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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哪吒在梦中得以与友人相会, 醒了又得心上人温言安慰,起身出帐时已恢复其神采,雄赳赳, 气昂昂, 大步往姜子牙发号施令的大帐去了。

玉小楼见哪吒恢复精神,在他离开后便也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

神人自去缠斗,凡人的烦恼还需自身去解决。

玉小楼从哪吒处,加深了现在这个时期, 贵族们对知识全方位垄断的印象。

识字是不能传授他人的,如此做了便是好心办坏事。

她能做的就是像过去在陈塘关时那样,一点点将些她知晓的生存小常识,不着痕迹一点一滴地教给身边人。如此除了伤兵在的军帐,她常去的地方便是做大锅饭的灶头。

也是前面有了经验,她才知道在这个时候给姜子牙和他们这一档将领、家属做饭的厨师,在这个时期竟然不是聘用的,而是有着专属官位。

以她此时的身份去灶房是自轻,若是给除了哪吒以外的人做吃食,那传出去的话是更难听。

受了几次暗中为难,玉小楼便带着人转移了地方。

还是和过去一般,她将更成熟的保存食物的手段传授给众人。

今日恰好是兵卒们将石磨做成的时候,玉小楼便教他们做豆腐。

豆腐在这时算得上是朝前的食物,从豆浆到成品的豆腐乃至最后的豆渣都比光吃煮豆子好吃。

这样吃豆子,让人的肚子不会胀气,牙齿的磨损也降到最低,老人与小孩的存活率便能能提高。这样长者的知识能传授给更多后代,幼者能有更多机会长大,种族延续的概率增加了更多。

前方热火朝天的打仗, 后方热气腾腾地做豆腐。

在豆腐的前身豆花出现的那一刻,在场除了玉小楼之外的人们都觉不可思议,甚至有的人还以为玉小楼在传授法术。

玉小楼顶着各异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会儿人们的感受和,应该和她第一次上化学课时的感受一般。

她笑着和众人解释:“从豆浆中点豆腐的东西,你们忘记是怎么来的了吗?”

这样一句话,很快让周围的人们想起了玉小楼在豆浆中倒入的汤水是从菹中舀出来的!

玉小楼在军中接触了些小贵族后,她才知道在这个时期就有腌菜存在,叫做菹。

不过这时腌菜的手艺还尚在粗浅的阶段,玉小楼教给大家的做法,腌出来的菜味道要更好一些。

她稍微挺了一下,就让人群中聪明些的人将她的意思领悟,然后各自去为不同的人解释。

也是这回营地驻扎时间久,才能让她有这许多时间,折腾耗时的教学。

坐在石块上等了许久,待磨具中的豆腐成型后,玉小楼舀了两碗离去,便将其余的部分留给士兵们。

他们的吃食太过简陋,若有任何可能性,她都想他们多吃些好点的东西。

玉小楼端着两碗热豆腐回了营帐,撒上白糖,吃了自己的那碗,正要继续练字阅读,忽听外面传来将领回营的声响。

她撩开营帐远眺,看见半空中的人影,凭借风火轮的形状就认出来人是哪吒。

还真是巧了,正想他时,他就回来了。

玉小楼顺势往外走去,在大帐外背身等待,耳边听见脚步声转身去瞧哪吒,看见他此时的模样,不由面露惊愕。

俊俏的少年冷着脸,墨眉压得极低,满身血污湿透了衣袖,腥红的珠儿沿着金甲轮廓滑落,煞气阵阵。

抬眼看人这一平常的举动,也让人觉出透骨寒。

“你…”

“小玉,我……”

两人同时开口说话,又同时停止。

玉小楼望着哪吒的眼睛,罕见地从他眼中读出了挣扎的为难。

哪吒的异样,让玉小楼心生不妙的预感。她面上喜悦的神色消失,静默了片刻后选择自己做先开口的那个人:“哪吒,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吧。”

“天祥没了。”

哪吒说出了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

他的脑子里,也同步出现了当时的画面。少年人未长成的身躯被绳索吊着在城墙上摇晃,无头的尸身流出的血在地上凝固出一块血珀。

死亡来得突然,谁也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头颅呢?他攥紧的手中曾经企图握紧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连与黄天祥有过联系的相关者,都没有时间悲伤,他们还要继续在战争中厮杀,直到周与商两邑角逐出最后的胜利者。

哪吒看着玉小楼,看见她脸上出现的迷茫,白飘飘,雪原一般空荡,似乎是未听懂一息前的语义。

“别哭了。”他抬起手,用自己还干净的手心,去为她抹泪。

泪水在虎口汇集,然后满溢。

玉小楼抬眼望着哪吒,到了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无声地落泪。

“这里的人命也太轻了。”

无论多少次,她都不适应这里的残酷。

她抓住哪吒为自己拭泪的手,将其从自己面上拿下,眨眨眼抹消目中的酸涩,不再落泪。

玉小楼轻声问哪吒:“你为他报仇了吗?”

哪吒:“已在阵前碎醢其尸。”

怪不得,他现在是这副浑身浴血的样子。

玉小楼搜刮肚肠了半晌,最后只能说出无力的三个字:“那就好。”

除了那就好,她还能说什么呢?

后悔是无用的情绪,但在一瞬间她真的后悔自己高考后就弃书不用。

要知道知识储备足够的现代人,可是能徒手搓炸药的。

若她够聪明,能做出些武器来,是否能从既定命运中为自己认识的人凿出一条新路?

可惜,命运没有如果。

若有奇迹发生,今时的自己对过去的自己说让她不要忘记多读书,玉小楼想年少的自己也是不会听的。

因为没有切身体会到无知,造成的无能为力的结局,人是不会学乖的。

玉小楼擦干脸上的残泪,又问哪吒:“你接下来还有军务吗?”

哪吒点点头:“此次回来是为报军令。周军尚不能入关,对面又有人来援,怕是一日都不得闲。”

玉小楼闻言后理解地一颔首,就从旁退开为哪吒让路。

哪吒急于去阵前相帮,却也担忧玉小楼的安危。

他从腰间豹皮囊内拿出法宝金砖,递到玉小楼手上。

他握紧她的手,正色道:“眼下离朝歌越近,战事便越焦灼。商邑狗急跳墙,近来派遣的将领异人是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你光有混天绫护身,我还是觉得不放心,你拿着这个,遇见哪个要害你,不用留情拿它朝对面砸去就是。”

细细叮嘱完,哪吒还觉心中不安定,忙又与她说:“小玉,你我一体同心,若你不敌,就唤我的名字,我会来助你。”

玉小楼双手捧着沉甸甸的法宝,郑重地对哪吒点头。

哪吒见心上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后,便立时催动风火轮升空,离营而去。

他匆匆忙忙,若狂风呼啸而过,此身离去也一并带走了玉小楼身上多余的情绪。

战事如火情,容不得片刻柔情厮磨。

玉小楼一直目送哪吒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才低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粘黏的血痕发愣:“这是怎么个事啊。”

怎么离胜利越近,身边的杀机反而越急。

垂死挣扎,一词在她的脑中第一次被冰凉的腥气缠绕,成为之后她每一次想到都觉心寒的词汇。

玉小楼回到莲香满溢的营帐中,这里温暖舒适,远离了外界任何危险,她重新坐在案几前。

此时,她再看着案上凉透了的豆腐,只觉得豆腥气熏得人反胃。

心生排斥,喉咙中的恶心便再压不住,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天祥丧命时,可能她正在开心欢乐,这种只有自己一人从命运玩弄中逃生的负罪感,让玉小楼心生愧疚。

今日或是运势不佳,凶兆难解。

玉小楼刚打扫完帐中污秽,于案前坐定握着刻刀刻字。未多时,大概是一个时辰之后,她忽然就收到哪吒受伤难起的消息,随即便被人急匆匆领到安置他的帐中。

刚步入帐中,玉小楼就被入目的艳色刺得脑中生疼。

未褪绯红的眼睛干涩得似要撕裂,连眨眼这个平常的动作,在此时都痛得人几欲落泪。

帐中没有一点血腥气存在,玉小楼穿过一地红艳的花瓣,赶到榻前。

她跪坐在地,伸手颤巍巍按在哪吒的左前胸。

那里有一道伤口,看轮廓是刀痕,伤处没有一滴血液流出,只有红色的莲瓣时不时从中涌出。

“哪吒……”她颤声唤他的名字。

接连三声呼唤后,她才得到他的回应。

哪吒仰躺在榻上,散开衣襟,每一次呼吸,胸膛起伏间,伤口中便会挤出些红色莲瓣。

他应是痛极,却是一声不吭,旁人只能从他身躯上不正常的颤抖,猜测他此刻的难熬。

哪吒睁开眼,黑色的瞳仁似是两颗无光的黑玉,失去聚焦地固定在她的脸上。

眼睫在上震颤,在眼下扑闪出垂死之蝶的舞蹈,惊得玉小楼忙握住他抬起的手。

这是第二次,她见到他这般虚弱。

“你现在需要什么药?金丹?还是现代的药物?还是说、还是说要我?”

当年她可以凭借供奉自己,求得他魂来,现在说不得这招还有用?

见哪吒颤颤不答,胸前起伏不定,霎时间又是洒落一地莲花瓣,玉小楼急得倾身前去,用指扣开他的牙关,将腕上软肉往他唇齿间挤。

这个举动似乎触怒了此时痛得不能言的哪吒。

他失神的眸中重新凝聚神采,怒意刀般往玉小楼眼中刺去,脸色愈发的白了。

“此祭,我不允!”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话,贝齿舌尖擦过鲜活的血肉,却拒绝去贪婪分毫。

不久前还生龙活虎的莲花先锋官,眨眼间便只能躺在榻上养伤,生命如夏末之荷般,茎垂花散摇摇欲坠。一道深深的刀伤横在他胸口,红色的花瓣不停地凋落,无香的残花将心上人的半身掩埋了大半。

他静卧在榻上,不做声,仅是身体在每一刻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哪吒艰难地制止住玉小楼的自残,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玉小楼被他瞪得全身一颤,却是不肯退让,倔强道:“前次能借力,这次也能成。”

“要等后续有能人来救,你也得有力气支撑!”

说罢,玉小楼直起腰,拿开手腕,转而去扣住他的下巴,拇指抵进他的口中,俯身过去。

她记得在许多故事里,舌尖血的用处极大。

垂死之莲无力反抗,弱气地任人施为。

哪吒被打湿了被温热的红潮浸润,淹没后又迅速退开,容不得他任何无力的推拒,也不理他丝毫真切的示弱。

血水在交缠间拍打出泡沫,从唇角滑落,在起伏上山峦上流出米珠般的烙印,转瞬间便被吞没。

雪白的皮肉若白沙,吞没一切留存在其上的痕迹,其下暗潮涌动,枝叶花每一点构成哪吒莲花身的部分都在躁动。

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炽热的、潮湿的、强势却又缠绵的力量,它霸道的驱散了哪吒体内冰凉僵硬的冻结感,似如春来,无限生机在他体内蓬勃。

……简直神魂都要被她强行入侵其里。

热血如喉,有那么几息的时间恍惚,他竟然觉得自己是在进食。

她在供养他时,他也在被她侵吞。

方才一刻前还在强撑的哪吒彻底失了气力,整个人软倒在榻上,真如一朵快要凋败的花朵般,被玉小楼扶持着要重续性命。

示弱的呜咽被他从口舌中挤出,之后时间过了多久哪吒已全然无了记忆。

直到被玉小楼的指腹按住舌面,另一人从纠缠中抽离,他才重新看清眼前的人影。

红若滴血的眼尾,半湿的鬓发,还有她失去血色离自己远去的唇。

唇缝间黏住的浅粉色细丝,若花蜜般拉开又垂落,激得人从头脑到指尖一阵酸麻的快意。

“好点了吗?”

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入耳并不真切。

歪倒在木枕上的头被人扶正,哪吒嗯了一声做回应,却似还没从养护中回过神一般,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玉小楼瞧。

濡湿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哪吒面上飞红,艳若火烧云,半阖着眼,看上去很是羞怯。

玉小楼暂时无暇去理会男色灼人,她低下头去查看哪吒胸前的刀伤。

见暂时不再有花瓣从内里涌出,伤口边缘也冒出些藕丝欲要粘黏,她才呼出一口气,蹋下了紧绷的肩背。

这样子,怎么看也没有初见时那般糟糕。

玉小楼心中警惕放松了些,才后知后觉到口中伤口上的干涩剧痛。

眨眼间,她脸上便是泪珠成串,雨打香腮。

等金霞童子遵从师命,从乾元山上下来接人时,被人引到帐中所见便是师兄师姐两个都是一副伤重在身的模样。

金霞童子见状,连忙赶上前来道:“师兄,师父算到你有厄,命我速速带你去山中养伤!”

说完,,他又快速扭头看了玉小楼一眼,道:“师姐也同去,师兄他离不开你。”

玉小楼点点头承认了这个说法,下一瞬就在金霞童子瞪大的双眼中,连着被褥一同在手,她将哪吒打横抱在怀中对金霞童子道:

“事不宜迟,现在我们就走。”

金霞童子盯着哪吒脸上看两息,随即向玉小楼建议道:“师姐,你让背师兄吧。”

玉小楼瞥了两眼金霞童子这十二三岁小孩子的身板,道:“他现在多大个,可别又伤着腿,还是由我来背他吧。”

金霞童子见自己说了也无用,便低头躲过哪吒的眼神,走在最前面出帐,便要升起云头,带人远去。

哪吒见金霞童子无用,随即侧首埋在玉小楼的颈窝,心中难得泛起少年纠结百转的羞涩。

正感神魂荡漾之际,他眼角余光忽然瞟见远处帐影下矗立的人影。看轮廓,来送行的人似乎是金吒。

哪吒现在虽然是头晕眼花,不能百分百确认来人就是金吒,但只是有这个可能的出现,他就变了态度。

昂起头,带着些骄傲地往玉小楼颈弯靠上去,朝那人站立的方向乜斜去了一眼。

玉小楼却不懂哪吒这会儿伸脖子缩脖子,在玩什么把戏,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就踏在了云上,随金霞童子一路回乾元山金光洞里去了。

金光洞里端坐的太乙真人,他见着哪吒被玉小楼抱将讲来,也是一愣。

好在他心系徒儿安危没有走神抬脚,很快便招呼玉小楼过来:“小玉,你且将哪吒放入五莲池中去。”

玉小楼当即按照太乙真人吩咐,解了被褥,将哪吒放入莲池中。

哪吒全身没入莲池后,心中顿生出若在母腹的安心感,随即闭上眼睛,忘了困扰,显出真身修养。

水面之下的人形散化,玉小楼看不见,岸上站着的她在心中默数了二十个数就见莲池中碧波翻涌,若沸腾反复。

自池水中央浮出一片血色红莲,他极其霸道,自身在池水中长了,便容不得其余莲荷留存。

茎梗反复搅动,刹那间满池的莲花荷叶便被其搅碎做了藕下花泥,碧浪间,独见红莲盛放。

太乙真人见此,眼中感情是既欣慰又心疼,连着点了几下,才回首温声对玉小楼道:

“一路辛苦你了,你且去洞府休憩,不多时哪吒便能长好复原。”

玉小楼先谢过了太乙真人体贴,才问:“师父,在哪吒养伤期间我能来看望他吗?”

太乙真人:“可以,但你切记不要走入池中去。”

他这番叮嘱是好意,却无奈玉小楼对道门隐喻向来是不明就里的呆气。

见此,太乙真人只好直言道:“哪吒化身取用这池中孕育的莲花,他现在在这里养伤,若胎儿在羊水,种子入土中,回归原始。”

“人有胎中迷,醒时混沌,精怪有懵懂时,神智无知,如此便免不了从心所欲。此虽是天性,其中残忍是无意也伤人,你要提防哪吒骗你。”

玉小楼听明白了,潜意识里却不觉得哪吒会对自己如何残忍。

想想先前他固执的一句不允,玉小楼便彻底知道从今以后,她的心肠对这莲花精,是无论如何都硬不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太乙真人:“小玉,你要对哪吒小点心。”

小玉:“啊?我找哪吒要小点心?”

哪吒:“如师父所说没错的,小玉你过来。”

第107章

玉小楼她虽是对太乙真人的话, 没有信个十成十,但望见莲池中的沸腾异象,她还是选择回去好好休息一夜明早再来探望哪吒。

告别太乙真人, 她转身向洞外走去, 却未看见在她转身后,满池红莲都朝她离去的方向倾斜,似无声的挽留。

荷叶下,带刺的莲梗破出水面, 虚空中朝女子的背影挽去,却是刚跃离水面半尺,就被人用浮尘抽落。

“噗通!”

一声似石子之类小巧物件入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洞中响起,又被环境倏地放大。

玉小楼停住脚步,表情狐疑地扭头向身后看。

却见太乙真人抖抖浮尘,其面上带笑的表情一丝不改。

他看见她回头看过来,笑着对她说:“无事,是水中其他生灵的挣扎罢了。你且回去休息,明日一早 再来换我。 ”

白日…嗯,白日总不会出什么差错了。

玉小楼向莲池瞟了一眼,见水中红莲安静地伫立在中央,就算心有怀疑,但也听从太乙真人的安排,一步一移地离开了金光洞。

等彻底听不见洞外女子离去的脚步声后,太乙真人才转身对五莲池中的霸道红莲,笑骂道:“你呀你!”

洞中无风,五莲池面却泛起层层涟漪,水中红莲也随之轻轻摇曳起来,像是不满又像是抱怨。

太乙真人心中觉得好笑,他无少年情怀,见徒儿如此情态,自是先要笑他痴意。

红莲见自己被人取笑,心中模糊地知晓岸上站立的道人,是自己不能冒犯的尊贵,荷梗支起花朵,装若思考。

若不能打退岸上之人,那祂便只能自己离开了。

稍稍环视全身,想自己离水暂时也不会死,红莲的根茎便在水中若隐若现地躁动起来。

一会儿似是在汲取着池水的精华,一会儿又似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却在岸边站着的道人拂袖的瞬间,一息内便要冲破这池水的束缚,离开。

“回!”太乙真人笑话归笑话,却也不容哪吒在养伤时任性,几拂尘下去,将红莲彻底击进池底。

“明日她便来换我,哪吒不要任性!”他肃正面容,沉声喝止池中莲欲想脱离水泽的蠢蠢欲动。

明日?

她、她来……

模糊的意识还能理解人言,五莲池中仅存的红莲从池底浮出。

祂根茎隐入水中,水面上只留看着无害的花叶浮在碧波上。花叶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动静,似风动花叶,又似人低语轻轻。

太乙真人看着哪吒这样子,便将原本想从袖中掏出的瓷瓶塞回去了。

瞧瞧,变回本相都傻成什么样了!

还用什么金丹疗愈,还是让他自己在水泽中慢慢温养好了。

红莲潜意识觉得岸上道人可信,祂心中再焦急,也是听了他的话。虽是不情不愿,仍旧蛰伏水中歇息。

金光洞中,师父叹傻徒这番画面,回到洞府休息的玉小楼却是不得而知。

她独自睡在石床上,拍着系在腰间的豹皮囊上,心头惆怅,却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睡去了。

第二日,鸟鸣时分,玉小楼也顺着山风抚面的温柔提醒起床。

打来清澈的山泉梳洗,头发还散着,她就听见金霞童子在洞外喊人的声音。

嘴中喊了声稍等,她就一边扎着低马尾,一边步出洞府。

看见金霞童子的小脸,她就笑:“什么事,要劳你跑一趟?”

金霞童子也回了玉小楼一个笑脸:“师父让我来给你送丹药呢!还有就是师父让我告诉师姐你,你现在可以去金光洞了!”

玉小楼接过装丹药的瓷瓶,收在豹皮囊中,想这或许是给哪吒吃的,便谢过了金霞童子的告知。

她捋捋头发,此时也无心用早饭,就快步与金霞童子同路,走去了金光洞。

玉小楼刚一靠近金光洞洞口,就感觉到一股湿润的水汽便扑面而来。细小的水珠若银屑般在洞口边飞舞,这美丽轻盈的姿态,若引路的银练神秘地延伸进深处日光触及不到的内里。

步入其中,她在入口就瞧出内里今日与昨日的不同,远处石壁上浮动着水波粼光,脚下石板湿漉漉,在眼中呈现若玉质般的润泽。

如果不是她的错觉,玉小楼总觉得眼前五莲池的面积扩大了两圈?

只一个晚上的时间,金光洞内的水池面积就快吞没土地的面积了。

说不明白的警惕感突然从心中冒出,春草丛生般的麻意细密地从心口延伸到指尖。

这还是太乙真人的金光洞吗?瞧着全被那人圈了地盘。

玉小楼现在都不敢再往深处走几步,若要再靠近,她真是要步入水中了。

玉小楼将手搭在眉骨上方,眯起眼朝更远处的水中央望去,瞧见碧色中星星点点的红,更多映入眼中的是水面上停滞不动的缥缈白雾。

影影绰绰,让人对池中物看不真切。

她沿着湖畔缓缓前行,试图穿透这层层迷雾,去探寻莲花的真容。

“哪吒?”她开口轻声呼唤。

她每走一步每唤一声,五莲池上的雾气便忽地散开,又迅速地聚拢,露出雾中潜藏的庞然大物被惊动的前奏。

平静的水面被搅碎,玉小楼听见莲池中出现什么东西游动的声音,弯曲的波纹从池中央飞速向岸边靠近。

几滴水珠从半空落下,落到她脚上的鹿皮靴上后,又悄无声息地滑落。

破开水面的是丛丛红莲,他们从水中央游移到了岸边,莲梗升出水面对着玉小楼摇晃,似是在对她打招呼。

玉小楼放下眺望的手,连着拍了几下胸口,长吁一口气,无奈道:“哪吒,你要吓死我吗?”

朝着玉小楼招呼的莲梗僵在半空,它缓缓收回水中,换上更无害的荷叶对着岸上人摇晃。

嫩绿的荷叶柔软可爱,在空中缓慢摇晃的弧度很是娇憨可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金鱼尾、幼象耳,这般让人心变得柔软可爱之物。

荷叶片片从水中升出,抖落盘上圆珠,伸长枝干,无声地接近玉小楼,摇摆间将她包围。

荷叶气味芬芳,触感柔软,满目所见所闻都是让人精神舒畅的自然气息。

“你想要干什么呢?”

玉小楼将手搭在荷叶上,被围拢着,催促着,朝莲丛靠近。

她的顺从让红莲有了她已是祂囊中物的满足。

如此,便不用再装模作样了。

“噗通!”

“唔!”

玉小楼毫无防备地,被倾斜的荷叶盘丢如水中。

冰凉的池水顷刻没过她的头顶,等不到肺中氧气消耗,她又被带刺的茎梗勒住手脚拉出水面。

是贴心?还是恶趣味?

她身前还有两片宽大的荷叶供她支撑。

不同于初次看见的荷叶颜色是浅淡可爱的嫩绿,在水中提供给她支撑的宽阔荷叶,颜色是近若墨色的深绿,,其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

待她手臂一压靠在其上,光滑的肌肤便迎来了这些绒毛亲昵的抚摸。

眼睫上还在落着水珠,玉小楼抹了把脸被冰冷的池水激得瑟瑟发抖,在清晨这样的水温对人来说还是太过刺激了。

耳边若虫群行路的声音,怪异又密集,等到她再抬眼,四面八方已是被荷叶包围,红莲从叶片缝隙探入,亲密地朝她挨近。

水珠从脸上滑落,是一点归于池中的机会也没有,眨眼间就被贴到面上的莲花阻截。

水珠儿一粒粒被翘起的花瓣勾取,流入花蕊深处。

红莲有的贴近玉小楼的身体亲近,有的抵住她的后背做依靠,还有的停在她面前做端详状。

受伤露出本相修养,似乎让哪吒的智商也跟着下降不少。

他呆呆地从各个角度看着玉小楼,对于这种无死角的包围,感到新奇又满足。

足足看了玉小楼二十息,他才燃起些三昧真火在根茎中,把一池冰冷的水温变得暖热。

我…我只是想亲近你…

别发抖了,别发抖……

荷叶莲花摩挲着,无风自动,玉小楼却听不到红莲低语,唯有升高的水温让她悬着的心越过不安落下。

没有失智,真是太好了,玉小楼心中松了一口气,攀上宽大的荷叶坐下。

温热的水温让她感到安心,又有些忧虑:“在热水中修养,你可以吗?”

别煮熟了啊……

一池热水暖得玉小楼不再发抖,她面前注视着她神色的红莲放下了心,便不再分神,专心做接下来自己想做的一切。

不是养分,是伴侣。

……那就要缠住不放,放开了就变成别人的了。

红莲不能语,只是抖动荷叶,让伴侣翻身,茎梗勾住小腿,拉拨,让她明白自己的意图。

臀下荷叶的翻动,让玉小楼再坐不稳,摇晃着半身落入水中。

突如其来的作乱,让人的心跳加速跳动,池水淹到了腰肢,水波晃动,莲丛深处的暗影迫不及待地接近。

玉小楼忽地瞪大眼睛,指甲在荷叶上划出长长的细条,无措地感受到下方的触碰。

小鱼喋呷的动静,无序又轻柔。

细小的动静停止在,她眼角滑落出比池水还要热的泪珠儿。

“搞什么…这样也行么……嗯!”

柔软的荷叶外表纯然无害,像是世上最光滑柔软的绸布将人身包裹,但在善使它的人手上,却成了一沾身就无法挣脱的陷阱。

破开新橙般,汁水四溢,肉嫩而可口,被剥开得更彻底,一口一口品尝,先要细嚼慢咽,最后才是大快朵颐。

鼻间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花香,混杂了过于充沛的水汽,便显得闷热,肺腑都似乎被其深入般的彻底,叫人恐慌。

红着的脸上,眉毛皱紧紧,腿习惯向前踢,搅动着温热池水,感观更加怪异。

“啊!不行……太奇怪!”

玉小楼伸出左手捂紧嘴巴,眼神震颤着左右游移,做贼心虚般警惕。

这么大的洞xue极其拢音,平时轻声说话的声音,都不需让人仔细倾听就能辨别,更别说此刻。

在清炒涌动的此刻,每一次银耳都能被无限放大,拉长着在这个空间回荡。

明明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热水很舒适,带来的体验很新奇,偏偏只有这一点不好。

显得……

显得她有些英朗了,可天地良心真正浪的另有其人呀!

以前红莲还有……认知,现在却是极其鲁莽。

大开大合,可以说得上是有些恶毒地在折磨人,非是要把人逼得极限……痉.挛,红莲才算是觉着自己在本职上,足够的尽职尽责。

无有手臂可支持,无有躯干可依靠,无有容颜可惑心,仅是…仅仅是纯粹的动着。

落背上被莲花磨蹭,无声的花瓣贴满雪肌,留下虚假纹身般的烙印。

后来不用支撑了,玉小楼双手捂住嘴巴,被撑得想哭。

温暖水汽萦绕全身,热汤将寒意压下,入水的冲击,飞溅的水花打在脸上,让视线退避。

清澈的水花翻涌,浪潮起退不再受月光的引导。

目光不可及的水下,水中物无阻的游弋,荷叶下,莲动莲生,鱼游鱼戏。

玉小楼几次跌入水中又被外力托起,不依不饶,都有些像是戏弄了。

她攀爬上荷叶,伏在上面喘息,水珠成线在湿发上落下,滴在荷叶上成珠滚动。

喘息不止,却是咬牙坚持,无数细碎的声音停在喉头,化作几次艰难的吞咽作罢。

或许只有人族之间的欢.好,是需要浅兮,需要温存的,其余种族对…,他们的目的是繁衍,如此便没有亲吻,也没有抚摸。

激进的节奏从头到尾,不容懈怠。

一个时辰后,底下荷叶已换了几张,可每张都撑不了太久,便会七零八碎地,在水上漂流,然后被卷走。

开始时,玉小楼还能感觉到红莲是失智的,后面…是半途还是最算账的时候,她差距到祂无声的不满。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出声?

为什么……不叫?

怎么能出声!

太羞耻了,玉小楼捂紧嘴不依从,心想哪吒这会儿反正也不能说话。

水花绽放,一朵比一朵大,肤上被水浪拍击出刺痛的痕迹。

粉粉白白,被红莲们拥簇。

此时泪珠儿连成型滑出的机会都没有了,温热的水液在眼眶中聚集,最后在凝聚成珠的一刻破碎。

外力撞击,让水珠变水花,透明的小花刚绽放在半空中,就被围在美人面周围虎视眈眈的莲花围剿,一朵朵争先恐后地将水花吞噬。

带着快乐的咸涩滴落在红莲的花中央,是对祂来说是回应,也是催促。

之后又过了多久,玉小楼晕过去不知晓了。

等她醒来,过于充实的饱腹感仍未减少,似乎在自己晕过去后,红莲依旧在贪婪绽放。

在温热的水中清醒,可比在床榻上难多了,说不清是困是累,是迷是晕,总之最后她挣扎地睁开了眼,恍惚间往后倒却被撑住了。

“你恢复了?”

话音出口,玉小楼光速闭上嘴,没有叫喊声音都这样干涩,臊得她面上飞红。

哪吒从后托着她,稳如磐石。

他说话的音调被拖长,显得懒散又甜腻:“一点点吧。”

一点点是多少,现在玉小楼的脑子已经无法冷静且清晰地分析哪吒话语中的意思。

快乐连绵不断,只分激烈与平缓,没有落下的一刻。

还在……

还在……

意识朦胧,眼中似蒙着层纱,对外界想不明,看不穿,隐约又意识到他的靠近。

哪吒低下头,靠在玉小楼的肩颈上撒娇,这个角度似乎只有以前的身形才能这般适配。

青丝如瀑,他的发丝没有一缕被水沾湿。想想这也正常,他的本相、法身本就是水中莲,怎么会受水的影响。

莲花三太子干干净净的,他带着香气裹挟着凉意的发丝落下,发梢擦过心上人的肌肤,温柔地流淌过她的锁骨,摇晃着擦过她的眼角余光,是与之下方不同的轻柔。

玉小楼闻见了花香,无穷无尽的花香。

莲香早已浓郁,她却现在才察觉到。香气是没有温度的,却因为水池的温热,染上了虚幻的温度,她被花香抱了个满怀。

指甲再次划破荷叶:“你还没好?”

哪吒垂头叹息:“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怕你接受不了,所以…嗯…总是差一点啊!”

玉小楼有些崩溃了,或者说她已是崩溃了太多次:“你我什么不能接受的?!”

哪吒:“真的?”

玉小楼:“真的真的真的!”

一句带着哭腔的应承,让莲池上空令人心悸的浓郁花香躁动起来,压迫感如溅射的水花般沸腾了。

她自己答应的。

她允许了的。

青丝离开胸前的雪肤上,拍打在肩背。

哪吒忽地低低笑了起来:“我极爱小玉你这不计较的性子。”

“但……”他顿了顿才又道:“小玉,没人告诉过你,在这种时候还不长记性,是很可怜的!”

他不再说话了,手臂将她抱得紧紧的。

在铺天盖地的香气的海浪中,玉小楼被高高抛起后接住,死死地摁住。

太舒服了…太难熬了…

唇在肩上咬住,没有一丝暖意,尖锐的,只为固定。

……的落下被迎合,他主导一切,也会跟着水波流淌。

该说是虚伪还是讨巧,他总是要那样做的,却是固执的要得到允许。

体型变得年少,心智也变得更幼稚了些。

狂放的,霸道的,硬塞也要将自己的一切给予心上人,无论她有多为难。

一颗颗放进去…

圆圆小小的莲子挤挤压压…

植物真正的繁衍,不止是花开花落,总要结出种子才是圆满。

莲花,在这点上和俗世间的草木并没有区别。

玉小楼被人抱出莲池。

粘黏在她雪腮上的发丝,被细致的撩开拨到一边。

她动动腿,又并拢。

好像在这会儿挤着、放开都不是。

半晌,她羞恼地双手捂住脸:“怎么这样?!”

哪吒拍着她的背,哄道:“不会发芽的,没关系。”

“有关系!!!”

“不要脸!!!”

玉小楼恼极了,抬手往哪吒脸上扇去。

她力气不大,或者说是这力气不足以让哪吒如何,哪吒却是顺着她的力道偏头:“草木是这般的,本相我控制不住。”

“小玉”

“小玉”

“小玉”

“夫人”

“良人”

“我的同修爱侣”

声声连连,非得执着一个回应。

玉小楼捂着脸不去看人,可惜察觉不到莲花暂时的人族型体的玩味表情。

莲子滑落在荷叶上,被接住,堆积,然后被少年毫不留情地碾碎。

繁衍是一回事,但种子不要想有一颗得活。

世上除了哪吒自己,再无其他草木能以他心上人为壤存活。

好言好语缠歪了半晌,玉小楼才被哪吒哄得移开了掩面的双手。

“来,将丹药食了。”哪吒从瓷瓶中取出金丹,递到玉小楼的唇齿边喂食。

玉小楼没防备,叫他把丹药塞进了嘴里,她鼓着一边腮帮子,犹疑道:“这不是师父给你备下的吗?”

哪吒挑眉轻嘲:“小玉,我们什么时候缺这个了?”

“再说……”他咬唇轻佻一笑,眉宇间带着些微妙的怜惜,继续和玉小楼耳语:“师父与我共处一日,他要给我早给我了。这丹药是他拿给你补身的,都……一个昼夜过去了,肉体凡胎受不住这般索取的。”

玉小楼闻言愣住了几息,接着才反应过来事情始末。

她再度低头捂脸:“……”

不要脸的……——

作者有话说:那啥,早前菇说的莲子自有用处[狗头]

第108章

一昼夜过后, 玉小楼便被哪吒缠上了。

就算不为合欢,他也要把她圈在自己目之所及之处。

玉小楼头疼地望着金光洞内,占地面积越来越大的莲池:“哪吒你太霸道了,之后你要如何向师父交代呀!”

他再把地盘扩张下去, 这里就不是洞中池而是洞中湖了……

勉强半身恢复人形的哪吒,少年眉宇艳丽,染上氤氲不散的水汽,更显神骨水秀。

他抖抖梗上残沙,语气随意道:“师父他哪有这么小气。”

观他态度过于理直气壮,玉小楼便也表情无奈地仰倒在荷叶上休息。

现在四下里都是水,她要想身上干燥,便只有栖身在巨大的荷叶上。

以花苞为枕,荷叶为床,玉小楼如哪吒所愿,被他安置在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食为仙丹,卧为荷榻,无饥无渴,不闻山下事,只做眷侣仙。

这般悠闲的生活又过了四日, 时间不长, 也让玉小楼习惯了事后清理莲子的习惯。

哪吒倒也会讨巧,维持着人身时的样貌,妖冶又生嫩,精致眉目间含情脉脉,这般样貌,谁能忍心呵斥他去。

狡黠至极的红莲,他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得意,什么时候该撒娇示弱。

闲度山中岁月的时光总有尽头,玉小楼还无知无觉,哪吒却心有所感。

一日清晨,她睡醒便看见哪吒早已醒来。他背对着自己整理衣冠,这么多日来晃眼瞧见这人身上穿了衣服,玉小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从荷叶上坐起身,玉小楼从背后环抱住哪吒,头歪在他的颈窝中,懒声问:“今日要走了?”

哪吒嗯了一声,继续往发上挂缀金玉:“我心中生出了预感,就这两日我们就又要下山了。”

听见这个消息的玉小楼就如同每一个度过假期最后一天的人,叹息:“这账什么时候打完?”

“就在近期了。”

哪吒升起水帘做镜,左右照了照自己的面貌,觉得什美后,他就将玉小楼从自己身后拖出在身前:“小玉你也有时日没装扮了,让我给你整理一番。”

“诶!”一声惊呼,玉小楼的腰带就被这人扯断,衣襟散开,露出内里细带小衣。

哪吒看她锁骨上红痕,心有意动却也压下。他化粉、白、红三色莲瓣变作了一身衣裳给她穿上,荷叶,白丝作了丝绦。两人都穿着一身艳红,对着水镜一照,身如一株同色并蒂莲。

“甚美!”

年少样貌的莲花先锋官,他撑住玉小楼的肩头,往她脸上轻轻啄吻后道:“你看这衣裳样式眼熟吗?”

玉小楼略有些羞涩的理了理鬓发,道:“什么?”

哪吒轻笑:“现在你身上的衣裳,是你来到此世时身上衣裳样式。”

“啊?”玉小楼愣了愣后,又俯身照水细观,心中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我、我都忘记了。”

哪吒依偎着玉小楼抱紧她的手臂,眼睛看向水面,在水上与她对视,凝望着她失神的表情,郑重道:“我不会忘,永远不会。”

神者不像凡人健忘,他们会清晰记得自己的一切经历,所见所闻所识所感。

久违的窒息感,不知道从那钻出来。玉小楼竟有些想回避哪吒的眼神,小小叹了口气,她侧身将哪吒抱入怀中:“你已经将我留下,…彻底的。”

时时被他纠缠浸润,彼此间的联系紧密得自己的灵魂都混入了他的色彩。

她想若是现在的自己再度有机会离开,怕是大金龙都不能认出自己是祂的孩子。

再者已经建立新家庭的自己,就如离开母株的蒲公英,早已落地长成,若在这是还要强行移栽,母子再相处到一处,初时的激昂情绪下去,日后多是陌生尴尬…

这样,何必呢,何必。

哪吒总是时不时的怀疑,担忧不定如暗处缝隙中的藤蔓,经常在人不注意时攀在心中纠缠。

“我们俩已成家,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玉小楼再次对自己多疑的恋人许诺。

她没得到回答,唯得了一句带着笑意的:“我记住了。”

此后千年万年都不会忘记。

洞外传来金霞童子的说话声,哪吒从玉小楼怀中抬起头,刹那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恢复了他以往的相貌。

他将玉小楼抱起,让她撑住粉白山峦坐定,从豹皮囊中拿出风火轮,踏着轮带人飞出了金光洞。

在哪吒与玉小楼离开金光洞后,洞中莲池中再无生机,荷枯藕烂,一丝痕迹都不让后来者查询。

两人到了太乙真人的新洞府,太乙真人先瞧了哪吒面貌。见他红光满面,脚步轻灵,丝毫不见来时的虚弱颓靡,心中满意又去看了玉小楼如何,看她身上气息清灵不浮,面色也是白里透红,就对二人彻底放了心。

太乙真人招呼哪吒上前来:“你养好了伤,便先下山去,我不日也要入周营助武王。”

哪吒领了师命口中称是,转身拉着玉小楼便想走,却又听太乙真人道:“哪吒且慢,为师还有酒水佳果要赠你。”

太乙真人让哪吒来到一摆上了三杯酒的石桌前道:“你先饮这三杯酒,我拿枣给你下酒吃。”

他从袖中拿出三枚枣子给哪吒,哪吒坐在石凳上依言饮酒吃枣。

他也不多问,师父总是对他好的。只是有好处,他就想着小玉,琼浆玉液喝着了也没滋没味,眼神总往玉小楼那飞。

“哎呦!”哪吒被太乙真人用拂尘柄轻敲脑门:“休做怪相!”

他这徒儿,自解肉身都一声不吭,现在这怪叫是做给他看的,太乙真人心知肚明。

太乙真人瞥了哪吒一眼:“你自安心吃你的。都是自己人,为师难道会忘了她!”

哪吒收声,向师父道谢:“是徒儿的不是。”

太乙真人这才不再理会哪吒,招手让玉小楼到身边来。他从袖中拿出一个葫芦递给玉小楼:“这水乃是天上至清至净之水,你且饮了它去,断尘缘去体垢,从此便踏上仙途,以此为根基。”

玉小楼先谢了太乙真人好意,接过葫芦拿在手中,心中且犹豫着,没有立时饮用。

哪吒拿着枣子的手,停在半空,双眼紧盯着她,一声不吭,却是谁都知他在问询。

玉小楼握紧葫芦,干脆坦言道:“师父,弟子欲载史传文得道,若此时走了捷径,是否对以后有碍?”

她这话问得天真,纯然得让人失笑。

哪吒听了玉小楼的解释,眉头轻挑,扭头无声轻笑一下,便继续吃枣下酒去了。

太乙真人这时是真的可惜了,如此正直纯良的人,竟然归入了他们金光洞,真是……

太乙真人睨了哪吒一眼,在心中暗道可真是缺什么补什么。

心中稍加思衬,他向玉小楼解释:“修行一道,多看三样天资、师门、心性。借外力前行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世间生灵谁不是借了他人之力生存,天地无独啊。”

玉小楼顺着太乙真人的话想想的确是这个理,是她太高看修仙这事,忘记了凡事都脱不了一个常理。

想她在现代跳舞多年,最后能步入高校殿堂,不也是多亏把她从小培养到大的母亲和老师,她们从中牵桥搭线,四处夸赞,才有她幸福的大学生活。

被太乙真人稍加点播想通后的玉小楼,她再次谢过太乙真人一言之恩后,打开葫芦仰脖就将葫芦中的清水喝了个干净。

哪吒吃完枣饮了酒,便看见玉小楼身上浊气全消,气息空灵若云若雾,洁净无垢,观她身上气的变化,就知道了她已非凡人。

玉小楼自身感受便是灵台清明,她从未觉得自己又那么精神过,四肢百骸都觉得束缚,从里到外无一丝累赘感。

似乎只要她想便能立即飞? !哎? ! ———

玉小楼惊叫一声,控制不住的双脚离地,却被哪吒赶到身边,揽腰拉住。

她伏在哪吒胸前,拍着胸口,惊魂未定:“我、我怎么控制不住地飞起来了?”

哪吒也面露不解,两人一同望向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稍加掐算后,便道:“你是天外来客,宇宙中来回穿行了一遭,你不得到天道还在犹豫,你得了道就好处理了。你上天上作仙,便不能再插手凡间事。”

玉小楼急道:“如此,我便不能下凡了吗?”

哪吒也忧道:“现在天上那污糟样,小玉先我一步上去,这如何是好?”

一双小儿女心中忧虑交加,太乙真人却只是笑:“小儿家多虑了,你们的师父我没有得道吗?我还不是留在凡间得个清净。”

哪吒忙道:“劳师父为弟子解惑。”

太乙真人:“是留是走,是功名利禄还是清净自在,问你心何求即可?”

他话里话外还是那套道门加密的,必含深意的调调,玉小楼却又是听懂了太乙真人的意思。

他是说,自己心智坚定,就不会被飞天!

如此,玉小楼稳住心神,脚往下伸,手拍拍哪吒的胳膊适应他松开,试了个两三次,她便又脚踏实地。

走了捷径成仙得道后,还能留在人间,玉小楼当即喜笑颜开。

她一笑,哪吒便跟着开怀,情绪起伏下,他就忽略了自己身上浮现的异状。

玉小楼正高兴着,手掌轻拍着哪吒的手背,她还没拍几下就发觉了不对。

怎么自己腰上还有第三只手? !

来不及细想,她身上就窜起一层恐惧的鸡皮疙瘩。

正瞪大眼睛欲要气哪吒为什么又要吓自己,却听得几声噗哧噗哧若破土裂帛声,她瞧见哪吒脑袋左右,各冒出个脑袋。

三张艳丽的相同面容表情各异,左边的在喜,中间的在惊,右边的再丑,一人三面望人,说不出的诡艳奇异。

“师父?!我这怎么多了脑袋、手脚?!”

“三头八臂?!哇!———”

前者惊诧,后者惊喜。

两人对视,哪吒别扭地问玉小楼:“我这怪模怪样,你不怕我?”

玉小楼好奇起拉起他另外两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新奇道:“你是哪吒,又不是外人,我怕个什么?”

说话间,哪吒其余的手全伸到了玉小楼身上,有摸脸的,有抬下巴的,更多的手掌却是覆在她腰腹。

眼见着多余的手不受自己控制,去触碰玉小楼,哪吒将求助的视线投向师父,求助道:“师父”

太乙真人慢悠悠道:“此法隐现皆随你心意,你可自控。”

他一言出,哪吒三面上喜忧怒各异,颜若三色之花,变化了几番,哪吒才控制住了自己。

太乙真人见哪吒退开了些,不再挤着玉小楼,便又授了他一些神兵,八臂上每掌中各拿一个法宝,就连火尖枪都多了一根。

玉小楼看着哪吒三头六臂,手持各色法宝神兵,脚踏风火轮的新法相,心中一动,将自己系在腰上的混天绫朝他丢了过去。

混天绫绕在哪吒腰身臂弯,似披帛似飞绫,如此一副昂昂气概,正合了后世印象。

现在的哪吒三太子唯有一点与后世造像不同,哪吒他眼中望进了红尘。

他侧首回望,幽深的黑眸中寒光乍破,流转着化作春水融冰,对着她抛去。

哪吒唇角扬起一笑,周身冷冽刺人的杀气便都揉成了绕指柔。

他一笑,三分疏狂风流七分邪戾傲气,艳丽得灼人眼目,直教直面他笑容的人魂魄都要随着他的注目,飞出躯壳了。

真漂亮,天人之姿,唯有这词才能形容出他此刻艳煞人也的风姿。

这般既无前身又无后者的丰姿,怪不得见过他听闻过他的人都想和他来上一段。

玉小楼禁不住想向哪吒靠近,哪吒却不等她动作,主动收起神兵法宝,走到她身边。

哪吒瞧她面上飞红,心下就安定了些。

幸好,自己这样小玉也爱。

也幸亏他没有变成雷震子那样,若貌丑得让人不敢靠近,情谊又如何生成怎样积累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幽怨地瞥了太乙真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