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来乍到（31）
伴随着夜之呢喃新套餐效果的消退，镇上逐渐重归之前安逸祥和（存疑）的氛围，而图书馆的读书日活动，也终于到了。
凯西早上起床后看到了一边困得直打哈欠，一边还举着个小本子一个劲儿看的佩妮，她不由大为震惊。
“活屋，她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客厅的灯闪烁了几下，意思是不至于，但也差不多了。
凯西忍不住说：“你这也太拼了。”
佩妮认真地说：“我很想通关。”
凯西嘟囔着：“我觉得这个什么迷宫既然是读书日的活动，它就不至于做得太难……”
她们来到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门还没开，但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莉娜正和站在她肩膀上的卡翠娜兴致勃勃地互相提问：“‘幽灵’佐伊喝可乐喝有糖的还是无糖的？”
“无糖的。”
“除了可乐她还喜欢什么食物？”
“巧克力棒。”
“她一般以什么形象出现？”
“电子产品屏幕上的一只黑猫。”
“不够全，是被她黑进去的电子产品，屏幕上的一只戴着耳机的黑猫。”
“你就说我答得对不对吧？”
“那我问你，考试多项选择题少选一项是不是会扣分？”
“这也不是多项选择题啊。”
“那我再问你，简答题不明确告诉你要回答几条的情况下你会不会把能想到的都填上？别告诉你就写一句话。”
“其实我真是这么干的。”
“……难怪你成绩这么差。”
就这样，她们的对话一路从互相抽背歪到了互相攻击。当然对于莉娜和卡翠娜来说，这根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铁臂女士站在离她们两个很近的位置，抽背阶段听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确定自己的答案跟她们的是否一致。等话题转向吵架后，她叹了口气，走得稍微远了点，自己拿出一个小本子看了起来。
她今天的穿着跟平时不同，尽管仍是一身工装，原本穿着的工作靴换成了更加灵活轻便的战术短靴，让人怀疑她是来参加活动的还是来参加战斗的。
却有人看出来了她的意图。魅影——今天仍穿着她的精美西装——凑上去说：“铁臂女士，你莫非是在cosplay‘坦克’安娜？你本来的外貌特征跟她就非常相似，调整了鞋子的细节后就更像了，可惜少了一些粗犷暴躁的气质……”
铁臂女士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是的。我知道我没那么像她。你也喜欢安娜？”
“当然了。没人会不对火力压制派心生好感。”魅影夸张地捂住了心脏，“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千面’贝尔，真希望我的表演才能可以有她的一半……”
铁臂女士难得语气温和地说：“我认为你的表演才能已经很突出了。”
凯西看着这几个人的互动：“她们好像聊的都是同一本书。”
“《枪口公寓》。我没读过这本书，但它确实人气非常高，应该是活动涉及的三本书里人气最高的。”佩妮说道。
“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凯西问完，反应过来，“噢，你刚说过没读过这本书的。”
佩妮说：“没关系。这种超高人气的书即使不读，它的大致剧情也会以你一时都回忆不起来的方式钻进你的脑子里。这个故事发生在一栋公寓楼，里面住满了杀手。楼下咖啡馆的老板是个退休杀手，现在是个情报贩子。在故事的开头，她的宿敌找了上来，于是全公寓都进入了戒备状态。我记得最后是个大团圆结局，老板和宿敌一笑泯恩仇，她们公寓还得了社区文明奖。”
“作为一个没读过这本书的人，你对它的情节了解还真是详细。”
“当然。我就是因为提前知道太多东西才再也提不起兴趣读它了。”
她们没聊一会儿，凯西就感觉到佩妮的眼睛又朝着她的背心口袋上飘，于是很贴心地丢下一句：“你慢慢背，我去看看有什么可以登报的素材。”
是的，昨天下班的时候，罗茜提前告诉她们，“图书馆的活动可以去玩玩，但是要收集点东西，交篇读书日的稿子上来。明天早上就不用来报社了”。
于是，她们才能在今天没有去报社，而是一出门就直奔图书馆。
凯西拍了不少翘首以盼的镇民的照片，过了一会儿，图书馆门总算开了。
薇薇安撑着一把伞——非常巨大，足以为一个小吃摊位遮荫——走了出来。
“女士们，小姐们，小朋友们，”她说道，“欢迎大家前来参加本次的书中漫游活动。书本是朝向另一个世界的窥窗，也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在平时，当我们说起这些话，它们仅仅只起到了比喻的含义。而在今天，它则完全可以从字面上理解。因为我们释放出了书中的众多幻影，赋予她们生命，令她们拥有实体的温度。我们搬出了书中所述的建筑，以及它们的光影和气息。当你们走进迷宫，那绝不会是墙壁隔出的一条条蜿蜒小径构成的方形土地，而是实打实的书中世界，你们将在世界迷宫中寻找答案，接受考验，证明自己对书本的热爱与熟悉。”
图书馆周围的人群微微地骚动起来，恨不得下一刻就冲进门去。但薇薇安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再稍等片刻。
“但在进入迷宫之前，我要讲明这次活动的规矩。当你们进入迷宫后，你们所唯一能够依靠的只能是你们的记忆和智慧。任何版本的原著书籍不被允许带入迷宫，任何形式的小抄也一样。迷宫入口有寄存处可以让你们放下身上的违规物品，否则如果你们因为身上带的东西不符合要求被迷宫弹出，本馆对此将概不负责。”
“那么，接下来，请大家开始享受自己的探索之旅吧。”
薇薇安说完，退回到图书馆内，消失不见了。
本就蠢蠢欲动的人群差点直接灌入图书馆门，在菲比警长和查莉叽叽两位警官的尽力引导下才勉强算有点秩序地排成了长队。
凯西和佩妮挤到了队伍的前排，进去之x后，图书馆的大厅被清理得很干净，只剩下三扇毫无体积感，宛如投影般的门，微微地“悬浮”在那里。之所以说悬浮，是因为实在感觉不出它们跟地面有接触。三扇门的门框都是给人迷幻感的烟雾，《怪物人生》是灰色和霉绿色，《枪口公寓》是银色和猩红色，《听海》是海蓝与泛黄纸张交融的颜色。门框内则都黑得深不见底，仿佛里面是比这图书馆面积还要大得多的无尽深渊。
凯西站在排队的队伍之外，拍了许多照片。走进门中的人，有的跟平时没什么不同，有的显然在进行书本主题的cosplay，有的走得毫不犹豫，有的站在门前还忍不住多看几眼小抄，直到后面的人催才放下东西走进去。
佩妮也是那类拿起小抄就不肯放下的人，但她选择暂且不去排队，跟凯西一起站在队伍之外。凯西拍照她默背，倒也挺和谐的。
等到排队的人都进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稀稀拉拉的镇民走进来，凯西觉得照片已经拍得够多了，佩妮也对她说：“可以了，我们进去吧。”
其实在此之前，凯西是十分犹豫要不要跟佩妮一起进去玩的。毕竟《怪物人生》这书她到现在也没看几眼，就知道有个叫摩根娜的角色每天早上都会从棺材里发出一声婴啼，后面根本翻都没翻过。她觉得带上自己说不定会破坏佩妮的游玩体验，不如一前一后分开进去。但佩妮坚持想跟她一起，说她也没把整本书都背下来（凯西：这不是一个概念吧？），有朋友陪着总是会更有趣味。何况解谜这种东西，两个人只要一个人知道答案就行了，又不是什么考验体力的闯关游戏。
于是她们就这样一起进了《怪物人生》的门。
进门一瞬间的感受十分特别。像是跳入水中，水面之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闷遥远。只不过这里，并不需要她们屏住呼吸，那种沉闷遥远则不远局限于听觉。
她们忽然身处一个扭曲变形的空间，一切都只是物体在哈哈镜中的倒影。然后哈哈镜逐渐变得平整，倒影也变得规矩起来，再然后，那种倒影般的不真实感微妙地消失了，她们来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里是一条阴暗的走廊，但是抬头看，灯却是亮着的，只是灯光十分虚弱无力。水泥地面，灰扑扑的墙壁下部爬着斑驳的绿色霉菌。
佩妮和凯西在这条走廊上走着，暂时没有见到人。当她们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时，她们撞见了一个“人”。
一个珍珠白的形体，所有细节都模糊不清，正从楼下飘上来。她显然没有察觉到佩妮和凯西的存在，直接从她们的身体穿过去，顺着楼梯又继续网上飘去。她的气息冰冷又沁人，两个人双双打了个打了个寒颤。
她们没怎么用心商量，也不知谁说的“先去楼下看看”，另一个人就毫无意见地同意了。
下楼的路上，佩妮小声说：“那一定就是书里写的幽灵。她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只是永远地在楼梯间徘徊。我读书时觉得这很忧伤，真见到了……其实有一点吓人。”
第32章 初来乍到（32）
她们才下了一层楼就已经来到了一楼。
从楼梯间出去后，外面的走廊和二楼的完全不一样：贴白瓷砖的地面，光洁如新的墙壁，声控灯十分明亮，完全是现代化的公寓楼模板，跟二楼那种仿佛还停留在上世纪的装修风格有天壤之别。
凯西说：“橡木公寓……一楼跟二楼差这么多的？一楼装成这样是想拿来充门面坑租客进来吗？”
佩妮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不……这里本来应该每层都像二楼那样破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楼会是这个样子。”
她们观察着走廊上的住户，房门虽然都紧闭，但从细节上依然能够推测出一些居住者的特质：一扇门的门锁经过加固处理，仔细听能听到里面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一扇门挂着“房租已付，请君勿入”的牌子，门铃还被特地卸掉了；一扇门看似毫无特征，但门前的地垫有些没处理掉的头发，颜色不一。
“有你在《怪物人生》里读到过的吗？”凯西问佩妮。
佩妮的脸色更苍白了：“没有。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对于这本书，凯西约等于没有读过，所以不太能够体会到佩妮到底感觉到有多不对劲，但她也多少觉得有点奇怪：“我们先出去看看。”
公寓楼外阳光明媚，尽管因为压根没怎么看过书，对自己要找什么毫无头绪，凯西还是跟着佩妮一起四处张望着。然后，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等，那个咖啡店里坐着的人……有几个是不是有点眼熟？”
她们立刻走向那家“摩卡时光”，刚进门，就听到不止一波人在激烈地讨论着，其中也不止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您知道吗，我认识许多表演者，甚至我自己也略懂此道，但您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个，能把表演融入骨血，让表演与真实变得不可区分的人。”魅影在服务生为她端来咖啡时说道。
服务生露出完美的八颗牙齿：“女士，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服务生罢了。”
“恐怕没那么普通。虽然听上去像在吹牛，但我是个魔术师，除了专业的技术手法之外，考验的就是随机应变的表演能力。某种程度上说，您看着很像跟我同行。”
服务生的笑容稍微淡去一点：“您似乎很会自来熟地套近乎，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不过，尽管她说着疏远的话，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却变得认真了许多。
“对您来说是第一次见面，”魅影看着服务生的表情，“当然，我在开玩笑。”
服务生离开了她那桌，时不时回头多看她几眼，而魅影成功在喜欢的角色面前装了个大的之后，就心满意足地喝起咖啡来。
另一边，铁臂女士正跟一个看上去简直像是没装铁臂、体型上等比例放大版的她自己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这材质……有意思，我居然看不出来？能告诉我答案吗，不，别告诉我，让我自己琢磨……这关节灵活度挺高，承重怎么样？”
“足够应付作为一个工程师的日常工作了。”铁臂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显得既紧张又兴奋。她不太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看你也像是跟机械这行打交道的。”
“没错，我叫安娜，做的是……机械改装方面的工作。”提到工作内容时，她含糊其辞，又继续兴致勃勃地问起铁臂的义肢细节来。
莉娜正在柜台前点单，卡翠娜站在她的肩膀上，煞有介事地假装自己是只普通的乌鸦。
柜台后是个笑容可掬的中年女人，她用稀奇的眼神看了眼卡翠娜：“很特别的宠物。”
卡翠娜对于宠物这个词大大地不以为意，“嘎”地叫了一声，被莉娜警告式地弹了弹脚爪。
“抱歉，”莉娜说，“她有时候会这样……不太听话。”
女人说：“没事。你打算点杯什么？”
“来杯热可可吧。再给她来一份曲奇，”莉娜指了下炸起羽毛表示不满的卡翠娜，“她喜欢吃这个。”
点单完毕之后，莉娜找了个空位坐下，卡翠娜飞到她对面的座位上。这是个四人座，于是凯西和佩妮朝她们走来，把剩下的两个座位填上了。
“你好，莉娜，”凯西说，“请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其实结合刚才听到的几段对话，已经多少能够猜个差不多，但显然还是找人问一下比较稳妥。铁臂女士正跟那位干机械改装的女士聊得热火朝天，魅影则已经被服务生盯上了，相对来说，只是带了只奇怪宠物的莉娜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莉娜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进门的时候没看门口的标记就进来了？”她压低了声音：“这里是《枪口公寓》里的摩卡时光咖啡馆，杀手的聚集地，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退休的杀手，现在在干情报工作。”
“这我知道。”
“那你还问我干嘛？”
“只是想确认一下。而且说实话，我跟佩妮刚进门——我是指图书馆里的那个门——的时候，可不是在《枪口公寓》。”
“那你们在哪x里？”
“《怪物人生》。你看过这本书吗？”
“没有，太文艺了，不想看。”
佩妮加入进来：“那里也不一定就是《怪物人生》。莉娜，《枪口公寓》里有没有提到过公寓楼二层？”
“……没有。我记得她们好像都住在一层。可能是方便出事以后逃跑？虽然她们可能住高层也有能力直接往楼底下跳，或者从这栋楼跳到那栋楼之类的。”
“那，书里有没有提到过不同的楼层装修风格会有不同？比方说这层楼装修比较精良，那层楼就比较破败。”
“……没提到。而且我觉得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她们整本书都在评社区文明奖，要装修成这样也没法评吧。”
“既然如此，”佩妮语气复杂地说，“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是《怪物人生》，但那里绝对不是《枪口公寓》。我要去公寓二楼再看看。”
“等等，”莉娜说道，“这事听着有点意思，我跟你们一起去。比起在主题迷宫里找彩蛋，世界观大融合这种事情听着还是更有意思。”
卡翠娜几口吃掉盘子里的曲奇，以行动表示对此的肯定。
这次她们没遇到楼梯道上徘徊的幽灵，大概是在别的楼层吧。等她们到了公寓楼的二楼，莉娜环视四周，惊奇地说：“我觉得人住在这里都会长蘑菇……真有人住在这里吗？”
“有的哦。”一个声音回答她。
这个声音非常明亮，显然是出自跟她年龄相近的青少年之口。莉娜顺着那个声音看过去，看到一个女孩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像是来自一个远比她高大的人。
“抱歉，”莉娜说，“我不是有意要贬低你的住处。”
女孩说：“没什么。你的宠物真酷！我能摸摸它吗？”她眼睛发亮地盯着卡翠娜看。
莉娜说：“其实她不太能算我的宠物……而且，我也不知道她乐不乐意让你摸。”
她正说着呢，卡翠娜微微歪头躲过女孩的手，展开翅膀轻轻拍了下女孩的手。女孩并没生气，反而惊喜地说：“她真聪明，力道控制得很好，没弄伤我。你是自己训练她的吗？”
“嗯……”莉娜看着卡翠娜瞪圆的小绿豆眼，“不是。她是被一位严厉坚韧的女士训练长大的。当然她的个性还是她自己主动发展出来的，跟别人关系不大。”
“酷。”女孩说，“我叫摩根娜，是这里的住户。你们是来这里租房的吗？”她的问题问得有些没底气，似乎是觉得，有人来这里租房是件不容易发生的事情。
“我们倒确实有考虑在这栋公寓楼找个地方住。”莉娜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一楼的环境看着不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空房。”
摩根娜说：“一楼？一楼比二楼环境还要差吧。”
“我觉得还可以，而且卡翠娜喜欢。”莉娜面不改色地说，抬了抬肩膀，让站在上面的卡翠娜随之起伏。
摩根娜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她叫卡翠娜？”
与此同时，佩妮正在跟凯西确认：“现在是上午，如果是书里的那个摩根娜，现在应该就是青少年的样子。要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就得等一会儿再回来看，更容易看出差别。不过我现在心里已经有点数了，我们直接去找梅布尔。”
“……梅布尔是谁？”
“就是那个天生力大无穷，为了防止破坏物品伤害她人，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出行只能靠坐轮椅的角色。她的活动范围比较固定，而且确定起是不是书中角色来也比较方便。”
凯西跟着佩妮，走到一扇看上去格外沉重的门前，门上挂着“内有恶犬”的牌子。佩妮敲了敲门，里面先是没有动静，然后传出了一阵十分逼真的恶犬吠叫。
凯西：“……”
佩妮说：“就是这里。”
第33章 初来乍到（33）
梅布尔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多年，练就了精湛的学狗叫技能，连狗听到了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叫得不够标准。
她凭借这一手绝技，吓退了许多不懂事过来敲门的小孩，还有不懂事过来推销的大人，还有不懂事过来偷东西的小偷。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天又有人过来敲门的时候，梅布尔一如往常地打算用她的独门绝学把对方吓退。
她没成功。
对方直接……撬锁进来了？
“——你怎么学会的撬锁？”凯西大受震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佩妮一脸无辜：“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这很容易？这是容不容易的事情吗？”
凯西一边追问着，一边跟着佩妮进了屋子。
屋子的主人正摇着轮椅从卧室里出来。她看上去苍白瘦削，病气森森，简直像是一阵风就可以把她从轮椅上吹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推着轮椅把手上的一个滚轮，仿佛它是什么极脆弱的东西，轻轻一碰就足以让它碎裂。
“你们是谁？”她的语气带着些许烦躁，但并没有一般人见到有人闯入家中会产生的恐惧和不安。
凯西清清嗓子：“我们是古怪多超凡力量研究所的员工，来这里是想访问一位名叫梅布尔的女士。”
梅布尔抬抬眉毛：“我就是。不过看你们……用这种直接的方式进来，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
凯西想到之前佩妮撬门锁给她带来的震撼，差点没绷住。她正色道：“既然您就是梅布尔女士，我们对您在传闻中的异乎寻常的怪力充满了好奇，请问您是否愿意给我们展示一下？”
梅布尔说：“怪力？异乎寻常？我想你们找错人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病人，或许有点社恐，没别的了。”
佩妮在这个时候，从她的背心口袋里掏出来一块石头，走到梅布尔的面前，递到她手边。
梅布尔大吃一惊，操纵着轮椅往后退了半步：“你干什么？”
“送你一份礼物。”佩妮说，“这是一块山心岩，硬度很高，你试试，看能不能捏动。”
“我说了我没有什么所谓的巨力。”
“一个普通的社恐病人看到有人闯入会这么镇定吗？您看上去一点都不害怕。”
“也许我只是表面上镇定自若，实际上已经满身是汗了。”
“我手里不止有这一块山心岩。我有足够的山心岩储备，能为你制作一套外附抑制器，它能把你的力量控制在更加可控的范围内。你所要做的只是捏捏这块石头，你试试它的强度，它也试试你的力量。这是个机会，梅布尔，对你我都是。”
梅布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研究所不会干些把人绑在手术台上做实验的勾当吧？”
“您觉得我们会有足以把您控制住的设备吗？”
“如果有，那我可真不知道是该为之高兴还是相反了。”梅布尔说着，向上摊开了手掌。
莉娜正在跟摩根娜聊天，关于她的宠物乌鸦。
虽然卡翠娜一直在她的肩膀上愤怒地炸毛，但她真是难得有机会这么奚落自己的损友。所以不管卡翠娜有多么愤怒，莉娜都决定先爽完再说。
聊着聊着，她忽然感觉不对劲了。
当摩根娜说话时，声音的源头从与她齐平，变得明显比她要高了。
莉娜扭过头，发现自己平视只能看到摩根娜的下巴。
她抬头，看到一张，呃，应该说，还是摩根娜的脸，只不过从少年版变成了即将进入青年版。
“你……”莉娜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你好像……”
卡翠娜这时终于决定不再扮演一只平平无奇的乌鸦，开口说道：“你好像长大了？”
摩根娜大吃一惊：“这只乌鸦会说话？”
卡翠娜瞪着她：“你刚才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至少长大了普通人五岁的时间跨度，然后你在这里惊讶乌鸦会说话？”
摩根娜说：“天哪，你是真的会思考会说话，不是单纯训练教出来的？”
卡翠娜说：“你说的没错，我是真的会说话，是比你，比这个笨蛋……都要聪明一万倍的高等动物。”
她说“笨蛋”这个词的时候，还抽空啄了一下莉娜。
摩根娜说：“酷。所以你不是一只普通的乌鸦，那你是什么？你是受到诅咒的人类吗？”
卡翠娜说：“当然不是！我生而为鸦，并且为之自豪。只不过你们这些外面的人，总是会觉得乌鸦是缺乏智慧的生物，只能在人类的训练下学会模仿你们的声音。”
摩根娜两眼放光地说：“你说得对，人类太狭x隘了。”
“但是你还是没有解释自己忽然长高的原因，”莉娜插嘴道，“你忽然之间从跟我们同龄长到快跟我们有代沟了，不觉得该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因为我的生长速度跟一般人不一样，”摩根娜爽快地解释道，“我会在一天的时间里度过一生。早晨，我呱呱坠地，中午，我风华正茂，夜晚，我垂垂老矣。”
莉娜说：“这听着像个比喻句，拿早晨比喻人的出生，拿中午比喻人的壮年什么的。垂垂老矣之后呢？你会突然从老人变成婴儿吗？就像向日葵会突然把头从朝向西方扭成朝东方的样子？”
摩根娜一脸迷惑：“向日葵是这样的吗？你别说我还从来不知道向日葵是怎么解决夜晚早晨太阳方位不同的问题的……我当然不是突然从老人变成婴儿的，那也太吓人了吧。我会一直老到老死，之后我的尸体腐烂得也比一般人快得多。腐烂到连骨头都不剩的时候，在原本的那团空气中，会诞生出一个婴儿版的我。”
莉娜和卡翠娜对视一眼：“这听上去难道就不吓人了吗？”
“所以，”莉娜说，“你每天都会‘死’一回？”
摩根娜点点头：“是啊。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棺材里睡觉，然后在睡梦里，我会经历由生到死再到生的转变。”
“这真是酷毙了，”莉娜的声音充满了兴奋，“比什么会说话的乌鸦酷多了……啊！你啄我干什么？”
卡翠娜拍拍翅膀：“因为你活该挨啄。你一直在惹我生气，别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
她飞到了摩根娜的肩膀上：“能带我去看看你的棺材吗？”
“当然可以！”
能跟新认识的酷鸟近距离接触这件事显然让摩根娜大为惊喜，迫不及待地就带着她进了走廊上的一个房间。
在卧室里，确实躺着一口简简单单、像是个木盒子的棺材。卡翠娜看看棺材，又看看摩根娜：“不对，这棺材还没你长得高呢，你每天晚上怎么躺得进去？”
“人老了之后是会变矮的，”摩根娜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到时候就躺得进去了。”
她低头抚摸那口棺材。尽管款式简洁得连点花纹都看不出来，但时光似乎在它身上也按照一种另类的方式流动。它上面磨损的痕迹和各种不知来出的斑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尽管她们来这里还没有几分钟，它就比之前明显地变旧了。
卡翠娜说：“这口棺材……跟你是连在一起的？”
摩根娜点点头：“我想我每天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确实从某种程度上让时间对它来说也变得不同了。明天早上，它又会变成崭新的样子。”
梅布尔如获至宝地接过那块山心岩已经有快一个小时了，这段时间她就像小孩子玩橡皮泥一样，灵活地把这块据说硬度极高的石头揉捏成各种形状。
她的脸上放出光彩，原本的病容消失不见，有的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和喜悦。
佩妮在梅布尔接过山心岩后不久，就已经确定她是《怪物人生》里的梅布尔无疑。但出于一种本能的善意，她和凯西谁都没在这个时候发出什么动静。
等梅布尔那股压不住的热情暂时消退了，她才又抬头看向屋里一直安静等待着的两个外来者：“现在，你们要把我绑进实验室吗？”
佩妮摇摇头：“我们不会。实际上，我们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了。更多的山心岩会在之后送到这里，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等她们出了梅布尔的房间，帮她把门锁上——是的，佩妮不仅会撬锁，还能把锁恢复成原样——之后，凯西问：“所以我们确定了这里确实包含一部分《怪物人生》和一部分《枪口公寓》的角色，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薇薇安说这是个解谜游戏，但我有点搞不懂现在要解的谜是什么了。”
佩妮说：“有三种可能：第一，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是为了《怪物人生》这本书来的，只用找这里有什么需要破解的彩蛋；第二，在哪个地方就要遵照哪里的规矩，既然这两本书已经连起来了，我们就应该把这两个故事的彩蛋都找齐；第三，归根结底，这两本书不会是无缘无故连在一起的，或许它们连在一起的原因，才是我们真正要寻找的答案。”
凯西说：“我感觉这三种可能是层层递进的。”
佩妮点点头：“所以我们首先需要找到《怪物人生》里的答案。在这本书里，有些东西是作者明显用虚构手法处理，不应过度追究的，而有些则是作者故意留下悬念，让读者去思考的。而这其中最广受讨论的，是幽灵的身份和死因。”
第34章 初来乍到（34）
“我挺高兴能遇见你们的。”摩根娜坐在她的棺材板上，不经意地说道，“我一直都希望自己能遇到一些怪人，这样就显得我没那么怪了。”
这时的她已经完全进入青年时期，从身高体重到五官轮廓，再到说话的声音，都发生了极大程度的改变。
这种变化让莉娜和卡翠娜都觉得有点怪怪的，跟一个同龄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这没有什么，跟一个成年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说实话，根本不知道怎么聊。尤其摩根娜的变化并不仅限于身体年龄，她的谈吐也随着身体的成长而变得成熟。
说白了，她还不如之前见到卡翠娜就两眼放光的样子让人觉得自在呢。
卡翠娜这时已经站回了莉娜的肩上，时不时她俩就要面面相觑一会儿，直到摩根娜说出本章开头那段话，莉娜才找到一点发言的空间：
“其实你完全不算奇怪啊，我住的地方走十步就有一个比你奇怪的人。”
这句话让摩根娜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然后她说：“真的吗？你不会是撒谎安慰我吧。”
“没有的事。这绝对是真的，我愿意拿我的，呃，我愿意拿我的空间魔法学作业发誓。我已经把它写完了，如果我骗了你，就让它被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小海妖冲走吧！”
莉娜心想，归根结底，你都能算古怪多的产物呢。我不知道你是从哪本书里蹦出来的，但没有古怪多的图书管理员，你根本也不可能在这跟我说话。
摩根娜似乎燃起了一丝兴趣：“你们上空间魔法学课？”
莉娜立刻大摇其头：“别提了！我们那个空间魔法学老师，我都不好意思说她。你知道她的语言表达能力有多差吗？你听她讲课，都不如直接看她写的书方便理解。问题是看她写的书，她是会说人话的啊，一到现实课堂里，她就动不动离题万里，有时候甚至讲着讲着就莫名其妙跑路了！”
“听上去确实很糟糕。那小海妖呢，你们那里还会有小海妖从下水道里爬出来？”
“这个嘛，其实是个传说。据说有这么一只小海妖，但谁也不能保证真有这么回事。我觉得我在报社的同事应该知道一些隐情，但她们什么也不肯说。”
“报社的同事？”
“对呀，我课余时间都会在镇上送报纸，这也是一笔收入呢。”
“是那种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报纸，一边骑一边按着铃铛，到了邮箱前就停下来把报纸放进去的送报员吗？”
“可不是那种送报员！”莉娜摇着头，“所以我才说你对我们镇的生态毫无概念。”
她走得离摩根娜稍微远一点，展开双臂。
一簇簇蓬松的羽毛从她的手臂上生长出来，整齐排列着，伴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那种伴随着呼吸而起伏的动态，那种仿佛能够用视觉感知的温度，无一不印证着这绝对不是机械式的附着物，而是实实在在从她手臂上长出来的。
“看，”莉娜得意洋洋地说，“我有翅膀。”
这次摩根娜沉默了很长时间：“所以你们确实生活在一个怪人扎堆的地方。”
她问道：“你们来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玛丽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
总有些奇奇怪怪的顾客跑到她的咖啡馆来。
虽然从她的真实身份出发，这里本就不会是个只有普通人聚集的地方，但玛丽还是觉得，今天这里不对劲的程度还是有点太高了，并且不对劲的方式也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一个形象气质平庸，衬衫纽扣却加装了微型摄像头的顾客来这里点了杯招牌咖啡，这是对劲的那种不对劲。
一帮人装神弄鬼故弄玄虚，身上没有任何血腥味，却对她和x她店里的人充满好奇心，自认为不露痕迹地小心试探，则可以归为不对劲的不对劲。
虽然听上去有点拗口，但这确实是一个前杀手所具备的基本的直觉。
她给手机里那个黑猫头像发了条消息：“提高警戒。”
对方很快回道：“收到。另：巧克力棒储备告急，请求援助。”
“了解。”
玛丽发完消息，喊了一声：“卢西亚。”
一直在暗中监视戴礼帽的奇怪顾客的服务生回到：“老板，怎么了？”
“巧克力快用完了，你去买一点。”
卢西亚轻微地翻了个白眼：“明白。”
她走出店门的一瞬间，从外面招进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玛丽的视角正好能够看到她脸上的仿真人皮面具不自然的地方。
看来这个最新款虽然减轻了重量，自然度上还是不如旧款。玛丽想着，拿起手机开始发测评报告。
兴许有人能够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玛丽认识的人皮面具生产厂家最近研究更薄更轻的制作工艺，托她的关系跟在这方面颇有造诣的“千面”搭上了线。这事又跟玛丽店里的员工卢西亚请假回老家撞在了一起，于是正闲着无聊没事干的“千面”就这样顶替了卢西亚的位置，一方面能锻炼一下自己扮演咖啡馆员工的技能，一方面也顺带测评了新款面具的效果。
——话说那个奇怪的礼帽人看到千面离开以后也跟着走了，玛丽在心里为她祈祷，但愿她别做出什么会刺激到千面的事情。她看着就像个只会装神弄鬼的空架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掌握了千面的秘密。
千面是个即便不接活也会努力维持状态的敬业人士，想必也是因此，她会在非工作状态下，仅仅比玛丽慢了一步，发现今天的顾客里有什么不对劲。
这方面坦克就要差得多，她没心没肺地跟那个叫铁臂女士——这听着就跟坦克一样绝不会是人名——从义肢结构聊到家电维修，眼看着就要朝着军火制造的方向狂奔了。
虽然说对方大概率没有什么恶意的样子，但玛丽还是为坦克的丝毫不设防感到头痛。
她一边想着，一边端了杯咖啡走过去。
“你好，这是你的妈妈给你点的。”玛丽对坦克说，“她托我告诉你，喝完咖啡就回家，不要天天在外面瞎溜达。”
坦克尴尬地接过咖啡：“谢谢，请代我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马上就回家。”
她举起杯子，用人们喝扎啤时会有的那种气势把整杯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略带歉意地对铁臂女士说：“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我妈妈……”她比了个手势，“管得很严。”
铁臂女士露出了然的神情：“没关系，你回去吧。”
坦克离开之后只有玛丽和铁臂女士在咖啡馆里面面相觑。
“你好。”铁臂女士说道。
玛丽女士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她身上并没有玛丽的同行那种再怎么掩饰也会暴露出来的“异常”的气息，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修理工。但她又绝对知道点什么，而这是一个普通人绝对无法做到的，或者说，即便一个普通人意外通过某条渠道获得了这条消息，也不应该如此镇定自若地找上来，却只为了跟坦克讨论家用电器的修理方法。
——或者她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但天赋异禀的人不应该扎堆出现。
玛丽觉得这问题的答案恐怕超出了她的想象力范围，于是她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位女士，请问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可能只是来喝杯咖啡，跟人聊聊天吧？”
铁臂女士也没有绕弯：“我来确实有别的目的。我在寻求一个答案，尽管实际上我甚至还不确定问题是什么。我想问题本身也是我所要探求的。以我对这本……这里的情况的了解，我推测它和您有关。”
玛丽点点头：“很好，跟我有关的什么？”
“比如，您在从事上一个行业时使用的化名是什么。您经常开玩笑以你手下的员工的母亲自居，是否暗示着您有一个女儿，但她跟您不和或是干脆……没法来看您了。在您跟周围人相处的过程中，您手掌上的疤痕会有一万种来历，而它实际上是怎样造成的？我的问题很多。说实话，您真是个谜团人物。”
玛丽抬了抬眉毛：“我倒是没法否认这个。你对我们真是了如指掌啊，‘铁臂女士’。”她把那个开玩笑似的名字念得很重，“您不会是什么跟踪狂之类的东西吧？”
“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有这种疑问的。不过我确实不是。我不能告诉您我的信息来源，我只能说它完全合法。”
“嗯，到底遵守的是哪国法律呢？”
千面——或者我们用她的真名——贝尔在出了咖啡馆没多久之后就发现身后多了个尾巴，她费了点功夫把对方甩开，然后去采购给幽灵那个死宅的巧克力棒补给品。
那家伙血管里流动的都是巧克力和无糖可乐，加上谁也没见过她的真面目，哪天突然猝死了估计都没人会知道。尤其是，如果没有贝尔这样善良的好心人，给她送吃的还会顺带敲门问声“你还活着”的话。
或许是因为老还有被人跟着的不快感，贝尔没从她平时上楼的楼梯道走，而是选了走廊对面的那条。
她爬到二楼的时候，一个珍珠白的透明影子从楼上飘下来，穿过她的身体，留下一阵凉意，继续往楼下飘去。
没过多久，那人影飘到底部之后又转而往上飘，接着又是一个让她冷得浑身发抖的短暂接触。
贝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呆站在原地没动，从旁边的走廊里走出来一高一矮两个人，朝她说了声“借过”，就追着那个白影子开始爬楼梯。
贝尔没怎么多想，摸了摸衣服里藏的手枪确定还在，就跟着一起追了上去。
第35章 初来乍到（35）
贝尔跟在那两个人后面，矮些的那个正说道：
“关于《怪物人生》这本书，解读的角度有很多。有的人认为它反映了人生而孤独的主题，三个异类在一栋公寓楼里过着各自的生活，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有的人认为它表达的是一种循环，摩根娜每天都在早晨诞生夜晚死去，幽灵日复一日在楼梯上徘徊，梅布尔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复同样的生活。
“——但是还有一种解读广为流传。她们认为，一切都是幽灵的意识所构建的，梅布尔象征着幽灵生前自我封闭的生活，摩根娜则代表幽灵所不能达到的人生。尽管摩根娜的人生跨度仅在一天之内完成，她仍然体验过完整的生老病死，这对书中明确写出死于青壮年时期的幽灵来说，是永远无法体验到的。
“第三种解读之所以如此盛行，是因为作者对于小说的三个部分使用了完全不同的写作手法。在摩根娜和梅布尔的部分，全部的文字都力图刻画那种怪诞、孤寂、永无止境的处境，并且全部都是感性的描述，为了凸显感染力甚至会刻意忽略合理性。而幽灵的部分，尽管这是小说里最空灵的一章，却同时也是最有逻辑性的一章。那些不合理的描写在这里全都不会出现，除开幽灵本身，一切都是完全写实的。她是整个故事里最真实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对于摩根娜和梅布尔处境的原因，虽然有人研究，但始终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而对于幽灵的死因，则是经过非常详细和求真的分析的。目前比较被接受的解读，是幽灵死于高空坠落。有人尝试分析她被人推下楼的可能性，但还是她自己失足坠落的解读更被认可。或许是因为这种解读跟小说所展现出的风格更加相称吧。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找当事人求证最靠谱。”
矮个子说着，从她的那件工装背心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陶笛——贝尔想了又想，怎么也不记得自己在那里看到过能够装下这种尺寸东西的起伏——解释道：“我不确定《怪物人生》里的幽灵是否还遵循现实法则，不过我打算试试常规与幽灵交流的方法。”
她开始吹奏陶笛，一首哀婉而孤寂的曲子，散发着宁静的气息，在楼梯道中回荡，更加多了一种空空荡荡的失落感。
原本机械地顺着楼梯移动的幽灵，在听到这声音之后居然停了下来。她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可身体语言却不再有之前那种茫然而焦躁的追寻，而是一种平静的、空白的等x待。
矮个子用一种又轻又慢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幽灵也用又轻又慢的声音回答道：“我叫桃乐丝。”
“桃乐丝，你好。你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我记得。”
“你是怎么死的？”
“我走路的时候没有看路，脚下踩空了，结果就摔了下去。我是摔死的。”
幽灵说完之后，原本就模糊的身影忽然像被水泼过的电子显示屏上的画面一样，剧烈地扭曲和颤抖起来，看不见也听不到的波动以她的身体为中心释放出来，明明没有震动感，心脏却好像随之漏了一拍。
也是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墙壁上逐渐张开一个门形开口，里面黑洞洞深不见底，有种多看几眼就会被吸进去的感觉。
“虽然从书本生成的魔法影像跟书本本身还是有些差距的，不过读者的推测确实有其可靠之处……”矮个子说道。
高个子说：“这样的话，第一种推测就已经被证实了？那后面两种是不是……”
“等一下。”矮个子说着，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块普通的石头，朝墙壁上的门形开口扔过去。
石头在进入门中的一瞬间忽然爆发出强烈的火花，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拉伸成长条之后被黑暗吞没。那个开口依然张开着，像是极深极危险的湖水，从外面看却只能看到平静的水面。
矮个子这才接着说道：“没感觉错，这里的空间发生了扭曲。我想这就是橡木公寓和枪口公寓嵌套出现的原因，只是之前没有大的魔力波动难以察觉。刚才找出谜底的行为触发了通往现实世界的出口的法阵，所以把问题暴露了出来。”
高个子问：“所以我们现在出不去了？”
矮个子说：“所以我们现在直接跳到第三种可能性。”
贝尔在这个时候终于举手提问：“两位！能否告诉我一下，你们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来这里是想干什么，以及，我们公寓墙上这个洞又是怎么回事吗？哦对，还有这位幽灵女士的事情，你们是否也知情？”
那两个人扭过头来看她，贝尔意识到她们之前在咖啡馆已经见过面了。只不过相比起戴着机械假肢的女人，养乌鸦当宠物的青少年，和莫名其妙盯上她的奇怪礼帽，这两个人有点太不起眼了。
先说话的是那个高个子，她说：“你问题好多，不然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摩根娜问完怎么才能去她们住的地方之后，莉娜和卡翠娜都沉默了。
一个依托小说文本而存在的人，想要脱离现有的环境，去往别的地方。
这是可以做到的事情吗？
如果是好学生维姬在这里，说不定能回答出个所以然来，但在这里的是连不逃课都难以做到的莉娜和卡翠娜，所以她们只能在听完之后干瞪眼，既没法残酷地回答“你去不了”，也没法爽快地说“这简单”。
而摩根娜看她们的反应，多少也看出来了点什么，说道：“我只是问问。”
她看着莉娜展开的双翅，又问：“你能飞起来给我看看吗？”
“这个可以！”莉娜立刻站了起来，“就是这里窗户太小了……”
卡翠娜提议道：“我们可以到外面走廊去，我记得楼梯道那里有个窗户挺大的。”
她们两个合力把摩根娜往外推，力图把之前的话题暂时抛下，一路推推挤挤，结果到了窗户边差点没把摩根娜推下去。
“抱歉！”
“对不起！”
莉娜和卡翠娜合力把身体已经探出到空中一半的摩根娜给拉了回来，然后开始一个劲地道歉。直到摩根娜说行了行了，快飞吧，她俩才消停下来。
莉娜做了几个拉伸动作，轻轻一跃，在空中来了个白鹤亮翅，又来了个鹞子翻身，什么雌鹰展翅，凰舞九天，总之是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她正飞得都忘了自己在哄新认识的朋友高兴，忽然听到地面传来一声惊呼，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气质像房产中介的人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你你你你你……”这人“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跺脚大叫一声就要逃跑。
而莉娜这时已经认出了对方究竟是何许人也。
凯蒂，枪口公寓的管理员，主要角色中唯一的普通人。说她是普通人其实也不是特别贴切，因为普通人绝不会有她这样强大的接受能力。她的接受能力跟凯西那种还不太一样，凯西的接受能力是看到海妖之后表示“啊，海妖”，而凯蒂的接受能力则是看到海妖之后表示“啊，cosplay”。只要给她一个借口，无论是再说不过去的借口，凯蒂都能全盘接受，继续生活在她的平凡日常中。
所以莉娜认出来着时候之后丝毫不慌，落地在凯蒂身旁，说：“你好。”
凯蒂说：“啊，你好。”
“你刚才看到我在天上飞了？”
“看到了。”
“觉得我飞得怎么样？”
“挺，挺好的。”
“那你想不想飞得跟我一样好？”
“想，当然想……我也可以学会飞吗？”
“当然了，这是最新推出的仿生科技，可以让人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自己学会飞翔。你别看我这翅膀看上去像是长出来的，其实完全是工艺做得好看着像真的。”
莉娜本来打算咬牙薅两根羽毛下来糊弄一下，没想到她伸手作势摘翅膀的时候，真有一块带着羽毛的东西被她摘了下来，露出下面覆盖着细小汗毛的手臂。
打从出生起从来没见过自己手臂颜色的莉娜：……
与此同时，凯蒂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如此，现在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你在哪里买的，价格多少？要是价格合理的话，我倒真想买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