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呼延成和的回信, 来得比他们预想中的更快,这当中不过两日的光景,快到令人咋舌, 甚至让人有一种对方蓄谋已久的错觉。
原本照着谢祁心中设想的那般,五日都算快的,若是他们内部有争执, 只怕七日都是不够的。
要是从这个时间来推断, 莫不是他的信刚到新单于的手中, 这位新单于便已做好决定。他在信中的要求说来也算是有几分苛刻的,但是呼延成和却可以这么短的时间内敲定。
这说明, 在匈奴内部,他是有绝对的话语权的。
“你怎么看?”谢祁看向许缙, 想听听他怎么说。
不过许缙并未比谢祁好多少, 对于这位新单于,对于他这一桩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做法,他也着实是有些看不透, 有些摸不清这人的底细。
但这几日许缙也没有闲着,有通过一些途径试图去了解呼延成和这个人, 但仍旧知之甚少。唯一可知的便是, 关于老单于之死, 动手的是右贤王呼延成义。
然而令呼延成义没有料到的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似平日里最是安分的弟弟,才是最有野心的。眼看谋算这么久,只差临门一脚,最终却是为他人作嫁衣。
“还能怎么看?自然是用眼睛看。”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 一个士兵慌里慌张的推门跑了进来,“将军,城门外……城门外……”
来人因着是一路跑着过来的,完全是上气不接下气,半晌都没能够将话给说明白。
“发生何事?如此大惊小怪的。”谢祁抬眸看向来人,眉宇间有些不悦。
“城门外来了一队匈奴的士兵。”尽管再是简短不过的一句话,报信的士兵也缓了足足好一阵儿,这才将完整的一句话给说明白。
谢祁闻言不由得挑眉,匈奴人出现在城门外,这有什么可稀奇的,以往不是常有的事吗?
他还未开口说些什么,便见那士兵又继续说道,“他们送了好多东西过来,如今正堆在城门口,放下东西之后人便撤走了。”
“除了东西之外,还有十匹良驹。”
这话一出,谢祁和许缙瞬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些是匈奴用来换回俘虏的赎金。
速度这么快?
若不是早有准备,这谁信?
两人对视一眼,许缙忍不住出言道,“将军,这当中,莫不是有诈?”
要知道,匈奴人可恨死他们将军了,如此反常的做法,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们包藏祸心。
再者,匈奴何时这般在意过俘虏?
“无妨,先去城门那边看看。”谢祁又如何不知,但他更倾向于呼延成和另有打算,就凭他能顺利继位,成为匈奴的新单于,就知他的不简单。
谢祁将手中的回信揣入袖中,站起了身子,“他敢给,咱们就敢收,反正吃亏的也不是咱们。”
呼延成和目前根基本就不稳,这个时候还来阴他,明显是吃力不讨好的,更枉论下这么大的血本来阴他,属实是没有必要。
作为新上任的单于,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但凡行差踏错,有的是人想要将他从那个位置上给拽下来。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城墙之上。
城门外,大大小小的木箱堆叠在空旷的地上,格外的引人注目,而旁边悠闲吃着草,在四周晃悠着的高大骏马,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谢祁只一眼,便认出了里面的汗血宝马,匈奴送来的这些马匹中,竟然有汗血宝马,这马倒是比那些东西,有价值得多。
面对如此诱惑,谁又能不眼红呢?在谢祁看来,不管对方是有什么阴谋或者阳谋,他都照单全收,这笔赎金,无论如何,他必须得要。
他转身下了城楼,然后走到城门处,许缙亦紧随其后。
好几个士兵围在一起,不知正说着什么,他们一看到谢祁,当即便噤了声,“见过两位将军。”
“可让人查探过了?”谢祁没有说话,许缙则是抬手朝着那处指了一下。
为首的那名士兵见状,连忙站出来回话,“许将军,已经让人仔细探过两遍了,匈奴人都已经全部撤走,只留下了东西。”
“两位将军,这些要如何处置?”
尽管他们已经确认过此刻城外是很安全的,并无埋伏,但是没有上面的人发话,他们仍是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是都收进来,”谢祁顿了一下,呼延成和倒是心大,就不怕他收了东西之后摆他一道,“至于那些马,都送去平扬马场。”
不过他这样,谢祁反倒是不太好意思坑他了,毕竟面对小人和君子的对待方式,怎可一概而论?
对方已经再三的表明了诚意,谢祁自然也不会去做恶人,不过当前最重要的,是还得弄清楚他的目的才行,能让呼延成和做到这种地步,必然所求不小。
士兵们的行动非常迅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就将城外所有的东西都转移到城内。
而这大大小小的箱子,浩浩荡荡的队伍,自然是动静不小,底下的人并不知具体的情况,所以很快便有了各种各样的流言充斥在城内。
不过,这些流言无一不是形容自家将军勇猛的。
毕竟,在众人看来,匈奴平白送这么多东西过来,明摆着是要讨好他们将军,这不正好说明是被他们将军给打服了,想要用这些东西来求得他们将军的宽恕。
在谢祁的指挥下,这些东西并未直接充入官府的库房中,而是被搬到了军营演武场的空地上。
许缙刚开始也略有疑惑,但是凭借着和谢祁多年的默契,很快便摸清楚他的打算。
果然,这些东西刚清点好,谢祁便开口了,“把之前所有参与了同匈奴作战的将士们都叫来。”
在谢祁看来,不管匈奴送来这份金银主要是出于什么考量,这都是战利品,那就应该有他们的一份,这是他们应得的。
很快,整个演武场便站满了士兵,其中还有不少伤员,至于那些严重到起不来身的,后面谢祁自然会让人给他们单独送去。
他看着底下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看着相较出战之时变少的人数,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说的话其实有很多,但在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再提,只说了一句,“栾城的安定,离不开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替栾城的百姓,谢过大家。”
说完,他便从上面的高台跳下来,同这些士兵站在了一处,将剩下的全数交给许缙。
“将军体恤大家,中间摆放的那些战利品,都是属于大家的,每个人都可以挑选一样。”许缙无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差事。
为了速战速决,他采用了最简单的方式,而在他说完之后,全场欢呼。
大家一哄而上,乱中有序,虽然互有推搡,但也都有注意下手分寸,场面热闹非凡。
“将军不去选一样?”许缙好不容易越过人潮挤到谢祁的身侧,故意开口调侃道。“毕竟,这是每个人都有份的。”
谢祁只当看不见他眼底的戏谑,反倒是一本正经应下来,“理该如此。”
而距离两人最近的一些士兵,听闻这话,纷纷停下来想要瞧瞧将军会选什么,便见他朝着人最少的那一堆走去。
其他人主要以抢金银和刀剑武器为主,谁知他们将军,完全无视了这些,最后放置珠宝首饰的那个箱子面前,要知道珠宝首饰一类的东西,最是无用,所以那一箱根本就没有人去碰。
大家见将军径直就朝着那边去了,颇为不解,更不要说,他们将军还选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的将这支簪子拿起瞧瞧,又或者将那支玉钗举起来看看。
一时之间,盯着谢祁看的人越来越多。
谢祁看了许久,最后选中了一件金饰,镶宝石的虎鸟纹璎珞,极具特色。谢祁很清楚,若只是普通的珠宝首饰,夫人的妆奁里有许多,远比这些还要精巧和华贵,所以选这个是最合适,这个虽然看起来不那么名贵,但是却是中原没有的,胜在新奇。
选好之后,谢祁颇为满意的将这件璎珞收好,这才惊觉自己被围观了。
他轻咳一声,发现自己所选与大家手中拿的有些格格不入,不动声色道,“大家这是……都选好了?”
“将军,您不用委屈自己,您还是选您自己想要的吧。”人群中不知何处传出一道极为胆大的声音,原来这当中有不少士兵竟是误会了,以为将军是为了他们能够选到自己喜欢的,有更多的选择,所以才会去选那些个没什么人要的。
谢祁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该笑他们想得太多,还是该欣慰他们知道体谅他。
不过照这般看,如今他不解释只怕是不行了,不然还不知道被他们给脑补成什么离谱的样子。
“少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谢祁的目光淡淡的扫过周遭的这些人,慢条斯理的继续道,“你们这些没有娘子的,怎么会懂?”
第112章
说完之后, 谢祁也不去管众人是何反应,转身朝着演武场外而去,只留给所有人一个若无其事的背影。
但只有谢祁自己才知道他内心的波澜, 左右还有许缙在这里张罗,他本也没有什么必要再继续留在此处。
当谢祁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时,大家也才纷纷回过神来, 意识到将军早已经娶妻, 也算明白了将军所言究竟是何意。敢情将军选这首饰, 完全就是为夫人选的。
关于将军和夫人之间的事情,他们大多只是听闻, 所以很多士兵的认知还停留在将军并不想娶妻,并不喜欢皇上指婚的这位。
可现如今再看将军的行径, 这哪里还有半分不情愿的模样?
只能说, 英雄难过美人关。同时他们纷纷不由得猜想着,少夫人究竟是何等的美貌,才能够令将军如此上心, 时时挂念着。
而之前在德济堂内见过少夫人的士兵,则是向着身边不知情的战友讲述少夫人是多么的温柔, 与将军是多么的相配, 因为此前对少夫人积攒的好感, 直接便在众人面前将少夫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很快, 演武场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他们一边议论纷纷,一边继续挑选着属于自己的奖励。
不过,将军的做法倒是让军中有一些已有家室的士兵心思浮动起来,他们先前光顾着去挑趁手的兵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受到将军的影响,才想起来还可以给自己夫人。
于是,其中好几个有家室的士兵,便又将自己选好的兵器给放回去,默默换成自家夫人能戴的首饰,这些被匈奴送来的首饰,每一件单拿出来也都是不差的,对于这些士兵而言,送自家的妻子完全是足够了。
自谢祁走后,许缙便一直在旁边静默的守着,直到所有的将士们,都已经挑好了自己心仪的战利品。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呼延成和属实大方,将士们选完之后还剩下了许多,而这些剩下的东西,自然就被许缙让人全部充入官府的库房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这会儿赎金收到,也确认过没有问题,俘虏该放自然也是得放的,许缙办事非常麻利,用最短的时间便将所有的俘虏都给送出了城。
而在城外交付俘虏的时候,许缙毫不意外的收到了来自呼延成和的又一封信。尽管在这一次,其实许缙心中已经有过预设,但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仍会有一瞬的心惊,没想到这位新单于能够将每一步都预料得如此精准。
面对这样一个不知深浅的人,还不清楚到底是敌是友,当真有些令人难以心安。许缙不敢耽搁,回城之后便直奔军营,马不停蹄的将呼延成和的回信交到谢祁的手中。
这次的这封回信中,呼延成和才总算是将他最真实的目的给表露出来。
谢祁与许缙在看完之后,皆是叹服与他的大胆与魄力。
呼延成和,他竟然动了要与朝廷议和的念头?
议和,意味着两军之间,和平共处,不再起战事,这无论是对于边线的稳定,还是百姓的生活而言,都是一件极好的事。
可呼延成和真的能够做到他所说的吗?
其实一直以来,谢祁都是知道有时候匈奴大多数的掳掠,都是奔着百姓耕种的粮食而来,所以匈奴的进攻,往往都是在秋天。
对于他们而言,这样的方式,风险小,收益大,能够保障匈奴人富足的冬季。
所以对于呼延成和所提及的议和,他心中存疑,若是匈奴冬季粮食储备的问题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就必然是不可信的。
谢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如何评价,他凝视着手中的这封信,也不知道是呼延成和疯了,还是他疯了。要知道他们与匈奴之间,一直以来都是战事不断,两边谁也不肯服谁。
尤其匈奴最是喜欢挑衅,时不时的来一场掳掠还伴随着无尽的屠戮,边线的将士们早便被折腾得苦不堪言,现如今,呼延成和居然主动提出要议和,这能不让人瞠目结舌吗?
这事无论是从哪边去看,所要面临的阻力都是可想而知的,也难怪对方舍得下如此血本在他这里了,这根本就是不得已之下的决定,他的确是非常需要他的。
不过,呼延成和凭什么就能笃定,他会愿意同他一起推进这个事情?
薄薄的信纸被谢祁拿在手中,他长叹一口气,不得不说,呼延成和的这一步棋还真就是走对了的,不管对方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议和之事他确实无法拒绝,再加上,这本就是他最初一直想去做的。
之所以一直都没能够牵头去做这件事,无非是因为之前碰上的是老单于,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尝试,但几番接触下来,他很快便摸清楚了老单于的秉性,也知道想要在老单于那边去推进这件事情,基本是无望的。所以,他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他想,希望这个呼延成和,不会令他失望。
谢祁坐在书桌前,打开一本空白的奏折,便开始奋笔疾书,如此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要上报的。
但针对栾城近来的这些事情,要如何去上报,也是有讲究的。尤其是在天子面前,一字一句都要好好斟酌,否则不仅没办法达成心中所愿,最后的结果,说不定还会与预期相去甚远。
要知道,朝中的形势最是错综复杂,栾城与京中远隔数千里,若是这份折子上的任意一句话被恶意曲解,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的解释,百口莫辩。
所以不仅仅是天子近前需要谨慎,远隔千里就更需要谨慎了。
谢祁先是照例在奏折中描述了栾城的贫瘠与百姓生活的不易,然后又提及将士们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坚守栾城的艰辛。
至于栾城同匈奴之前那一场虎头蛇尾的交战,虽说最后的结果是以匈奴中途撤走而告终的,但在谢祁的笔下,则是被美化成了惨胜。
寥寥几笔,两军交战的惨烈境况便跃然纸上。
许缙看完折子,对于自家将军的本事,那是愈发的叹服了。原本他以为自己在胡说八道这一块,就已经鲜少能够有人与之匹敌,如今他才知谢祁的本事也是不逞多让。
若非这些事情许缙都是知情的,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记忆错乱,谢祁写的这些事情才是真实发生的。
“将军真的信匈奴的那位新单于?”将军所作的事情,着实让许缙很难不多想。做这么多,还特地写折子,若是说真没点什么,许缙是不信的。
谁知谢祁闻言则是眉头微微一皱,然后斩钉截铁道,“不信。”
“那您这是?”这一句不信,算是彻底将许缙给弄晕乎了,你说要是不相信人家,费这么多的心力又是做什么呢?
“我相信的不是他,是我自己。”就算呼延成和并不是真的想要议和,他也会想办法,将这假的给变成真的。
若是呼延成和听话,他不介意给对方行个方便,但是若是对方自作聪明,那也不要怪他下手够狠了,对于谢祁而言,这个不听话,那就换个听话的。
匈奴目前的局势动荡,可是有不少人盯着呼延成和的那个位置的。
许缙这才弄明白谢祁的想法,还别说,自家将军的这个思路,虽然简单粗暴,但是却格外有效。解决不了问题,便解决掉引发问题的这个人,还当真是称得上一句鬼才。
呼延成和在信中还提到,想要和谢祁面谈,但是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谢祁自然是不会答应的。
至少也要等到从圣上那里过了明路之后,才可以考虑面谈之事,否则一旦落入有心人眼中,那便是通敌叛国,如此大的一个隐患,他自然是担不起的,更不要说还有西临在他身后虎视眈眈。
说来,他竟是将陈凯安这厮给忘记了,如今这个时间倒是正好,可以将他给安排了,这些事情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要隐瞒圣上。
谢祁抬手便又拿了一本空折子出来,然后挥笔洋洋洒洒的写了许多。
要不是呼延成和,谢祁还真不知道陈凯安这货竟然能够干得出那么缺德的事情来,当时看到信中所写,他真的是恨不得当即提刀便去将他脑袋给削了。
之前他就奇怪,为什么匈奴每次进攻,时机都恰到好处,并且每一次,他们进攻的位置都非常好,基本不怎么失手,即便是败了,也能够掳掠大量的粮食安全撤走。
他的手中,不止因此沾染了多少边城将士和无辜百姓的鲜血。
本以为他也是恨毒了他,所以才连带这么算计栾城,却不想这人远比他想象中的还没有下限。
他作为西临的城守,竟是连西临的百姓和将士都不放过,不知道给匈奴人究竟提供了多少方便。
谢祁心中有非常强烈的预感,这人所做的事情可远不止如此,要知道他的身后还有南康王。
“将军,您这封折子是要和刚才那个一起让驿站的人送往京城吗?”许缙见谢祁停笔之后,这才开口,“只怕这道折子会到不了今上的面前。”
许缙所言,也正是谢祁所担心的。
“所以,这道折子是不能走明路的。”谢祁在脑中飞快的思索着,若是让驿站送往京城,十之八九会让人给截下。
至少,南康王是绝对不会愿意让他的折子,出现在皇上面前的。更何况,他要递上去的,远不止这个折子,还有之前呼延成和的那封信,那封信能够很好的佐证他在折子上所陈述内容的真实性。
书房内一时之间寂静无声,两人都陷入沉思。
但很快,两人都从中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点,于是异口同声,“宿芷!”
这道折子想要掩人耳目,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送到宿芷那处是最好的,然后再由宿芷想办法转交到今上的暗卫手中。
今上的暗卫对于其他人来说,想要联络上很难,但是对于谢祁而言,确实再轻易不过的一件事,这是圣上给到谢家的一项特殊的权利。
如此,谢祁也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砰砰砰——”谢祁刚将这两道折子分别放好,就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
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许缙起身去开门,这才发现来人竟是施尧。前些日子施尧为栾城忙碌了许久,所以谢祁特地这几日什么事情都没有给他安排,就想着能让他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谢祁在看到施尧的时候,也是一愣,“今日没去城中玩玩吗?城中还是很热闹的。”
虽然比不得京城,但是再怎么也比他戍守的安南郡要好上许多的,这是……不喜欢?
施尧见状,便知两人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栾城到处都挺好的,我就是有些闲不住,玩上一日之后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让世兄见笑了。”
“那你过来这是打算帮我们分摊一下差事?”许缙扭头看向他,有些好奇,就等着他回话。
仿佛只要施尧一说是的话,他能够立马将自己的一堆事情全数扒拉出来,都堆给施尧,毕竟他不是施尧,他可没有不做事就不自在的毛病,他是巴不得将军能够给他多批几日假的。
要知道因为这段时日的忙碌,他都已经许久没有好好陪一陪夫人了,昨日夜里他回去,夫人便已经同他置气,都不准他回房间了。这下可好,他在军营的时候,就整日窝在书房处理军务,回家之后,还得宿在书房,当真是可怜极了。
偏生这种事情许缙还只能咽到肚子里,也没法往外说,主要是显得有些丢人,在外他也还是要面子的。
“那倒不是,”施尧自然也不是上赶着去帮旁人做事的那种,他这个时候过来找谢祁,自然是有事想要同谢祁说的。
他低头从袖中拿出一纸文书,然后递到了谢祁的面前。
谢祁认得这份文书,这个是朝廷批准施尧作为安南郡的郡守,依旧可以停留在栾城帮助谢祁处理要务的文书,这份文书,可以让施尧在栾城多停留三个月。
他之前在第一面见到施尧的时候,便答应过施尧,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会想办法能够让施尧在栾城多停留一段时间,所以这份文书还是他之前特地修书一封,为他讨要来的。
“怎么了?”谢祁将文书拿在手中,然后简单翻看了一下,并无什么问题。
他有些疑惑施尧带着这份文书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觉得三个月时间太短了?
不过转念一想,三个月确实不算长,若是施尧对于这个时间不太满意,他也不是不能再和朝廷争取一次,给他将这三个月延长到六个月去。
而六个月的话,已经是他能够在栾城停驻的最长的时间了,若是还想更久一些,他也没辙。
施尧并不知谢祁的想法,只淡淡道,“今日收到这份文书的时候,我很意外,谢谢世兄愿意为我花这份心思,帮我达成所愿。”
原来是来同他道谢的,谢祁刚要开口说不必见外,就见施尧继续说着,“但是,如今我已经需不到这份文书了。”
“既然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世兄大抵暂时已需不到我了,”施尧在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我可以这几日,便带着小石头回安南郡。”
回去?怎么好好的就要回去了?
尽管施尧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落在谢祁和许缙的耳中格外清晰。
谢祁的目光又落在了那纸文书之上,他可是花了不少的心力在上面,再者东西过手都还不到一日,还没拿热乎,他说撤销就撤销
不由自主的,谢祁又想起第一次见施尧是,他同自己所说那句话。
他说,“世兄,只一眼,我便知,她一定会是我未来的妻。”
想到施尧当初的言之凿凿,谢祁看向他,“那你心仪的姑娘怎么办?此前你不是说,想要追求她,赢得美人的芳心吗?”
“为兄不是曾与你说过,是会帮你的。”
施尧闻言,眼底划过一丝黯然,他又何尝不想再为自己争取一番,但是她已经亲口拒绝了自己。
他喜欢的姑娘,已经嫁作他人妇,已经成婚,他还能怎么办?
“不必了世兄。”施尧拒绝得很干脆,他心底很清楚,这并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也不是世兄想帮便能帮的。
造化弄人,他唯一可以怨的,便是与她相识太晚。
若是能够早一些,若是能够在她出嫁之前,他必是不会放弃的。
施尧的拒绝,令谢祁想起了他借酒消愁的那日,所以……还是因为在心仪的姑娘那里受了挫?
感情之事是最复杂的,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的,谢祁没有办法和施尧感同身受,但是他总归是不想让施尧日后再回想起这段日子,会有遗憾和后悔。
为什么不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多给自己一些机会再试试呢?
谢祁将文书塞回到施尧的手中,“为兄不会撤销的,姑且多留些时日吧。”
“追求不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但是不追求一定是没有结果的。”谢祁劝说施尧的这些话,都是他的肺腑之言,他心中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
“你要想清楚,离开了栾城之后,也许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对于谢祁的前面的话,施尧内心毫无波澜,然而独独这最后一句,最是能够令他心中刺痛。
永远不会再见到她,永远这个词,对于他而言,竟是如此的沉重。
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打算,但是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他发现他还是会犹豫,还是会迟疑。
施尧没有说话,谢祁便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于是趁热打铁,“上次你说,你送的礼物她都不喜欢。”
“没关系的,今日你便随为兄到府上见见你世嫂,一起用个晚膳,让你嫂嫂帮你挑一挑,说不定她就喜欢了。”
终究,施尧还是没能拒绝,他喑哑着声音开口,“好。”
这一声好,既是要继续留在栾城,也是想要到将军府拜会一下世嫂,并不是因为想请教世嫂如何讨得姑娘家的欢心,而是他到栾城多日,还未正式上门拜会过,理当如此。
施尧的心中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奢念的,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还是想要在离开之前,能够再见一见傅姑娘。
若是能够见到傅姑娘的夫君,自然也是极好。
他想,那样他便能彻底死心了吧。
许缙在一旁看着两人许久,好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他隐约知道施尧是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却不知他情路坎坷,原本他也想要和施尧传授一下,自己求娶到夫人的一些经验和心得的。
但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夫人,曾经是施尧的未婚妻,这嘴便也闭上了。
内心深处,许缙还是希望施尧能够得偿所愿的,因为有施尧的相帮,他当年与阮烟之间才能够如此顺遂。
“将军,府中还有要事,你们继续,我便先走一步。”许缙瞧着这里的确无他半点用武之地,现下又没有什么旁的事情,于是选择果断开溜。
趁着这难得的忙里偷闲,他还是抓紧时候回府哄一哄自己的夫人吧。
或者,他可以先去城南买一份夫人喜欢的银丝糖。
许缙走后,谢祁快速的将书桌上搁置的军务处理好,瞧着天色也差不多,便带着施尧往府中走。家中有客来访,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都不准备的,所以谢祁提前便让路三先行回府,让路三给李管家递过信。
施尧原本打算去备些礼物,以免失了礼数,但是被谢祁制止了。
谢家从不讲这些规矩的,更不要说谢老爷子如今也不在府上,所以在谢祁看来,属实是没有必要的。
而且,施尧几乎可以算是他硬要拉来的,哪还能让人给备礼。
不过施尧倒是有些不自在,毕竟他听闻世嫂是京中的贵女,怕世嫂会介意,但是有谢祁在一旁,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寻思日后再找机会给补上才好。
因着将军府还有一段距离,两人便闲话起来。
“世兄,世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到那日在德济堂中,听到士兵们的议论声,施尧对于这位世嫂也是好奇得紧。
这个问题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谢祁回想起与傅语棠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就犹似发生在昨日,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惊觉,他与她之间已经成婚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她很好,等你见到她自然便知道了。”谢祁想了很多的词想要用来形容傅语棠,但是最后都给否决了。
能够亲力亲为照顾战场上伤残的士兵,不惧血污,有多少贵女是能够做到的?仅凭这一点,施尧便知,少夫人自然是极好的。
他希望能够在谢祁这里听到一些不同于其他人的答案,不过这个答案谢祁却并没有给他。
“世兄在指婚之前,可曾见过世嫂?”
“不曾。”
“那世兄是何时心慕世嫂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施尧其实很难想象,未曾谋面的两人被迫绑定在一起,是如何能生出情谊来的,但是看世兄在提起世嫂的时候,那温柔含笑的模样,他便明白感情一事,真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知不觉中,两人便到了将军府的大门,李管家则是早早便候在门口等候着二人。
谢祁带着施尧,一边往花厅走,一边开口询问,“夫人呢?”
“少夫人这会儿是在院子里的。”李管家恭恭敬敬的回着话,“将军,可要小的这会儿去将少夫人请过来?”
“不必,你送施公子先去花厅。”
谢祁说完之后,又转头看向施尧,“为兄先去看看夫人,夫人许是还不知道你来,不若你先在花厅等等,稍后我到夫人一同过去来。”
对此施尧并无什么意见,朝着谢祁点点头,毕竟客随主便。
而后,施尧又看向李管家道,“有劳了。”
几人便在花园中的岔口分路,李管家带着施尧往花厅去,而谢祁则是步履匆匆的往自己的院子去。
在军营中的时候,谢祁的心中总是时不时的挂念着傅语棠,如今回家总算是可以见着了,谢祁也不知如今是怎么回事,似乎只有当傅语棠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觉得心安。
此时的傅语棠,靠在院中的美人榻上,正一针一线的绣着蜀锦上的花样,很是专注。
今日的天色极好,傅语棠觉得房间中待着有些闷,便让梅香安排人,将美人榻挪到了院子里,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时不时有清风吹过,着实是惬意极了。
第113章
谢祁踏入院中, 缓缓走到傅语棠的身侧,并未打扰她,只静静低头看去, 她手中所执,正是先前所提及的,要为他做的荷包。
蜀锦上的花样, 并未有任何修改过的痕迹, 依然是粉粉嫩嫩的花瓣, 之前只绣好了一片花瓣,而如今是已经完成了整个花朵的大半, 因此这个时候再结合图样,谢祁很轻易的便能够猜到她要绣的是什么了。从一开始, 夫人要绣的就是并蒂莲, 一直都是。
并蒂莲谕意夫妻恩爱,美满幸福,夫人既然选中这个花样, 又怎会不知其中之意?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同赵氏表达谢意的礼物, 自最初起, 这个荷包便是为他准备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 谢祁眼神温柔, 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心头滚过一股暖流,而余光落在夫人发髻间的那支木簪上时,笑意更甚。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灼人,傅语棠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一个手抖, 纤细的银针便扎到指尖上。
如玉般白净的食指上,沁出米粒大小的血珠,傅语棠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谢祁蹲在她的面前,抓着她的手,将染血的指尖含入口中,将上面的鲜血吮去,又轻柔的吹几口气,有些紧张道,“疼吗?”
对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傅语棠先是愣住片刻,这才回过神来,声音微微轻颤却难掩羞意,“夫君今日怎的回得这般早?”
傅语棠见他眉头紧锁,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便轻轻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不疼的。”
哪有做绣活不挨几针的,傅语棠本身女红便不是太好,初学时更是没少挨过,如今倒还算好的。
在傅府的时候,平日里有梅香和府上的其他绣娘,倒也并没多少需要她自己动手的机会,此番若不是因着谢祁,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何年何月才会再拿起这绣花针来。
谢祁见傅语棠神色并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世交家的一个弟弟今日来府中坐客,为夫留了他在府中用膳,这会儿人在花厅的,夫人可随为夫出去见见。”
傅语棠很快便从谢祁的话中抓住重点,是世交,还留在府中用膳,即便她不知道究竟是何人,但也清楚这个人同将军的关系,应当是不一般的。
因此,傅语棠点头应下来,夫君相熟的人,总归是要见见的。
傅语棠原本还打算去换件衣裳,以示尊重,却是被谢祁一把拦住,因为在谢祁的眼中,自家夫人怎么穿都是极好的。
花厅中,李管家有贴心的给施尧准备了茶点,而施尧在等人的功夫里,已经足足喝下两杯,却是始终不见人影。
世兄竟是要这么长的时间吗?这让施尧不由得有些纳闷。
他不由得想,莫不是他来得不是时候?正当施尧在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就此告辞的时候,就听到了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除去世兄带着世嫂过来,只怕也再无旁的可能性。
施尧站起身来,朝着门外的方向迎了过去,果然就看到了世兄的身影。
“抱歉,让你久等了。”谢祁走到门口之后便停住脚步,一边同施尧说着话,一边让出位置给身后的傅语棠。
他牵住傅语棠的一只手,然后将她拉到自己的身旁,同施尧轻声介绍道,“尧弟,这便是吾妻语棠。”
说完,谢祁又转头看向傅语棠道,“夫人,他便是为夫方才与你所说的弟弟,名唤施尧。”
施尧循声望去,在确认是那张熟悉的面容时,脸上的神情终于是有些绷不住了,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然后勉强从口中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施某……见过嫂夫人。”
他曾无数次的设想过他们再次重逢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场面,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的猝不及防。
傅姑娘,她不是赵氏的表妹吗?不是商贾之家的小姐吗?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在防备着他,而她身边的人也在防备着他。
一时之间,施尧只觉得喉咙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说。他想,除去她拒绝他的那些话是真的,旁的只怕是没有一句真话了。
回想起谢祁口中的那句,“吾妻语棠”,想必她的名字应当是傅语棠了,朝议郎傅宪之女傅语棠。
嫂夫人……他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三个字,眼底尽是自嘲之色。
而傅语棠,在见到施尧的那一刻,也是惊住了,她本以为自己同他永远也不可能再有交集。
思及这人与谢祁相熟,傅语棠没办法对其视而不见,只能尴尬的冲着施尧点一下头,便算是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两人之间的异常反应,尽数落入谢祁的眼中,不由得眉心微蹙,他的目光在施尧和傅语棠之间来来回回,直觉告诉他,他们两个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尧弟,夫人,你们是不是认识?”在三人诡异的沉寂之下许久,谢祁试探着开口。
不知为何,谢祁总觉得施尧看向自己夫人的目光,令他很是不适,同样的,夫人的这幅神情也好似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听到谢祁的问话,两人同时应声,回答却是南辕北辙。
傅语棠:“认识。”
施尧:“不认识。”
完全不同的两个答案令两人顿时傻眼,傅语棠说认识,是因为她深知谢祁应当是看出点什么,必然是瞒不过的,而施尧说不认识,则是下意识的想要撇开关系,不想给傅语棠带去麻烦。
不过对方都已经开口,于是第一时间,两人非常默契的同时改口,斩钉截铁,然而这最后得到的结果可就不默契了。
傅语棠:“不认识。”
施尧:“认识。”
事到如今,谢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人相互之间肯定是认识的。
但是令谢祁觉得有些奇怪的是,他们两人之间,认识也就认识了,无论是施尧还是傅语棠,有自己的私交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呢?
第114章
谢祁很快便意识到施尧先前否认两人相识, 应当是为了避嫌。
可他是知道施尧心有所属,另有钟情之人的,施尧为何会觉得他需要避嫌呢?他本就不会介意这些的呀。
经历过两次没和傅语棠对上答案的施尧, 心下深知即便他什么也不说,谢祁应当也是已经生疑,傅姑娘早就已经明确拒绝过他, 他又如何能够因着自己的小心思, 令世兄误会傅姑娘呢?
当即, 施尧压下心底的苦涩,故作平静的与谢祁解释道, “前段时日在一家成衣铺有过几面之缘,算不得认识。”
“今日得见, 才知竟然是嫂夫人, 如此,也便是认识了。”
简单的两句话,施尧便将先前那一茬给圆过去。到底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又怎会舍得让她被误解,又怎会舍得让她因自己而名声有碍。
若是世兄因他而对傅姑娘心存芥蒂, 影响了他们之间夫妻和睦, 便是他的罪过了。他心悦傅姑娘, 是他自己的事情, 傅姑娘并没有任何的过错,甚至在知道他的心思后,便立刻回绝了他。他不是没有生过一些阴暗的心思,但是同样他很清楚,他不应该让自己的爱,成为对方的困扰, 伤害到对方。
“这会儿天色不早了,不若我们先用膳?”施尧并不希望谢祁继续深究下去,因为他知道谢祁有多聪明,于是主动岔开话题,往其他地方带。
“也是,那我们便坐下再说。”谢祁对此很是配合,示意施尧到桌边入座,然后牵着傅语棠到桌边,亲昵的帮她拉好凳子的位置,扶着她坐好之后,这才跟着坐下。
“因着不知道尧弟的忌口,便让管家瞧着都做了一些。”
谢祁将桌上的这些菜肴也都简单介绍几句,其中自然是包括了栾城独有的一些特色菜。
施尧总觉的谢祁有些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频频的去看他,但是见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并未将方才所发生的小插曲给放在心上,心下的不安暂时消去几分。
而谢祁,虽然不紧不慢的用公筷给施尧和夫人布菜,执筷的手却很用力,隐隐要将筷子折断似的。
只有他自己才知,心底究竟压抑着怎样的气恼和怒意。
施尧的掩饰并不算高明,结合一些蛛丝马迹,谢祁很快便意识到,施尧的这位心上人,竟是自己的夫人。
回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蠢事,同施尧所说的那些蠢话,谢祁只恨不能当场给自己一掌。人家要走,他还非得强留对方三个月。
谢祁的手摩挲着面前的碗壁,若是能再回到几个时辰之前,施尧要将文书退还给他的时候,他只怕会毫不犹豫的收下,然后告诉他,赶紧走,走得远远的才好。
可如今,木已成舟,他便只能再忍这人三个月了,他本是好心帮他,谁知这厮竟是在觊觎自己的夫人。
不管这当中是否有隐情,这个时候谢祁再看施尧,便是哪里都不顺眼了,但他仍是没有直接开口质问,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当面拆穿,不仅没有任何益处,还会令自家夫人难堪。
谢祁自始至终,都未曾对自家夫人有过任何的疑心,他气的,恼的,一直都是他自己,同时也有些后怕,差点就将自己的夫人拱手让人了。
面对家世,容貌样样不输于他的施尧,还是久负盛名的才子,若不是圣上指婚,令他先一步与夫人相识,谢祁还真没什么底气觉得傅语棠会选择他。
施尧饱读诗书,文采斐然,必然能够与她有许多话可说,这些都是他无法做到的。
傅语棠坐在谢祁的旁边,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主动给他夹菜,想让他能高兴些。“这个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她有些摸不准他在想些什么,可现在并不是一个可以让她好好解释的时机。
谢祁顺从接过,一口口咽下,脸色似乎好上些许,然后也不忘给夫人盛上一碗热汤递到她的手边。他本想意有所指的开口敲打施尧几句,但见他一副失神的模样,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这死样子倒像是他欺负了他似的,谢祁自个儿还一肚子气,心里堵得慌呢。
一顿晚膳,吃得三个人皆是心思各异,用完膳之后,施尧主动请辞离开,片刻也没有多留,而在来之前谢祁所说的帮他挑选礼物一事,两人皆是只字未提,就像是这事从未有过一般。
送走施尧之后,谢祁虽仍旧照常陪同傅语棠回到院子,贴心的帮她取下发簪,拆除发髻,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格外轻柔,生怕勾疼她的头皮,相较初时,他做这些事情已是得心应手。
但这全程下来,谢祁都是一言不发,冷着一张脸,让人很轻易的便能看出他还在生着闷气。
傅语棠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安安静静的等谢祁将她的长发梳顺,待他把手中的木梳放下,这才转过身来,抬头望向身后的他,“夫君,你是不是生气了?”
这话问得很是直接,因为傅语棠心中清楚,有些事今日若是不说个明白,极容易变成日后横在心中的一根刺。
出嫁之前,母亲也有教导过她,夫妻之间,一定要坦诚相待,千万不能遮遮掩掩,不管是出于任何目的,都不能去欺瞒和敷衍对方,一旦两人之间的信任崩塌,想要再捡回来,那便难了,傅语棠深以为然。
她与谢祁之间,好不容易才彼此互通心意,她不想在他心里留下隔阂。
以往她并未将他视作自己真正的夫君,视作相携一生之人,可以不管这些,任由他如何都是使得的,但现在不行。
谢祁闻言别过脸,不去看傅语棠的眼睛,因为他知道,只要那双明眸染上半分委屈和伤心,他都会马上心软,溃不成军。
他,不敢看她。
再者,他心底虽然有气,但这份生气却并不是冲着她去的,他更多的是气施尧,也气他自己,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口不择言的迁怒她。
因此,他只能闷声道,“为夫没生气,夫人别多想。”
然这句话落在傅语棠的耳中,却是半点说服力也无,甚至让傅语棠更加笃定他是真生气了。
“我与施公子之间,相识不过是偶然,夫君若是想知道这当中的来龙去脉,我这便细说与你。”傅语棠有心哄他,是真的打算如实的同谢祁坦白这当中的事情经过。
对此,谢祁却并不买账,只冷哼一声,“为夫并不想知道。”
傅语棠这时却是看出了他的口是心非,谢祁嘴上说着不想知道,脚下却是未挪动分毫,也并未直接转身离去。这哪里是不想听的样子?
见状,傅语棠心中也算有了几分底,抬手环住他的腰,偏过头轻轻依偎上去,轻声诉说,“是,夫君是不想知道,是我偏想要讲给夫君听。”
“夫君便依着我,听我讲讲。”
谢祁一低头,便见她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柔声细语的同他说着话,他哪里还舍得冷脸对她,粗粝的指尖穿过她如瀑般的墨色长发,终是认命。
虽说夫人用心哄他的模样颇为难得,他也想好好感受这份来自夫人的爱意,可到底还是不愿令她受半分委屈。
见谢祁的态度软化,傅语棠也不耽搁,当即便将她第一次见施尧是为他妹妹选胭脂,以及后面的种种,都毫无保留的告知了。
眼见着谢祁越来越黑的脸色,傅语棠耐着性子的同他强调这当中的误会,施尧之前是并不知道她已为人妇,才会弄出这样的乌龙来,以免谢祁会介怀。
傅语棠想得很简单,毕竟现如今大家都已经全部说清楚了,施尧瞧着也是聪慧清醒之人,想来之前因为误会而产生的所有绮念都已打消。
打消?岂是那般容易打消的?施尧看向夫人的眼神,哪里像是没有情谊的模样?不过谢祁却是看破并没有说破,既然夫人是这般以为的,那便就一直这样以为下去吧,左右他会盯着些的。
傅语棠讲完这些之后抬头去看谢祁的反应,见谢祁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似乎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些什么。
这是……不相信她?所以根本不愿听她说?
思及此,傅语棠的委屈霎时涌上心间,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还认真的和他解释,可他根本就没在听,豆大的泪珠顷刻便从双颊滑落。
手背上的温热与湿意,让谢祁回过神来,便见傅语棠低头小声啜泣,登时慌了神,这怎么好好的,说着说着还哭了?
他蹲下身子,与坐在妆台前的傅语棠平视着,抬手替她擦泪,“诶,夫人你别哭,你哭什么?”
“为夫知道你与尧弟之间没什么的。”谢祁一边说着话安抚自家夫人的情绪,一边开始努力回想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惹得夫人落泪。
“夫人莫恼,都是为夫的错,是为夫不该斤斤计较,小题大作。”
第115章
傅语棠并不想哭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哭,显得有几分矫情,可鼻头酸酸的, 已完全不是她能控制得住的。她深知,如今在自己这样的情绪下,已经是完全不适合再继续沟通下去了。
于是她将头埋下, 想要专心哭一会儿, 等这阵情绪过去之后, 再同谢祁继续说话。
但这样的动作落在谢祁的眼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只知道, 她真的很伤心,而她的伤心, 她的眼泪, 都是因为他。
这时候,他当真是什么气也生不起来了,只埋怨自己为什么好好地偏要想着借此拿乔。
夫人曾在他面前亲口承认过, 她心中是有他的,他明明清楚她的心意, 明明也知道施尧在她那里碰壁……
谢祁长叹一口气, 夫人何错之有, 明显是他过分了。这会儿, 谢祁也顾不上再去想旁的什么,他只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够快些将夫人哄好,让夫人高兴起来。
可偏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什么都想不到,他只能伸手轻柔的将傅语棠揽入怀中,老实认错, “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
“但谁叫夫人这般美好,为夫自然会有危机感,担心夫人会被别人哄骗,抢走。”
此刻的谢祁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神情,就跟攥着饴糖护食的小孩子一般无二,看似道歉却又夹杂着些许的理直气壮。
傅语棠终于止住泪,慢慢平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将军同她是一样的。尽管他们已经心意相通,可他们在各自的心底还是藏匿着丝丝缕缕的不安。
原来,谢祁并不是不信她,也不是不想听她的解释。再者,谢祁几乎是听到施尧同她表明心意,才彻底黑脸的,他这分明是醋了。
她回抱住谢祁,依偎在他怀中,声音喑哑,“夫君多虑了。”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她坐直身子,仰望着身前的他,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欲语还休,良久,她坚定的声音萦绕在他耳畔,她说,“我既认定了你,那便是一辈子。”
谢祁闻言又惊又喜,垂眼定定看着她,最后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轻叹,“棠棠,你怎么能这么好?”
他俯下身子,亲昵的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紧紧的贴在一起。
谢祁一直都知道傅语棠平日里颇为内敛,很多事情都喜欢一个人闷在心里,可就是这样的她,愿意对着他直抒心中的爱意,愿意对着他袒露自己的心声,她其实,已经在很努力的走向他了。
于谢祁而言,这便已经足够了。
而傅语棠听到谢祁的感叹,有些心不在焉,其实,她一点也不好,他才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何其有幸,才能够在今生遇见他。
*
一晃七日过去,谢祁亲笔写下的两封折子,都顺利出现在了御书房内。
栾城与京城之间相聚数千里,互通书信一般需要半月有余,但是匈奴人有意议和一事乃是国之大事,八百里加急也不为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折子才能这么快辗转到当今圣上的手中。
殷榆下朝之后,便听闻有栾城送来的急报,当即便在御书房内开始看起了折子。殷榆起初在看第一封折子的时候,面色虽有不虞,但也还好,而当他打开第二封,脸色越来越难看,很快脸色便阴沉得像锅底一般。
“什么玩意儿?”殷榆怒斥着,然后将手中的折子狠狠的掷在桌上。
折子顺着殷榆的力道滑到书桌的边缘,最后还是没能够稳稳停住,径直掉落到书桌前面的地面上,散落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