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你现在不会骗我了吧,你说是,不是?”
玉小楼颤抖着哆哆嗦嗦地向哪吒解释,她抓着眼前人的肩膀:“我是,我承认我最初是这样看你的。但早在前面被你说穿以前我就变了。那个哪吒他不是人,他已经成了一个精神符号,一种民俗信仰。”
“你是人,你是活生生的人,我不会将你当成是他。”
“你做你自己好不好?哪吒,我们回去吧?家会有的,自由也会有的,我们走…”
哪吒打断玉小楼愈加激动的情绪:“走?你说的是逃吧。”
“我不要。”
他拒绝了玉小楼的提议,语气很郑重,一点笑意也不带。
哪吒嘴中说着玉小楼一点也不爱听的话,打破了她自说自话的幻想。
贴近的距离让他们呼吸交缠,可抬眼她却仅能看到他冰冷的眼睛。
这不是一场谈话,而是哪吒对自己的另一重审判。
她向来都是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中发生的冲突的。
也从来没有人这样逼迫过她,严厉的态度近乎于审判。
眼前的人在哆嗦,似乎情感上的尖刺将她挑到了一个寒冷的环境。玉小楼颤抖着,双眼泪汪汪地望着着人,很像是突然暴露在雨天的兽崽子,弱小无力不能反抗天时,连张嘴叫唤的力气也因为外界的冷意而失去。
哪吒支起身体向后推开了些,不再保持一个让玉小楼感到压迫的距离。
他抬起右手用袖子按在了玉小楼的眼角,瞬间布料上就出现了豆大的暗色。
“什么时候你见过我逃跑过?我知不知晓将来,并不影响我去面对。”
哪吒温柔地给玉小楼拭泪,说话的语调似乎也被屋中未散去的水汽湿润。
“我师父可是太乙真人,他很会算,我知道的一切是不全的,而小玉带我看到的却将缺失的部分补齐了。”
“你听清我说的话了。”哪吒抖落袖子,将手背贴在玉小楼的面上:“现在,你回去。”
他踏着被他碾碎的她的幻想碎片,在对她下最后通牒。
玉小楼躲开哪吒贴着自己脸颊的手,与他对视,看着他那双将自己全全看透的双眼。
“你短时间内的变化太大了,这不对劲。”
玉小楼吸吸鼻子,将喉咙中因为委屈而变得含糊的声调嚼碎,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像以前你向我暴露你隐藏起的真实情绪,而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
玉小楼此刻可怜的样子映在哪吒的眼中,他却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心软。
他太了解小玉了。
她连他这里的祭祀都受不住,争斗,她就更别想参与。
她连他母亲的胆色都比不过。
殷夫人起码作为旁观者能看下去,而小玉她忍不住的。
她会因为看不去而下场,最后被无情的战场搅碎成、搅碎成……
哪吒说不下去了。
他不想小玉变成他见惯了的战场垃圾…那些不成形的,散发着恶臭的,被虫虫蚁啃噬的尸首。
所以,你离开吧,走远一些。
道统之争又加上王朝变革,她凭借她那边书本上的记载凭空猜测,一切想象在将来的战争面前都太过天真。
小玉要留下来,怕不等将来,此时她就能因为自己屠龙剥筋之事,碎在陈塘关。
“你回去。”
“我不想走!”
哪吒在听到玉小楼回答的瞬间,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他开始恨起此时迟迟未到场告状的龙王来。
他还没发觉,他再有缜密的计划,和冷硬的心肠,对上心上人的请求,他退让不得下意识竟也生出了躲避的想法。
渴望在这时麻烦能立即找上门来。
“你杀害我儿,竟还能在家中与女子调笑,可恶至极!”
一声男子的暴喝炸雷般在门外响起,玉小楼循声望去,看见房门被狂风刮开,龙王大步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李靖正一脸羞愧的跟在龙王身后。
敖光来时怒极,见到李靖交谈几句后心酸至极,眼下见杀了他儿敖丙的恶人竟有心思谈情说爱,差点被眼前景象刺激得晕倒在地。
可敖光哪里敢晕?他儿子的筋居然被这恶徒取了用在讨女子欢心上。
那女子的腰间系着的不就是敖丙的龙筋吗? !
敖光疾步走进了客舍,仰面就见一物向自己飞来。
“接着。”哪吒将龙筋丢给了敖光,这东西小玉若不喜欢,留着也无用。
现在想那小龙化作的人形还挺像人的,乾坤弓的弓弦不至于很快需要替换。
这龙筋若起了骨笄的作用,反倒坏了心情。
吓吓小玉,让她因为害怕而再生出是否与自己相伴犹豫的物件,它起了反作用,那就是废物。
敖光见物伤情,接过敖丙的龙筋藏于袖中,指着哪吒大骂:“好你个饿贼!我这就上天庭奏明玉帝后,问你师父拿你!”
哪吒被敖光指着脸骂,心中毫无波澜。
他想等这老龙离开,他送小玉离开后随即就追上去打他一顿,倒省去他跑一回乾元山。
哪吒既不告罪又不羞愧的样子,让敖光心中的怒火燃烧愈发旺盛。顾不上身后李靖的连连告饶,敖光转身拂袖而去,眨眼睛便腾飞上天,身影消失于重重云间。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玉小楼反应过来时,门外的天上已经不见龙王的踪影。
她先是想着神话故事里,龙筋是拿给李靖束甲用的,现在却成了她的腰带。
“哪吒,你之后不能…”话未说完,玉小楼被哪吒堵住嘴,将未尽的话语变作了喉咙中的呜呜声。
哪吒混不在意地说:“以后那事对我也是好事,前世为了之果与今生烦恼之因,一切断个干净。”
他这不疾不徐的模样,不止让玉小楼着急,同时也让李靖憋气,他现在完全不知该拿糟糕的现状如何是好了!
好在听闻了消息急匆匆赶到前来的殷夫人,她得了哪吒几句真话。
“我之事,与李家、陈塘关都无关。”
“之后的事情,母亲我与李靖说过,端看他能不能把握住时机,乘风而起。”
听罢哪吒的叮嘱,殷夫人的视线移到玉小楼身上。
她有些害怕地盯着她:“那她?”
“一切与小玉更是毫无关系。”哪吒的手仍是牢牢地捂住玉小楼的嘴,不让她多话:“小玉,她现在还未完全复生,她还需要修养。”
其实,殷夫人一点也不关心玉小楼的死活,早在这女子在家中伤人后,殷夫人就对她极其不喜。
只是,她摸不准哪吒的态度才对她诡异的死而复生显得有些恐惧。
…毕竟这人当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殷夫人不敢与玉小楼对视,见家中危机似乎没有自己与丈夫想得严重,就如来时一般,夫妻二人匆匆离去。
外人都离去,客舍便又只剩下哪吒与玉小楼二人。
哪吒这时才松开手,让玉小楼说话。
玉小楼用手狠狠搓了搓被哪吒捂红的脸颊,才开口道:“你非要、非要按照故事里说的去做吗?”
“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有些垂头丧气,扭过头不去看哪吒,低低地又补充了一句话:“你不要回避我好吗?”
这会儿,玉小楼算是体验到了自己先前给予过哪吒的一切难受。
原来面对说话虽不说谎,但话说一半后,却选择逃避的喜欢的人是这种感受。
这感觉既窒息又让人心碎。
迟来的感情对等,终于让先付出的较重的那方,之前承受的痛苦,缓缓流向了另一方。
哪吒愣了愣,随即就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回避。”
“我只是……”
玉小楼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的后面我没想到。”哪吒愣神时的面部表情让玉小楼抓住了他的破绽。
她在这一刻以为自己抓住了挽回的机会:“所有事情不是都要去做,没有谁的未来的定好的,做完选择后可以改变,后悔是能被自己允许的。”
玉小楼望着哪吒,她的眼神是那么真诚,那么炽烈,让他以为自己望见了日轮光晕。
她在看着自己。
她…在心疼自己。
可他不能心软,就像是她之前做的事情一样。
结果就算是正确的,也要看到结果再做决定。
“我日后是破纣辅周的先行官,现在要做的事情,我相信在我还有用时,会有人想方设法的保我。”
哪吒尽可能将话说的真些,希望以此能瞒过眼前这个时而迟钝时而敏锐的心上人。
哪怕他自己这世为人的结局再惨烈,他也想做自己。
做小玉眼中真实的自己,不是一个各种身份加身的人,贴着些由他人之口赋予被他人之口流传的标签。他要破开过去将来零碎信息组成的缥缈虚影。
而是真正活在此时此刻的哪吒。
他不需要借助外力讨小玉喜爱或厌恶,他想在她面前活着。
想到这里,哪吒自从将灵珠子压制住后变得沉静的双眼再次破出一股活气。
他真的好喜欢小玉啊。
她的来历背后偷着阴谋,他们的相遇充满算计,可他不会否定两人相处的真心。
她是这世上除了师父太乙真人之外,骗他骗得最少的人。
小玉是他死前遇到的第二好的人,但即使是他也不能改变他走向死亡的决定。
哪吒拥抱住了玉小楼:“你安心,一切会像故事中说的那样。”
玉小楼僵硬地回抱住哪吒,手贴在他背上,被其过热的体温在手心蒸出冷冷的一层湿汗。
真的一切都会像神话故事中说好的未来一样吗?
怎么,她觉得一切只是哪吒的一意孤行。
面前的人一开始就和故事里的主人公不一样。换了主角的故事,怎么可能让故事的结局和看过的故事一样。
“我要去找太乙真人。”玉小楼原本平平放置在哪吒背肌上的手,突然用力抓住他的长发:“眼睁睁让我看你去死的事情,我做不到!”
哪吒随她抓紧自己的发丝,他没有丝毫的动弹,温顺地让玉小楼为所欲为。
他甚至觉得这会儿的小玉非常可爱,这种极力想阻止自己死亡的姿态非常美丽。
他从她回来以后,就一直将她暴露在自己面前的所有情绪珍藏,包括这一刻的决心。
他原本是很累很累的,但是这会儿他疲惫的肉/体与空虚的心都被小玉她字字句句的坚定所充盈,变得重新饱满。哪吒感到在这一刹那自己的胃似乎活了过来,它在叫嚣,叫嚣着自己的空虚。
一股巨大的饥饿感袭击了他,迫使他去大口吞咽着,重新填满自己的身体的感情。
魂魄深层中的饥饿被暂时填饱,哪吒心情变好了些,他想自己也是能慢上一些的。
他解下混天绫递给玉小楼:“这个给你护身。小玉,这次,便换你来追我。”
想想曾经,现在他们两个也是位置交换了。
哪吒盯着玉小楼的腰间看了一会儿,他将自己握着混天绫的手收回,转而去系在了玉小楼的腰间,这是原先龙筋所在的位置。
“我对你可要比你对我留情,我会慢些再慢些,等你追过来。”——
作者有话说:爆爆珠:“我要去死。”
小玉:[可怜]
爆爆珠:“你这样看我也没用。”
小玉:[可怜]
爆爆珠:“那我等等再死(其实有用)”
第80章
等我追过来?
玉小楼低头看着哪吒修长有力的手指,穿梭在系在自己腰间的红绫间隙把玩。红色顺滑的缎子从他的指缝间流淌,像极了新鲜未凝固的鲜血。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在实话实说。
没说结果, 只期待过程。
让她追上他, 然后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吗?
玉小楼曾经最恨哪吒的时候,也没真正的想过他去死,也从没有想象过自己会目送这样一个如燃烧的火焰般炙热的生命熄灭。
“让我留下来看着你吧。”
你现在这样,让我很不放心。
她凝望着她,眼神忧伤,像是截取了一段月色下的河流,冷冷的,带着股凄凉的气质。
哪吒退后一段距离,手指却依旧勾着玉小楼腰间的一段混天绫:“好。”
他答应了,却又带着淡淡的不满道:“你来,你走,从由不得我做主。”
我们两人这一生从来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哪吒不想给玉小楼说这个, 她来自一个无神论为主的国家, 她从来都不知道神仙的可怕之处。
尤其是今时的神明,从上古留存至今时的存在, 就没几个好说话。
她信奉的道理、道德, 连他也无法说服拿捏,更何况高高在上的暂时操控时局,自以为掌握住命理的祂们。
就让他来吧。
他来背负,他来战斗,然后让小玉收货他留下来的…嗯,在她那里讲的是遗产吧?
就让小玉继承自己的遗产,倒时她选择成仙还是让这天下血流成河都随她。
他将成为她踏上强者之路,脚下踩着的第一块石头。
哪吒抬起手贴在玉小楼的侧脸,对上她此时泛滥着痛苦的眼睛,忍不住又俯身去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既是安抚又是警告地与她说:“是
你自己愿意留下来的,那接下来你就要做好伤心的准备。 ”
他说出这句话,看见她眼中的痛苦满溢出来,化作一串滚烫的泪珠融化在他的手上。
哪吒注视着自己手背上的水痕,忽然间就垂下眼不敢再和玉小楼对视,他轻声对她说:“我不擅长教人,今后你来吧。”
“我…我该去阻止天上的龙王告状去了。”哪吒艰难地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像是找到正当的回避与玉小楼相处的借口,头也不回地从客舍逃开了。
他走得很急,宽袖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在空中飞起,簇拥着他的背影,在玉小楼的眼中此刻的哪吒像是将要乘着红云飘起一般遥远。
玉小楼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手成拳,极力止住自己想要拦住哪吒的手。
她是个极会抓住身边亲近之人情绪的人,怎会察觉不到哪吒现在可以形容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而且当她没有神话常识吗? !
天上天下的两方世界是有时差的! ! !
凡间上一会儿,天上怕是只过了一弹指的时间,哪吒他会撵不上龙王吗?他单单是这会儿对着自己想要逃跑而已。
总觉得她穿回又穿去后,哪吒看上去是哪哪都不对劲。
虽然他早就暴露了自己病病的心理状态,但起码那时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很稳定…
现在,现在他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什么死角,带着聪明人的固执在困顿中迷路。
哪吒,他到底想干嘛啊?
玉小楼收回自己思考时,下意识放在房梁处的视线,闭目养神起来。
她想她得仔细观察哪吒的一举一动,绝不能被任何情绪干扰,要理智地审视他想要做什么。
以她了解到的关于哪吒的神话故事,是哪吒洗澡时在海边闹的动静太大,先是打死了巡海的喽啰,再是打死龙三太子然后抽了人家的筋。之后龙王赶来告状,他又追上去天庭告状的龙王,给了龙王一阵暴打,最后就是水淹陈塘关的结果到来。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若是哪吒只为自己畅快将巡海喽啰和龙三太子给打死了,他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态度。
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分明带着一股厌倦的冷淡感,却偏偏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
哪吒他到底会走向什么样的神话故事结局?玉小楼暂时能做的事情,就是在现在好好捋一捋记忆中所有关于哪吒的结局,若是…
她从怀中摸出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机,在发现它如自己猜想的那般能联网,她便开始在网上搜起关于哪吒的传说故事。
她想要为哪吒做些什么,让他避开他将要走向的结局。
命运这个词,玉小楼从不顺着它设定好的进程走。再说穿都穿了,小说女主们去做皇帝成修仙大佬都行,她救个自己的小男友想想难度怎么样也比上面两个简单多了!
还挺简单的?
哪吒抬手甩掉乾坤圈上的血,垂眸望着躺在云砖上奄奄一息现了本象的老龙来。
敖光躺在云上喘着粗气,每一次喘息都从唇齿间呼出一摊接一摊的血沫,眼神更是恨恨。
“你个恶童,竟敢在宝德门外行凶,真当你无论犯下何事都能全身而退吗?!”
这老龙骂他的,又与流传下来的故事里记载的不一样。但哪吒转念一想,故事都过了上千载的时间流传,那么故事内容中有所不真不全也是正理。
按照他之前的性子,大抵会真如那庙前教学生的老师说的那样,骂回去骂得很难听。
可现在再要他像以前那般骂回去,也是不能了……
他从不做谁的影子,哪怕是过去的自己也不成。
哪吒踏在龙身上的脚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视耳边痛苦的龙吟如无物,他平静地说道:“你儿子罪不至死,李艮有罪,但罪不自知。”
“你恨我也好,那些拨弄我们命数的存在就喜欢看这个。老龙王,你的儿子命该如此。”
哪吒虽未叫骂,却用更冰冷的话语朝敖光砸去。
敖光被他的言语,激得又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你杀了我儿,为何又要辱他?!”
这小儿言语中竟是不把敖丙当做与他同等的生灵,而是将敖丙当做俗世中随意便能欺辱的畜生! ! !
可恨!
哪吒对上敖光恨不得啖他肉敲他骨,又不痛不痒地说道:“虽有出入,但我还是想剥你的鳞片,我还缺一副好甲!”
这是哪吒脑中突然生出的念头。
他身上的恶名不少,再添上一些也无妨,不如得个实惠在手,再给小玉攒些家资。
言罢,哪吒弯腰伸手便朝敖丙龙身上抓去,他为了省时间也是为了抓下更多的鳞片,逆着抓下了几大把龙鳞装入八卦云光帕中。
无视敖光叫骂声弱至求饶声,哪吒只在心中算着一副甲所需鳞片几何。数量足够了,他这才用乾坤圈将老龙打晕,打算先将其扛去了东海,自己再回乾元山找师父。
走前,哪吒抬头望着上书宝德门的石刻冷笑了一声,心中只觉得之前不知将来的自己竟傻得可怜,痴儿一般浑浑噩噩过了这人生十几年!
这天上竟是静得出奇!叫骂打杀呼不出其中的神将,门前活剥龙鳞也叫不出天兵拿人,一个个沉默得像是正在神台上坐化!
一群故作姿态的蠢蛋!
怪不得小玉那方世界的人族都不再祭祀鬼神。
祂们这一个个的与人有什么区别? !一旦触碰到他们的大道、将来的愿景,什么慈悲为怀,什么众生平等都无了!
可怜这老龙王了,竟然将这群天上人放在嘴边的客套话当了真来,竟老实地上天告状。
可瞧瞧,他们这番动静请出个什么神仙来了?
一个也无。
他死了儿子受了重伤,以后能从这天上人口中得个可怜可叹的言语,而作为施暴者的他呢?
哪吒想,他应该会从这群虚伪的天上人口中,得个情有可原或是年少不知事的评价。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是,老龙王也是,因为没有价值和价值不够,他们都将迎来各自的结局。
哪吒抬手砸碎了此地的门匾,又抬脚踹烂石刻,见里面还是一丝动静也无,怒骂了一句都是些蚊蝇之辈,这才抬脚驾云离开了。
他先是来到东海,入了龙宫将老龙王送回了家,后才转道去了乾元山。
在洞门前,哪吒抬起自己未染血的干净左手摸了摸童子金霞的头。
金霞童子仰起脸笑问:“师兄,这是从何处降妖除魔回来了?”
哪吒:“我是作恶去了。”
金霞童子闻言故作老成的摇头:“师兄又说玩笑话。”
哪吒见他不当真也未停步与他分辨,笑了笑便大步朝洞内走去,只在空中留下一句:“不知恶,但做恶不是无辜。”
他这话说得轻,却依旧飘至了洞内静坐的太乙真人耳中。
他等哪吒行至身前,才睁开眼:“来了?”
哪吒点头:“我来了,师父。”
太乙真人嗅着迎面扑来的血腥气,对他叹道:“行事前,怎不来找我?”
哪吒笑道:“来不来找您,结果都是同样,我不如省下些时间做更重要的事。”
太乙真人心下无奈,但仍打起精神问哪吒:“那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哪吒先行了礼,才向他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想求师父为我炼制一副甲。”
“你怎么想要这个?现在还不到你穿这个的时候。”太乙真人心中生疑,便又继续追问:“你要想要甲,倒时我这里有几副好的要予你。”
哪吒点点头又摇摇头,前后意义相反的动作,让太乙真人有些困惑。
他这徒儿找他要东西,何时变得这么斯文了?
哪吒:“我想请您为小玉,制一副甲。”
哦,原来是为小玉讨要东西,怪不得他会这么作态。
太乙真人眼中荡开一缕笑意,问:“她回来了?”
“她不放心我。”哪吒对太乙真人解释,面上稍露了几分喜色,却又故作愁态道:“之后大战,我不放心她无甲护身。”
这是藏了一半的实话,哪吒心中真正的盘算,却是谁也不能得知,师父不能,小玉也不能。
关系再亲近,哪吒也不允他们两个干扰自己做下的决定。
此番为制甲回了乾元山金光洞,在这个老地方,哪吒免不了回忆起自己曾在这说过什么话。
当时说得畅快,到如今……
到如今,只觉一语成谶。
或许这也是天意,送小玉来至他身边的理由。补全他心中缺少的善,让他知晓什么是恶。
可惜,天也料不到,他会因为小玉做出什么决定。
“好罢,我这就为她炼制一副好甲,你心中打算是用什么材料?”太乙真人心中为他们的重逢而喜悦,心想这两个孩儿总算和好了,心下大喜便又补充道:“你不必与师父客气,心中想要什么天材地宝,尽管向为师开口,此便当做我庆你们两个小辈重修旧好的贺礼。”
哪吒道谢后便抛出八卦云光帕将其中囤积的龙鳞悉数倒出:“师父劳你辛苦一番,就用此物制甲吧。”
太乙真人:“龙鳞?”
哪吒:“正是,全是背甲,一片细小的腹甲也无,正当用哩。”
太乙真人点点头便将龙鳞收下,放话让哪吒两年后带人取甲,便挥挥衣袖将他赶走。
自己还要继续培育莲藕,现在又添了一制甲的活,这会儿可没空招呼哪吒。
料想一龙死一龙伤而已的小事,哪吒既自己平了事端,他便也不多事了。
哪吒行礼别了师父,随即又在他的笑看下摘了五莲池中两支莲蓬,拿在手中潇洒而去。
手中两支莲蓬,哪吒将一支递给了洞外的金霞童子做零嘴,一支带回去给了小玉。
看她素手拆莲蓬,也是一种放松。
小玉她是个爱吃的,他这里的食物不必她故乡的美味,师父这的莲子唱着却鲜甜可口,她吃着想必不会委屈。
如玉小楼所料,她再见到哪吒时,她已是独自一个人在总兵府过了半月。
没算过天上天下的时差,她只看哪吒表情轻松,便知道他此行没有吃什么亏。
“你回来了?”
玉小楼拍拍手,从地上站起,绕过几处正烧着海水的炉灶,行至哪吒面前。
哪吒被院子中的腥气甚重的水汽糊了满头满脸,眯着眼有些难受地问她:“小玉你在教他们什么呢?你不教他们读书了?”
玉小楼摇头后解释:“他们也是人,又不傻。我作的书上内容不过是画着些野菜野果的图,他们在找吃的方面可比你我强多了,没必要反复教他们认这个。”
她说的是实话,她回来后等哪吒办事等了个三两日,就证明天上地下时间不对等,无事可做的她自然接手了哪吒先前的事情来做。
这只教了战战兢兢的奴隶们两天,玉小楼就察觉了不对。
到底哪吒是没过过食不果腹的日子,在他眼中蠢笨不可教的奴隶们,在小玉眼中却是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智慧。
凭借她在教学中的观察,便能得出他们应该早就认全了书中记录的可食用野菜野果图。
他们现在学习时仍一脸害怕恐惧的模样,来自下阶级对上层制定规则的恐惧。
他们惧怕着以下犯上的罪。
更惧怕不知道哪天会降临到他们头上的惩罚。
玉小楼在发觉真相后便没有多耽误时间,当即换来两个士兵,在答不会就砍头,答少了也砍头的威逼下,她完成了一次口头考试。
结果嘛,结果当然是奴隶们全员通过,外加有几个人哭得满面狼藉,还有几个人吓尿了裤子。
该说不说,现在的奴隶中就很少有人怀揣着不灭的反抗精神。
两人就能治住满院子数十个奴隶……
心酸的现实,逼得玉小楼险些落下泪来。
她知道这是还没到王侯将相令有种乎的时候,她得先增加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几率。
玉小楼眼睛扫过目之所及处一张张贫困饥饿,眼睛中带着惶恐不安情绪的脸,轻叹一口气后,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人类掌控的原始技能。
改了课程后的变动中的一种便在此刻出现在哪吒眼前。
玉小楼轻声向他解释:“我在教他们用海水煮盐。”
也是在网上多方搜集了资料再加上实体情况两厢结合,玉小楼才发现陈塘关竟然无人会制眼,贵族也不会。
她感到匪夷所思后便又觉合情合理。
对商周史,她作为艺考生可以理直气壮说自己是个啥也不知道的史盲,但到稍微文明些的朝代,玉小楼却可从自己曾经知晓的知识中窥见几分人上人的自私。
就像世家,一个个掌握知识与技术后自私自利的模样……
想想战国时期就有一个国家会煮盐,现在指不定也有哪里有人私藏技术。
所以陈塘关所有人从上到下无人会这个也可以理解的。
在商代,还是神话商代,搞教育,玉小楼忍不住在心里冒出个地狱笑话,她在教奴隶们保命的技术。
就算有人再挑陪葬品,想必也很少会有大傻X配置个能给家里增加资产的奴隶吧?
腌酸菜、泡菜、煮盐、做石磨、磨面做面条、发馒头、拿稻米做米酒、打粑粑、煮竹沥、熏腊肉这些粗浅的技能等等,只要技术上不复杂,玉小楼都笨拙地一一带着奴隶们实验,再从实验中学习。
她没有哪吒般的防范心,她授课若是有人在外探头探脑,她便大大方方地招手让他们进来听讲和实操。
越多人手中掌握的技术越多,他们存活下去的概率就越高,她纯朴的想法便是这个。
至于开明智和起义什么的,玉小楼想都不敢想。她若是在人神妖鬼的眼皮下露出点妄想天下大同,大家平等的念头,她怕是得会落得个商周大战暂时停手,两方人马得先将她挫骨扬灰形神俱灭后再继续打。
狂生,可不是谁也能当的。
“煮盐?”哪吒听了玉小楼这么说,边将手中莲蓬塞给她,边拉着她的手朝近处一个炉灶凑过去。
他们靠近的灶台上的陶鬲中望去。
守着这个灶台煮盐的奴隶们明显要熟练些,陶鬲中盛放的海水很少。哪吒伸头去看时,他已看见陶鬲中内壁上挂着的一层半透明的沙子般的东西。
哪吒伸手,用指腹去刮了一层放在口中,苦涩中带着轻微的咸味,比他平日里使用的盐要苦得多,但却是真的盐味。
哪吒尝到咸味后便转头吐出嘴中带咸味的唾沫,转头夸赞小玉道:“你可真厉害,怎么就想到教他们这个?”
玉小楼叹道:“因为我在我家那边也是见识过穷人的。”
她家虽然算得上中产,可从来也没脱离过人民群众,科技再发达,人类群体中的贫困和饥饿却从未远离。
“活下去,满足了这个前提条件之后,其他再说。”
她这样给哪吒解释,得到的是哪吒似懂非懂的点头。
玉小楼也不介意,拉着他一起给奴隶们上完了煮盐课,她才宣布今日其余时间放假,明日再继续上学,这才拉着哪吒急急步入了客舍。
等房中只剩他们二人相对,玉小楼才神色紧张地问哪吒:“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听府中传言说是你在教他们识字?”
哪吒否认了这一点:“你那书上有几个字,你清楚的。”
得了他这个准确的回答,玉小楼心中松下一口气:“幸好,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高骛远的。不过散播这传言的人真是可恨,他不知道在这时干这事的后果有多严重吗?怕不是李靖说的吧?他最见不得你好,从不把你的话听完,就自己脑补些怪东西,然后不安然后发狂,他个超雄!”
自从亲身体验过李靖这人的恶心之处后,玉小楼便从不吝啬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李靖这人的所思所行。
他可真该死啊!
“哈哈哈哈哈!”哪吒被玉小楼面上神神叨叨的表情乐得一笑,伸手拿过在她手中被她挪弄得变形的莲蓬。
他低头给玉小楼剥莲子,边剥边说:“我之前没这个念头,现在倒是有这个打算。”
玉小楼惊道:“什么?!”
哪吒:“你教给他们的东西很有用,但我还想让这些知识多些传播出去的机会。”
“奴隶会被强夺、被私藏、被杀死,但学识却不会,它们存活的时间说不定比你我还要长远,将他们镌刻在鼎上,在石上,在竹片上,能留下很久,自然就能被更多人看到。”
哪吒说的话在理,可玉小楼不愿意,她清楚的知道这个行为的危险性:“你若是这样做了,奴隶、贵族、乃至国人中属于平民的群体,他们都会希望你死。”
他哪怕是哪吒,一个肉体凡胎的活人也经不住。
玉小楼心中忧虑见哪吒现在还有闲情逸致给她剥莲子,连忙去摇晃他的臂膀,让他看着她。
哪吒:“怎么?”
玉小楼紧张地握住他的大拇指,止住他给莲子剥皮的行为,说了三个字:“人言可畏。”
哪吒稍稍品味了这四个字一些时候,便抬手挑了一颗莲子塞入自己嘴中。
他嚼着莲子对玉轻轻一笑,轻快的情绪在他眼中流星般滑过:“我还怕这个不成?他们要说便说,强者身边从不缺少议论。”
说完,他朝自己膝盖上一指:“剩下莲子上的薄膜我便不给你剥了,手上还沾着血呢。”
听他这般说,玉小楼才回过神来追问他,自己关心的另一个问题:“那龙王呢?”
哪吒轻描淡写道:“我将他给打了,然后他现在就不能状告我的罪行了。”
唇齿中研磨的莲子,越嚼越能尝到其上沾染的龙血腥甜,这味道让哪吒尝着既觉恶心却又觉味道不错。
他想或许是他前世浴血奋战的时候太多,导致没有味觉嗅觉也将血的味道比做了甜味。
他舔舔齿间,问玉小楼,道:“小玉,你说他们要来抓我偿命,你会怎么做?”
会像以前一样希望有什么刑法来制裁他,还是默认这个时代弱肉强食的规矩?
他真的很好奇小玉的选择。
但哪吒他没想到的是,玉小楼给出了其他答案:“生命是不能对抵,哪吒你要是不想活了,那就带上我吧。”
哪吒对上玉小楼的眼睛,从这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中看出了她没说谎。
可就因为她没说谎,哪吒这才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很可恨,等一切结束后她还会对自己保留一些柔软的情绪吗?
最终的最终,怕是只有恨才是最能阐述她对他的感情的词吧。
而他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他还在彷徨什么?
是她这个人的存在让他变得胆怯了。
明明留在自己的故乡吃喝玩乐,去海底和小丑鱼抢海葵睡多好。
她却偏偏回来了。
她想留住自己,因为她爱他,也需要他。
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不能如她所愿。
爱这个感情,或许伟大或许能让人脑子发昏,可它并不能拯救一切。
短暂的一段时间的现代之旅,让哪吒从学校中学到了很多,可他懂得越多就越痛苦。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闯入名利场的野兽,被人鞭策着驱赶着为着与自己不想干的利益争斗。
看穿了神明的算计,真爱披着算计的纱衣,那些甜蜜的让他感到焦灼的爱中掺杂着谎言与欺骗。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它们,也无法将之各自剥离,有时哪吒会认为自己对小玉的爱,来自他对自己的弥补。
他从未拥有过那些常人所拥有的美好的很纯粹的感情。稍稍一接触,他便恨不得将之全部占据从里到外,从肉身到魂魄都想要。
缠着她,将她嚼碎咽下去,既是同修那便一体同修,两个身体中其实装着的是一体的灵魂,它们应该融化在一起。
这样狂热的爱,哪吒现在心中还拥有着,不过被他藏在了小玉看不见的心中。
因为他这时觉得自己很像冬眠后醒来的蛇。
蛇从阴冷的地下爬出,饥饿地抓住靠近它的温暖的猎物,独占掠夺是常态,可偏偏它失了手让既定的猎物远离自己得以喘息。
所以独自待着饿昏头的蛇,只能疯狂的吞噬自己从里到外,连内脏也自己咀嚼下肚,来妄图让自己得到片刻的满足。
满足自己欲望后的死亡是轰轰烈烈的,哪吒承认自己在此时面对小玉真诚的担忧,心中也从未生出改变的想法。
计划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让他心中抱着一种隐秘的欢乐,时记每一刻的变化,都让他心中的期待与日俱增。
被爱的现在,无法让哪吒忘却被欺骗被折磨的过去,哪吒无法抛弃过去只为着玉小楼一人走向未来,所以他选择独自走向毁灭。
沉默良久,久到哪吒看见玉小楼握住自己大拇指的手,动作变得僵硬,他才抬头飞快地瞟了她一眼道:“你真这样想反倒是对不住你上的那些学了。”
玉小楼:“?”
哪吒在她长久的注视下变得呼吸急促起来,他笑着掩藏住自己心中的慌乱,惊疑不定地看向玉小楼:“那个你故乡的笑话,恋爱脑,狗都不吃。”
玉小楼同样惊疑不定地回看过去:“说正事时,你不要玩梗。”
看她皱眉的样子,哪吒望向自己身上干涸的龙血,戳着因为血污而变得硬直的布料,道:“自由会比爱重要的,至于死亡,小玉你还说和我一起死,唉,这样一听就很天真的言词,很可爱。”
玉小楼:“你是不相信吗?”
哪吒摇摇头并不和她解释自己对于殉情的看法。
在她那边时,他们两个在学校旁听的那个班级,班级里的语文老师鼓励学生多去读课外书,他曾经将两个学生之间的对话记在心中。
两个小女孩分别读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茶花女》两部著作,听着她们叽叽喳喳连续讨论了两个星期剧情,哪吒突然就对未来有了定数。
什么殉情呀,私奔啊,都是一时冲动,哪吒不用猜都知道当时如果有人阻止或打断其中,另一方绝不会有勇气再做这样的事情。
他知道,人就是这样的动物。
小玉也是人,只要有谁阻拦她片刻,随后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自己冷静下来接受事实。
他不想让小玉做冲动的茱丽叶,也不想她做蠢得让人发笑的阿尔芒。
他想让小玉活着,然后……
他一直都是小玉迷恋又恐惧的样子。
哪吒又不说话了,低着头,黑色如乌缎的长发挡住了玉小楼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
“小玉,我做不出你喜欢的样子。”
她忽然听见他这么说。
可她喜欢的样子是没有具体标准的。
她凑过去,将自己握住他手指的手松开,转而去撩开他的头发道:“我想要的男人,丈夫的脸,只有你。”
热烈的追逐,留有余地的占有,我知道你已经尽力向我靠近,所以现在换我靠近你一些。
“我们之间不再夹杂着其他人。”玉小楼选择此刻向哪吒敞开心扉:“像你很久以前说的那样,不,是你未说明却又忍住不说的那般,我该长大了。”
不去建立新巢,恋巢不飞的雏鸟,最后的下场只会是无家可归。
“留在这里也不错,我们可以退隐山林也可以出海,没必要去为奴隶主的换位征战,天上的神仙管不了我们。”
“只要你愿意,自由唾手可得。”
“我愿意?”哪吒重复道。
他带着些疑问抬起头贴上脸侧道手,温顺得靠在玉小楼的掌心道:“我不愿意,逃跑换来的自由。”
哪吒笑了,笑容艳丽晃得人眼晕,两片花瓣样的嘴唇却吐出刺人的话语:“逃跑是换不来真正的自由的。”
他弯起眼睛微笑,玉小楼却莫名从他眯起的眼中窥到审视的寒光。这光芒太过冷酷,让玉小楼想起冬日的刀刃,这是不留给人任何幻想的现实。
哪吒,他不愿意。
她对他的爱,无法再推动他去改变什么。
他尖锐的答案,扎得她痛得清醒过来。
你太自大了,以为你的爱能改变一切?哪吒他说他不愿意。
玉小楼心里冷得瑟瑟发抖,外在却连手也不抖一下。
她明白的,现在他们之间的未来,改换成需要她努力了。
“好,不逃那就面对。”
玉小楼动动手换了动作,改成掐住哪吒的脸颊肉,道:“现在能对我说出你的计划了吗?你想要如何做。”
她的回答又一次出乎哪吒的意料:“嗯?”
单字后无形的问号被玉小楼无意识替换成了句号。
想想刚才这人的回话,玉小楼面无表情地给哪吒讲了个地狱笑话:“奴隶革命你想也别想,工业革命咱也没那个条件。我可不想成为马克思向往的马克思,死了之后让外国人惊呼社会主义的第一个战士在东方,玩什么伟大的起源中梗。”
哪吒被玉小楼的玩笑话逗乐了,虽然最后一个梗他不知道,但不妨他觉得此刻的小玉很可爱。
明知道不可能在此时走通的道理,她却傻兮兮的为他开始考虑。
这样的小玉,才让他不想让她死去。
“我没这么想,要起义和革命什么的,时机在明清两朝,现在算了吧。”
哪吒与玉小楼谈笑:“冶铁工艺没有,农业也不发达。你现在做的事情就很踏实,小玉你继续做吧。”
玉小楼问:“那你在悄悄干什么?教他们识字的想法还没变是吧?”
哪吒大声叫冤:“我哪有背着干什么你不知道的事,那小龙老龙的事情你不是知道吗?”
玉小楼:“你又不是真的纸片人,行为不会按照记录的来,我怕你死,真的很怕。”
哪吒绕过这个话题,道:“不会出错的,哪吒是伐纣大军中的先行官不会变的。”
“教他们识字啊?那我们铸几个鼎好了!”
玉小楼被哪吒带偏了思路,好奇地问:“铸鼎干什么?”
哪吒笑道:“我这里,家族是贵族的,大小事都喜欢铸个鼎记录庆祝,然后鼎上刻有所庆祝的事迹。铸鼎是件麻烦事,又地处偏远需要大量伐木,我们那时就可以悄悄教他们识字。”
他模仿着玉小楼曾经在他面前畅想未来的样子,继续道:“到时候树木倒了,森林消失野兽就会跑走,我们就有大面积的耕地可以耕种。到时他们又能学字又能劳动,大脑肉/体都能得到充分的锻炼。”
“身体健壮会耕种又掌握一些基本的技术,到时候他们能活下来,挨饿的机会也会变少,你说这样下去过几代中会出现葵母亲那样大胆的人。”
玉小楼禁不住顺着哪吒话语中勾勒的未来畅想,可她到底是个成年人,没被假大饼迷了眼。她扭头看向哪吒问:“那你呢?”
“我?”
哪吒告诉玉小楼:“哪吒是不会消失的。”
他还是没把事情明说,却给了一个让玉小楼安心的答案。
她这会儿便又将话题转回了被杀的龙三太子:“这事要怎么办?”
哪吒:“还早,老龙王回去要养好一阵的伤。”
他身体都突秃了一半,又加上刮鳞时他是逆剥,这龙想想也得休息个两三日。
指天上的两三日。
小玉长大的环境没有养成她敏感的危机意识,哪吒想不要多的,只需个一年半载,她就会彻底失去对这事后续发展的敏锐。
她又不会术法,等自己了解了前世今生的孽债,她来就给自己收尸好了。
哪吒想他死后的尸体可不会像茶花女一样腐烂,小玉就避免了出现阿尔芒一般呕吐行为。
他死后依旧美丽得让她心动,相信凭借这一点,她还是会愿意按照他后续计划行动。
毕竟还差一点点。
他还有一样东西没有给小玉。
玉小楼了解哪吒,哪吒也同样了解她,如他所料风平浪静的半年过去后,她还真就失去了警觉性,每日忙忙碌碌的过去,便会开心得不得了。
回到自己身体里的玉小楼,她二十四小时精力都是充沛的,只要吸一点点哪吒的血,她便能精神许久。
简直成了不惧日光的商代吸血鬼。
一日,玉小楼正忙碌着提升铸鼎所需温度时,忽见抱臂立在自己身侧的哪吒朝远处眺望。
她顺着他望去的方向问:“那边有什么啊?”
哪吒:“我想我中午食什么?还是酸菜面?”
原来他在想这个啊。
玉小楼想他刚才望的方向是陈塘关。
因为她这半年教授的技术大多成功,陈塘关众人的食物种类获得了大量的丰富。街上有一家人的酸菜腌得极好,听哪吒嚼起来,声音是难得的爽脆。最近他去陈塘关转悠一圈时,很喜欢点上一碗面,配着炙肉食用。
而自己现在对他的血比平常的食物要感兴趣得多,却也不打扰他的兴致,便道:“想吃,那你就去吃,早去早回!”
哪吒收回远望的视线,走过去抱了抱她,道:“我看天气陈塘关今日有大雨,若是我晚些回来你也别急,可能我会是被雨困在路上了。”
玉小楼点点头,伸手推他的肩膀道:“就吃个饭,你快去吧。”
今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黏糊。
哪吒抱着玉小楼缠歪了好几息,才驾云朝着陈塘关的方向飞去。
他越靠近陈塘关便越能嗅到空气中逐渐浓郁的水汽。
等他抵达陈塘关的上空时,便看见乌云中探出几个巨大的龙头对他怒目而视,与此同时天上飞着的几条巨龙,他们借着乌云的遮掩变化身形,锁链般的影子绕住了陈塘关。
未等哪吒从云上下来,便有几列水族组成的士兵,执戈拿枪的对他冲杀而来。
哪吒亮出手中乾坤圈,边打边叹:“还以为能说完就了结,没想到还得打一场。”
“我可不是你们这些没家室的,得速战速决才行。”
说罢哪吒最后留恋地往玉小楼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如虎扑羊般杀入了军阵中。
远方,玉小楼听着陈塘关所在方向的雷声,疑惑道:“局部阵雨?”
她嘴上开着玩笑,却是面目严肃的准备喊来管事暂时替她管理事物,自己则是准备马不停蹄地赶去陈塘关。
她可没忘记水淹陈塘关这件事情还未发生。
哪吒的隐瞒,龙王迟迟未到的报复,这两件事都让玉小楼看似快乐的半年生活中笼罩着层淡淡的阴霾。
哪吒他不会骗她,可她也很难撬开他隐瞒她太多的嘴。
总是得让自己亲自去看看。
这半年他们给陈塘关带来的改变也不小,总能那么多人里一个有良心的人也没。
玉小楼从不期望有人能与他们两个一起面对狂风暴雨。她仅仅是想人群中要是有除她之外的另一个,在面对哪吒受难时说上一句小心或是快跑也好。
怀抱这这样微小的期望,玉小楼嘱咐完管事转身时迎来了他刺向自己的匕首。
被人突然从背后靠近的玉小楼,感受到陌生气息的接近,她倏地朝旁边一闪,转头用混天绫裹住管事的身体往地上狠力一掷。
随着管事突然的背刺,还有周围渐渐朝玉小楼围过来的奴隶们。
玉小楼近前是眨眼间就叛变了的奴隶们,往远处望去是陈塘关外不远处逐渐逼近的水线。
一切突发事件的集中爆发让玉小楼焦虑,她有些急躁地对朝她围拢过来的奴隶们喝道:“我不管你们因为什么,今日突然发疯,但是请你们快让开,别挡着我去陈塘关!”
密密麻麻蚁群般,以玉小楼为中心围拢过来的奴隶们,他们中间没有一人回答玉小楼的问话,却在天上落下两个巨物站在玉小楼面前时,她得到了答案。
虾兵蟹将两只,不是形容词,是写 实表达。
龙王哪边终于找来了。
虾兵站上前一步,先开口对玉小楼喝道:“你还敢问来?好个泼贱的女子,你之同修不久前打死了巡海夜叉,又打杀前来问罪的三太子,一个黄牙未退的小儿好生霸道,竟敢残害正神。可怜我家大王上天告状又遭他好一番羞辱残害,今日四海龙王齐聚,当要你全家性命来偿!”
这事是哪吒有错在先,玉小楼做不到对受害者理直气壮。
她尝试着与虾兵交流:“我知道错在我们,可否让我与哪吒见面,到时让你家龙王一道问罪如何?”
“不如何!”随着说话声,虾兵运起双剑朝玉小楼刺来,身上其余步足也如长矛般向她戳刺而去:“李艮乃我至交好友,他的尸首散碎不全,今日我也要将你的尸首剁成醢洒在那李家小儿面前!”
虾兵嘴上叫嚷,手上武艺也不耽搁,同时还高声招呼蟹将和其余奴隶道:“你们还等什么?稍迟上片刻四位龙王不见此人碎尸,顷刻便能淹没陈塘关!到时你们流离失所,可再不得今日的好日子!”
虾兵看样子是个嘴皮子利落,会鼓动人的精怪,不等玉小楼抛出自己的对奴隶们的恩义,就又听虾兵巧言鼓动道:“迟疑什么?再慢上片刻,小心往后我家龙王不让你们再取水炼盐了!”
此言一出,玉小楼当即就感到场上的气氛变了。
原本还在迟疑不决的奴隶们,他们一个个朝着玉小楼举起了手中捡漏的武器。
这个时代也不意外。
玉小楼心中失望的叹口气,手中握着的混天绫顺时在半空中舞动,如一朵食人的红花般,随着玉小楼对敌毫不留情的动作一道舞动。
奴隶们在混天绫的操控下好收拾,有对敌经验的虾兵蟹将,玉小楼便吃力了起来。
一时不备,她的手臂便被额剑刺穿。
一刺一收间,痛得玉小楼出了一头的冷汗,大骂:“神话故事什么的都是乱编,这些精怪哪会按照人的路数出招!”
悄悄,她面前这两个,按照身上的肢体武器分布,他们两个顶得上一只小队了。小队说不得还比不上他们的杀伤力,毕竟队友再心有灵犀也做不到几个人共享一个大脑!
她要赶去见哪吒,可不能因为虾兵蟹将而倒下!
“你们给我让开!!!”——
作者有话说:销假! [撒花]万贵妃! [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