里?那他把他抓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想干什么?”
她看见廖近川站起身来,而后,阴影处走过来一个医生,手上端着一只白瓷方盘,盘子里,放着一只已经准备好了的注射器。
廖近川微笑看向她的眼睛,对那医生道,“开始吧。”
开始什么?他又要给她注射
什么东西!
“廖近川,廖近川你住手!你这样是犯法的!你不能这样!住手!”
她猛烈挣扎,可没有任何作用。那医生身边又走过来一个助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在她手肘上用酒精擦出小片的湿润。
针孔压在皮肤上,是骤然袭来的冰凉。
刺入,不知名液体汇入血管,带来爆裂的疼痛。
她的尖声抗拒,逐渐变成了渐渐消歇的痛喊。
“砰——”
一声巨响,病房的门被大力踹开,门扇摔打在墙壁上,震颤出震天的响动。
廖近川刚回头,就见一阵劲疾的拳风迎面而来,“通”一声,他整个身体扑倒在椅子上,连带着椅子,一起向前喀拉着滑动了数步。
帘子被暴力扯开,廖青的视线越过强按住季言肩膀的那只手,看见病床上无声委顿下去的人,脑子嗡的一声,大片大片的懵向内胀开。
“滚!”
他暴喝一声,把那医生扯开的时候,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是那针管里的东西已经推进去了。
甚至连针头都已经拔了出来,刚刚医生只是在给她绑绷带,防止她剧烈挣扎导致血流不止。
“季言,季言!”
他扑在她身旁,扶住她渐渐无力的头,“你睁开眼,季言!”
“别叫了。”
身后,廖近川的声音伴着痛嘶声响起,“那里面有致幻成分,药效发挥很快,你知道的。”
项南紧跟而来,看见廖近川还在挑衅,吓得赶忙拦在他们中间,“先生,当务之急是给夫人打阻断针!”
阻断针,对,要打阻断针!不管廖近川给她注射了什么,都是能阻断的!
他掀开被子,又看见绑住了她手脚的东西,眼底怒火翻滚。
那东西他知道,廖氏名下的精神病院里都有这个东西,是专门用来防止精神病人逃跑的束缚装置。他竟然拿这种东西来困住她!
他不知道哪个是解开的按键,就直接在中控台上狠狠一砸,那四个束缚装置立刻“咔哒”一声开解,收回了那绑带。
药效太猛,短短瞬息,季言已经陷入昏迷。
他来不及多想,弯腰将她抱起,大步就往外走。同时喊项南,“去取阻断针!”
廖近川扶着椅子哈哈笑,字字声声扎入他耳中,
“阻断针?好侄儿,你难道忘了这款药剂是新曦刚刚研发出来的?现有的阻断针是根本无法起作用的!”
项南怕廖青暴走,赶忙接下话茬,“二先生,是你忘了,每款药剂被研发出来的时候,都预留了相关的阻滞药剂。”
廖近川看着他停顿下来的脚步,冷笑道,“那你大可以拿她试一试,正好看看新曦这新药的药效如何,到底,能不能把她的命给救回来。”
他提醒,
“别忘了,如果有副作用,她,会直接死哦。”
第109章 chapter.109云散他想要……
清月高照,月华如练,那天晚上的风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冷。吹在身上,刮开衣襟,如刀子,扎在心里。
她的手慢慢变得冰凉,他握着,似无数个午夜梦回后的冷汗涔涔,反渗在他身上,遍体森寒。
“季言,”他喃喃地唤她,“季言。”
她听不见。
眼珠在眼皮下痉挛着轻颤,她在做梦,做让她不断挣扎,却挣脱不出来的梦。
手指无意识地蜷动,手心被触及的那一瞬,他立刻反应过来。
“季言……能听见吗季言?”
他当即换了姿势,托住她的头在她耳边轻轻呼唤。
季言的眉心在皱,她有反应。
耳畔的声音轰隆隆,迷蒙,似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一切都不清。
她站在西山那栋房子前,耳畔朦胧模糊的声音跟身前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一个说,“以后你就住这里,永远都住在这里。”
一个叫她,“季言,季言!”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别墅忽而扭曲,一阵风吹来,她脚下的青石板变作木地板,面前的人,脸色冷淡而疏离。
手心里什么东西硌得慌,她低头看去,却是那枚她亲手做了好久好久的戒指。
他的手指从前面伸过来,捏起那戒指,不屑地端详着。
而后,她眼前蓝光一闪,“汀——”
那枚戒指,在指尖滑落,跌在地上,转着圈,倒下。
那颗她精心打磨了半个月的蓝宝石,横裂出一条显眼的纹裂。
好丑。
“季言、季言……”
那个声音又来了,她茫然四望,却什么都看不见。
西山的别墅一霎时消失了,她视线望出去的方向里,只余下层叠的云朵和湛蓝的天色。
那是她离开L市飞往意大利的那天。
那天,他让项南告诉她,他不想再看见跟她有关的任何东西。
当然就包括她。
“……能听见吗?季言……”
身上好冷,跌入海里那样,周身都是细小的气泡。嗤嗤的,蔓延在她的整个世界。
他的衬衫在海水里一张一弛,随着划水的动作,恍惚一只透明色的蝴蝶。
“季言……”
眼前飘落的,那个小小的,在海底的光线的折射下,晃了她的眼,才认出是那只被摔坏的戒指。
身子猛然一沉,她极速下落,脚下一紧,竟又是青石板。
他的声音忽而又响起,“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永远都住在这里。”
又开始了。
一遍一遍,戒指跌落的声音缠绕着她,无限重复。
“汀——”
“汀——”
“汀——”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了,可她不想要了,她感到恶心,生理性的恶心。她想醒过来,她想从那些过往中逃出来!
“季言!季言!”
是他的声音,不是梦里的他的声音,是现实中的他在喊她。她听见了,可是她无法给出回应!
每一次她以为是醒来了,可一睁眼,还是那青石板,还是那木地板,还是那飞机的舷窗!
她不想再重复了,她不想再困在这里了!
眼角逐渐湿润,一滴温热悄然滑落,滴在廖青手上,却烫得他痛苦地呜咽一声。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医生,“一路过来二十分钟了,阻断剂还没到吗?!”
医生看了看在准备阻断辅助
剂的小章,汗涔涔,“先生,就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好在小章跟着黎司实习的时候认真勤恳,对着那款被注射的药剂,很快就把辅助药剂准备好了,“廖先生,注入阻断剂之前您需要知情,这款药剂尚未经过活体试验,所以药效如何、有无副作用都是未知的。这就代表它有很大的风险,如果跟夫人的体质不匹配,极有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廖近川阴笑着跟他说的那句,
“如果有副作用,她,会直接死哦。”
廖青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
病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项南一路跑着,将装着阻断剂的箱子交到医生手里,气喘吁吁,“先生,阻断剂到了!”
他忽的起身,走到医生小章面前,撸起自己的袖子,“你知道那款药是什么,现在,给我注射。”
小章一愣,“什么?”
项南蓦然反应过来,大骇,“先生不可!这药没有经过检验,具体药效还并不确定呢!”
他没那么多耐心,小章反应不过来,他就直接上手去拿那支药剂。自己吸了液,往手臂上狠狠一扎。
众人大惊失色,项南尤其惊恐,踉跄着跑过去想把那针管夺过来,“先生你疯了!你这样——”
推开项南,他说,“先拿我试药。”
他脸色沉静得可怕,看向小章,他把手臂又伸过去,“现在,给我注射。”
药剂已经被他一把推进去了,此时再无后路,小章只能沉默而麻利地把准备好的辅助药剂和阻断剂一同给他用上。
药剂被推进去的时候,廖青的眼睛一直盯在季言身上,丝丝缕缕的疼痛里,他问:“辅助药剂有毒害吗?”
小章摇头,“没有,辅助药剂是帮助稀释并保护细胞的。”
“她现在梦魇,是因为新药的原因吗?”
“是。因为这药走的是毒攻毒的特殊治疗方式,而夫人并没有患病,所以会被药剂中的毒素影响。”
“辅助药剂能缓解梦魇吗?”
小章怔了怔,抬眼,看见他从始至终一直落在季言身上的眼睛,慢半拍道,“有效果。”
他当即道,“给她用。”
这药有致幻成分,毒素浸入神经,她在梦里一定很痛苦。
放下袖子,他坐在病床边,指腹轻柔地摩挲在她脸颊,擦去又落下来的晶莹泪花。
项南蹩到他身边,苦大仇深,“先生,你这样,要我们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啊……”
他不理。
心一横,项南干脆道,“黎先生去了檀园,应该是找老夫人了。先生,这件事你瞒不住的。”
他的身影似乎顿了顿,却只是说了一句,“我死不了。”
项南欲哭无泪,只能悲叹着转身去督促医生赶紧过来认真观测他的情况,还让小章去准备能应对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副作用的药剂,以备不时之需。
他神情严肃,“当初推演出的所有可能性症状都列出来,分别对应哪种药,全都准备出来。对了,立刻给你老师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小章皱眉撇嘴,只能连声应下,安排身边同事去准备药的同时给黎司打电话。
电话好不容易才打通,一听见熟悉的大腿的声音,他小嘴一撇就要哭出来,“老师,你快回来啊……”
药剂观察期有六个小时,项南劝他在就近的病床上躺着等,他不听。
好在辅助药剂注射之后季言的梦魇就停下了,紧锁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整个人也不那么紧绷着痛苦。
她好了一些,他眉心里笼着的一团愁云才稍散一些。
凌晨四点半,走廊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项南和小章刚一转身,就见黎司和靳柏先后闯了进来。
靳柏和项南对视一眼,默契地拉着小章往后退了退,给他们留出来单独的相处空间。
帘子拉上,黎司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去撸廖青的袖子。
右边没有,就撸左边。左边撸上来,果然看见手肘处赫然三个针孔,乌紫一片中,还泛着鲜艳诡异的红。
瞳孔猛然皱缩,黎司一口气没提上来,气得脸色发青,“你发什么疯?!把你自己弄死了好是吗?!”
他轻轻把撸上来的衣袖又抚下去,淡声道,“别吵,她好不容易才睡了。”
黎司怒不可遏,声音却也下意识压低,“你不知道这药还没经过活体检验吗?你不知道它的风险有多大吗?!就算你想用,就算你着急,实验室里那么多实验体不能用吗?非得用你自己吗?!”
越说越气,黎司恼得都要上手揍他。可他神情依旧,脸上未见半点波澜。只是等他说完了,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不放心!天天不放心!黎司气得眼前发黑,“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廖近川给她注射的什么药?”
他还没说,黎司就接话,“你看见了对吗?你不想想吗?廖近川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偏偏在你找到她前一秒才给她注射完,为什么偏偏注射完了还让你看见那针管里是什么东西?!你脑子有病吗?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吗?!”
他知道,可是他不能因为知道,就把季言的命交在别人手里。
廖近川想让他试药不是吗?那就试,又不是没有阻断剂,又不是注射了之后立刻就会死。只要他不是当即就死去,只要他还能有时间看着季言好起来,就够了。
他越沉默,黎司就越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黎司气到无话可说,大力拉过来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恨声喊小章,“把观测记录本拿过来!”
廖青眉眼疲倦着,淡淡一笑,“谢谢你了。”
黎司翻了个白眼,接过小章递过来的平板,再不想多看他一眼。
六个小时的观测期很快就到了,各种监察仪器推过来,贴片,抽血,化验。
检验报告从处理室飞一般传到黎司手里的时候,正是早上七点钟。
一切正常。
药剂产生的毒素被阻断剂成功阻断,没有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也就是说,药剂安全。
接下来,给季言注射阻断剂的时候,虽无人展露笑颜,可病房的空气里,却洋溢着轻松的胜利。
等到日头高照,阳光的影儿透过窗子温暖地洒落在地板上,季言缓缓睁开眼,迎接她的,是一阵低微却横肆的欢呼声。
她迷朦着睁眼,看见窗外大好的天光。指尖一阵细微的凉,转头看去,入目而来,是他疲倦灰白却带着缱绻眷恋的眼睛。
他的手掌轻柔地拂过她的鬓发,向她轻轻一笑,
“是我,别怕。”
第110章 chapter.110云散“廖先……
也许人在经历了什么磨难后总是会有些许的恍惚,不知那是对过往人生的感慨,还是身体的自我防护机制。
季言默默看着他,没由来的,心里一阵茫然。
那场重复的梦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那枚戒指无数次自他之间跌落,那抹蓝光,那声嗡鸣不绝的“汀”,已经将她埋葬在心底的东西唤醒。
她低眸看过去,被褥边缘,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指尖。那点细微的冰凉,就是从指尖传来的他的触感。
掩下心底的情绪,她复看向廖青,问,“我怎么了吗?”
他轻轻摇头,“没什么,你现在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说,“我记得,廖近川……”
不等她说完,他立刻伸手抚住了她的脸颊,掖下去耳畔的鬓角,柔声安抚:“都过去了,黎司给你检查了身体,你很健康。”
她知道在有关于她的身体健康方面他大概率不会说谎,可毕竟刚经历了他隐瞒她怀孕的事情,她到底是不能全盘相信他。
可此刻也不便跟他辩驳,她淡淡点了点头,不自觉又看向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凉?
廖青一愣,左手搭在右手上,皮肤接触的瞬间,才感知到一阵冰冷。眉心迅速压了下去,他懊恼,“我不知道……刚刚冷到你了吗?”
她摇头,心里其实有话想跟他说,想问问他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可每次刚要开口,耳畔就盘旋起那戒指砸在地上的嗡鸣声。
她开不了口了。
收回目光,她低声道,“你脸色不大好,先回去休息吧。”
他的眼神暗了暗,不过很快也说了一声“好”,可是人没动身,依旧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着。
季言移开的目光落在铺满阳光的地板上,温暖,晃眼,可她的眼一眨不眨,久久地出神望着。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他一直坐在她身旁影响了她的判断,也许是指尖那抹凉久久不散,她眼前总挥之不去他灰白的脸色。
恼恨自己不争气,又厌烦他一直这样,她猛然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开了口。
“你……”
“有件事……”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季言一愣 ,转头看向他,心底有一丝被打扰的庆幸。
廖青住了口,看向她,“怎么了?”
季言,“你先说。”
他没有多让,“你之前让林知敬把你闺蜜带走,但是后来项南追踪发现,金棠和沈清淮一直在廖近川名下的一栋庄园里。”
“什么?”
她惶然一惊,手撑着床榻就要起来。
廖青忙探身过去扶住她,她抓住他的手臂,“棠棠还给我发消息报了平安了,怎么可能会是被廖近川关起来?你骗我的对吗?”
把枕头垫在她腰后,扶着她缓缓倚靠着,他解释:“别着急,我没有骗你。那天晚上你走得太急,手机没有带过去。没多久,金棠给你发了一条消息,我顺着那个号码打了过去,但一直是关机状态。我怕她出了事你会担心,才叫项南从你们之前使用的社交软件上找金棠的个人账号,然后定位到她的个人位置。”
“可是、可是……”
说实话,她现在并不敢完全相信他。但是事关金棠,她不敢妄自托大。手指抓着他的衬衫,慢慢就攥得满是褶皱,她绷紧了唇线,问他,“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这句问话她说得艰难,他听得心如刀绞。
他和她之间,竟已经到了这地步。
久久,他的拳头在衣角下缓缓松开,轻轻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再骗你了。再也不会了。”
她立刻紧紧向他靠近,“那棠棠现在怎么样了,你能查到她在哪里,就一定能让她安全离开对不对?”
意识到自己太着急,她语声停顿了一秒,身子朝后撤,“我的意思是……”
他悄悄摸了摸一直捂着的手,确保是温热的,才抬起握住她慌张无措的手,“别着急,靳柏已经将她们接出来了,我怕她会担心你,所以让靳柏等你平安醒来了才去接她。”
看看时间,他道,“再有半个多小时,她们应该就能到了。”
他知道她在乎金棠,所以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好到让她心生歉疚。
小心把手挣脱出来,她重新倚靠在枕头上,到底是把心里一直犹豫不决的那句话问了出来,“你……还好吗?”
他却一怔,似乎是不能理解她问的是什么方面的事情。
她问的时候没看他,自然没有发觉,低着头,继续说:“对不起,孩子那件事……不是我要林知敬那么做的,我没有想用那个孩子来伤害你。”
是那件事。
廖青脸色柔和下来,“我知道不会是你。”
她一直低落着眼皮,只看着堆叠起来的被子,“林乐屿说你昏迷了很久。”
他安抚,“没有,他们瞎传的。”
她说,“那天走廊外面,我听到了。是我还怨你,才没有跟出去看。”
把被子翘起的角掖下去,他柔声道,“你那时刚手术完,不出来才对。我很高兴知道你没有出来。”
她忽然捧面,呜咽一声,“廖青,其实我……”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现如今的局面里,她当然知道一走了之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心里总有一个跨不过去的坎儿,拦着,梗着,让她蹒跚着,不住跌倒。
那个坎儿到底是什么?从前她分得清,可是现在,她忽然不能分得清了。
廖青起身,坐在床畔,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别怨自己,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声一声,“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心里难受,怨我吧,别怪你自己。”
她的泪水温热,濡湿了衬衫,带去丝丝凉意。那凉意沁到他胸前的皮肤上,叫他一寸寸分崩离析。
他知道,哪怕这时候她愿意窝在他怀中向他哭泣,可越是这样,越是表明她已经与他陌路分离。
——她那样倔强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她放下了,她怕是连看他一眼都不会。
原来那场雪,早在地面积出一片白的时候,就已经纷纷扬扬了。
*
金棠大步流星,风风火火闯进来时,廖青正坐在椅子上给季言剥葡萄,精巧的白瓷盘里已经剥出了一小堆。
葡萄果肉淡绿微黄,汁水盈盈,在半透明的果肉中鲜艳欲滴。只看一眼,口腔中就不由自主地漾开那酸甜可口的滋味。
往日里,她最喜欢吃这种老式的葡萄,她说,这种葡萄有葡萄味儿,有小时候的味道。
可是如今,她没有太大兴致,盘子里零星几只用过了的牙签表明她吃得不多。
但他还在剥,“十点钟我有个会,可能要两个小时。多准备一些,你想吃了随时能拿到。”
她没拒绝,扭头看了一眼渐渐堆起来的葡萄肉,眼里一丝落寞。
金棠看不见这些,她从外面歘一声拉开帘子,看见廖青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干什么,一股无名火蹭一下就窜了上来。肩上背着的包滑下来,她顺手一捞,往他背上狠狠一砸!
“砰!”
廖青身子猛的一顿,手中的葡萄拿不住,无声跌落下去,在地上滚啊滚,滚到了床底的角落。
“棠棠!”
季言大吃一惊,忙掀被起身想要拦住她。
沈清淮快步赶过来,一边拉住眼中蹭蹭冒火的金棠,一边跟季言说:“言姐,你别起来了,有我呢。”
季言不听,刚把被子掀开,就见一只手横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急。”廖青眉头紧锁,手上仍旧轻柔,“不是什么大事,你好好躺着。”
把她哄回床上,一回头,就见金棠愤愤不平地瞪着他。
沈清淮紧紧拉住了金棠的手,朝廖青不好意思地笑:“廖先生,不好意思,没砸伤您吧?”
他摇头,重新又坐了回去。
金棠义愤填膺,指着廖青的鼻子骂,“你要不要脸?你是不是人?!言言没跟你说过她不想要孩子吗?你明天就要死了还是怎么回事,非要骗她非要让她现在就怀孕!你不知道生孩子对她的身体有多大影响吗?你怎么有脸说你爱她的,你这么自私这么混蛋,你有什么资格还坐在这里坐在她面前!你滚,你滚出去!”
季言几次起身要拦她,但每次都被廖青按住,他向她摇头,微笑安抚她不要放在心上。
她怎么能不担心,看到金棠挣脱了沈清淮要过来拉廖青,她赶忙探着身子拉住了她的衣角,“棠棠,棠棠!”
她拦着,金棠只能停下,恨铁不成钢,“你拦我干什么?!你不帮我跟我一起打他就算了,你怎么能还拦我!”
季言赶忙顺着衣角拉住她的手腕,连声安抚,“你先别急,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金棠难以置信,“不是我想的那样?怎么,你还要说这件事不怪他?季言你脑子长泡了?!不怪他怪谁?难道是你自己让自己怀孕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拖住她,季言苦口婆心,“棠棠,这里面真的有些事我还没跟你讲,等我跟你讲完了你再打他也不迟啊!”
她探着半边身子,很容易累,不多时,就有些气喘吁吁。
廖青伸手扶住她,眼神向沈清淮一扫,后者立马会意,小跑着过来拉开了金棠。
得了空,他小心翼翼将她扶坐回去,一边给她掖被子,一边道,“那边有椅子,你们可以搬过来坐下说。”
金棠翻了个白眼,一把甩开沈清淮,“噔噔噔”大步走过去把椅子拎过来。
沈清淮无奈苦笑,满含歉意看向廖青,欲再说一句抱歉。
不管怎么说,是廖先生把他们从那个处处都监管着他们的庄园里救出来的啊!
可他一转头,却蓦然一愣,
“廖先生……你怎么流鼻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