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潮汐之声(20)
米兰达想得很简单。卡翠娜没有动用或者拿走山洞里的任何一块金币,足以证明她所在意的并不是金币本身,而是她利用这些金币创作出的作品,以及承载在那些作品上的故事。雕像不能拆散,是因为在故事的结尾,为了纪念勇者卡翠利亚的功绩,人们立起了这样一座塑像。那么既然她想要拆开雕像拿出金币,所要做的就是给故事添加一点东西,让拆开它变成一个合乎故事发展的事情。
“我觉得,既然卡翠利亚是这样一个英勇善良的勇者,那么,她难道会愿意让自己打败恶龙获得的金币仅仅只是用来给她铸造一座塑像吗?”米兰达有理有据地说道,“她一定会认为,把这些金币送给需要它们的人,或是还回到金币原本的主人手里,是更好的选择。现在,一个孤苦伶仃的旅人来到了山洞前,想要找回被恶龙夺走的金币……”
卡翠娜跟着入了戏:“可是,她看到的只有一座高大的黄金雕像……”
名叫米利安的旅人看着眼前的雕像,它金光灿烂,气势恢宏,所描绘的乌鸦勇者用智慧而慈悲的目光看向远方。
这是一座伟大的雕像,描绘的是一位伟大的勇者,可米利安却无法为这份伟大而感动。
我的金币,她想。她打败了恶龙,她被人们崇拜,她的雕像在这里被立起,可这依然是我的金币。
我才不在乎这背后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
米利安这样想着,下定了决心。
她爬上那尊伟大的、神圣的雕像,拿出一把普通的、上面锈迹斑斑的锤子,开始从上面往下敲金币。
在她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做得好。”
那声音太过缥缈无踪,因此米利安只能把它定义为幻觉。
这个故事让卡翠娜大受感动,不仅同意了拆掉雕像的提议,甚至认为这完全合理,不这么做不行。
于是米兰达见证了一只乌鸦站在乌鸦雕像上往下啄金币的有趣画面,这太有意思了。她请求旁边拍照的记者凯西,务必要照片印一份给她。
“你可以订一份古怪多日报的报纸,”凯西向她推荐道,“那上面会刊登我几乎所有的摄影作品,还有更多更有趣的东西,全镇的镇民都会订阅它。如果你喜欢更潮流,更激进一点的风格,还可以试试青春版。
“我两份都订。”米兰达思考后表示。她正需要对这个小镇进行初步的了解,订阅当地的报纸肯定是有帮助的。
卡翠娜从雕像顶上朝她大喊:“别忘了古怪多中学校报!我是这份报纸的副主编。”
她又补充道:“本来我该是主编的,但我把这个头衔礼貌地让给莉娜了。”
“那挺好的,谦让是美德。”米兰达微笑,然后顺着她说道,“我会订阅的。”
莉娜,那个鹰身女妖混血,正抱着双臂观看山洞里的壁画,听到关于主编头衔归属的话题时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米兰达因为刚被一帮中学生围着问了一堆关于旧海洋王国历史的事情,所以很怕再被记者采访这方面的话题。好在凯西似乎对这方面兴趣不大,倒是问了她不少她是如何在上世纪的地球上四处敛财的故事。
“我到处回收旧物,”米兰达说道,“总有些不识货的人会把好东西当成普通破烂卖掉。有些看上去是旧的瓶瓶罐罐,实际上是珍贵的古董。有的看上去像普通的风景画,背面却夹着一副藏宝图。”
“你会觉得这样不道德吗?用低廉的价格买到这些东西。”弗莱姆插嘴道。
米兰达说:“她们因为眼光不足而受到损失,我则因为眼光犀利赚到钱。不过如果你很在乎这一点的话,我很少访问真正贫苦的家庭。”
弗莱姆点点头:“这确实是一种解释。”
米兰达继续回忆她的过去:“除此之外,我还干过一些确实有点像在骗人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山洞里所有的生命体都默默地竖起了耳朵。
“我在普通人类的世界冒充神在人间的代行者。因为我会魔法的关系,这件事很容易。有许多高官达贵愿意给我大笔大笔的钱,就为了避免某种她们相信必将降临的厄运。我发现那个群体很容易走极端,有的人完全不信神,有的则信得要命。后者是我主要的收入来源。”
“酷。”莉娜说。
卡翠娜则把金币啄得叮铃当啷的。
记者凯西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牵动了一下嘴角,在注意到米兰达的目光后,她简短地解释道:“我认识一个像这样利用信息差赚钱的人。”
“我也认识一个,”乌曼说,语气里透露出刻意表现的轻描淡写,“不过不完全是人类就是了。”
凯西的笑容更深:“我觉得我们说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不完全是人的家伙。”
米兰达为她们的对话感到有些困惑,同时意识到她们其实在讨论某种半公开的秘密而非真正的骗局。
与此同时,在古怪多的夜之呢喃餐厅,魅影正在为晚上的演出准备“魔术”道具,她突然打了个喷嚏,奇怪自己是否吃了赛拉菲亚研究的新菜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因为作为一个半恶魔,她很少感冒。
“我还很好奇你跟莫伊拉的研究工作,”凯西的采访还在继续,“你们没露面的这段时间都在讨论什么问题?”
米兰达回答道:“涉及到我们各自擅长领域的结合。最开始是因为我对莫伊拉二号的兴趣,我以为她身上会有一些仿生结构,但莫伊拉给我的图纸显示她只是外形上与人类相似,内里的结构完全是纯机械的。我提出是否可以尝试用生物魔法的思路制造一个人偶,她认为有一定可行性。最近这段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
“这样制造出来的人偶会有什么不一样吗?更灵活,还是更人性化?”
“不确定,”米兰达摇摇头,“可能会更好,可能更糟,也可能没有任何改变。我们并不是在明确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情况下做研究的。”
“我明白了。”凯西说,“那么,你现在决定从莫伊拉的家里搬出来,这会影响你跟她的合作吗?还是说这仅仅是因为你想保有一定的个人空间?”
“……我想我依然对她的头脑感到奇姼,不可能放弃继续跟她合作。但我x们的作息习惯实在相差太多,一直当室友只会是一种折磨。”
采访结束后,卡翠娜已经成功从雕像上啄下来了一些金币,刚好是乌鸦勇者头戴的桂冠的顶部。这个改动并没有过于影响雕像整体的效果。
米兰达捧着金币,显得有一点局促。
“你们谁有多余的口袋吗?”她问道。
周围人都面面相觑,直到莉娜从她的挎包里找出来一个用过的信封:“这个可以吗?”
“完全没问题,谢谢你。”
“你应该在奇巧魔法道具店买个收纳口袋,”米兰达往信封里装金币的时候,凯西告诉她,“镇上的人都用惯了。非常方便,买过之后基本就很少再有这种收纳方面的问题了。这次推荐绝不掺杂任何利益相关,是真的非常好用。”
米兰达意识到这个店名很熟悉:“奇巧……这不就是莫伊拉开的店的名字吗?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如果不是你要装金币,我估计也想不起来要跟你提这件事,这对我们来说几乎已经是一种默认设定了。”凯西说着,耸了耸肩。
于是米兰达带着金币来到了奇巧魔法道具店。在莫伊拉本人完全没有要照管店铺的意思,真正管事的莫伊拉二号又忙着处理新海洋学院的各种事务的情况下,店里现在没有任何活的或者死着的员工,仅仅有一个安放在柜台前的自动售货机。而它的造型,当然了,依然是莫伊拉自己的头颅的样子,只不过更偏塑料质地。
如果有一天莫伊拉统治了世界,会把自己的脸贴满全球各地,直到它成为地球人共认的某种标准模板,想到人脸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莫伊拉的脸。所有服装店里的模特,急救课上的假人,美术课上的石膏人头像,都会长着她的样子。谁能说,一个像莫伊拉这样的人不会为了这种原因而想要统治世界呢?
米兰达问售货机:“收纳口袋在哪里?”
售货机说:“你想要新版还是旧版?”
“它们有什么区别吗?”
“新版更大,也更贵。”
“大多少?又贵多少?”
“大无数倍,贵两倍。”
“嗯,好吧。我要新版。它在哪里?”
“在右手边第二个货架,旧版收纳口袋旁边。”
“……呃,那旧版在哪里?”
“在新版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米兰达觉得自己从售货机无机质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理所当然和鄙夷,像是在暗示“你怎么这都不懂”。
她耐下性子,继续提问:“给我一个坐标。不要相对位置,坐标。”
售货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被烦透了,然后报出了三个数字。米兰达很快找到了挨在一起的两款收纳口袋。她拿了一个新版的。
付款时,米兰达给了售货机一枚金币,这次它没有说任何话。但它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诡异的方式让米兰达感受到了它的恼怒与烦躁。从它的内部发出许多不同面值的纸币刷拉刷拉、硬币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它花了好一会儿功夫,往外吐大量的钞票和硬币。
米兰达发现,她买收纳口袋之后的第一个用处,其实是用它装买它后售货机找给她的零钱。
第82章 潮汐之声(21)
从莫伊拉家搬出来之后,找个地方住成了米兰达迫在眉睫要解决的问题。
凯西向她推荐阿加莎的活屋:“虽然活屋的脾气真的很烂,但住在这里有种没有后顾之忧的感觉。我以前经常因为担心起不来而每隔五分钟定一个闹钟,一口气定上十个,然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是会发现自己一个接一个地把闹钟按掉了继续睡。活屋就不一样了,它真的会持之以恒地折磨你直到你起床。”
刚刚从过劳死边缘幸存的米兰达听完这段推荐语后表示谢谢,但她恐怕无福消受这样的好处。
她在刚刚订阅的三份报纸上翻阅是否有房屋出租的消息,发现有一条看着还不错,就是里面提到屋主家有两个孩子让她多少有点警惕。她决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早中晚分三次从那栋房子前路过,看看会不会有难以忍受的噪音。
考察期间,她暂时借住在了古怪多中学校报的编辑部。
卡翠娜很大方地表示米兰达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操心房租的事情。她在不经意间提到她们报纸有意开一个历史专栏,不知道米兰达愿不愿意在上面聊聊旧海洋王国的故事。米兰达说专栏的事情听上去很有意思,她很乐意试试,不过她并不打算占用太久这个另有用途的地方。
米兰达没说出来的话是:可能卡翠娜身为禽类,对于住宿的要求会不太一样,但在她看来,那个歪歪斜斜、堆满报纸、晚上还漏风的地方真不是人能住的。
并且,自闪烁弗莱姆乌曼三个养成在校报编辑部开讨论会的习惯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把教学楼楼顶当成一个共用的讨论区,尽管不是人人都会对世界本源真相之类的问题感兴趣,但中学生们也总是会有聊不完的话题,哪怕仅仅是讨论转笔的各种诀窍。
当米兰达发现她还没醒,就有学生爬到顶楼讨论如何安全有效地翘课之后,她决定仅仅把这里当成暂时的落脚点,宁死也不可能有长住的打算。
过了几天,米兰达对那家租户的考察有了眉目:屋子总共有两层,都有各自的洗手间和浴室,打算租出去的那个房间在二楼,装修跟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差别不大。她们家确实有两个孩子,但都已经上了中学,并且其中一个并不能算传统定义上的“生物”,所以并不会出现深夜乃至任何时段的童声二重唱。
除此之外,非传统生物的那个孩子住在二楼。
“这栋房子最开始是一帮合起伙来搞创作的艺术家合住的,所以大得出奇,根本不适合一般家庭住。”名叫谢丽尔的房主说道,“后来她们散伙了,谁也不愿意再在这里住下去,因为着急脱手分钱,所以卖得很便宜。我当时买它是因为我快有孩子了,希望她能有更大的活动空间,屋子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画说不定还能对她有点艺术熏陶的作用。”
她把那些或精细或凌乱,或过繁或极简的墙上涂鸦指给米兰达看,然后接着说道:“结果艾弗里对这些毫无兴趣,只喜欢在她的小房间里鼓捣各种奇奇怪怪的小装置,连上二楼的楼梯都懒得爬。所以楼上渐渐成了杂物堆,直到我们有了阿尔巴,得给她专门腾出一个房间。于是我顺手把整个楼上都清理了一遍,其中一个房间给她住,另一个空着似乎有些浪费,我想了想,决定把它租出去。”
“阿尔巴很少用楼上的洗手间和浴室,即使是用也不是出于一般人的需求。所以它们即使不算作你的个人专用,也差不太多了。”
考察完毕之后,米兰达觉得这房子没什么大问题,付了定金之后很快住了进去。
这个家庭里的两个孩子都是非常安静的类型。艾弗里恰如谢丽尔所言,一回家就扎进房间里几乎不出来,偶尔会来二楼找阿尔巴讨论问题,不过她显然还是更习惯一个人,所以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阿尔巴的活动范围倒是不局限于自己的房间,但她比起扬声器显然更偏好使用自己的摄像头和麦克风,如果不是出于极端必要,或是有人主动跟她搭话,她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因此,虽然这个屋子里住着四个人,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得出奇,比米兰达最初预想的还要好。
她很快重新开始了跟莫伊拉的合作工作。莫伊拉精力旺盛,注意力集中,而且聪明得出奇,米兰达不在的这段时间,她把镇图书馆所有涉及到生物魔法的书籍都借阅了一遍,俨然已经成为这个领域的半个大师。
“但我依然需要你的知识,”莫伊拉说,“尤其是你那些没来得及发表的经验。”
何止是没来得及发表的经验,米兰达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心痛。在欧珀心大地把心脏交给她之后,她写出来的笔记堆起来能高过她自己的身高。结果等她从封印里出来之后,这些研究成果全不见了。据莫伊拉二号说,海洋王国并没有找到疑似是她笔记的东西,所以它们大概都被欧珀毁掉了。因此米兰达几乎是要靠她的x记忆把当初的心得默写出来,而她很快意识到,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莫伊拉二号上次回来的时候把欧珀的法杖带过来了,所以米兰达多少能顺着倒推出来一些自己当初到底都干了些什么的回忆。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把处在封印状态的欧珀胸腔里另一颗心脏也挖出来。虽然听上去很缺德,但欧珀自己也不是什么有德之鱼,所以管她呢。
但是一方面,欧珀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尽管米兰达进出封印两回之后,发现这孩子已经比她还大了,尽管她关了她几十年,尽管她毁了她的笔记,但真要米兰达来到那艘她们相处了十几年的沉船里,从那不会对外界有反应的身体里挖出一颗活生生的心脏,多少还是有点下不去手。另一方面,留在欧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本来就是复杂度更低,技术含量也更低的,如果她用手上这颗心脏推不出来答案,那一颗也不会有多大帮助。
古怪多禁止对囚犯施以私刑是另外的原因。
因此她非常需要参与到莫伊拉的新型自动人偶的研究当中,在同这颗灵光四溢的大脑相碰撞的同时,把自己对于生物魔法的理解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尝试用这种方式唤醒曾经的记忆。
米兰达不在的这段时间,莫伊拉的新型自动人偶已经有了雏形,除了脸不出意外地跟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之外,身体的其余部位目前都只有骨骼。
“我打算在这上面铺设仿制的血管和其她组织,”莫伊拉说道,“安放人造的器官,看它能不能活起来。”
米兰达意识到灵感正在她的脑海中冉冉升起:“关于人造器官,我有一些想法。”
“这么说,你们是有意识地在创造一个生物?”来自古怪多日报的记者凯西说道。
“我想是的,”米兰达回答,“用人造的手段去拟合天然的生命体。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无论是对生物魔法,还是对生物本身,都必然会有更深一步的认识。”
凯西露出古怪的表情:“听上去很不错。不过如果你们真的成功了,那个被创造出来的生物,你们打算如何对待她?我是说,那可不是什么算力超强的机械装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体。这里肯定有非常多的伦理问题。而且说起来,你们有谁做好了当母亲的准备了吗?”
米兰达一时无法回答她的疑问,因为它太过沉重,而她此前居然没有意识到它的沉重性。
而当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搭档,很快从莫伊拉的表情看出,她甚至没理解到问题的关键。
“当母亲的准备?”她重复道,满脸写着困惑,“我已经是一个母亲了啊。”
这句话让米兰达的下巴差点追随地心引力而去:“你?母亲?”
她的语气就像是看到地球突然脱离原本的轨道,随后开始绕月球转动,而月球则以螺旋形轨道逃出太阳系,朝着半人马星座进发。
也不怪米兰达震惊到如此地步,任谁见过莫伊拉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活法,都不会觉得她还能抽出空闲时间关注一个未成年人的身心发展。而以她的年龄来说,她绝不可能生得出来一个已经成年的孩子。
莫伊拉则非常坦然地说道:“我确实有孩子了啊,她还跟你是室友呢。”
米兰达石化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什么?”
最后,还是亲身报道过当时那个新闻的凯西,比较有条理地把莫伊拉参加社区劳动导致阿尔巴意外出生的故事给米兰达讲了一遍。
“……所以,莫伊拉是阿尔巴的生物学,呃,莫伊拉是给了阿尔巴生命的那个母亲,而谢丽尔是真正养育了她的母亲。”凯西最后总结道。
莫伊拉在旁边点点头:“我有时候还会去看她,给她做身体检查。很奇怪的一点是,她的内部结构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至今为止,我都没能研究出她的自我意识究竟来自何处。不过我想,米兰达或许能从她身上看出来点什么。就我目前了解的知识来看,生物魔法遵循着一种跟机械魔法差别很大的逻辑,而她在这方面比我更在行。”
米兰达干巴巴地说道:“……呃,可能是这样吧。”
第83章 潮汐之声(22)
采访的后半截变得有一些尴尬,因为米兰达被她新知道的真相所震惊,而这个真相的主角莫伊拉本人则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记者凯西尽管努力保持专业态度,但还是时不时表现出对她们所要研究的项目的怀疑。
而最大的问题恐怕是,米兰达自己也开始怀疑她们要做的事情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谨慎对待这件事情,就是说,造一个生物出来什么的。”凯西离开后,米兰达对莫伊拉说道。
莫伊拉正在专注地看一副医学专著上的插图,以此作为她给新型自动人偶铺设血管的参考。
她连头都没抬:“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很严肃。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不明白,”莫伊拉还是没有抬头,“我们的人偶会不会真的成为一个‘活’的生物还是个未知数,为什么要还没开始就去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所以不到那个‘她’被造出来,我们是不会停的。如果是那样,我们就是注定会成为‘她’的母亲。而一个人,无论是否开始妊娠阶段,只要她做下了成为母亲的决定,都必须要做好准备。”
米兰达说完,发现莫伊拉这次倒是抬了头,但她脸上茫然的神色告诉她,她依然没听明白。
阿尔巴在傍晚时回到家。她跟艾拉每周末都会森林观察植物,那头大象挤不进普通人家的房门,所以从来没进来喝过茶。但阿尔巴有时候会端点水果,陪着她站在门口。
米兰达本来已经习惯了这个画面,现在她知道了阿尔巴的生母——她决定姑且使用这个词语——是莫伊拉,它忽然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在艾拉离开,而阿尔巴走进家门后,米兰达忍不住凑上去问道:“这个星期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
阿尔巴的面部显示屏上的“:)”被“?”取代,似乎是奇怪她为什么忽然找自己搭话,然后又恢复成“:)”。
她回答道:“我们发现森林的植物生长速率都比之前提高了百分之五,似乎有某种因素刺激了它们的生长。之后我们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鲁特女士,她现在怀疑谭西的发育突进并不是因为之前的噩梦事件,而是跟这种植物的集体生长加速有关。我问鲁特女士会不会植物当时也做了噩梦,但她说普通植物是否会做梦目前还是个未解之谜。”
“听上去古怪多正在面临一些比较大的变动。”
“古怪多总是处在变化之中。”阿尔巴简单地说道,“米兰达女士,我不知道生物魔法是否涉及这种内容,你觉得植物会做梦吗?”
米兰达说:“很难说。生物魔法发展至今,意识的成因始终是个难以解答的话题。或许所有的生物都有意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也可能一些我们并不认为是生物的物体实际上也是拥有生命的,而她们也同样有着自己的意识。”
阿尔巴的显示屏持续地显示了一段时间的“正在加载中”,然后说道:“就像我一样吗?斯佩尔女士说我完全不具备传统定义下生物所应该具备的结构,但我就在这里了。”
米兰达正在纠结于要不要,以及如何把话题引向这个方向,没想到阿尔巴自己提出来了。
“正是如此,”她最终回答道,“你是一个生物魔法学上的奇迹,阿尔巴。”
“也是一个重要研究案例。”阿尔巴说道。
米兰达意外地眨了眨眼:“这个要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愿意参与到我的研究中吗?”
“我愿意,”阿尔巴说,她的表情变成了更严肃的“-_-”,“我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是那样,我们可以试试。”米兰达思考着。这显然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我听说你在研究海妖的生理结构时,把那只海妖的心脏挖出来了,”阿尔巴说道,“这是你做研究时的常规操作吗?”
米兰达立刻做出了否定,甚至显得有些着急:“我不会对每个研究对象都做这样的事情。实际上,目前x为止只有欧珀。她是个特殊的海妖,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承担任何风险。”
“我没有那么勇敢。”
“那未必算得上是种勇敢,阿尔巴。过分程度的不计代价有时会导向疯狂,欧珀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们可以从最常规的测量工作开始。”
这种确实相当常规的测量工作让米兰达想起她最开始认识欧珀的时候,糟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她给欧珀测量身高,体重,头围,体温等一系列的身体数据。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回忆过去,会有种非常奇妙的感受。
“你跟斯佩尔女士很不一样,”中途阿尔巴说,“你的做法更人性化,我能感觉到你的手的温度。斯佩尔女士……她会让我躺到一个大型机器里,对我进行全方位的扫描。那种感觉是完全机械化的,很冷。”
米兰达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尔巴,你是怎么看待莫伊拉这个人的?”
阿尔巴隔了很久才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在此期间,她的显示屏一度变成空白,之后又是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的“……”。
“一个大孩子,”她最后说道,“我认为她的身心发展在某一方面是迟缓的,有些问题她就是没办法理解。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坏人,而古怪多能够包容她这种程度的异常。”
“她同时也是给了你生命的人,但却并不真正理解这件事的意义。你……你觉得这会有很大影响吗?”
阿尔巴又“……”了一会儿。
她说:“其实还好。很奇怪,我知道是她给了我生命,但我没办法视她为我的母亲。或许是因为我有谢丽尔妈妈,也或许她在我眼里一直心智不全。说到底,我的诞生纯属意外,而我的困惑全来自于这种意外性,至于制造意外的人是谁,并不那么重要。”
“我明白了,但其实……”米兰达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阿尔巴,“其实有一件事,明天说不定你就会在古怪多日报上看到。”
她把新型自动人偶的事情讲给阿尔巴听,最后说:“它可能完全不具备生命力,也可能会成为‘她’。后者的可能性非常小,但并不为零。”
然后,米兰达等待着,等到阿尔巴显示屏上的“……”转变为“-_-”。
阿尔巴非常、非常、非常认真地说道:“我希望她不要这么做。”
“我想也是,”米兰达说道,“我正在努力阻止她,不过她似乎没完全理解为什么。”
“别让她做她不理解的事情。”
“当然。”
“米兰达女士……谢谢你。”
“我没什么可谢的,阿尔巴。我也做过错事。”
晚上,米兰达去了海底,她不是第一次去。那艘沉船里,欧珀在封印中紧闭双眼。
“我当时应该做些什么的,”米兰达说,“后来的你不值得同情,但当时的你只是个孩子。我介入了你的生活,却没有主动地做出任何事情。”
其实,即便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欧珀身上也表现出许多与未来相联系的特质。但童年时期的特质伴随着成长会有不同的表现,骄傲既可能成长为傲慢也可能转变为自尊,对力量的天生向往既可能指向对权力的渴求也可能变成对强大本身的追求。
欧珀的生长环境显然一直把她朝着未来的那个方向牵引,而米兰达在其中仅仅只是起到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其实我当时也根本没做好准备。我根本不明白,身为成年人而参与了一个孩子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其实我应该做些什么的,无论能不能做到。”
米兰达叹了口气:“不过我后来也过得挺凄惨的,所以就不跟你道歉了。我只是觉得很遗憾,也觉得后悔吧。再见,欧珀。”
她离开了。
古怪多的这个晚上,不止有米兰达还没睡。
阿尔巴正在教学楼的楼顶仰面躺着,这里的地理环境正好方便她给自己的星际笔友写信。
莫伊拉出现了。
“你好。”她用那种不善社交的人特有的别扭语气向阿尔巴打招呼。
阿尔巴朝她看过去:“你好。有什么事吗?”
“二号今天跟我提出了辞职。”莫伊拉在她身旁找了块空地坐下,连张纸都没垫,“其实她已经不是二号了。她说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零。”
阿尔巴的显示屏显示着“!”。
“我很意外,”她说,“我一直以为她是完全为你工作的。”
“我之前也这么想,现在看来她其实有自己的想法。”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自我意志,但她确实是有了。”
“然后她决定从你这里辞职?”
“是的。她告诉我,在跟新海洋学院的那些学生接触之后,她意识到了一个人没有自己的想法是件非常可悲的事情,然后她就决定,从此之后不再为我工作了。”
“她是对的。”
“我也觉得她是对的。”
她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阿尔巴说:“其实刚才,我收到了我的笔友的一封信,她对她的工作感到疲倦和排斥已经很久了,但在今天,她才真正告诉我她已经递了辞职信。多奇妙,在这个宇宙中,在这一天,同时有两个人决定辞职。我希望她们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衷心这么希望。”
莫伊拉抬头。天空中有那么多星星,但在绝大多数时候,这些对她来说都不过是可测量的数据罢了。但在此时此刻,它们也是阿尔巴的笔友,一个刚刚辞职的外星人可能在的地方。因为这个事实,星星忽然变成了非常真实,非常亲切的东西。
“我本来打算做一件事情,”莫伊拉说,“非常有挑战性,非常有研究价值,非常能够激发我的灵感。”
“它对你一定非常有吸引力。”
“实际上是过于有吸引力了,以至于我根本没有考虑过它可能引发的连带问题。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来不是个做研究会思考附加问题的人。”
“你有你的生活方式。”
“我忽略了绝大多数问题,只关注我在意的。但事实上,我不在意的那些问题也真实存在,甚至可能比我在意的事情更加重要。”
“所以你……”
“我决定放弃那件事。”
阿尔巴的屏幕空白了很久,久到莫伊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是死机了吗?需要我帮你做系统杀毒吗?”
“不用,”阿尔巴恢复了“-_-”的状态,“我只是发了会儿呆。”
她继续说:“我要给我的笔友写回信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了。”
于是,这里只剩下阿尔巴,仰躺在教学楼的楼顶上,面朝着有她刚辞职的笔友存在的星空。
尽管没有任何人看到,她露出了一个“:)”。
第84章 潮汐之声(完)
有一天,活屋的静心莲开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吞天。它习惯性地爬到花盆附近喝水,然后一股扑鼻但不刺鼻的香气让它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缓缓在茶几旁的空地上软化成一滩比起胶质体或许更像液体的东西。
凯西路过这一块地面的时候差点踩到它。她正想不轻不重地拍它一下,教训它“别随便乱躺”,但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她收住了手。她屈起食指,像人们刮小孩子鼻梁一样轻轻地在软瘫瘫的吞天身上刮了一下。
“不要躺在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她非常温柔地说,“可能会绊倒别人,也可能会被别人踩伤。”
吞天模糊地咕噜了一声,蠕动着离开了。
凯西欣慰地看着它的背影,一团半透明的胶质体,在阳光的照射下会显得晶莹剔透,无光的环境则会自行发光,不仅美丽,而且让人身心愉悦……
她沉浸在这种舒适惬意的精神状态中,朝着厨房走去。
一抹白色从她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凯西在厨房找到将在今晚十二点过期的牛奶,搭配保质期未知的曲奇。因为那曲奇真的非常、非常甜,所以它应该不至于太快变质。不管怎么说,凯西现在饿得要死,必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才能睡得着觉。
她以不亚于一只成年棕熊的速度吃下那些食物,走出厨房,越过客厅,朝着上楼的楼梯走过去。
白色的影子再度一闪而过。
凯西迷惑地眨眨眼,终于意识到这个屋子里多了什么之前没有的东西。
她扭过头去看。
一丛光从茶几上的花盆里溢出来。
凯西对那些莲花的第一印象甚至不是花,而是一丛光,浮动着的霜气x,然后她才渐渐看到花的本体,那纤柔地舒展开的花瓣,其中的花心是一种极淡的黄,与花瓣的白似乎是月光在艺术作品中的两种不同处理方式。如果用散瞳的状态不经意地瞥过,它们就像一轮又一轮微型月亮。
两种想法同时在凯西的脑海中浮现,一种告诉她应该立刻回房间拿相机,一种则让她更想就地坐下什么也不做。前者更符合她惯常的形式逻辑,后者则更合她现在的心意。
然后,第三种想法冒了出来。
她问活屋:“佩妮跟阿加莎都还醒着吗?”
一分钟后,有三个人拖了小板凳坐在茶几对面看那丛花。
“我感觉我忘了什么。”凯西说,语气里并没有平时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时的烦躁和焦急。
她眉头舒展地继续思考:“感觉还有一个人应该看到这个。”
佩妮慢悠悠地说道:“我也觉得……”
阿加莎用非常柔和的、一点螙刺不带的语气说道:“你们是不是把珀尔忘了?她在这里住过,还照顾过这盆花。”
“对哦。”凯西恍然大悟,她的语气强烈程度甚至不足以让写作者在这里添个感叹号。
阿加莎继续温和地说道:“我可以让回声通知她。”
“不,”凯西想了想,“我开车把花带过去。今晚没有月亮,但是有‘月’可赏。”
“我们。”佩妮补充道。
于是,在古怪多夜间寂静的街道上,一辆小破车载着三个人一盆花朝海边开去。尽管古怪多的道路并不宽敞,但夜间无人,还是可以做到畅行无阻。
半路她们遇上了正在一边吃甜甜圈一边遛弯……巡逻的查莉。
凯西说:“查莉警官,我想问你借个东西。”
查莉用尽量快的速度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借什么?”
“借你。”
话音刚落,坐在车后座的阿加莎把车门打开:“我们要去看珀尔,她应该很愿意见到你。”
查莉眨眨眼,把手里剩的半个甜甜圈塞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然后口齿不清地说:“……可以。但是我要通知菲比一声,让她重新分配负责区域。”
“去的路上托回声告诉她就好了。上来吧。”
于是查莉就这么上车了。她一进车厢,就被那盆被某种防护魔法保护着,漂浮在后座上方的花给吸引了。它持续不断地释放着宁静的香气,同时也放射出柔雅的微光。如果她此前对自己莫名被叫上了车这件事感到困惑,那么现在也烟消云散了。
小车一路向前,夜风流入车窗,令人心旷神怡,凯西开始播放一盘磁带,一边操作方向盘一边跟着《夜空飞行》摇晃身体。
“道路空旷,街灯昏黄,吹来的晚风混着花香。我要开着汽车追逐风的方向,看它会带我去往何方。去往何方,我心惆怅,车边的影子碰不到月光。我要丢下汽车徒步走在街道上,让月亮为我的皮肤镀层霜……”
在这首歌即将播完的时候,她们到了码头,正好听完最后一句“……我一步就要走到月球上。”
“我一步就要走到月球上。”凯西哼着歌给车熄火。
摩根会在傍晚把渔船拴在码头,珀尔最近总是习惯在这个地方落脚。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坐在船沿上,低头可以看到平静的水面,思考那之下会是什么。
她看到了开来的那辆车,她认得那辆车。她曾经在一个位置坐标十分复杂的地方,跟那辆车的主人有过一段奇怪的对话。
“珀尔,”凯西向她打招呼,“你还记得那盆花吗?”
然后,在这个无月的夜晚,车后座的阿加莎从车里捧出了一盆月亮。
“我们都想着你也照顾过它,应该把它带过来给你看看。”
凯西说完,又把几乎在后座睡着了的查莉拉了出来:“除此之外,瞧瞧这是谁?本镇的人气天王水豚警官!我们特地把她请来参加此次赏花活动,为本次活动增添巨星气派。”
“我倒是不知道我有什么巨星气派……”查莉打着哈欠,在凯西从口袋里掏出的庆典装置喷出的金纸雨环绕下,朝珀尔举了举爪子,“不过,晚上好,珀尔。”
珀尔的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她小声说了句:“你们在干什么啊……”
然后她忽然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那盆莲花前,指尖离其中一朵花靠得那么近,几乎就要碰到了。但始终没有真的碰到。
她的指尖在微微地颤抖。
这是一个非常安静的时刻,连呼吸的声音稍大一些都会显得冒犯。
珀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真的会有眼泪从中流淌出来。但她眨了眨眼,什么液态的东西都没有。
“花很香,很漂亮。”她最终说,“也谢谢你能过来。其实我以为你不会很喜欢我。”
后一句话珀尔是看着查莉讲的。查莉摊了摊手,什么也没说。
珀尔又走到码头前,说:“我也有东西给你们看。”
她纵身一跃,在海面上开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在水下,珀尔朝更深更远的水域发出一阵高频率的声波。它以海水为介质不断扩散,最终传递到她所想要的地方。
而水上的人等待着,尽管她们并不知道要等的是什么。
过一会儿,珀尔游了上来,脑袋浮出水面,喊道:“上船!”
她们上了船,但是对如何操作这条船一筹莫展,珀尔在水里叹了口气,又念了句什么,就有一股强力的水流推着船动了起来,跟在珀尔身后一直向前开去。
海上无月,海水本来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然而船越往前走,越能看到海水中晃动起粼粼的波光。起初她们以为是月亮出来了,抬头却依然没有看到,低头仔细观察,才发现光是从水中透出来的。
那晃晃悠悠的光从朦胧到清晰,从稀疏到密集,最终明亮到把船上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凯西靠到船沿,冒着一头栽进海里的危险往下看,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大批发光水母,鼓动着它们如伞般的身躯,朝海面聚集而来。它们那半透明的身体,冷色调的荧光,在水波相衬下显得宛若仙灵一般超凡脱俗。这条渔船被如此多的发光水母围拥着,仿佛置身仙境。
方圆超过百米的海面都被荧光照亮,珀尔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唱歌。
海妖的歌声是她们与生俱来的财富,不需要任何后天技巧的学习,简单的吟唱就足以制造出近乎极致的效果。那不含任何歌词的纯粹的声音,在天水之间回荡,有着可怕的穿透力和感染力。
原本没有风,现在有了风。
原本没有浪,现在有了浪。
原本相对安静地聚集在海面上的发光水母,忽然开始有规律地活动起来,围绕着渔船跳起了群舞。它们转圈,上下起伏,彼此交错,运动的轨迹汇成一幅繁复华丽的画。那水波荡漾,那荧光闪烁,那渔船被水和光环绕,却没有一滴水溅到坐船的人身上,而光从她们的脸上身上拂过,既明亮又惑人。
那盆静心莲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没有被吞没光辉,似乎它与发光水母发出的并不是一类光,并不互融。因此在这奇诡瑰丽的画面中,有一抹淡淡的柔光,坚定而持续地存在着。
珀尔的歌声推到最高,发光水母的舞蹈也进入狂潮,海面上掀起水龙卷,立起水柱,把渔船推得越来越高,而水母顺着水柱继续环舞着向上游,直到那高亢的歌声终于落下。
——一切归于平静。
珀尔气喘吁吁,朝着船上的人说:“谢谢你们把花带来,谢谢你们做的一切。”
她没等得到什么回复,就没入水中,朝着海水更深处游去,发光水母们也随之而去,海面上恢复黑暗与平静。
只有静心莲还在发光,像一盏暗淡而长久不灭的灯。
“可我还是不会开这条船,”凯西忽然开口道,“我们现在怎么回去呢?”
阿加莎说:“所以我说你们带我来是件明智的事情,我恰好也懂一些水魔法。”
船朝着海岸开去,凯西无意识地哼唱了两句什么,似乎在模仿刚才珀尔所唱的歌,很快被自己难听到,停了下来。
第85章 植物疯长(1)
天文日就要来了!
最近,古怪多小镇洋溢着一股神秘兮兮而又兴奋异常的氛围,所有人都在讨论星空,梦境x,命运。镇图书馆与星象和占卜相关的书籍借阅量翻了好几倍,奇巧魔法道具店的望远镜、塔罗牌、水晶球销量飙升,不少人甚至穿上了星月图案的长袍,用易容术让自己的眼球变成纯白色。
实际上,由于年代并不久远,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考证就能知道,斯特拉科斯莫设立天文日的时候,尚未自称为星语者,她的眼睛还是完全正常的,神智也是。星月长袍倒是正确的。除此之外,无论在她生命中的哪个阶段,她都绝没有使用过塔罗牌或是水晶球进行占卜。
话虽如此,除非是意义极为严肃的节日,否则绝大多数人对于过节这件事所在乎的只有是否放假,是否会有与之对应的节日美食,以及以此为借口能够买哪些平时不会买的东西。质疑她们庆祝节日的方式与节日的起源不相符实在是过分苛责了,过节本就不是需要纠结太多的事情。
凯西从未亲身经历过古怪多的天文日,因此对这个节日充满了好奇。她借阅的相关书籍量远远超过写新闻稿所需要的,还买了个水晶球摆在床头每晚都盯着看,因为每天要跑新闻的关系,她没法穿不方便行动的星月长袍,但还是买了那种星月图案的补丁贴贴在了自己的外套上。
“一种可悲的跟风做派,”接受采访的中学生乌曼语气沉痛地说道,“追逐一种自己根本不了解的潮流。全镇上下都是如此,然而她们很快乐。”
她要求凯西不要在新闻稿内提到自己的名字,并且盯着她把相机里拍到的照片删除。
“真可惜,”凯西目送她离开,自言自语道,“那绝对是张好照片,多犀利的眼神!我听说乌曼从不拍任何照片,其实她非常适合当个模特,那种睥睨一切的气场非常抓人。不过或许正因为她是个不愿意留下任何影像的人,她才会那么有气场吧。”
古怪多的中学生们,尤其是那些热衷于在教学楼楼顶讨论问题的,对于即将到来的天文日都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好学生维姬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让我们更进一步认识天文学这个学科。”
她还说了更多官方口吻的发言,会让一个跟她同龄的孩子不知不觉听睡着的那种。与此同时,她没完全拉合上的书包拉链里露出一个骷髅头的空洞眼眶。凯西查资料时确实查到用骷髅头占卜这一流派,据说在荒郊野外亲手挖到的效果最佳,不知道维姬同学包里这个又是从何而来。
“……以上,就是我对天文日的全部看法。”维姬说完,非常礼貌地向凯西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送报员莉娜回答:“我从来没在天文日学到东西,倒是听了许多恐怖故事。”
她飞走的时候,挎包里的小说《跨越星际的恐怖》意外掉了出来,于是她又飞回来了一趟。
镇长卡翠娜回答道:“这是一次重新发现小镇灵魂的旅程。它将织就联结社区的星光之网……”
她打了一连串官腔,凯西敢肯定登在报纸上没有人会去看。
最后凯西问她:“关于天文日对于小镇的意义,你已经谈了许多。这个节日对你个人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对于这个问题,卡翠娜未经思索就回答道:“每年天文日,图书馆的天花板都会挂满星星饰品,大大小小,非常美丽。”
凯西问她是否偷走过一颗或几颗星星饰品,卡翠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从两年前开始,图书馆就开始给那些饰品添加防盗装置,会对尝试偷走它们的人施加电击。凯西会意,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愤青弗莱姆说:“它跟它的名字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当然,绝大多数节日都这样。”
怀疑论者闪烁则表示:“天文日从一开始为了宣传天文学这个学科而创立,到现在娱乐成分越来越重,这当然可能是自然发展的结果。可如果它并不是自然的呢?如果有人在背后操纵,淡化天文日的学术气氛,阻碍古怪多天文学的发展,那难道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吗?”
机器人阿尔巴说:“我最近每天都在过天文日。”
关于她的星际笔友的事情,她对古怪多日报青春版的投稿《光年之外》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除了这帮中学生之外,凯西还采访了代理图书管理员金。薇薇安显然已经把管理工作全权托付给了她,自己则躺进某个具体位置未知的棺材里进行她一年一度的补觉活动。
“跟往年一样,图书馆的天花板上会挂上星星和月亮形状的挂饰。”金侃侃而谈,“但它们将不再具备实体,而是改成来自书籍的投影。我们还会展出各种与天文相关的古籍,以及与古籍创作的时代所对应的星空投影。除此之外,还会有斯特拉科斯莫女士的作品专题展。迄今为止,她的著作依然代表了魔法界在天文学方面的最先进成就。”
古怪多天文爱好者协会是主办了除图书馆以外的几乎全部天文日当天小镇活动的组织,因此凯西也跟她们的会长见了一面。
“你好,菲比警长,”凯西朝狼人警长打招呼,“没想到你在业余时间还有着这样的爱好。”
菲比说:“我的种族特性注定了我会对月球的运行感兴趣,由此又衍生出了对天文学的热爱。”
“原来如此。那么,天文爱好者协会会在今年的天文日举办哪些活动呢?”
“我们会在镇广场开设天文日主体夜市,开展‘星空会为个人的命运而变化,还是只映射群体的命运?’辩论会,还会组织镇民在天文台集体观测群星轨迹,并放飞环保星光灯。”
离开警局后的路上,凯西问佩妮:“你对天文日有什么看法?”
“很有趣,因为我还在地下的时候看不到星星,”佩妮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我来地表之前,从这里传到地下的书有很多根本看不懂,因为我不知道星星是怎么回事。当我想象它们的时候,脑海里只会浮现出沙地上的石子,按照特定的轨迹绕圈跑,但真实的星星比那要美丽得多。”
她们路过镇广场的时候,发现闪电正在忙着给天文日当天的夜市做准备,她给各种摊位的棚顶挂上代表星光的小电灯泡,通上电之后会此起彼伏地闪烁。
凯西问她:“闪电女士,你怎么看待天文日?”
“没什么看法。平均下来每个家庭要比普通节日安装多一倍的小电灯泡,算吗?”
“当然算。”
玛吉正在忙着推出天文日主题的各种小甜点;波比的馅饼平时什么配方到时候还会是什么配方;铁壁女士正在为天文爱好者协会制作一批完全对环境无害的星光灯;露娜想要以星空和命运为主体创作一组作品;维洛已经做过月光能量的颜料,现在想试试星光能量的……
结束一天的采访后,凯西和佩妮回到报社,开始写稿。
“温室最近完全处于封闭状态了,”中途凯西说道,“不知道谭西怎么样了。我希望她能快点回来,最好能赶上天文日。还没到节日当天气氛已经这么热烈,到时候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佩妮说:“是呀。她回来的话,温室肯定也会解封了。到时候,我可以跟桑莎和安布拉聊聊,对于星空,她们一定比我更加惊奇。”
等她们把这一天的采访内容整理好交上去之后,罗茜主编读着读着,皱起了眉。
“你们为什么没有采访科斯莫女士?她是这个节日的创立者,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忽略她的。”
“其实,我们采访过她了,”凯西小心地解释道,“但是她的回答……有一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