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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禁区 一个白羊 2134 字 1个月前

裤脚卷到小腿肚的老头眯眼打量单七七,一口烟嗓道:“妹猪,突然问住址,你是有急事?”

单七七回答道:“她是我阿妈。”

嗑瓜子的,盘核桃的,摇蒲扇的,坐在石墩子上的老人们全都顿住了,眼睛齐刷刷地在单七七身上打了个转。

最先回神的老头朝筒子楼上面抬了抬下巴,“三层第四间,拐右手边,水表旁边那间,门口有个烧坏的水壶,好找的。”

卷发老太立刻补充说:“去啦去啦,不过这个时候,她多半不在的。”

单七七紧了紧怀里的被铺和苹果篮子,对她们表示了感谢,走向了寻找母亲的路。

身后那些闲言碎语,追了上来——

“真的去了哦。”

“我早就讲啦,那女人哪里只是推销酒水那么简单,看她那个样貌,那个打扮,条裙短到……啧啧。”

“你见她几时半夜三更在家,天光白日才听到高跟鞋噔噔蹬上楼,去哪了?”

“当然是去鸡窦啦。”

“单志彪还没死的时候,我撞见过好几次,两人挨得近近的,在发廊门口有讲有笑……”

单七七来到304,蓝烟果然不在家。

她在门口蹲到太阳快落山了,巷子里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巷口熄火。

单七七起身,踮着脚使劲张望,看到那个女人时,手指紧紧抠住粗糙的栏杆。

她看见一双劣质颜色的高跟鞋,从摩托车后座踏下来。

脚踝纤细,站定时身子微微晃了晃。

再往上,两条白得晃眼的腿从高得惊人的旗袍叉口袒露出来。

那旗袍是黯淡的水红色,布料软榻,洗得发白,紧裹丰腴的腰臀。

蓝烟转过身,背对筒子楼,面向还跨在摩托车上的男人。

男人说:“到啦,那张单呢,快点,我赶时间。”

蓝烟侧脸的线条在浑浊的光线里异常清晰,涂着复古色口红的嘴唇对着男人笑一下,活像一只带着妖气的狐狸。

她伸出手,从包里拿出单据递给男人,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若有似无划过他的手臂,“死鬼,催命咩。”

她的声音带着被烟酒浸过的沙哑,刻意掐出柔腻的尾音,比糖丝还黏腻,“昨晚那几支酒怎么样?”

男人嘿嘿笑,顺势想摸她揩一把油。

蓝烟灵活躲开,就势靠在他摩托车上,腰侧不经意蹭过车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男人没捞到好处,看着单据的眼也变得理智了,“饮是好饮,价都几靓喔。”

蓝烟笑意更浓,从包里拿出一支圆珠笔,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用牙齿咬住笔帽,拔开,一套动作下来,媚态天成。

她将笔递给男人,笔尖在男人长满茧子的掌心轻轻一挠,“哎呀,场价就这样,我同你熟,才跟经理多争几支酒给你,这几支签下去,下个月的酒都比外面便宜。”

男人被哄得通体舒泰,接过笔,笑呵呵地在酒水单的贵宾预存协议栏里签下大名。

蓝烟立刻抽出一条香气扑鼻的手绢,体贴地给男人擦了擦额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揣好达成的业绩,挥手送男人离开。

廉价的旗袍裙摆随步一掀一落,坐在巷口的老头老太目送蓝烟从她们中间穿行,先咂舌再撇嘴。

——“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那些声音,每个字蓝烟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权当那些话是带着馊味的风。

目睹这一切的单七七回到门口蹲好,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女人,一定是她阿妈。

蓝烟上楼了。

单七七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走路的姿势,在逼仄的连廊里,依然带着妩媚的韵律,不是刻意的摇摆,而是身体本能松懈下来而有的柔韧线条。

随着她走近,单七七闻见她身上飘来的廉价香水与烟草混合的风尘气,和筒子楼的霉味,巷子的浊气差不多,都是“不干净”的味道。

蓝烟来到家门口,看着挡她路的单七七,皱了眉。

单七七急急地从篮子里捡一颗苹果,递给她,说一口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妈妈,吃,吃苹果。”

蓝烟垂下眼睫,睨她一眼,那是一种从高处,从倦怠表情深处,从浓艳妆容后面投出来的讥诮目光。

她没接苹果,从包里摸出一包压扁的香烟,叼在艳红的唇间,打火机橙红的火苗在她脸上一闪,照亮上挑的眼线。

她吸了一口烟,灰白的雾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缠绕着她卷曲的发稍。

“是你自己滚,还是我帮你滚。”

单七七举着苹果的手僵在半空,营养不良的小脸上挂出两道泪,“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蓝烟又吸了口烟,伸出夹烟的那只手,捂着胸口弯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她粗糙的脸蛋,“为什么?因为老娘不是你妈!”

单七七脸上的泪止不住了。

她哭得很惨,但蓝烟没管她。

蓝烟直起身,掏出钥匙插进生涩的锁孔,用力一拧,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从门内涌出。

蓝烟侧身进去,水红色的旗袍下摆在门缝里一闪,门在单七七眼前合拢了。

“妈妈……”

单七七无助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身后,天井漏下的稀薄天光,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