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依着对枕边人的了解, 苏安平默不作声,这个时候老实听着便行,可千万不能再扯什么旁的, 不然就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本来这种事情,也并不是一定要争个对与错的,更不要说他理亏在先。
不过赵氏与苏安平之间的口角并未引起傅语棠的注意, 亦或者说, 旁人是如何说, 如何看待她的,她本也就不是很在意这些。
方才过来的途中, 她已是瞧见不少的伤员,整个济德堂中都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眉心微蹙, 明明知道谢祁是军中主帅,必不会太过深入,加之武艺超群, 鲜少有人能够伤到他,却还是会忍不住的有所担忧。
于是, 她喃喃道, “你们此行可顺利?将军他可有受伤?”
这个时候的苏安平, 碍于自家夫人就在旁边, 也不好搞什么小九九,便打算直接照实说,然后这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拐了一个弯。
他着实是太过好奇,好奇这位少夫人对于自家将军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态度了。
自将军娶妻之后,他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将军的变化, 而将军对于这位少夫人的上心程度,也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从那个时候起,苏安平便知,将军十有八九是要栽倒在美人的温柔乡中了。
无论娶妻之前,将军闹了多少脾气,放过多少狠话,但是苏安平都很清楚,将军不过是因着赐婚,被迫娶妻而产生的逆反心罢了,而如今他待少夫人的态度,才是他心中最真实的写照。
但是这位少夫人对于他们将军是如何的,苏安平不得而知,从京城那样的富庶之地远嫁边城,她的心中当真是不会产生怨怼吗?
再者,苏安平对于这些京城中的高门贵女本也无多少好感,这些贵女一个个娇娇弱弱的,看似无害,实则歹毒得紧,他并不是认定少夫人就一定会是这样的人,但是多少还是会持一些距离和观望的态度。
将军从未属意过哪个女子,他担心只有将军一个人陷入到这段未知的感情中,最后满腔真情错付。
苏安平的目光落在赵氏的身上,有些犹豫,但是很快他便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夫人若是因为他的小心思而同他置气,那还是可以哄好的,要知道赵氏平日里同他置气的时候也不在少数。
但是探听少夫人的心意,能够从少夫人口中套话的机会,可并不多。要知道,平日里他们这些人是不可能同少夫人有什么旁的交集,自然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见面机会。
苏安平心一横,做足心理准备后便开始了他的表演。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并未直接便说将军怎么了,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一会儿才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轻咳两声,“少夫人放心,一切都很顺利,不然我等也不会这么短的时间便能回城。”
“将军他……”苏安平装模做样的顿一会儿,然后接着道,“将军自然是无事的。”
“嫂夫人还请放宽心,你瞧连我等都无什么损碍,将军他自然也是极好的。”
原本他一口气顺着将话好好说好,傅语棠还不会去多想,可这最后解释的一句,像极了画蛇添足,格外多余,这反倒是令傅语棠的心给悬了起来。
更不要说,苏安平在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也是极不自然,眉宇间暗含着几分闪躲之色。
傅语棠见状,又怎么可能安心,这番话在傅语棠面前的可信度属实是大打折扣。
她开始胡思乱想,所谓的没事,是不是不想让所有的人为他担心,所以故意言之,甚至想着谢祁会不会是伤得实在太严重,根本无法动弹,所以才没办法出现在这里。
一想到这,傅语棠便彻底慌乱起来,抬手攥住苏安平的袖口,“他是不是受伤了?到底伤到哪里了?有没有让军医去看过?军医是如何说的?”
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接连抛出,令人应接不暇完全接不上话。
这样的傅语棠,若说她对将军没有情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苏安平心底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他这不是瞎折腾么?
然而这话头是他挑起的,想要结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苏安平这个时候也只能够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但到底还是收敛不少,安抚着满脸忧色的傅语棠,只低声说着,“嫂夫人放心,将军真的没有什么大碍,他就是一些小伤,擦破点皮罢了。”
不过他的话这会儿在傅语棠的面前已经是失去了可信度,傅语棠并没有听进去,反倒更是担心了,在她看来,苏安平越是说着好话,越是说着将军无碍,那说明将军的情况便越是糟糕,受伤越是严重。
苏安平口中的这个无碍,在傅语棠的眼中等同于性命垂危。
“既然如此,你便带我过去军营,我要亲眼见到将军身上无碍才行。”
这阵势,苏安平属实是没有预料到的,苦笑着继续道,“嫂夫人,是真没事,您就别去了,最迟明日,将军便会自行回将军府的,到时候您便能看到将军好好确认了。”
可苏安平越是强调没事,傅语棠便越是觉得有问题,当即便要朝着门外走,“你不带我去,我便自己去。”
这还得了,苏安平赶紧将人给拦住,“嫂夫人,军营可不兴乱闯的,您到了门口也是进不去的。”
“将军是真的没受伤,是我不该……”为了防止惹出大乱子来,苏安平赶紧将事情的始末给交代清楚。“嫂夫人,我不过是想开个玩笑,看看您的反应。”
而这一句话也让傅语棠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就平静下来。
傅语棠是难得的生气了,绷着一张脸,盯着他的眼睛,“玩笑?”
“那你自己说,这个玩笑你觉得好笑吗?”
苏安平顿时哑口无言,他好像真的是闯大祸了。
赵氏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当即也顾不得给苏安平留脸面的,直接上手揪住他一只耳朵,用力一拧,“好呀,你竟用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
“夫君,你不觉得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够用来开玩笑?”
虽说在当今世道,皆是妻以夫纲,但是在赵氏和苏安平这里,明显是反着来的,苏安平在赵氏的面前,很多时候也是只能听训的份。
而赵氏也是动了真怒,完全没有想到自家夫君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怎么能够用他人的安危来开玩笑?赵氏换位思考,若是旁人与她说,苏安平在战场上遭遇了不测,她不见得能够比傅语棠好到哪里去。
她只觉得心脏被人攥得生疼,完全无法呼吸,整个大脑都是懵的,完全六神无主的一种状态。
夫君怎么可以这么坏,这种事多吓人,少夫人刚才得有多难受?多恐慌?
这是赵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个夫君,多少有些不干人事了,因此这一回她下手格外重,丝毫没有留情,一小会儿的时间,苏安平的耳朵都泛青了。
苏安平则是放低姿态,同赵氏连连讨饶,这事属实他做得不地道,所以老老实实认罚。
傅语棠只觉得心中堵得慌,心中有气无处发泄的那种。
她不可能像赵氏那般,可以将气尽数撒在苏安平的身上,只能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颇不是滋味。
傅语棠有些想要迁怒谢祁,若非谢祁,哪里会生出这些事来,她甚至在想,莫不是谢祁授意苏安平故意这样做的,故意想要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心意。
但是很快她便摇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给抛诸脑后,她知道,她所臆测的这些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因为这些事情,便不会是谢祁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谢祁也不屑于同她玩这样的手段。
回想起谢祁先前几次同她诉说心意的模样,傅语棠想,若是谢祁在这里,真的与他相关的话,他才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来探听她的心意。
他大抵会直接大大方方的站在自己的面前,然后一脸认真的问她,问她到底想好了吗。
所以,这一切,只能是苏安平的自作主张。
赵氏站到傅语棠的身侧,轻轻挽住她的手臂,因着苏安平的这一出,看向她的目光颇有几分歉意。
苏安平原本在刚这么做的时候心底就已经有些后悔了,如今便更是,他完全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哪里,知道自己先前考虑不周,也知道自己的做法非常的冒犯。
他站到傅语棠的面前,深深的行了一礼,为自己的冒失诚恳道歉。
“对不起,嫂夫人,苏某言语无状。您要打要罚,苏某都认。”
苏安平在说这话的时候,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的,有些摸不准傅语棠究竟会如何做,毕竟他当时是真的能够感受到少夫人身上的怒意。
这事目前将军还不知道,若是将军知道他把夫人给惹着了,只怕是将军那边的一顿罚也是免不了的。
这个时候,苏安平也不由自主的开始有些埋怨起自己来,怎的非要如此多嘴,这下倒好,一捅下去便是直接捅出来一个大篓子。
傅语棠却是全然没有心思同他纠缠这些,无论对方的用意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方才短暂沉默的时间里,她逐渐想通了一些事情。她发现,原来从最初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给自己不停的找借口,一直不停的自欺欺人。
她曾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担心将军对她的感情,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担心自己届时没有办法能够从中抽身出去,所以她必须要慎重的去对待这段感情。
但是现在,傅语棠才真正意识到,她其实早就深陷进去,根本不可能从中抽身了。
所以,先前的那些话,不过是用来宽慰自己的借口,她其实就是喜欢谢祁,却又不敢承认的胆小鬼罢了。
傅语棠回想起之前和阮烟说的那些话,此刻更加坚定了她内心的想法。她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一次,等她见到谢祁,便要将她全部的心意都悉数告知。
她,不想再要他继续等了。
傅语棠因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便一直也没有开口说话,而这漫长的等待下,令苏安平越发的不安,他又开口道,“嫂夫人,您给句准话吧,只要是在苏某力所能及范围内的,苏某都认。”
苏安平本来以为傅语棠是因着介怀他方才的话,所以故意晾着他,也能够体谅她的心情。
然而傅语棠才回过神来之后,对于先前所发生的却是只字不提,只是指了指大堂外那些来来往往不断忙碌着的大夫与伙计们,“我与赵姐姐还有诸多事情要忙,苏大人可还有什么旁的事?”
言外之意便是,若没有什么事情,就别杵在这里继续碍眼。
赵氏此刻气性还没消呢,当然也是不会帮着苏安平说话的,反倒是配合着傅语棠补上一句,“苏大人日理万机,我等妇人便不耽搁大人了。”
对于赵氏的这一出,苏安平很是无奈,却又不敢多说什么。正所谓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什么都不要去说。
然而令苏安平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不说话,眼前的这两位也都不开口,场面一度陷入了诡异的宁静之中。
片刻之后,苏安平还是没能忍住,毕竟总不能三个人一直僵持在这里吧,现下正事要紧,便也只能苦着一张脸,“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伤员全部安置好,做好准确的登记。”
傅语棠没有反驳,她也是能够拎得清轻重的,“先到外面去。”
大堂内的地方本就站不下几个人,容后还要和其他的大夫们交流伤患的情况,在外面的空旷之地反倒更好些,也更能够施展得开。
赵氏叫上德济堂的掌柜,几人便一同往外面走去,到了先前搭建帐篷的位置。
由于此前赵氏就已经同这些大夫过好流程,所以方才他们在大堂说话的时间,外面早便已经忙碌起来,井井有条。
最右侧的地方,受伤的将士们彼此搀扶着,排起了一条长龙,而龙头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木桌,两个大夫有条不紊的进行初步的诊断,同时也是将这些伤患进行初次的筛选。
一些轻微伤的将士围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等候着药铺的伙计给他们拿药,而略微严重一些的,则是拿了木牌被分配到了这些一个个坐落有致的帐篷中,等着其他的大夫来给他们做一些伤口的处理。
而那些身上有着无数刀口,奄奄一息的重症者,则是被专人送到了德济堂里面,原本备好的房间中,那里也是有三两个大夫早已候着,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来和阎王抢人。
苏安平原本还以为能够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却不想跟着走了一圈下来,他竟是成了里面最多余的一个,这里无论是每个环节的对接,还是每个人的分工安排,都极为精妙。
“这些……都是夫人的手笔?”苏安平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平日里喜欢往外跑,做一些小生意,现在看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夫人,竟是不知自家夫人还有这样的本事。
赵氏闻言下意识的点头,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飞速的摇头,开口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有一些布置是少夫人提出来的。”
对于赵氏而言,该是什么便是什么,她的功劳她不会让给别人,而同样的,别人的功劳她也是不会沾染半分。
傅语棠未曾想到赵氏会这么说,抬眸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也不推脱。既然是两人共同努力的成果,该如何便是如何,没有什么可推脱的。
苏安平的心底却是久久不能平静,他终究是有些刻板印象了,小看了自己的夫人,也小看了这位少夫人。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栾城的女子,无论是许夫人还是林夫人,亦或是其他旁的人,倒还真没有几个是简单的,她们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坚韧一面,既能温情脉脉,也能抵抗风雨,便也释然了。
“这里比我此前所预期的,还要好上百倍。”苏安平感慨一句之后,又道,“既然嫂夫人这边能够应付得过来,那苏某便不多逗留了,确实手上还有一些旁的事情需要尽快处理。”
傅语棠本就不关心苏安平是否会留在这处,如今他总算是自己要走,倒是让傅语棠松口气,不过傅语棠又像是想到什么,连忙指了一下草地上围坐的那些士兵道,“这些人你带走吧。”
“为何?”这突如其来的开口,令苏安平有些没太反应过来。
“他们受伤比较轻微,基本上拿一点药,或者说直接休养几日便会好,没有必要留在德济堂中,”傅语棠一边说着,一边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之后接着又说道,“让他们跟着你回军营去吧。”
这些人的伤,是不会影响到他们去做一些基础的训练,或者说是稍微做一点事情的,说不定苏安平带到军营之中还能够给他们帮上忙。
而留在这里的话,多少便有些鸡肋,还会占用本就非常有限的位置,更何况她们这里的大夫和伙计们本就不太够用。
苏安平顺着傅语棠手指着的位置看过去,大概心中也是有数,便直直的朝着那边走过去。
很快,轻微伤的这些士兵在做完初步的诊断之后,就自行拿药,然后到苏安平指定的位置上进行集中,最后跟随他一同回军营。
对于苏安平而言,还真别说,这些人完全是能够用得上的。
战场上搬运回来的那些尸体,早就被将军给安置好,也逐一确认好了身份登记在册,他们还需要通知这些将士们的亲属。一则是让他们将尸骨领回,二则是给到一定的银两作为抚恤。
苏安平想着,这些事情,交给他们来做,便是再合适不过,同时也能够给到他们足够的时间进行休息。
在苏安平带着人走后,傅语棠和赵氏穿行在帐篷中,分别跟在其中一位大夫的身侧,既是帮忙打下手,同时也是和大夫学着如何处理伤口。德济堂的人手着实是比较欠缺的,她们自己府上的下人都叫过来了仍然是不够的,所以这两位便也都亲自上阵。
第102章
傅语棠跟着的这位大夫, 并非是德济堂的坐堂大夫,而是郊区的铃医,在街边无意间听说这里缺人, 所有的医馆和药铺的人都过来帮忙了,他自然也是坐不住的。
所以即便是没有的得到通知,他也自然的过来了。
栾城并不大, 有些消息口口相传, 不过半日便能全城皆知, 当真是没有什么稀奇的。
傅语棠默默的跟在何老的身边,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帮忙给何老, 递一些趁手的东西,或者帮忙拿一下药, 后面渐渐的, 何老也会让她上手,给这些士兵清理伤口,上药, 以及包扎。
最初的时候,傅语棠其实也很不能适应, 这里杂乱的环境以及血气令她很是难受, 她哪里能是可以做事的人, 而伺候她的梅香又被她指到其他的帐篷去了, 傅语棠只能强忍着不适继续,好在她学得极快,尽管做得比较慢,但总归是可以上手了。
无论是赵氏,还是德济堂的掌柜他们,一开始都是拒绝让傅语棠做这些事情的, 毕竟哪有让少将军夫人做这些杂事的道理,又脏又累的,若是磕着碰着也麻烦。
但是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傅语棠的衣着打扮,和身份,总归是不太适合的。
傅语棠却道,“位有贵贱,人无贵贱。”
其实若是人手足够,傅语棠也并没有掺和的打算,现在人不够,她临时顶上,帮忙搭把手也无不可。
更何况这些人,都是卫国戍边的将士,他们在最艰苦的处境中也义无反顾,守卫着边城的安全与百姓的安宁,他们永远都是值得敬佩和尊敬的人。
他们所有人,无论是边城的百姓,还是京城里的皇亲贵胄,其实都有享受到他们的这份付出,甚至他们的这份付出是已生命为代价的,那么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回馈,不也是应当的吗?
傅语棠想,她本也没有比他们优越到哪里去。她只是承了家中的荫蔽,空有高门贵女的身份,实则她的存在,并不能够体现出多少的价值来。
有一些话,傅语棠心中清楚便行,倒也不必说得那么清楚。而掌柜的和赵氏,见都劝不动她,也就由着她去了,想着反正这里对于少夫人也没有什么约束,她想做就做,若是做得不高兴了也可以随时停止,反正不拘她的。
于是,傅语棠便这样混迹在这些帐篷里面,由于她干活很是细致耐心,又没什么距离感,便被这里的将士们和一些伙计,当成了普通的医女。
“老夫先在这里诊脉,”何老说着又指向隔壁床的士兵,对着傅语棠吩咐道,“你去把他的伤口先处理好。”
傅语棠也不耽误,闻言便拎着药箱到那位将士的床榻边蹲下身子来。
这时候,傅语棠才发现,受伤的将士竟然是一个少年,瞧着年岁应当还得比她小上一些,这般年纪竟是已经可以在战场上去厮杀,着实令她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少年面色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靠着床头半卧着,有气无力。不过当他的视线注意到身侧的傅语棠时,腼腆的朝着她一笑,指了指自己伤口的位置,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怔怔的看着傅语棠,属实没有想到,给他处理伤口的医女会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让人挪不开眼。
傅语棠朝着他指的位置看去,手臂上和大腿上,都有很深的刀口,上面血肉模糊,触目心惊。
黏腻的鲜血使得残破的衣衫粘住伤口,傅语棠小心翼翼的用剪子将周围的布帛给剪掉,然后擦拭掉四周的血污。发现并未继续往外渗血,这才松一口气。
要知道,若是一直血流不止的话,就需要用火烙的方式将血脉烧焦,来进行止血,傅语棠在这里待久了也见过何老用过几次,但是始终无法适应,别开眼不敢去看。
好在这人的伤并没有到这个程度上,因此傅语棠只是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是将金疮药均匀的洒在伤口上,刀口最深的地方,还特意多洒了些。
“嘶~”剧烈的疼痛令少年倒抽一口冷气,然他只是绷着一张脸,却是什么都没说。
仅仅是对着傅语棠那样的一张娇颜,少年便没法冲着对方说一句重话,更何况人家姑娘是在给他好好的处理伤口,他只能是暂且先忍着这疼痛了。
但是傅语棠却注意到了少年的僵硬,柔声询问,“是我弄疼你了吗?”
疼是真的疼,但是出于少年人奇怪的小心思,他没好意思让傅语棠轻些,只面不改色的道,“姑娘,你该怎么弄便怎么弄,不用管我。”
话虽这样说,不顾傅语棠还是从他轻颤的手臂发现对方的逞强,倒也没有说破,只是动作更加轻柔了些。上完药之后,她开始给少年包扎,纱布一层一层的缠绕在上面。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边缠绕一边对着少年笑着道,“还有一小会儿,马上就处理好了。”
少年被她明媚的笑容所感染,原本因着受伤还较为阴郁的心境,此刻也好了许多,他勾起唇角,正要对着傅语棠说些什么,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帐篷的门口,并朝里缓缓走来。
他有些慌乱的想要坐起身来,“将……”
刚吐出一个字,便见来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起身,不要喊,当即便把还未出口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而傅语棠正专心致志的包扎伤口,眼里只有雪白的纱布,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异样,还随口嘟囔一句,“不是同你说快好了吗?你先不要动,等我都弄完了你再动。”
说完,傅语棠又想起她方才好像听到少年开口的声音,在说姜什么的,便皱起眉,语重心长的同眼前的少年叮嘱,“你想吃姜?别想了,这个在你伤口没有完全愈合恢复之前,你都是不能吃的。”
少年闻言不由得面色古怪,却并未反驳傅语棠的话,由着她误会了。
第103章
这个方才从帐篷门口走进来的人, 便是回城之后,一直忙于军务,迟迟未现身的谢祁。
他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之后, 便马不停蹄的回了将军府,想要能够在第一时间就见到傅语棠,然而却跑空, 听李掌柜说起自家夫人已经在这边留好些天了, 顿时又是心疼又是心情复杂。
她本是高门贵女, 从来都是别人侍候她的,可她却能纡尊降贵为这些士兵处理伤口。并且从这熟练而又自然的动作上看, 便知这样的事情她许是已做过无数次,温柔娇俏的面容上挂着一抹浅笑, 没有任何抱怨与委屈之色, 这让谢祁打心底里怜惜。
他见不得傅语棠去做这些事情,她的那双手应该是用来弹琴作画,用来题字写诗的。
谢祁真的很想直接扣住她的手腕, 然后拉着她立刻离开这里,但是现实中, 他却并不能这么去做。因为在这里, 没有任何人能够勉强傅语棠, 她做这些, 必然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他尊重她,若是这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自然是支持的。
由于谢祁一直在旁边看着,病榻上的少年有些坐立难安,可又由于谢祁有指示在前,他又只能装作没看到, 默不作声。虽然不知道将军究竟是要做何,但是好好配合准是没错的。
傅语棠包好少年的伤口处之后,一只手按住纱布,另一手则是去药箱里摸之前用过的剪子。然而左右扒拉一下之后,却是没有扒拉到。
“咦,刚刚才用过的剪子呢?”她嘀咕着,正打算要松手,要转身去找剪子,就感觉到剪子被递到了自己的手上。
摸到是自己想要的,傅语棠以为是路过的伙计,顺手递给她了,于是头也不回的将手收回来,麻利剪去多余的纱布,最后打上一个活结收尾。
“现在你想动的话,可以轻微的动一动了,只要幅度别太大,一般是不会将伤口再度崩裂的。”
这话让少年才消下去的尴尬劲,转瞬便又上来了,他只得悻悻然道,“有劳姑娘了,多谢。”
傅语棠转过身,打算将药箱的东西收一下,然后按着顺序帮下一个伤患继续处理伤口,谁知这一转头,便见身后立着一个人影,一时之间她被吓一大跳,整个人差点便要朝着旁边摔过去,不过下一瞬,她便被面前的人拉住手臂,给扶住了。
傅语棠站稳之后,惊魂未定的拍拍自己的胸口,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眼前的是何人,“将……将军?”
看到谢祁,傅语棠短暂的讶异之后,便是迅速的低下头,她此前曾经构想过和谢祁的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一副景象,却未曾想到会是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
她本以为谢祁军中的事情还需要忙活许久,没这么快,如今倒好,却是连洗漱一下,换个得体好看衣裳,漂漂亮亮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顶着现在的这副样子相见,傅语棠不由得有些低落。
谢祁见她当前的这个伤患是已经处理完的,便出声道,“我们出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想她,分别的时间并不长,可他只觉得度日如年,真的很想她,想要抱抱她,亦是想要和她说会儿话,不过这里还有这么多旁的人在,谢祁到底还是比较收敛的,没有将这些给说出口。
傅语棠抬头看向谢祁,轻摇了摇头,还是将他所言给拒绝了。
“那可不行,这里可还有这么多的伤患等着的,”说着,傅语棠若有所思,良久才接着道,“将军若是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寻个地方等着,妾身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这已经是傅语棠能够想到的,比较好的办法了。本就是她自己要求的帮忙,怎么能够在事情没有忙完的时候就中途走掉呢?于情于理,她都想要把自己该做的先完成。
谢祁见夫人有自己的坚持,也就不强求了,不过他并没有按照傅语棠所说,离开这里寻个旁的地方等着,而是紧紧跟在傅语棠的身旁。
她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看着她耐心的给这些将士们清理伤口,然后帮她递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的配合越发默契,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做得越来越快。
帐篷中的这些将士们,自从谢祁出现起,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全部都拘谨起来,闲聊的此刻也不闲聊了,而他们好奇和揣着的目光则是在傅语棠和谢祁的身上来回打转。
要知道将军可从不会对姑娘家这么体贴,如此反常,那么这位姑娘的身份就显而易见。
“将军,您旁边这位,可是咱们少夫人呀?”终于,其中一个比较大胆的士兵隔空冲着喊了话。
谢祁本也没有打算藏着掖着,便大大方方的回应道,“没错,弟兄们,这便是吾妻,你们的少夫人。”
“吾妻”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从谢祁的口中,硬是给说出了几分缱绻的味道。
话音刚落,便是满堂的起哄声,见自家将军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一般,如此好说话,还真有些不太敢相信,其余的士兵们也都跟着壮起胆来。
“将军,您与少夫人可真般配,简直是天生一对。”方才问话的士兵真心感慨,赐婚的事情当初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军中不少人都以为少夫人是指不定怎么刁蛮,怎么任性的,如今真的见到少夫人,才知传言不可尽信。
他们的少夫人,明明端庄娴静,平易近人,更重要的是,一点也不矫情。
而谢祁,在听到“般配”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都亮了几分,含着的笑意怎么掩盖都藏不住,还算有点眼力劲。
这般想着,他的视线落到刚才说话的士兵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左顾右盼,这才终于确认将军是在同他说话,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能被将军问到名字,能在将军的面前露脸,他果真是出息了!
第104章
“将军, 小的名唤王五。”被叫到的那名士兵小心翼翼的回着话,悄悄去看谢祁的反应。
尽管王五知道,这个时候被将军叫到, 肯定不会是有什么坏事,但仍然还是心有忐忑,要知道这间帐篷中有什么多人, 方才起哄的也不单单只他一人, 将军可就独独只问了他。
谢祁不知王五心中的想法, 也不必去管他是怎么想的,抬头拍了拍他的肩头, “行,王五, 你倒是个机灵的, 本将军记住你的名字了。”
这话并不单单只是随口一说,谢祁口中所说的记住,便是真的特地去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不仅仅只是这个名字,也包括他这个人。谁让这小子着实会说话, 他方才的那句般配, 的确是说到他的心坎上去了, 所以谢祁打算等这人身上的伤养好之后, 便让林永言多关照着些,若是可用之才,也不妨给他一些好的机会。
在军中,一切还是任凭实力说话的,谢祁可以给他机会,但是能不能抓住机会, 便是看他自己了。
他虽然是将军,但是也不会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直接对他委以重任,总还是要看他的能力能够到哪一步。
王五听将军说一句将他记住,并不太懂将军的用意,但还是高兴的点头,毕竟军中如他这样的普通士兵不知有多少,他能够在这么多的士兵中,被将军记住,并且将军还念了他的名字,这本身就已经足够他同其他人炫耀好长一段时间了。
经过这一番起哄之后,帐篷内的氛围便自然了许多,而那些受伤的士兵们也渐渐放开了些,不过在让少夫人和将军为他们处理伤口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些拘谨。
尽管将军面色如常,非常从容的配合着少夫人手上的动作,将士们也仍然能够让人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四周的低气压。
大家哪怕再想多看少夫人几眼,也不敢耽误少夫人太长的时间,甚至后面一些还未轮到的士兵们,纷纷自食其力,提前将伤口处的血污处理干净,然后等少夫人过来,直接便可以上药包扎。
而谢祁非常自然的便将纱布从傅语棠的手中抽出,主动包揽了给这些士兵包扎伤口的活,傅语棠只需要逐一给他们的伤口按量上药便可。
等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谢祁等到傅语棠将药箱还回内堂之后,又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然后牵起傅语棠的小手,“带你去一个地方,现在可以同我去了吗?”
十指相扣,温暖而又踏实的感觉从她的掌心蔓延,直入心间,傅语棠抬眸,笑意盈盈的望向他,认真的点头应下。
谢祁见状,立刻便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傅语棠看向面前这匹高大的骏马,心底有些发怵,这是要骑马?
可她还未曾学会骑马,这一点谢祁应当也是知道的才对。因此傅语棠的眼底泛着些许迷惑,她眨眼,“我们要去的地方,需要骑马过去?”
“也没多远,骑马会更快些。”谢祁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然后朝着还楞在原地的傅语棠伸手。
傅语棠想到此前被磨伤的大腿,有些迟疑,然而这个时候她并不想扫兴,于是认命般的朝着谢祁将自己的一只手递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她还未曾反应过来,人便已经被谢祁给拉到马背上,被他圈入怀中。
“坐稳了,咱们这就走。”谢祁说着,将手中的缰绳用力一扯,这马便往前蹿了出去,在外面的官道上跑起来。
傅语棠下意识双手紧紧环住谢祁的腰,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这并不是谢祁第一次骑马带她了,对于傅语棠而言,如今再次被他揽在怀中,已是全然不一样的心境。
虽然耳畔是两侧呼啸而过的风声,但有谢祁在,她便觉得安心。
傅语棠所表现出来的这份依赖,令谢祁很是受用,但同样他心底也知道,这份依赖不过是因为身下的马儿跑得太快,但是他却并没有控制缰绳让马慢下来。
温香软玉在怀,他也是一个普通男人,面对自己心仪之人,也是会有几分自己的小心思在,只恨不得能够和夫人贴得更紧一些,再更紧一些。
很快,两人一马便在暖黄的夕阳下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这条官道的尽头。
此时,顺着这条官道不远处的位置,一个人影缓缓出现,他不急不缓的朝前走着,最后驻足在德济堂的门口,但是他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遥望着谢祁和傅语棠两人消失的方向,久久出神。
来人正是被许缙支使过来取东西的施尧。而他要取的东西,就是赵氏手中这些时日清点登记好的花名册。
德济堂收治的不仅有栾城因为戍边而受伤的将士们,还有他们清扫战场时所带回来的俘虏,而赵氏,需要将他们每个人全部登记在册,不仅如此,关于他们的伤亡情况,也是需要计数且记录的。
施尧到这里来,便是顺路过来拿花名册的,等会拿到花名册之后,他还得将这东西给带回军营中去。
不过现在,他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这上面了。
他方才,好像是看到了世兄和傅姑娘?
世兄怎么会同傅姑娘在一处,两人还如此亲密的共骑一匹马?施尧只觉得是自己近来过于劳累,导致于人已经恍惚了,所以他的眼前才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施尧想,一定是他看岔了,他抬手揉揉自己的眼,闭上又睁开,可这个时候,远处的人影早已消失在尽头,哪里还看得清马背上的人是谁。
最终,施尧只当是自己这些日子,还是没能够放下傅姑娘。他太想她了,所以才会总觉得她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所以才会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便下意识的觉得是她。
可傅姑娘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施尧压下心底再度泛起的酸楚,所以,方才他所看到的应当只是他的臆想,不可能会是她的。
第105章
施尧收回自己的视线, 然后沉默着踏入了德济堂中。
是与不是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了,当他没有看清楚脸的时候,任何的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然他的潜意识中, 并不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会是傅姑娘,所以在这个时候,他的心底能够找出一百种理由来佐证, 这个人不是她。
这时的所有判断都是基于他的臆测, 其实并无多大的意义, 最后也是没有办法求证真假的。
施尧跟着带路的伙计往里走到内堂,一眼便看到正在忙碌着同掌柜讨论什么的赵氏。而他跟前的伙计, 见状则是小跑到掌柜的面前去,扯了掌柜的袖子, 这才将两人异常投入的对话给中断。
赵氏转过头, 看到施尧的那一瞬,差点没将手中的账册给摔出去。好在她方才是倚靠在柜台边站着的,这账册顺势滑落到台面上, 倒并没有惹出多大的动静来。
许是因为少夫人的事情,她对施尧有所欺瞒, 这便导致赵氏一见到他, 就不由自主的有些心虚。
果然这人呐, 亏心事是做不得的。
突然, 赵氏跟想到什么似的,余光快速的扫过四周,见傅语棠并未在其中,这才想起来她刚才已经将药箱送回内堂,然后人同将军一起离开了。
赵氏心底长舒一口气,也算是少夫人走得及时, 不然的话,这个时候不就正好撞上了?赵氏也并不太清楚少夫人之前是怎么去同施尧说的,但是现如今的话,还是能避则避。
若是因为这两人一碰面,再生出些什么事端来,就不妙了。
“施某见过苏夫人,见过掌柜。”施尧并没有看出赵氏的异常,只平静的将自己的来意简单的做一个交代,“施某受许大人所托,来取花名册,想来苏夫人应该是知晓的。”
赵氏闻言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连着几日都给她忙糊涂了,阮烟先前便有递信说是今日会来取,因着这个花名册是早前就整理好的,无需再废什么心思,所以赵氏就将事情给抛诸脑后了。
这会儿施尧提起来,赵氏才想起有这么一茬。
“知道,那肯定是知道的。”赵氏接过话来,好在那花名册就在德济堂内放着的,不然她还得回一趟苏府,那可就麻烦了,“施公子且随我来,我这便将它拿给你。”
说完之后,赵氏将方才翻阅的账册重新递回给掌柜的面前,然后简单同掌柜将情况交代几句,就带着施尧从内堂另一侧的小门穿出去,朝着放花名册的房间走去。
施尧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的跟在赵氏的身后,时不时的打量了一下周遭的这一切。
路过收治伤患的帐篷时,里面吵吵嚷嚷的,难免是会听到各种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施尧顺着这条路走着,尽管并未刻意留意,但耳畔仍隐隐听到了一些关于少夫人的议论声。
“少夫人不愧是高门贵女,长得好看还懂这么多。”
“是呀,人还这么温柔内敛。方才将军一直盯着少夫人,完全就没挪过眼。”
“瞧将军那不值钱的样,怕是日后得被少夫人牵着鼻子走,我不过就是多瞧了少夫人几眼,将军他还在少夫人身后瞪我。”
少夫人?这些人……他们口中所言的少夫人是指世嫂?
世嫂竟然也来德济堂了么?施尧不由得有些迷惑。
世嫂到这里来是作何呢?是来找将军的吗?看这些士兵提及世嫂的频繁程度,这说明世嫂待在德济堂中应当是有一段日子了,不仅仅只是在此处做过短暂停留。
赵氏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身后有些不太对劲,转头便看见施尧同她之间已经隔出好远的距离,他停在一处帐篷外面,一动不动,不知是在做什么。
“施公子?”赵氏喊他一声,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叫对方已经回过神,并且加快脚步朝着她过来了。
施尧因为这些士兵的议论,突然想起他在德济堂门口所瞧见的那一幕,所以方才离开的人一定就是世兄了。
世兄与世嫂感情甚笃,依着他对世兄的了解,必不会做出与旁的女子如此亲密的行径。所以,马背上的人是什么身份,不言而喻。
傅姑娘本就没什么理由来这里,更不可能会是世兄的妻子,是他魔怔了,随便看到一个人影,总觉得会是她。
施尧苦笑着调整好自己的心绪,不动声色的同赵氏搭着话,“少夫人近来是常到德济堂来吗?在下瞧着军中的弟兄们对她很是熟稔。”
赵氏冷不丁的听他提及少夫人,心下咯噔一跳,脑子却是转得飞快。他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猜出什么来了?
但到底是生意人,赵氏还是极为沉得住气,无论他的话是否夹杂了言外之意,她都没打算过要不打自招。
“可不是吗?少夫人说近来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过来帮忙。”赵氏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要不要给少夫人递个信知会一声。
如今伤患也都安置得差不多了,少夫人也不必日日都来了。
“诶,找到了,是这本。”赵氏怕施尧再问些什么旁的,不好回话,于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花名册,然后塞到他怀里。
主要是她着实不想再去编造什么胡话应付施尧了,关键她记性也没多好,若是混了容易说错话。她现在可算是体会到撒下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是什么滋味了。
赵氏推着施尧往门外走,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想来施公子还有诸多要事需要处理,就不耽误公子了。正好我这里也有一批草药的问题还没处理好,要去找掌柜。”
甭管施尧是如何想的,左右她先拿话堵了再说,有她的话在前,有摆出这么一副送客的架势,就算施尧有其他什么想打听的,想问的,也没法出口了。
果然,施尧没再继续多说什么,只是好好的将花名册收好,顺从的跟着赵氏往外走,不过最后到门口的时候,施尧也不忘好好的同赵氏道一声谢。
第106章
远处, 落日的余晖缭绕,天边的云层泛着红。
眼前,是高低错落的山脉, 湖面上闪烁着波光粼粼。
傅语棠就这样被谢祁牵着,沿着这湖边一步一步,此刻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竹筏上的老妪撑着竹竿, 在水面上漾开阵阵波纹, 而岸边, 头戴草帽的渔民脸上洋溢着满载而归的笑容,他手里提着的不单单只是沉甸甸的鱼, 而是一家人的温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