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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太傲娇 苏有仪 18554 字 1个月前

在一旁静默守着的林总管,被皇上的突然暴怒给惊到,于是赶紧着急忙慌的朝着地上四散开来的折子挪过去,蹲下身子开始整理,一边整理一边还在心里不断嘀咕着:真不知是什么事,能写这么长的折子?瞧把皇上给气的。

将地上的折子叠好拾起之后,林总管顺手拍了拍上面落的灰,便见折子的封面上赫然是谢祁的名字。

心下不由得更犯迷糊,哎哟,这不是定远将军的折子么,皇上先前不是可喜欢这位了吗?

林总管小心翼翼的将折子放回到桌上之后,见皇上并未有旁的反应,这才敢壮着胆子开口,“皇上这是怎么了?喝杯茶降降火,可千万别生气了,要是气坏身子就不值当了。”

说完,递了一杯茶送到殷榆的手边。

林总管跟在殷榆身边多年,对于殷榆而言,不单单只是太监总管那么简单,更像是老朋友。

殷榆接过茶,一连喝了好几口,等到心火降了些,这才将手中的茶杯给放回到桌上去。

“德元,谢祁说,匈奴人想要议和。”

林总管听这话有些愣神,这事有什么好生气的?于是低声应道,“皇上,这不是好事吗?”

身为殷榆的近侍,他深知殷榆的心思,自殷榆继位以来,一直都想要和匈奴做个了结,把问题给彻底解决。要知道这些年两边纷争不断,最受苦的还是边城的百姓。

议和一事,是殷榆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但是这个事情却并不是这么好推进的,且不说先前的匈奴屡次挑衅,根本没有议和的打算,就连朝中也是分为两派,一派支持维持现状,而另一派则是主战。

匈奴人要议和,对于殷榆而言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等于是为他递了梯子过来。

殷榆拧眉,一切都还很难说,是好事,却又不见得会是一件好事,关键还要看匈奴的条件会是什么。

就算这位新任单于不想与朝中为敌,他也定然有着自己的一些盘算,殷榆不会天真的以为对方只是单纯的想要和平共处。

“是不是好事还很难说,朕气的并不是这个。”殷榆再次将方才的折子又重新拿在了手中,这个时候再看,即便还是会很气,却已经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谿壑易填,人心难满。”殷榆阖上双眸,有些难受道,“德元,你说朕是不是待他太过纵容了些?”

第116章

林总管心下一紧, 并没有急着接话,回话可以慢,却是千万不能会错意。

首先得先明白, 皇上口中的这个他,究竟是指谁。

能让皇上用到纵容二字,这个范围便已经很小了, 再结合皇上话里话外的意思, 不难猜出这说的应当是南康王。

不过林总管仍然是觉得有些奇怪的, 要知道谢祁远戍边关,和南康王之间, 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他呈上来的折子, 居然还会牵扯到南康王?

但南康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除他之外,还真没谁能够做到得皇上一句纵容。

然林总管是深谙宫中的生存之道的,任南康王有再多的不好, 做了多少离谱的事,那都是皇亲, 是容不得他一个宦官来置喙的, 所以他只道, “来日方长, 王爷会明白皇上您的苦心的。”

殷榆冷哼一声,对于林总管的话却是不以为然,这么多年下来,若是他能够明白,只怕早就明白了,殷榆也不至于在这里自己气自己。

他在京城之中一直以来小动作不断, 这一点殷榆看在他们二人血脉相连,也便不多说什么,容忍了,然而他现在的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甚至已经将主意给打到边境线上,殷榆又岂能再继续放任下去。

至于谢祁在折子里提到的陈凯安,一想到对方做的事情,殷榆恨不得现在就下诏将人给问罪,但是同样他也很清楚,光一个陈家,哪里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现在并不是要动他的最好时机。

其实对于他们私底下做的勾当,殷榆早已经洞悉,他们做的可远不止折子上提到的这些破事,他们连私铸铁器和官盐走私也都敢沾惹,还总自以为将这一切都隐藏得天衣无缝。

殷榆很清楚南康王心底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但是面对自己的亲弟弟,终究是不忍将事情做得太绝,所以殷榆一直在给他机会,只不过,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也罢,有的事情,到底是不能强求的。

殷榆叹气,决定先将眼前的事情给处理好,他一直都知道谢祁的本事,看着折子上这详实的记录,不由得感叹少年人的心思缜密。

陈凯安栽在他的身上,属实是不冤。

“德元,你觉得谢祁这人如何?”尽管殷榆心中已经有一个非常明晰的答案,却还是想听旁人说上一说。

林总管从皇上先前的话中便知,方才的怒意并不是冲着这位谢将军去的,顿时有数了。

他躬身在殷榆的面前,不急不缓,“谢将军年少有为,屡建奇功,是我大景之幸,同时也是皇上之福。”

“你倒惯是会说这漂亮话。”殷榆虽嘴上嗔怪着,但却并未恼。

林总管见状便知自己押对了,又继续道,“皇上可真是冤枉奴才了,奴才所言,句句皆出自肺腑。”

“再者,这也是皇上的心声不是吗?”

三两句话下来,殷榆的心情也算是好上许多,“虎父无犬子,到底是谢文斌的儿子,有他爹当年的风范。”

谢老将军年轻时更加冲动,多一些狠劲,不计后果,谢祁相比之下,要稳重许多。

“有他父子二人戍守,朕可高枕无忧矣。”

殷榆在知道陈凯安所做之事时,并不意外,反倒是愤怒更多一些,因为早在谢祁递折子上来之前,身在西临的谢文斌已经往京城递过不少消息了。

谢文斌在西临的这段时间,可并没有闲着。所以谢祁折子中所写的这些,无非是给陈家的累累罪责,再添上几条罢了。

尽管只是这样,谢祁的表现也足以令殷榆惊喜,毕竟一开始,殷榆并没有让谢祁掺和到陈家的事情里面的想法来,他只需要守好栾城便足够。

对于西临之事,林总管一直也都是知情的,因此附身在殷榆的身侧小声询问着,“陈大人如此肆意妄为,皇上为何不敲打一番。”

“您看这陈大人,可做得是越来越过分了。”

林总管虽然知道陈家在皇上的心中已经是弃子,但仍旧斟酌着用词,没有说得太过分。而事实上,他也只需要轻轻提起,根本用不着任何的煽风点火,皇上自会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回想起他的恶行。

只要他一直好好的还在那处,殷榆对陈凯安心底的厌恶,只会随着时日的推移愈发浓厚,连带着对陈家的态度也会一落千丈。

陈家,已经是岌岌可危。

果然,殷榆听到林总管的话,只嗤笑一声,“不着急,陈凯安和陈家,都是迟早的事情。”

总是要一个一个来的。

要说殷榆手中的东西,想要覆灭一个陈家已经并非难事,但是他却并不想这么做,陈家的用处还大着的。

“德元,你就不好奇谢祁会怎么做吗?”殷榆一边说着,指节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谢将军?林总管好半天才缓过来,才知皇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层用意在里面。

要知道谢将军这人,可向来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与自己无关之事向来是不会沾染半分的,而如今,他却主动插手陈家的事情,还亲自上折子到皇上的面前,就很耐人寻味了。

林总管即便是没有看到折子中具体的内容,也能猜出必然是奔着告状来的。

谢将军既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必然不会是白折腾,林总管与殷榆对视一眼,当下便明白殷榆究竟是什么样的意思。

不得不说,皇上的这一手,还真是物尽其用。

“奴才相信,不管谢将军会如何去做,结果都一定会令皇上满意的。”

“德元,你对他还真是有信心,”殷榆停顿片刻,又轻抿一口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唇,继续道,“朕满不满意不是最重要,关键是,朕的太子满意与否。”

话虽如此,林总管心里确实门儿清,这不是他对谢将军有信心,而是皇上对他有心人才是,虽是出自他口,说出的却是皇上本身的预期。

不过经此一事,林总管对于谢祁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又有一些新的认知,皇上,不仅仅是信任和欣赏这位有勇有谋的年轻将军,更重要的是,他还想要将人留给太子。

现下太子与陈家已经是势同水火,而陈家在选择安南王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站到了与太子的对立面。

皇上分明是在考核,谢祁能不能够为太子所用。

“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能得太子殿下满意固然是好的,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得您满意才行。您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太子殿下更是敬重您的,怎会越过您去。”

林总管哪里不知殷榆的用意,正是因为知道,才这般说想要宽皇上的心。

“德元,这人年纪大了,有时候真的是不得不服老。”殷榆长叹一口气,“朕的身子已是大不如前,朕心里清楚得很。”

“不过朕早便料想过会有这一天,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太子,朕所剩的时日不多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要早早的做好一切准备,为太子铺平道路,而陈凯安和陈家,就是留给太子的磨刀石。

至于安南王,殷榆还是有些顾念兄弟亲情的,他并不想同自己的亲弟弟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所以他打算再给对方最后的一次机会。

陈凯安和陈家一旦被拔起,安南王必然会明白是怎么回事,若他肯及时收手,那此前所发生的那些种种,殷榆都可以当自己不知道,若他仍是要一意孤行,无论今后谢祁和太子打算如何做,他都不会去干预。

“皇上莫要胡说,您宽厚仁慈,为百姓带来了多少福祉,上天一定会庇佑您的。”林总管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哽咽,其中不乏真情实感。

这一刻,他是真的希望殷榆能够长命百岁,长长久久。他自幼便跟在皇上的身边伺候,深知皇上一步一步走来的不易,他勤政爱民,任贤用能,是少有的贤明之君。

能跟在这样的君主身侧,属实是他的福气。

殷榆对于林总管的话不以为然,上天庇佑这种的话,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听听也就行了。

无论什么事情,只是凭空想着念着,永远也不可能凭借着所谓的天命就做成的,他更坚信人定胜天,更重要的是当下在做什么。

当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选择,都会导向未来不同的路途,影响到那个最终的结果。

殷榆提笔,下笔如行云流水,在写着回给谢祁的手谕,匈奴议和一事当属重中之重,也容不得耽误,殷榆和谢祁的态度是一样的,不管匈奴人在打什么样的算盘,都要先将议和一事给推进下去。

写完之后,殷榆便召来一直隐于暗处的暗卫,将这份手谕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谢祁的手中。

与匈奴议和一事,还未在朝堂之上与群臣商议,总是不好过驿使传手谕下去的,不然很久就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在此之前,殷榆还得将朝中的阻力先给解决掉。

因此,殷榆很自然的便想到了曾经的太傅施文康,施老爷子在朝中门生众多,会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德元,你去将施爱卿请到宫中来。”

殷榆这话一出口,林总管虽然有些疑惑,却也仍是恭恭敬敬的领命,转身便要亲自去请人。

而殷榆在林总管的背影快要踏出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却又将他再度叫住,“等等,德元,你回来。”

林总管闻言,立刻便收住脚,又转身折回去。

“皇上,您可是有什么忘记吩咐了?您说,奴才仔细记着。”

施文康是皇上的老师,对皇上有着教导之恩,自然是需要他亲自去请的,林总管料想皇上应当是还有其他需要交代的,于是候在书桌前,等候着皇上开口。

殷榆心中左思右想,对于将施文康请到宫中的这些想法,总觉得有些不妥,再者老师如今年纪已经很大了,只怕是行动不便,并且已经远离朝堂多年,不是官身。

“德元,你随朕更衣,朕要出宫。”许久,殷榆终于做好决定。

皇上要便衣出宫,让林总管有些为难,他想出言劝说几句,但是在对上殷榆的目光之后,又将话给咽了回去,也罢,左右多带些暗卫和侍卫,应当无妨的。

更何况施家距离皇城本也不远,皇上要过去看看施老爷子,应当是用不了太长的时间。

见皇上此刻面上的神情,已经是早便做好了决断要走这一遭的,林总管见状自然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去触皇上的霉头的。

*

日子在平淡与忙碌中一天一天的过去,一晃又是半个月。

因着有圣上的手谕在身,谢祁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不用顾忌之前的各种拘束了。

而呼延成和之前所提到的,想要同他见面详谈一事,谢祁也欣然应允了,不过将详谈的地点,定在了栾城之内,并且为了确保栾城的安全,谢祁也对呼延成和能够带入城中的人数做出了限制。

本以为在这件事情上,呼延成和会同他讨价还价,毕竟作为匈奴的新单于,前往敌营,还只能带几个人在身侧,多少还是会考虑到关于自身的安危。

却不想呼延成和对于谢祁所提出的限制表示理解,很爽快的就应下了。

这让谢祁顿感意外,若呼延成和真的表里如一,是这样有魄力的一个爽快人的话,他有预感,这次的议和要推进起来,将会是无比顺利。

为了将这个事情用最快的速度落实下去,谢祁变得无比繁忙起来,傅语棠一连好几日都见不到谢祁的人影。

傅语棠对此虽然有些不快,但也能理解,谁让她的夫君并不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人,而是栾城的定远将军,他应当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只不过,她虽然能够做到理智看待,但是深夜等不到爱人归家,晨起时也只能看到空空如也的床铺,到底还是会有些许的失落。

平日里他能够陪着她的时日本就不多,如今是愈发的少了。

她握着手中的话本,却是许久也看不进去一行,最后只能长长的叹一口气,却又无可奈何,如今的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与匈奴议和一事能够快速的解决。

“姑娘,您这一天都叹八百回气了,”梅香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她继续道,“您若实在看不下去,就别勉强自己了。”

“姑娘,不如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吧,您一直足不出户的,奴婢担心您都要在府中闷坏了。”

傅语棠将手中的话本搁到桌上,看向梅香,轻笑道,“是我要闷坏了,还是你要闷坏了?”

梅香被自家姑娘戳破小心思,不由自主的绞紧了手中的锦帕,有些郝然。

“是我,是我要被闷坏了,还请姑娘行行好,怜惜奴婢。”梅香干脆凑到傅语棠的跟前,眼巴巴的望着她。

这般作态倒是令傅语棠噗嗤一笑,她心道自己也没有什么旁的事情,倒不如遂了她的愿,于是抬手轻点一下梅香的额头,“行,听你的。”

“太好了。”梅香喜不自胜,连连对着傅语棠一顿夸,“奴婢就知道,姑娘最好了。姑娘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

“行了,别贫了。”傅语棠无奈的摇摇头,然后才转入正题,“想去哪儿?”

傅语棠对于梅香的性子,再是了解不过,她既然说了要出门,便不仅仅是想要出门,而是心中已有明确想要去的地方,这才会来央求她。

既然已经都应下要出门去,傅语棠自然不介意将这些也都一并满足了,想让梅香能够更开心些,梅香素来很少同她提要求,即便是提了,每次她提的要求也都是那种非常容易满足的。

梅香见小姐这般说,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浓,直言道,“城东有一家糖水铺味道很不错,姑娘,我们去尝尝她家的糖蒸酥酪吧。”

糖水铺的掌柜是一个寡妇,卖些吃食为生,味道极好却无法外带,所以只能到铺子里去吃。

即便是能够外带,从城东带到将军府中,只怕这味道和口感也要差上许多了,梅香总听旁的人说起这个,心心念念许久。

傅语棠还以为她是寻到什么好玩的地方了,没想到竟是为一口吃的,不过听梅香的描述她倒也对此来了兴致,打算去尝尝究竟能够有多好吃。

其实傅语棠已经很长时间未曾吃过外面的街边小食了,如今倒叫梅香将她的馋虫给勾起来。

两人很快便换好衣服出门,一路朝着城东去。糖水铺的位置在正大街的边上,所以很好找,即便两人是第一次到城东,也很快便给寻着了。

小小的糖水铺里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即便傅语棠还未闻着味,也知这味道必然是极好的,不然也不会吸引这么多的人过来。

两人寻了角落的一个桌子坐下,然后点了这铺子最为有名的糖蒸酥酪,便开始漫长的等待。、

突然,两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出现在了街面上,并且径直朝着这边的铺子而来,这让傅语棠当即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两人的身份。

而因着她们与众不同的打扮,四周的百姓也好奇的打量着她们。

直到两人越来越近,傅语棠才辨认清楚是匈奴的服饰,而这两位女子明显要比栾城大多数的普通女子要更加高挑,所以傅语棠基本可以肯定,这两个人是匈奴人。

栾城中竟然也会出现匈奴人?

傅语棠着实被震惊到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谢祁曾与她说过两边议和之事,并且说呼延成和要带人到栾城中同他面谈。

所以这是人已经到栾城中了,而这两名女子,应当便是那位单于所带来的,毕竟抛开这个原因的话,目前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匈奴人能够光明正大的行走在栾城。

就是不知道这两位女子具体是什么身份了,但是傅语棠从她们两人的举动中,依稀还是可以看出她们二人应是主仆关系。

有些百姓见着异族之人,不由自主的就四散开来,离得远远的,有些忌惮,不敢靠近。

而仍然有一些百姓是比较心大的,仍旧自顾自的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没有去管这不知道哪里来的不速之客。

两名女子很快便停到糖水铺的面前,坐到了她们旁边的桌上。

“掌柜的,两碗糖蒸酥酪。”婢子声音略有几分粗犷,配上她冷硬的表情,倒不像是来吃东西的,像是来砸场子的,颇有几分吓人。

因着这一出,店中的人也散去不少,部分百姓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都有些害怕引火上身,到时候惹上无妄之灾,不过仍然有些胆子大的,想要看热闹的还留在原处。

不一会儿,里屋走出一位女子,身穿缟素衣裳,脸上薄施脂粉,宛如温玉,这位,便是这糖水铺的老板娘,因着夫家姓赵,大家都唤她赵家娘子。

赵家娘子看似柔柔弱弱的,但这开口却并不温和,“还请两位自行离去,恕我这里无法招待二位。”

“凭什么?今儿本小姐偏要吃上不可。”先前那婢子还未说话,倒是那位小姐先站起身来,语气有些冲。

婢子见状,从荷包里掏出一定银子,想要塞到赵家娘子的手中,“掌柜的,我们有银子。”

赵家娘子并没有接银子,只平静的看向那位小姐,“请离开。”

呼延尤可原本只是听闻这里的糖蒸酥酪是一绝,打算尝尝,没想到这里的掌柜竟赶她走,整个人火气一下便上来了,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般忤逆她。

她脾气一上来,当下便从自己的腰间抽出软鞭来,抵住赵家娘子的咽喉,“本小姐就不走,你做不做。”

四周围观的人瞬间便躲开老远,这看样子是要打起来的架势。而梅香也扯了扯自家姑娘的袖子,凑到傅语棠的耳畔,“姑娘,这里瞧着太危险了,要不咱们还是走吧。”

傅语棠朝着梅香摇摇头,又将视线落在了对峙的两人身上。

赵家娘子的脸一瞬便白了,双眸也微微红了,似是被吓得蓄上了泪。就当众人以为她会就此妥协的时候,她却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恐惧,用轻颤的嗓音开口,眼底满是倔强,“不做。”

“两位可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请离开。”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傅语棠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那位匈奴的小姐看着就不像个善茬,这位赵家娘子为何一定要同她顶撞,就算实在不喜这人,服个软先将人唬住,然后等她吃好了便会自行离去,何至于闹成这个样子。

呼延尤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人属实有些太不知好歹了,她就要扬起鞭子,打算动手直接逼对方臣服于她的时候,她身侧的婢子则是及时拉住了她,小声在她耳边提醒道,“小姐,咱们单于是来谈和的,可不能在城中闹事,您忍忍。”

这话一下子便点醒呼延尤可,但是她现在满腔的怒意无处发泄,最后一鞭子落到桌上,将桌子抽得四分五裂,木屑霎时炸开,散落一地。

看着四周带着惊惧目光盯着自己的呼延尤可,胸中的怒意算是淡去几分,而目光又落在摇摇欲坠的赵家娘子身上,一时觉得为难这样的人有些索然无味。

她收起自己的长鞭,转身就走,什么破玩意,不吃就不吃,她呼延尤可不稀罕。

而之前呼延尤可身边的婢子见状,赶紧跟着追了出去,临走前将一锭银子放在了地上,“不好意思呀掌柜的,这银子是赔桌子的。”

当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这条街上的时候,众人才长长的松一口气。

赵家娘子有些木然的看了一眼碎裂的桌子,然后转身一言不发的便又进了里屋,她并没有去管那一锭银子。

外面还有很多的食客在等着,所以赵家娘子一刻未歇的便又开始处理起手边的食材,当酒酿汁溅入眼睛的时候,她终于是忍不住蹲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尘封两年的记忆,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至今回想起,心中仍是抽痛不已。

她背靠着角落里的柴火,无助的闭上双眸,时隔两年,那染血的衣襟仍旧历历在目,那狰狞的刀口仍旧清清楚楚。

明明晨起时还在同她说笑的夫君,却再也没办法为她绾发,替她画眉,他冰冷的尸体,被陌生的男子送回。夫君手中攥紧的布帛袋子里,装着城郊林子里才会有的浆果。

孕时嘴馋,她最喜欢这种浆果。

原本夫君从叔父家中回城,是不会经过那片树林的,他分明是为了她,才会特地转道,为她采了这些浆果。

如果没有这些浆果,夫君是不是就不会遭此横祸?

霎时,浓重的自责和悔恨瞬间便淹没了她。

送回夫君的那位好心人,曾经是糖水铺的食客,瞧着夫君眼熟,才将夫君送回的,他让她节哀,同她讲述了夫君遇害的过程。

这一切,都是途经那片林子的匈奴兵造成的,这位好心的恩公到晚一步,尽管砍下了他们的头颅,可她的夫君却早已没了声息。

她眸中含恨,咬牙切齿,都是这些匈奴人,才害得他们夫妻天人永隔,害得她腹中的孩子还未出世,便没了父亲。

糖水铺外面的食客,自发的帮忙将地上的碎屑给扫到角落,然后又坐会自己的位置开始唠起来。

梅香小心翼翼的将桌面的灰擦干净,又将自家姑娘身上沾染的木屑给拍干净,颇有几分感慨,“姑娘,那个匈奴女子怎的凶神恶煞的,也太吓人了。”

傅语棠想着方才的赵家娘子,却是满腹疑惑。

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夫人知道些许的内情,看着里屋感慨道,“赵家娘子是个可怜人,她太不容易了。”

傅语棠闻言当即便转过头去望向那位夫人,轻声道,“这位姐姐,可否细说?”

那位夫人先是上下打量了傅语棠一眼,许是见她比较眼生,便抿嘴不知道自己是当讲还是不当讲。

停顿半晌之后,傅语棠总算是意识到什么,开口解释道,“这位姐姐莫要多想,我们并不是城东的人,只是听闻这里的糖蒸酥酪乃是一绝,特地来吃的,所以不知这个中内情。”

“原来如此,”那位夫人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往下说,“这位赵家娘子是寡妇你们可知?”

傅语棠点头,这事在出门之前梅香便同她说过,但面前的夫人这会儿单独提及,莫不与这有关?

“那你们可知,她的夫君是如何没的?”那位夫人在说到这的时候,眼神也黯然几分,带着对赵家娘子的怜惜。

傅语棠和梅香都纷纷摇头,“这个我等是真不知。”

“赵家娘子的夫君,两年前死在了匈奴人手里,无缘无故地被杀害。”那位夫人也不再卖关子,将这当中的来龙去脉给讲了个分明。“这些匈奴人当真是毫无人性可言,他们夫妻二人明明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却落得如此境地。”

傅语棠和梅香面面相觑,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些唏嘘。

她们竟是不知这当中还有这样的缘由,如此,傅语棠也便理解赵家娘子见到那两人为何会是这样的态度了。虽说她夫君的死,与那两位女子并无什么干系,但是她的夫君却是切切实实的死在匈奴人的手中。

这让她在面对匈奴人的时候,如何能够强颜欢笑挤出一个好脸色,又如何愿意做吃食给她们吃?

赵家娘子的做法,已经是非常克制了,死死谨守着自己最后的底线,若是换成旁的人,指不定就是一碗毒汤送到那两人的面前去了。

约摸着一盏茶的时辰过去,方才的赵家娘子端着木盘,从里屋缓缓出来,一步一步的到了傅语棠她们这桌的面前。

此时的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平静如水,仿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错觉。她将两碗糖蒸酥酪摆到傅语棠和梅香的面前,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两位请慢用。”

傅语棠没有错过她还有些许红肿的双眸,和脸上未擦拭干净的泪痕,所以她远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可如今的赵家娘子也只能选择将所有的苦涩都独自咽下,因为那个能够令她卸下面具,袒露内心柔软的人已经不在了,她能够依靠的,唯有她自己。

看着赵家娘子转身离开的背影,傅语棠有些想要叫住她,可真的叫住之后她又能够说些什么呢?

那些苍白的语言,不仅不能够安抚她内心的伤痛,反倒是再揭一次伤疤罢了。

直到赵家娘子的身影消失在里屋的那道门口,傅语棠才终于收回视线,眼前的酥酪散发着无比清甜的味道,莹润如玉,白如凝脂。

她低头尝了一口,入口细腻甜润,香醇丝滑,里面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米酒香气,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赵家娘子还能独自撑起这一家糖水铺来,做出这样的美味。

傅语棠心道,梅香说得没错,这糖蒸酥酪的确很好吃,很好吃。

好吃得让她觉得心中泛苦。

第117章

傅语棠这些日子以来, 一直都有从谢祁的口中频繁的听到议和这个词,但却并未有多少感觉。

而如今,她似乎有一些明白这简单的两个字, 究竟承载了多少重量。

赵家娘子的故事令人扼腕,同样也让她开始有些理解,为何谢祁一直致力于推进大景和匈奴两方的议和之事。

大景与匈奴之间积怨已久, 两边的恩怨甚至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而在老单于继位时, 两方的关系也愈发的紧张, 傅语棠曾在一些杂书上看到过零星的记载。

当两地关系恶劣时,即便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对于生活在边城的百姓而言,都是极为不安全的, 只要行走在边线附近, 便会遭受到匈奴人时不时的掳掠。

这些人穷凶极恶,下手狠辣,不仅掠夺粮食和财物, 还颇为嗜杀,即便说给这些倒霉的百姓留下了性命, 他们也再无回到故土的机会, 因为他们会被这些人当成奴隶一般驱赶到草原上。

但如果两方议和, 这些事情就能够得到约束, 至少匈奴人会忌惮于两方定下的条件,不会在明面上继续做出这种挑衅与冒犯的行径,百姓的生活无形之中更多一些保障。

思及此处,傅语棠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两方议和,如果只是对大景有益处,而无法让匈奴人从中获利的, 这个议和的事情就根本不可能进一步往下走,最后只能是面临谈崩的局面。

而匈奴最在意的是什么呢?

是粮食,亦是匈奴百姓最基本的生计能够得到满足。

冬季暴风雪频发,这个时候草原牲畜时常大量的死亡,为了避免匈奴百姓挨饿受冻,饥寒交迫,匈奴人往往在秋收之际侵入中原,烧杀抢掠,通过这种方式以战养战,来达到“取用于国,因粮于敌”的目的。

所以想要议和能够进行下去,就必须要解决匈奴的这种处境,否则即便是一开始谈和成功,当面临这般困境时,匈奴也会毫不犹豫的因此而撕毁两方约定,毕竟信守承诺与百姓性命而言,孰轻孰重,根本无需多言。

其实,对于现如今还算富庶的大景而言,想要给匈奴供粮也不是不行,但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正所谓“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匈奴人会不会领情还另说,大景的百姓又凭什么用他们辛辛苦苦耕种的粮食,来供养一直伤害他们的外族人?

不知不觉中,碗里的酥酪已经见底,傅语棠放下手中的汤匙,低头沉思着,好一会之后,灵机一动,若并非是无偿供给呢?

通商!通商贩之路,令货利往来也。

傅语棠挑眉,这样的话,所有的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促进两方通商,匈奴的百姓可以向大景换到粮食,甚至于说盐,茶叶,布料,瓷器,以及其他更多样的东西,而大景的百姓,也可以向匈奴去换牛羊,换马匹,换取他们所需的一切。

如此往复,两边自然就可以保持一种长久而稳定的关系,和平共处。这无论是对大景而言,还是对匈奴而言,都是再好不过的。

两边摩擦不断地时候,又怎么可能只有大景的百姓遭受苦难?

匈奴秋冬侵犯大景,那么大景就在春天的时候进行反击,总是得报复回来的。

在春天的时候,牲畜怀上幼崽,正是忙于一年生计的时候,而若是匈奴在这个关键过程中被大景就此打断的话,他们的生活将会受到非常大的影响。其次匈奴那些普通的妇人们,在奔逃的过程中,不少因此流产,同样需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受苦的,一直都是两方边线上的百姓,他们承担起死伤无数的后果,也独自咽下两方博弈而带来的所有苦楚。

傅语棠的眸中划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闪烁着璀璨的亮光,若是等到大景和匈奴之间开放通商之后,这样的矛盾也就不复存在了,议和也会变得尤为顺利。

这样对于两边的百姓而言,都将会是很好很好的一件事情。

这般想着,傅语棠猛地站起身子来。

罗裙带动凳子的声响引得周遭的人都纷纷看过来,梅香见状,也站起身凑到自家小姐的身旁,小声低语,“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走,随我到军营去见夫君。”傅语棠并没有理会旁人,只抬眸看了几眼里屋赵家娘子若隐若现的身形,这才开口对着梅香道。

她想要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与谢祁听。

傅语棠其实也在心中犹豫许久,因为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她都能够想得到,以谢祁作为一个将军的见识,肯定也是能够想到这些的,她会不会有些多此一举了。

但很快她又释然了,无论谢祁针对这事是如何想的,都不妨碍她对着他讲出自己的想法,万一夫君同她想的其实并不一样,她这不正好能够替夫君提供一些思路,以便夫君构建出更加完备的议和条约。

梅香闻言却是心下一惊,以为自己听岔了,“姑娘,军营哪能是随便去的?”

“您若是想将军,咱们便在府中等将军散值回来便行,可不好到军中去找人呐。”梅香凑到傅语棠的耳侧,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

“无妨,你随我先去瞧瞧看,若实在是见不着将军,我们再回府。”傅语棠还是想要更快的将心中所想说与谢祁,因此还是执意先到军营门口再说。

说完,傅语棠便转身踏出了这间糖水铺。

梅香见状也不敢耽误,立马将从袖中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然后追着自家小姐的背影紧随其后。既然小姐心中已有打算,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了。

“姑娘,您等等奴婢。”梅香此刻,心底只希望将军不会因为小姐独自跑到军营这件事而怪罪小姐。

傅语棠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尽管未曾去过,但具体的位置也从谢祁的口中知道一二,所以并不陌生。她听到身后梅香的呼喊声,于是便又将脚步放缓了些。

第118章

很快, 梅香便追上傅语棠,然后跟在她的身后,时不时的还想劝说几句。

不过见自家姑娘一直埋头往前走, 并未理会她,也渐渐地息了声,止住嘴不再多言, 因为此刻的她已经意识到, 傅语棠这会儿是打定主意, 旁人无法左右她的决定。

很快,两人就到了郊外的军营门口。

驻守在门口的两个士兵, 远远的看到两个眼生的女子正朝着这边走过来,立马便高度警惕起来, 一脸严肃的望向两人。

其中一名士兵见两人走近之后, 立刻上前将长矛横在两人面前,上下大量一眼后冷声道,“军营重地, 闲杂人等勿要靠近,这位小姐若是走岔道还请速速离去。”

毕竟两人衣着华贵, 行为举止都不似普通人, 应当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所以守门的士兵便想着将人赶走便是。

梅香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矛尖上泛着的寒光令她有些心头发颤,但是她还是硬着头皮顶到自家姑娘的身前,扯出一张笑脸,“军爷,我们没走错,这位可是定远将军的夫人, 我们夫人过来是有事要寻将军的,麻烦军爷前去通传一下。”

一听到是少夫人,两个士兵面面相觑,都有些无措,要知道他们俩可都没见过少夫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人的眉心都皱起来,陷入了纠结的情绪中。

军营这种地方,若是有女眷来访,都是会提前知会的,将军可并没有通知过他们少夫人今日会过来的事情,要是这两人与将军并无什么关系,莫名其妙的报上去可是要被好一顿批的。此前无论是林夫人,还是许夫人到军营,每次都会有人知会的。

这两人的身边也无将军的亲信陪同,着实有些可疑。

但是,将这两人一直拦在门外,然后赶走,万一要真是少夫人,他们又当如何自处?

要知道将军最初的时候,死活不愿意娶妻,甚至还差点因此抗旨,之前他们多多少少有听到一些传言,但是后面就完全反过来了,见过少夫人的都说将军对夫人很是看重和宠爱。

要知道少夫人可是京城远嫁过来的名门贵女,瞧着眼前这位夫人周身的气度,倒不像是冒充的。

傅语棠见这两人,不说话,也不去通报,很是不解,不由得出言询问,“可是将军不在这营中?”

见他们这副为难的模样,傅语棠能够想到的便也只能是这个了。

两人还是没有说话,到底没有确认眼前女子身份,怎好去透露将军的行踪,无论将军在或者是不在,他们都是不可能多言的。

傅语棠还以为两人不说话是默认,于是也不打算继续折腾,“也罢,将军既然不在军营,我便也就不进去了。”

说着,傅语棠便带着梅香,转身要离开。

两名士兵刚松一口气,就见将军身边的路三从不远处策马而来,然后将马停在方才那位夫人的旁边,翻身下来了。

“少夫人,您怎么到军营来了,将军可知道?”路三将手中的缰绳随手递给其中一名士兵,然后偏过头同傅语棠说话。

少夫人?还真是少夫人?

两名士兵心中叫苦不迭,但是看少夫人温温柔柔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应当是不会同他们计较的吧?

陌生的地方遇到熟悉的人,傅语棠原本还有些因为没有见到谢祁的失落,此刻也好上不少,“有些事想找夫君。”

尽管傅语棠并未说自己被拦下的事情,但是路三一看眼下这情形,立刻便明白过来,“那正好,属下正好要同将军复命,夫人便同属下一道进去吧。”

两名士兵赶紧退到两旁,将路给让出来,同时将头低下来,只期望路三和少夫人不要再注意到他们了,努力的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这三人的身影走出好远一段距离,这两人才敢抬头看几眼,庆幸着自己的劫后余生。

士兵甲压低声音:“咱们少夫人可真好,一点都没怪罪。”

士兵乙点头附和:“方才路三大人过来的时候,快吓死了,还好少夫人什么都没提。”

士兵甲则是摇摇头:“你这猪脑子,真以为路三大人不知道?”

士兵甲的心中门儿清,路三大人完全是见少夫人没有要发作的意思,这才没有拿话点破,路三也知道他们不过是职责所在,少夫人不打算追究,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得不说,如果是这样的少夫人,完全是配得上他们将军的,更何况从路三大人对待少夫人的态度来看,便知传言非虚,将军必然是把夫人放在心尖尖上的。

傅语棠跟着路三往里走,七弯八绕,才知这军营当真是比她想象中大太多了。

这一路上路三也没闲着,简单的将一些沿途能够见到的挑一下无关紧要的说给傅语棠听着。

比如军营的最西边是校场以及点将台,旁边有着附属的训练场,用于日常练兵,而最东边则是骑兵营,骑兵营紧挨着的是士兵们休息的营帐。

演武场在最北面,主要是用于军中有时候打擂或者切磋,演武场的下面是伙房和粮仓。

议事厅和将领们的营帐则是在整个军营最中心的位置。整个军营最南面的角落就是研武司,这是军中的匠人们用来研究刀剑武器的地方。

就在路三要带着傅语棠穿过将领们的营帐,去到议事厅的时候,突然前方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这声音很快便让路三意识到是这几日留在军营中的那位匈奴单于呼延成和。

于是,他赶紧一把拽住不明情况的傅语棠给躲在旁边隐蔽起来。旁边的梅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懵了,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跟着弓起身子躲好。

傅语棠原本想开口询问路三,但见眼前并不是开口说话的好时机,于是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透过缝隙悄悄的朝着争执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更是一惊。

傅语棠发现,在这争执的两个匈奴人里面,有一个女子竟是她前不久才看见过的,只一眼傅语棠就认出她是在糖水铺发脾气甩鞭子的小姐。

第119章

三人都屏住呼吸, 悄悄的隐在暗处,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一出,属实搞得他们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不过偷听别人说话,的确是有些见不得人。

呼延尤可脸上怒气隐现,胸脯距离的起伏着, “叔父, 咱们何必上赶着同大景和亲?我不同意!”

“此事由不得你。”站在她对面的呼延成和, 只是平静的看了她一眼,那神情就像是在安抚无理取闹的幼童一般。

这副模样, 反倒是激起呼延尤可的怒火,让她更加生气, “就非要和大景议和?这么多年过来, 大景可有真正奈何得了我们?”

呼延尤可的话也并非是随口胡说,毕竟匈奴数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两边虽然战事不断, 但是大景也的确从未动到过匈奴的根基,在呼延尤可看来, 尽管大景有几个稍微能打的, 到底是不如他们匈奴人骁勇善战。

这种想法属于是有些天真了, 她能够想到的, 呼延成和会想不到?

大景不动匈奴真的是因为奈不何他们么?呼延成和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么多年来,大景压根就没和他们动真格罢了,不然百万大军压境,匈奴能撑几时?

之所以大景能够容忍他们这么多年,不过是发起这样的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对于大景来说代价太大, 而获益太少,并不值当,可惜他这大侄女属实看不清形式。

“议和之事势在必行,至于和亲,你觉得现在还有谁能保你?你没有反抗的余地。”有许多话都不适合放在此时此地去讲,因此呼延成和只能是板着一张脸。

呼延尤可则是被呼延成和的话差点给气哭,是了,阿布过世,额吉即将改嫁,没有能够再护着她的人,难道她的命运就只能任由他人摆布吗?一种无力感顿时涌上心间,她微微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额吉,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呼延尤可当然知道不单单是这个原因,但是她是懂如何戳人痛处的,她不好过,谁也别想高兴。

“父妻子继,兄死娶嫂”是匈奴一直以来都有的习俗,呼延尤可并非不能理解,也知道如今的情况下,额吉嫁给叔父是最好的归宿,更不要说,叔父心慕额吉,自然不会令额吉受委屈。

但她同样也知道,额吉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阿布,心中根本就没有叔父,而她的存在,对于叔父而言更像是一根刺横在心间,不上不下。

“和亲?不过是想要把我送得远远的一个幌子,”呼延尤可冷笑,面露讥讽之色,“哼,你不过就是心胸狭隘的小人罢了。”

在呼延尤可看来,她的存在只会不断提醒额吉时时回忆起阿布,就算额吉嫁给叔父又如何,额吉永远都不会让叔父走进她的心里,所以叔父要送走她。

没有她,叔父和额吉会有他们的孩子,而她和阿布在额吉中的记忆里,会渐渐消匿,时间会冲淡一切,这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呼延成和没想到呼延尤可眼中竟是这般看待他的,完全是不可理喻,终是没有忍住,一个巴掌重重的落到她的脸上。

呼延尤可捂住自己的脸,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呼延成和,“你竟然打我?”

她长这么大,从未挨过巴掌,就连阿布在世的时候也根本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叔父以往也有被她气得跳脚的时候,可从未同她动过手,可现在,他竟打了她?

呼延尤可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的往下落,捂着脸转身就跑走了。

其实在这一巴掌落下之后,呼延成和就后悔了,知道自己有些冲动,看着呼延尤可跑走的身影,他刚踏出半步想要追过去,但还是止住了脚,停在原地。

呼延尤可说的那些话,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的确是实话,他是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的。

不过这份私心,却并不是全然同她想的那般,只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额吉,更多的,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保全住她的性命。

作为前任单于唯一的血脉,她的身份随着老单于的故去,已经不适合再留在匈奴了。

他这个兄长,生前是真的宠爱这个唯一的女儿,甚至有把她当继承人的打算,一直在为她铺路,而这些在当时的很多贵族间皆是心照不宣的事。

然而却没有想到因为右贤王突如其来的谋划,令老单于毙命得过于突然,以至于呼延尤可如今的位置就显得尴尬起来。

在他继位之后,诸多部下都希望他能够除去呼延尤可,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威胁。

可呼延成和到底还是不忍心,这毕竟是兄长唯一的女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更重要的是,若呼延尤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的额吉必然是第一个崩溃的。

他很清楚嫂嫂为何愿意同意松口嫁与他,完全是为了保住呼延尤可,而呼延成和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便是将她送得远远的,眼下又处在同大景议和的紧要关头,通过和亲将她送走,一劳永逸,同时,匈奴最尊贵的唯一的小公主嫁到大景,也是从另一种层面上向大景展现匈奴的诚意,令大景安心。

对于这样的决策,呼延成和自认是没做错的,就算呼延尤可不理解他又能如何,他不需要她的理解。

暗处的傅语棠因为不太清楚两人的身份,因而对于眼前的这才闹剧听得云里雾里,他身侧的路三倒是全听明白了,如临大敌,赶紧悄声同傅语棠解释,“少夫人放心,就算匈奴要和亲,这事也和我们将军没关系。”

“这匈奴的小公主必然是不会许给咱将军的。”

这时候,傅语棠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位异族女子竟是匈奴的公主,难怪初次见到她的时候便觉得有一股傲气在身上。对于路三所言之事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且不说这位公主本身就不想和亲,再者夫君已经有她了,这位到底是一族的公主,再怎么也是不可能给人做小的,倘若最后非得要联姻,极大可能会是许给某位皇子。

第120章

和亲, 傅语棠默念着这个词,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哪怕是一族的公主,也没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傅语棠又再度想到了她和谢祁,她是幸运的, 虽是皇命下的被迫指婚, 却也误打误撞的觅得一段良缘, 但这样的幸运,往往是可遇不可求。

那位匈奴的小公主日后能够有着什么样的际遇, 属实是很难说的。

“少夫人,这边请。”路三说着继续走到前边带路。

傅语棠一抬头, 果然, 方才还站在此处的男子已经离去,消失在这些营帐间。

梅香闻言也探出头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真的是大气都不敢喘,可憋死她了。

显然, 她也认出跑走的那个女子是她们见过的。

梅香不经意的同傅语棠使了一个眼色, 但却什么都没有说。这会儿还有旁人在, 即便这个所谓的旁人不是外人, 而是将军的人,梅香也没敢胡乱开口,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不能给自家姑娘招惹上麻烦。

更不要说,她自然也没有漏掉路三说的,那位可是匈奴的小公主。

在得知了呼延尤可的身份之后, 梅香再想起对方扬鞭发脾气的画面,倒也能理解了,要知道同样的事情若是发生京城那位三公主,或者五公主的身上,只怕赵家娘子性命堪忧,高低得扒下一层皮。

傅语棠自然是能够从梅香的眼神里,领会的到她的忧心,但还是微微轻摇了一下头让梅香安心。

她们与公主之间,不过一面之缘,甚至公主当时只顾着生气,只怕或许都不曾瞧见过她们。

很快,几人便到议事厅外。

傅语棠带着梅香原本想在这外面等路三先通报,可谁知路三硬拽着她进去,将她安置在了屏风后,说是要给将军一个惊喜。她对此颇为无奈,但到底是犟不过,也就由着路三去了。

议事厅的桌案前,谢祁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公文,一边奋笔疾书,分外专注。

他听到门外的动静甚至都不曾抬头,只道,“何事?”

路三闻言赶紧上前,将一封信呈到了谢祁的桌前,然后这才道,“先前您交代的事情,末将都已办妥,此番来向将军复命。”

“此事不易,实苦汝矣。”谢祁说着将手中的狼毫放下,这才抬头继续道,“这会儿为时尚早,你先去歇歇,晚上还要随我一道回府。”

片刻之后,路三并未像以往一样直接退下,仍旧站在原处。

“可还有旁的事情?”这让谢祁颇感意外,于是随口便又再问一嘴。

“末将的确还有一事要禀,”路三可不就是在等着谢祁的这句话,当即便接过话茬,“属下这次回来为将军带来一人,想让将军见上一见。”

这是要引荐?

路三总是能够在一些犄角旮旯里面找出一些能人来,所以对此谢祁并没有多想,只当他又找到一个可塑之才,当即应声道,“不必了,你直接带人去许缙那里,让他看着安排便好。”

对于谢祁的不按套路出牌,让路三有些懵,不知道该如何将这出戏继续唱下去。

正当他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在屏风后的傅语棠倒是忍不住出声了,“将军日理万机,既然将军不想见,那妾身这便离开。”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令谢祁有一瞬间的忡怔,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但在“离开”一词落到他的耳中时,猛的站起身来,就连衣袖将宣纸带到地上也全然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就径直奔到屏风后。

在谢祁确定真的是自家夫人之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但还是将对方的手一把牵住,握在自己的掌心,“夫人,你怎么过来了?”

而梅香见此情此景,也很是识趣,默默的退到了议事厅外去静静候着。至于路三,将地面上散落的东西麻利捡起之后,也赶紧悄悄溜走,省得再被将军注意到。

果不其然,在路三快要退出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自家将军咬牙切齿的声音,“这小子。”

谢祁牵着傅语棠进到里面找了个位置坐下,还不等傅语棠回答他刚才的问话,反倒是先反省起自己来,“这段时间为夫属实太忙,等过一阵为夫空下来,夫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为夫必然全程陪同。”

自家夫人还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跑到军营来找他的?肯定是他今日忙于军务,时常不在府中,夫人太过想念他。

这还不用傅语棠说什么呢,谢祁便自己找好原因,并且他也一直都知自家夫人性子内敛,能够鼓起勇气找到军营来,估计不知早已在心中斟酌过多久。

谢祁想来,这些时日,的确有些忽视夫人的感受,不由得有些自责。

“我知道将军在忙的都是大事,都是为了栾城的百姓,”傅语棠其实是很理解谢祁的,也支持谢祁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原本栾城的安稳就同他们的生活休戚相关,只有栾城好了,他们也才能好。

此时的傅语棠全然不知谢祁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脑补了些什么,只眸中含笑,自顾自的将她的来意说明,“将军先前同我说,近日主要是关于两地议和的事情,在同匈奴的那位单于进行谈判。”

谢祁对于傅语棠提起这一茬,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认真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这事我有一些浅薄的想法,不知夫君可愿听我详说一二?”傅语棠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留意着谢祁的神情变化,留意着他的态度。

要知道,朝政之事,军中要务,并不是身为女子的她可以随便妄议的。

可是通过她与谢祁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心知谢祁和其他的人是不一样的,在他的面前,她可以无所顾忌的去表达自己的观点,去袒露自己的想法。不过傅语棠仍然还是先试探性的问询一句,但凡谢祁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虞,有片刻的犹豫,她想,她都不会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