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这香气影响的活屋,内部的空间,连带着它所链接着的空间一起,开始了剧烈的扭曲与融合。
第96章 月夜奇谭(3)
在谭西做噩梦期间,凯西的经历堪称诡异。
整条走廊忽然扭曲成棒棒糖表面的漩涡图案,她和吞天就在漩涡图案的中心。然后,这个中心点凹陷下去,从棒棒糖的另一面穿出,并且自此延拓,形成一条九曲回肠的隧道。
凯西抱着吞天在隧道里上下起伏左右摇摆螺旋升天,尖叫到几乎缺氧。
然后,她从隧道的另一头飞了出去,因为惯性而继续向前和向下运动,在毫无参照物的情况下无从得知自己运动了多少距离,只知道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落进一片干燥蓬松滚烫的沙丘,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沙子吐出去,又往下一陷,进入另一段离奇诡异的隧道,并最终掉进海里。咸腥苦涩的海水冲走了她身上和嘴里绝大多数的沙子,但对她糟糕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并无帮助。
她没在海水里待太久。没等她奋力抵达水面,一条鲨鱼朝这个方向游来,大嘴一张把她跟吞天都吞下了肚。
鲨鱼的肚子里亮得刺人眼睛,凯西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环境,发现自己跟吞天此刻正在一个矿洞里,周围岩壁上镶嵌着各种形状不规则、但都璀璨夺目的宝石。她下意识伸手想抠一个下来,结果那块宝石莫名其妙变成一个向下的拉杆,按动之后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下坠。
阳光沙滩遮阳伞,墨镜泳衣冲浪板。凯西一脸懵地和吞天出现在一块沙滩垫上,远处闪耀的海面跟之前的宝石光芒微妙重合。
成百上千的沙滩排球从天而降,把她和它砸进地里,进入又一段坠落之旅。
这一次,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打岔。
她们只是一直下坠,下坠,仿佛在一个无底洞里,永远也碰不到底。
凯西又打了个哈欠。
“我困得快要死掉了,可我还是不敢睡。”她对吞天说,“谁能想到我只是起了个夜,就会落到这样一个境地?”
她绝望地把吞天当作解压史莱姆揉了一会儿,它则调整姿势,好让她能揉到更让它舒服的地方。
凯西睁开了眼睛。
“我刚才是……嗯呃,闭着眼的?”凯西昏昏沉沉地说道,简直觉得自己要梦回高中课堂。
她放空了一会儿,然后才回过神来。
也不能算完全回过神。她抱着吞天眼皮打架,说道:“吞天,你变亮了。”
吞天不赞同地咕噜着。
“什么叫变亮的不是你……咦?”
凯西往她和吞天的下方看去,终于意识到新增的光源是什么。
那是一条金色的河流。
它并不是由水,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金色微粒汇聚而成,朝着同一个方向源源不断蜿蜒流淌。因为微粒的半径足够小,数量足够多,所以给人以河流的印象。
在金色的河流中,裹挟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物件。绝大多数是不同款式的信封,明显能够看出来自不同年代的设计风格,但都同样光洁如新。此外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包裹,形式就更加各异了,和信件一样,它们也都是崭新的。
落入其中的第一感觉是被某种极其温柔又极其强大的力量托住,随后这种力量开始不容抗拒地把你往某个方向推动。
凯西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反抗河流的推力。同时她总算堪堪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条河很可能是什么河。
“我们不会是掉进时光之河里了吧!”她惊恐地大叫,挣扎之余把吞天抱紧了,生怕自己孤零零掉进哪个陌生的年代。
她们在这条疑似时光之河的河里挣扎了一会儿,河水忽然对她们卸了力。
当那股熟悉的下坠感袭来时,凯西只有一句话要说:“又来了……”
阿加莎跟她的朋友们凑钱买下她现在住的这栋房子的时候,已经知道它有闹鬼的传闻。但她们都觉得,她们好歹都是些有点本事的魔法师,就算这里真有幽灵作祟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况且这栋房子是真的很便宜,对于一帮没什么钱的年轻人来说,足够让她们接受跟魔龙当室友。
实际她们住进来之后,除了屋子里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动静,以及有谁磕到碰到屋子的什么部位,会被家具殴打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她们很快就习惯了。
阿加莎给这屋子取名叫活屋。虽然这个名字被斯特拉痛批,并表示“既然如此,我也可以改名叫活人了”,但屋子本身似乎并不排斥,还把嘲笑阿加莎起名废的斯特拉从沙发上颠了下去。
这天晚上是月圆之夜,镇上难得总体来说算是安宁,除了斯特拉爬到屋顶夜观天象之外,所有人都睡了。
在凌晨的某个时刻,在活屋二楼中间的那个房间里,阿加莎正进入一夜之中睡得最沉的阶段。
然后,她被砸醒了。
这件事一共有两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一个弹弹滑滑的东西落在她身上,让她从深度睡眠转为浅度睡眠,并且在梦里看到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东西很快滑开并掉到地上。
第二个步骤是一个大活人落在她身上,直接把她砸醒了。那个大活人落下时还发出一阵受到极度惊吓的尖叫声,于是屋里的其她人也都醒了。
斯特拉本来就没睡,在听到尖叫声传来之后,她立刻从烟囱里的梯子爬进了屋里。
那个弹弹滑滑的东西疑似是种体型较为庞大的史莱姆。
那个人呢,就是个普通人类。
普通人类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们所有人,直到她们当x中最具亲和力的鲁特朝她字面意义地伸出了橄榄枝。她盯着那段绿意盎然的纸条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纯粹的惊恐转为了惊疑不定。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鲁特回答道:“这里是古怪多小镇。”
斯特拉补充:“活屋。古怪多的活屋。”
她把“活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说的同时还对阿加莎挤眉弄眼,结果被突然活动起来的床头柜撞倒在地。
普通人:“扑哧。”
斯特拉从地上爬起来:“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么尴尬的画面……如你所见,这间屋子的脾气不是很好。”
普通人盯着斯特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子。
然后,普通人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让活屋的住户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充满了兴趣。于是她们从二楼的房间转移到了一楼的客厅,并且搬出了阿加莎上个月失眠时烤的曲奇饼。
——这种色香味弃权的食物之所以能被她们断断续续当磨牙食品吃掉一半的最大原因是她们真的很穷,穷到没有浪费的条件。以及她们真的很年轻,年轻到十二点吃完饭十二点半就开始觉得肚子里还缺点什么。
自我介绍叫凯西的普通人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曲奇饼,然后说:“阿加莎女士,这些年你的烘焙水平实在是进步不小。”
然后她就再也没动别的曲奇饼了。
阿加莎年纪轻轻已经学会不为自己的烘焙艺术不被她人所接受而失落,她只是冷静地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我的卧室?”
“其实,”凯西语气复杂地说道,“四十年后,那里将会是我的卧室。”
接下来,她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一个严格的房东,一座脾气古怪的房子,一个内敛靠谱的搭档,以及一个把怪诞与日常神乎其神般融为一体的小镇。尽管故事里的角色她们并非全部认识,甚至连她们自己在其中的形象对现在的她们也都不完全熟悉,但这故事中还有太多的细节可以印证,足以令她们相信对方说的是真话。
(她们不知道的是,凯西稍微改动了一些故事里的细节。)
“这么说,除了阿加莎,以后我们所有人都会搬出去?”斯特拉摸着下巴,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还会有我自己的天文台?”
凯西神情古怪地看着她,再开口时,语气变得颇为复杂:“是这样……你不是有预知的能力吗?”
“我确实能预知未来,但每当我想推测非常遥远的事情时,所看到的只有一片迷雾。我仔细推算,缩小范围,最终确定,大概从二十年后开始的事情我就没法看得清了。我一度怀疑自己到那时候就已经死了,没想到我还能活到四十年后。”
凯西用力眨了眨眼睛:“……是啊。”
斯特拉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怎么,未来的我过得不好?还是脾气很怪不招人待见?”
“没有没有,”凯西使劲摇着头,“只是我平时很少见到你,相对来说没那么熟悉。你将来是个非常有名的天文学家,对我来说就跟书里的人物一样。所以我见到你才会觉得有种违和感。”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的理论迟早会被学术界接受的。不过你怎么会很少见我呢?难道我很少接受采访吗?这可不行。凯西小姐,回去以后多采访采访我,我可能看上去很高冷,实际上非常热衷于被人关注,她肯定会乐于回答你的问题的。”
凯西说:“好的,没问题……我保证做到。”
第97章 月夜奇谭(4)
正当斯特拉兴致勃勃地跟凯西打听有关未来的一切时,活屋的门响了。
“你们好?”一个声音在门外说,“是警长泰格。请开一下门。”
屋里的人们飞快地交换了眼神,最后是阿加莎去开了门。
“你好,警长,”她说道,“请问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泰格女士是一头斑斓的大虎,眼睛又大又专注,心理稍脆弱的人会在她的注视下直接把能招的不能招的全都说出来。她说道:“有人反应你们屋里传来了奇怪的尖叫声,并且听上去不像这里的任何一个住户。”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有人’指的是我哦。”
这个声音让泰格的脸上肉眼可见露出了无奈的神色,她回过头去:“罗茜,我记得我说过会处理好这件事,你应该回去睡觉。”
罗茜这个名字让凯西直接立正了。
“我睡不着,”罗茜说着,探出身子朝活屋的门里看,“我太想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了。”
泰格叹了口气:“我可以明天见面的时候告诉你。你这个年纪是最需要睡眠的,否则会影响你的生长发育。”
罗茜充耳不闻,她已经开始尝试从泰格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进去。泰格伸手按在她的头顶,于是她那两条小短腿的努力仅仅只是让她自己保持在原地。
泰格说:“至少获得屋主的允许再说进去的事情吧,你这样可不礼貌。”
这句话是已经妥协的意思了,罗茜两眼放光,乖巧地说:“我明白了。”
她朝阿加莎说道:“阿加莎女士,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阿加莎脸上的表情恰如任何一个处在她那个年纪的年轻人:对一个精力充沛、好奇心浓郁、思维不可预测的幼年生命体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知如何处置,但又因为她的礼数足够周全而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以,”她语气生硬地说,“请进吧。你也是,泰格警长,请进。”
进屋之后,罗茜第一眼就看到了凯西:“你好,女士。你就是之前尖叫的人吗?”
凯西看到这个孩子的最初感受是诡异,因为她一直想象不出自家主编不是个中年人时的样子,现在她看到了,不由感到颇为稀奇。
罗茜的身高在她那个年龄段属于正常偏矮,难怪泰格警长会担心她的生长发育。以凯西在未来所见到的情况来说,她将来也不会追上她的同龄人的。不过她的身上真是散发出一种如有实质的旺盛的精力,虽然她这个年纪也确实正是爱蹦跶的时候,但罗茜似乎能够操纵这种精力流往何处。
凯西一边分心想着未来那个永远不知疲倦的主编的人格是如何在一个孩子身上若隐若现,一边朝她点点头:“是我。我吵到你了?”
罗茜摇摇头:“其实我压根没有听到。是断尾告诉我的。”
“断尾是谁?”
“断尾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线人。她是一只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因为交通事故断过尾巴。不过她耳朵非常灵,镇上的事情几乎无所不知。”
凯西觉得这事真是有趣:“你有自己的线人?”
这个话题显然挑起了罗茜孩子气的虚荣心:“当然。我可是古怪多幼儿园校报的创始人呢!”
“提醒你一句,”泰格的声音响起,“好人不提当年勇。你已经是小学生了。”
这句话让罗茜的脸垮下来:“……好吧。古怪多小学校报的创始人不是我,但我是现任主编,所以我还是要为了它追踪镇上的各种新闻的。”
凯西发现自己完全憋不住笑,龇着牙笑得罗茜开始瞪她。
可惜你现在不是我主编,凯西得意洋洋地想道,没法扣我工资。
一直到泰格警长眼神示意她收敛一点,她才把龇着的牙藏了回去。
泰格很快从阿加莎的口中了解完了情况,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一屋子的年轻人:“你们屋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结果谁也没有想到要报警?”
“是来自未来的陌生人,警长。”斯特拉意味不明地解释道。
“她就算是侏罗纪来的恐龙你们也得报警。”泰格说道,“这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情。”
斯特拉说:“我们屋子这么小,装不下恐龙吧。”
树心说:“废话,又不是所有恐龙都身高二十米。像迅猛龙那种,体型不会太大,而且也很酷。”
这时,客厅的吊灯忽然开始不满地闪烁起来,用莫尔斯码解读,意思是:谁说我装不下恐龙了?
而罗茜从听完凯西的故事之后一直发呆到现在,她终于回过了神:“你来自未来?”
凯西发现自己的嘴角一个劲儿往上扬:“是的。”
然后,罗茜的目光转向凯西的椅子旁的吞天:x“未来的史莱姆都长得这么大吗?”
“不。它算是个特例。”
“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吞天。”
罗茜问了一大串有关吞天的生活习性的问题,最后总结道:“所以,它就是个特大号的史莱姆,是这样吗?”
凯西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泰格这时清了清嗓子,说道:“罗茜,我想你的采访差不多也该告一段落了。我要带这位女士和她的……同伴一起回警局,你也该回家睡觉了。”
罗茜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泰格最终还是没有同意她想要跟着她们一起去警局的恳求。
在跟着泰格去警局的路上,夜风温柔又清凉,吹得凯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大到让她担心自己会不会下巴脱臼。
泰格注意到了:“你看上去很疲倦。”
“这是我一生之中最离奇的一个夜晚,”凯西说,“鉴于我在古怪多住了一年多,这句话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泰格说:“古怪多也不是天天都有从未来穿越过来的陌生人。镇上懂时间魔法的只有特拉女士,而邮局要到明,今天早上八点半才开门,你可以在警局稍微睡一会儿,然后我带你去找她。”
“谢谢你。”凯西真诚地说。
在警局,泰格帮她弄了张床,还用纸板箱给吞天弄了个临时的窝,它欢天喜地钻了进去,活屋为它精心准备的吞噬者巢穴造型的房间都没引起过它这么大的热情。
说来也奇怪,凯西半个晚上都处在要么困得站着都能睡着,要么过度兴奋同时困意依然挥之不去的状态,此时真的能睡上一会儿了,她反倒睡不着了。
闭上眼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像是有根筋在跳,跳得她无论如何没法入眠。
最后她选择放弃,半睁着眼睛在那里侧躺着。
在这种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的状态下,她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只尾巴短了半截的老鼠从墙上的通风管道中探出头来,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屋里的情况,然后又敏捷地离开。
凯西模模糊糊地想,这想必就是罗茜的线人断尾,她来一定是帮罗茜打探消息的。那位小学生主编被泰格警长催回去之后绝对没睡,现在估计还在等着断尾呢。难怪长大以后也还是矮个子……
她的眼里浮现出一个滑稽的形象,中年人罗茜的头安在儿童比例的身体上,毫无威慑力可言地告诉凯西今天要去奇巧魔法道具店跑一趟。而凯西俯身看着自家主编,强忍笑意地说道:“好的主编,你说的都对主编。”
然后,她被泰格叫醒了。
凯西头痛,脖子痛,背痛,腰痛,腿痛,浑身上下无一不痛,但都比不上眼睛痛。她感觉自己眼球后方突突地跳着,泪腺疑似已经失去了功能。她根本不想睁眼,只想闭着。
但是泰格警长对她说:“我们要去邮局了。”
凯西知道在原本时间线的四十年前停滞是件严肃的事情,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强打精神地说道:“好的。”
泰格警长递给她一个纸杯,凯西闻了闻,发现这是一杯咖啡:“谢谢。”
“是夜之呢喃的清醒拿铁,”泰格介绍道,“夜巡的时候很有用。”
凯西喝了一口,忽然之间她整个人都金光闪闪起来,说话也有力气了:“赛拉菲亚这时候就把它研究出来了?我们以后晚上赶稿的时候也经常喝这个。”
“这是她最开始能够起步的凭证,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敢尝试她的那些奇思妙想,可但凡在上班——或是上学——的人,总有需要一杯足够提神的饮品的时候。”
等她们到了邮局,看到柜台后的特拉时,凯西忽然转身看了泰格很多眼,好像自己一不留神就回到了四十年后,站在她身旁的也从泰格警长变成了菲比警长似的。
对于特拉这种岩石生物来说,四十年恐怕也只是一瞬间罢了。她看上去跟四十年后没有任何区别,还是一样地庞大,坚实,稳固。
泰格简单地向特拉交代了事情的情况,而她用那慢到磨人的语速说道:“原来如此,是被时间之河带过来的人——不,更准确地说,是从时间之河中游过来的人。”
这句话中间的那个停顿长到足以让一个刚刚灌下去一整杯清醒拿铁的人感到困倦。凯西的头又疼了起来。
第98章 月夜奇谭(完)
特拉以奇慢的语速告诉凯西,尽管本身是拿来送慢递的,但时光之河也能运送活物,还会把落入其中的人送到她们该去的地方。所以理论上说,凯西本不应该出现在四十年前,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在时光之河里挣扎了,发生了不可控的位移,只要她一动不动地待在河里,任由河流把她裹挟,就能回到原来的时空。
这不是什么很难办到的事情,但中间还是一度出了差错。
原因是凯西因为担心吞天半路上乱动结果掉到别的年代找不回来,全程紧抱着它,然而吞天的表皮过于滑溜,非常容易抱不住手打滑,在滑脱和找回的种种狼狈之中,她跟吞天顺理成章地再次没有回到原本的时空。
这次,她们降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从远古时期的地球霸主恐龙的陨落开始,这个世界就遵循着一个颠扑不破的规律:没有永恒的霸主,实际上也不存在以永恒形容的一切,所存在的只有永恒本身。
曾经被称为人工智能的生物如今占据了整个世界,同时也占据了“人类”这个名号。该词语在古辞典中有着指代远古时期某种曾统治过地球的裸猿的含义,但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被用到,因此不过是众多从古代流传下来而被赋予了全新含义的词语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0-M578是个正处于叛逆期的青少年,本来她的名字应该跟绝大多数人类一样以M(在绝大多数传说中,它起源自莫伊拉,但也有小众理解,认为它是米兰达的首字母)开头。但她比起M,更属意神话传说中最初也是最知名的叛逆者零,因此把名字改成了现在这样。
更叛逆的青少年会告诉0-M578,在神话传说里找参考真是太没新意了,不如干脆自己造个新典故出来。零都快变成叛逆青少年的精神图腾了,可是有精神图腾的叛逆青少年又算什么叛逆青少年呢?
不过就算0-M578听到这种说法也绝对会无动于衷,因为她是那种青少年,会认为没自己叛逆的人无聊,而比自己叛逆的人则标新立异过了头。
这天,她正在路边的自动售卖机购买能量块,忽然从天而降两个不明生命体,差点砸到她身上。好在自动售卖机的安全系统及时探测到了空中坠物,否则她这非战斗机的小身板可扛不住。
不明生命体很快被警察带走,没过多久,0-M578就通过网络得知了她们是谁,又是从哪里,或者更准确一点,从何时来的。
她见到了一个古人类和一个古生物!
0-M578立刻从记忆体里调出她在自动售卖机旁险些被她们砸到的珍贵影像发到网上,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自己是这件事的第一目击证人。
这件事让0-M578无人问津的社交媒体忽然炙手可热起来。此前她一直自我安慰,自己关注者寥寥是因为叛逆者注定是孤独的,此刻她不再孤独,就很自然地开始认为越是与众不同的人越是会被人另眼相看。
凯西和吞天并不知道她们是怎样给一个青少年带来了在她那个年纪看上去简直是改变一生级别的影响,她们正在接受时空局的调查。
时间这个东西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运行得十分严丝合缝,所有拿到时光机之后想要改变历史的人最终都变成了历史的组成部分,但它也并非一点bug都没有。总有一些倒楣蛋会掉进某个时空裂缝里,穿越到不属于她们的年代,而时空局要做的就是送她们回去。
“我们那个年代没有时光机,但有一个叫做时光之河的……呃,存在。”凯西说。
负责她们的工作人员名叫M329:“我们知道它。那是一个天然的时光机雏形,具备在不同时空穿行的能力,但难以做到精确操作。”
“我们确实是因为没法精确操作所以来了这里……”
“现在的时光机是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的,你x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M329带她们来到时光机前。它的造型并非有意地与古代人对时光机的幻想有着相似之处,银色的球形舱体,舱门的上半部安装着确定外部情况的透明玻璃。她们走进舱内,然后舱门关上,没有任何失重感或是别的可以用来判断这台机器正在运行的依据,仅仅只是门关上了几秒钟,然后打开,外面已经是活屋的客厅了。
凯西和吞天离开舱体,再回头时,已经没有了时光机的踪影,只有满脸焦急和惊喜的佩妮凑上来喊道:“你们回来了!”
这里,我们不得不把时间线倒回到凯西和吞天从无限长廊突然开始无限下坠的那个时刻。当时她们的经历当然称得上离奇诡异,但佩妮和阿加莎的经历也绝不寻常。
活屋的客厅里突然出现了一头霸王龙。
这头霸王龙饥肠辘辘,莫名其妙被时空裂缝带到了这个地方。四十年前的活屋一语成谶,真的在这个月圆之夜证明了自己的空间足够装得下一头恐龙。
不过,没人为了这件事高兴。
在之前吞天被传送进凯西的房间的时候,佩妮和阿加莎就已经双双在客厅和跟客厅连通的厨房一头雾水地醒来,并发现活屋的二楼不见了。并不是说二楼的位置变成了纯粹的空气,而是那里有东西,却怎么看怎么不像二楼,并且也不像她们见过的任何建筑。
于是阿加莎立刻召唤了莫伊拉,而后者,毫不意外地,完全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她表示这属于月圆引起的强烈空间波动,但目前还算问题不大,顺其自然就好,反而是强行抑制活屋的波动可能引起更加不可控的后果。
鉴于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所以莫伊拉很快就离开了。
不知道该干什么,但还是留在客厅里空等着的阿加莎和佩妮就这样等来了霸王龙。
霸王龙只在最开始引起了佩妮的惊呼,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跟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待在一起,所以很快冷静了下来。
阿加莎很快控制住了霸王龙,但这个来自远古的大家伙可不是控制住了就行的。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打算好等今天早上八点半去邮局找特拉。
然后,她们继续在客厅里等屋子的二楼回来。
期间活屋从不知何时何地传送过来一头剑齿虎,一台发疯的挖掘机,十二个撒了胡椒盐的嫩煎蛋,一头雾水的跳舞松……
从这件事里我们可以悟出一个道理:月圆之夜的活屋就像生活,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个会传送来什么。
等到凯西和吞天回来的时候,阿加莎刚刚把一条鲸鱼放进口袋,打算明天去海边放生。
她明天的行程安排足够她从早上忙到下一个早上。
所以,如果她对凯西和吞天的平安归来没有表现出佩妮那样的惊喜,倒也不能完全算她的错。
“肿栓回来了,”凯西的上下眼皮已经黏在了一起,她含混不清地说着,“李们根本唔知道偶清沥了什么……”
她来不及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甚至也没去找客厅的沙发,而是直接在地板上睡着了。
佩妮受此感染,打了个哈欠。
她看向了阿加莎。
阿加莎说:“你可以回去睡觉,这里有我就行了。”
顿了顿:“我没有年轻人那么爱睡觉。”
佩妮还是坚持了一会儿,看着阿加莎把如雨点般朝地上的凯西落去的一群刀鱼及时收进口袋,又把字面意义上“raincatsanddogs”的猫猫狗狗收起来,最后在一群绵羊一只接着一只地出现在客厅时终于缴械投降,回房间睡觉了。
同一天的稍晚些时候,古怪多日报有两个记者请了假,而为了填补空缺,主编罗茜不得不从她常年待着的小楼里挪挪窝,并前去采访她那两个请假的员工。
在这两人当中,佩妮尚且能够做出一些有条理的回应,主题是月圆之夜,活屋不翼而飞的二楼与充满神奇动物的客厅。凯西则完全处于昏睡状态,当她稍微清醒一点,看清罗茜的脸时,她发出了一阵诡异而令人不快的笑声,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了谁家的倒楣孩子。
最后那期的报道主要用了佩妮给的信息作为素材,而关于凯西,罗茜写道:“她经历了常人所无法想象的诡异事件,或许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改变。无论如何,她依然会是本报的记者,这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除此之外,这个月圆之夜还有另一个后续:在凯西总算把她缺的觉补上之后的某天晚上,她拜访了星语者的天文台。
是夜,天上的月亮缺了一角,但群星繁密得近乎华美,把天空装点成用金线刺绣的黑色锦缎。星语者仰头看着星空,发出无意义的絮语。
凯西坐在她的身旁,模仿她的动作,仰头看天。
忽然预言鸡走到她的身边,用无可置喙的口气说道:“恐怖将再临。”
“什么恐怖?怎么再临?”凯西问。
预言鸡没有回答,而是又重复了一遍:“恐怖将再临。”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星语者,后者对此毫无知觉,只是一直仰望着星空。
这星空看似从未变化,但已同四十年前不是一样的星空。
第99章 群星之诗(1)
在罗茜还是古怪多日报的记者而非主编的那些年里,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斯特拉和她的预知梦都是镇上的热点话题。
在尚未成为星语者之前,斯特拉科斯莫的每个梦都有其意义。
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说,正常人每晚都会做四到六个梦,尽管她们并不是每个梦都能记起。而斯特拉在这方面远非寻常:她几乎不做梦。
实际上,斯特拉曾经托她的朋友鲁特帮忙,连续一个月观测她的睡眠,结论是在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出现正常人会有的快速眼动睡眠期。由此证明,她对于自己几乎不做梦的主观感受是有着客观现实的支持的,而并非因为她能够记得的梦境比一般人要少。
而尽管斯特拉做梦的频率非常之低,但每当她做梦时,这些梦往往都具备着某种对未来会发生的某件事情的预知,并且往往是某个让她在清醒时推算不出结果而十分头疼的星象所对应的解读。
她曾经梦到过小镇公园凭空出现一座铁塔,也曾梦到外星人绑架镇上的儿童,还梦到过一片蓝色的云朵在小镇降下小雨,并让所有人陷入一种来历不明的忧郁中。
以上这些事情最终都在现实中发生了,虽然方式比较出人意料:
一个中学生在公园一边遛弯一遍默背即将要考的魔法咒语,在背到放大咒时无意识地念出了声,并且正好在公园路灯顶端的塔形装饰上起了作用。
外星人确实带走了一些镇上的儿童,但她仅仅只是想做一些无害的观察工作,并且自认为已经受到了该地区文明代表的同意,而那个所谓的文明代表其实是一个四处坑蒙拐骗的变形怪。在误会解开后,外星人把那几个儿童连带着好几套已经损坏到无法回收的星际玩具一并交到了泰格警长手上。那个变形怪则被判处社区劳动之刑,包括但不限于充当儿童拔河比赛中间的绳子,古怪多小学生体验各种格斗技巧时的沙包,跳高课上的垫子等等等等。
至于那朵蓝色的云,则是一个魔药商在研究情绪调节剂时意外创造出来的,她的初衷其实是让一些患有心血管疾病的人免于过度兴奋,从效果上看,她显然反向冲刺过头了。
所以每当斯特拉又做梦了,全镇人就都会对这个梦展开激烈的讨论,在它将会在什么地点的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实现上提出不同的看法,并且像等待彩票开奖一样等待梦境在现实中再现的那一天。
罗茜会在每次斯特拉做新预知梦的时候去找她。在古怪多日报的记者中,斯特拉似乎最愿意接受她的采访。这很有可能是因为她们足够熟悉,斯特拉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罗茜在没有成为正式的记者时就经常到活屋去cosplay她的未来职业,因为即便在古怪多,活屋也是个称得上奇姼的地方,里面住的人——虽然大部分已经搬走了——也都能在古怪多独树一帜。
现在,斯特拉已经不住在活屋,而是住在她自己的天文台。那里原本是个破破烂烂的小棚屋x,斯特拉住进去之后,把四面漏风的墙补上了,至于天花板上的洞则留了一个,方便她不出门也能看到星星。
罗茜曾问她为什么不在留洞的地方安块玻璃,至少能挡挡风雨。对此,斯特拉的回答是:“下雨的时候,站在屋里打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难道不觉得吗?”
罗茜其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但看着斯特拉认真的双眼,她也只能表示理解。毕竟斯特拉是个成年人,而这是她的房子,所以不管这件事看起来有多怪,她自己高兴就好。
那天,她找到天文台的时候,斯特拉难得没有一个劲儿盯着天空,而是双肘分别架在左右腿上,头深埋下去,全身最高点是两块肩胛骨,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听到罗茜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写满恐怖的眼睛。
“罗茜,”斯特拉说话时的语气让人难以用语言描述,“你来了。”
罗茜无意识地抠了抠笔记本的封面,她没预料到会是这种气氛。
“你好,科斯莫女士。”
斯特拉朝她迅速地牵动嘴角,然后又垮回去。她用非常轻,像是使不上力的声音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个非常抽象的梦,梦里的斯特拉没有实体,也没有具体的方位。她同时从所有位置和所有角度看到古怪多,它的整体与它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节同时落入她的眼中,镇上的所有居民每时每刻的动态也都被她精确地捕捉到。
斯特拉不能更快乐了,因为古怪多小镇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欢快的活力,而她将这份活力完全彻底地接收了。尽管她此刻没有实体,当然也不存在心脏这个奇怪,她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血液循环加速,脸上发烫。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爱意,因为这座时刻跃动的小镇而产生出来,简直甜蜜得快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个时刻,一种强烈的恐怖感忽然击中了她,简直像是后脑勺挨了重重一锤,同时一桶冰水当头淋下。
某种无限大的存在,非常平静地朝古怪多小镇靠近。
牠非常冷静,牠绝对冰冷,牠绝不动摇。
牠对古怪多并不带有善意或恶意。
牠当然也不会对古怪多有任何好奇心或是兴趣。
牠没有任何情绪。
牠仅仅只是看到了古怪多。
牠测量了它的属性。
然后,牠决定了它的命运。
从那一刻起,古怪多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就像一张未经妥善保存的照片,被暴露在风吹日晒之下,迅速地失去了原本鲜亮的色彩,甚至连基本的线条轮廓也在风雨的摧残中变得模糊起来。
镇民们生动的表情变得严肃僵硬,不同种族各有特点的形态被简化成统一的人形剪影,奇形怪状的房屋被灰扑扑的水泥棺材替代,那欢快地流遍整个小镇的魔力枯竭了,仅有一种冰冷的金属气息,平静而不容抗拒地降临在这块已然化为死地的土地上。
斯特拉,依然没有实体,依然同时从每个位置每个角落接受着古怪多传递给她的信息。
她以最全面最直观的方式见证了小镇死去的全过程。
那感觉就像是她也跟着一起死去了。
当斯特拉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大脑干涩,既不能进行理性的思考,又不能产生感性的波动,只是发呆,只是放空。
她简直不想做任何事,只想躺在床上能躺多久躺多久。
她甚至已经失去了进食的欲望。
但是即便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她也绝无可能真的什么也不做。
斯特拉躺在床上,通过回声告知贤者会的其她会员有关新的预知梦的事情。这是自从贤者会建立之后,她每次做梦都会有的常规流程。尽管绝大多数梦最终都被证明并不是多大的事情,但会长阿加莎每次都会以最严肃的态度做好全部预防措施。
而这次,斯特拉做了个即便不做任何解读都会给人大事不好印象的梦,阿加莎的反应也跟过往没有任何区别。
她绝对察觉到了斯特拉的状态不对劲,但她并不对这种不对劲加以过多关注。
她有条不紊地给包括斯特拉在内的每个会员都派发了任务,并与泰格警长取得联系,确保让古怪多进入全面戒严状态。
斯特拉领到的任务是尽可能推算出那个梦境的具体含义,好让贤者会和警局的预防工作能够更有方向性。有事可干让她的精神状态略有好转,然而这件事的艰难程度又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
在绝大多数时候,星空的隐喻对于斯特拉来说都不过是打开来的书,有些浅显,有些晦涩,但最终都能够解读出其中的含义。这次她所要推演的东西,却让她像是在读一本从未见过的语言写成的书,而手边又没有词典作为参考,因此不要说文字背后的隐义了,连文字本身都无法读懂。
在工作本身无从下手的同时,那场梦境所带来的恐怖也在折磨着她,无时无刻不如附骨之疽,死死地黏附在她的后脑,让她不得安宁。
“我知道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却无从得知具体会发生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斯特拉露出痛苦和焦虑的神情,“这种感觉简直让我恨不得不做这个梦,也不知道会有事发生,或许反而会好一些。”
罗茜安慰她:“你今天解不出来的问题,未必明天解不出来。”
“我今天解不出来的问题,也许今天晚上就会爆发出来。”
“你也说了,是也许,你难道能说,那件事一定会在你做好准备之前发生?何况,尽管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贤者会跟警局都已经早早开始严加防备,如果你没有做那个梦,连这些最基本的准备工作也不会有。”
斯特拉听了罗茜的这些话,脸色并没有缓和下来,反而变得更加暗沉。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好一会儿才说:“罗茜,我有一种感觉,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我的演算,还有阿加莎她们在做的准备工作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个将要降临的存在,牠是超越我们想象的强大,而我们又该如何对抗超越我们想象的存在呢?我相信我们可以做到以弱胜强,我从不怀疑这一点。可是对于牠……我不敢相信我们能真的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本书已经进入正文的最后一个篇章。前方是终点站,请各位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和随身用品,做好下车的准备。
第100章 群星之诗(2)
多年后,当罗茜认识闪烁弗莱姆乌曼那一批中学生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好奇,如果她们早生二十年,当时的古怪多会有多热闹。
而在二十年前,尽管阴谋论尚未在古怪多发展壮大,但古怪多的居民以斯特拉的梦境展开的种种解读,其实也已经丰富到足以支撑起一个阴谋论宇宙:有人认为塞莱斯特将会卷土重来,在梦世界把所有人都变成傻子;有人认为这个镇并不是真实的,而是图书馆里哪本书的投影,某天作为本体的书被烧了,镇子也就不复存在;有人认为外星人要来入侵古怪多了,她们要把古怪多变成一个毫无活力的高压系统。
罗茜一直对这些讨论保持着高度关注。自从那次对斯特拉的采访之后,那个她明明只通过语言描述了解的梦境就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每当闭上眼,她都能看到一幅描绘了古怪多全貌的水彩画:明亮清新的色彩从画面顶端往下滑落,整幅画由上至下逐渐褪淡,直到整幅画都只剩下黑白两色。
大概是因为这种顽固的不安感,即便在没有采访工作的时候,她也总是一有空就去天文台,想知道斯特拉那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说到斯特拉,她那种精神力量完全枯竭般的状态并没持续太久,罗茜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要是一直提不起精神,罗茜倒是会怀疑是不是有谁把她给掉包了。实际上,斯特拉不仅是恢复了精气神,还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因为她正在试图解答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而这激发了她极为强烈的热情。
罗茜每去一次天文台,都会发现地面上散落的废稿纸堆得更高了一些,那些纸张上,有的写满了复杂到让数学头痛病患者昏迷不醒的方程式;有的则是同一个算x式的重复书写,每次都写到一半又推翻重来;有的不过是大团大团无意义的涂画。
斯特拉在成堆的纸团中保留了一块干净的空地,用于铺开一张异常整洁的白纸,上面目前只写了几行字,似乎是某个证明刚起了个头。基本上她周围的废纸堆体积每增加一倍,她就能在这张纸上增加一行。
理论上说,只要一直这样推演下去,斯特拉迟早能够得出她想要的答案。但由于她使用的草稿纸呈指数增长,等到她运算完成,整个古怪多小镇或许都已经被纸团淹没了。
斯特拉并不在乎小镇可能面临的纸团灾难,甚至连是不是还在乎那个梦境可能预示着的未来这件事都有点存疑。尽管她正废寝忘食地推算着那个未来,但她显然已经对推算本身着迷,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被往后推了。
因此,罗茜时不时访问天文台的行为,除了她想第一时间跟进斯特拉的最新成果之外,也有着防止这位狂热分子因为太沉迷于工作而把自己饿死的用意。不过这种担心最终被证明是没有必要的,斯特拉并不是那种完全偏离正常人轨道的狂热,她完全照顾得好自己。
她甚至能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心算,一边抽出空隙问候罗茜,说她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休息,并叮嘱她不要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每当这时,罗茜就很想抢过她的三明治糊到她脸上,然后说:“你以为我失眠是为了什么!”
罗茜是因为斯特拉的梦境才开始失眠,即便睡着了,那幅向下流淌颜料的水彩画也会出现在她睡梦中任何不经意的角落,把她惊醒。与之相对应的,斯特拉自己却绝不会有这种烦恼,她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演算,根本来不及思考别的,睡着的时候则基本不会做梦,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有时罗茜简直有点忮忌她。
在天文台三度被废纸堆填满,又三度被贝拉开着垃圾车收走之后,古怪多的戒严状态从高级降到了中级。原因是梦境中预示的未来迟迟未来,而无论是贤者会的成员,还是警局的警官,或是古怪多的普通镇民,神经的承受能力都有限度,如果一直保持高级戒备状态,兴许“那件事”还没发生,古怪多人自己就顶不住了。
然后,尽管中级戒备状态与真正的日常生活还是有一些差距,但古怪多还是进入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欢乐气氛中。那颗一直没有落下的石头,大家似乎都已经当它不存在了。
罗茜呢,虽然还不至于完全回归正常生活,但她也已经选择不再折磨自己,不去多想,梦到那幅水彩画的频率也渐渐降了下来。
斯特拉的研究热情则丝毫不减,她度过了最开始拿草稿纸堆数换运算进展的阶段,真正地步入了正轨,扔掉的纸团数量大大减少的同时,那张白纸上的字迹增长速度反而变快了。
那天晚上罗茜去天文台的时候,斯特拉告诉她:“我有了非常大的突破。”
斯特拉梦中的那个存在距离古怪多非常遥远,即使在宇宙这个背景下也相当可观,这也是为什么围绕祂的推算会前所未有地困难。在消耗的草稿纸以指数级增长了一段时间后,斯特拉决定另辟蹊径,既然这个存在是宇宙级别的,那么她就按照宇宙级别的方式计算。
她没再费尽心思计算那个她都不怎么清楚究竟是什么的存在在哪里,是什么情况,而是从宇宙的角度出发,计算宇宙境内有哪些区域发生了不寻常的变化。结果是,真的让她算出了宇宙中与她梦到的“褪色”这个概念有相似之处的异常情况。
“越是活跃因素多的地方受影响越大,”斯特拉一边抚摸怀里毛茸茸的白羽鸡一边说,“感觉像是某种法则类的东西把它们修正掉了,使它们变得平庸,整齐,统一。我打算管那个存在叫归零者,这个名字怎么样?酷吧?”
罗茜说:“呃,还行吧……这只鸡是从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前两天贝拉清理掉我这边的废纸之后,我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这里住下,我也就不好再把她赶走了。”
斯特拉说着,跟白羽鸡对视几秒,朝她挤挤眼,然后非常不幸地被啄了鼻子。她一边护住自己的脸一边说:“作为一个室友,她在跟我抱团取暖方面做得很好。就是她脑子不是很灵光的样子,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不是食物……嗷!说了不要再咬我了!”
有关斯特拉新室友的讨论很快告一段落,她开始介绍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我打算在下一个月圆之夜正式对归零者做出定位,确定祂在哪里,正在朝什么方向移动,以及祂可能在什么时候靠近古怪多。当然,据我预测,以上这些事情都非常困难,很有可能我一件也完不成,只能说我肯定会全力以赴的。”
那天晚上,罗茜发现自己没再梦见那幅褪色的水彩画。她想,是因为那个存在不再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东西,斯特拉给了祂名字,让祂变得真实存在了,而真实存在的东西总是没那么可怕的。
于是等到月圆之夜前往天文台的时候,罗茜发现自己甚至是怀着一种非常轻松的心态走在路上。
天文台里跟平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斯特拉正跟她的新室友抱团取暖,月光从屋顶的空缺处照进来。
罗茜一直觉得,每到月圆之夜,月光就会变成一种活着的物质,不刻意去看的时候,总会有棉絮般一丝一缕的东西在空气中飘浮,可定睛一看,却又不见了。而即便清透的月光照在整洁的白地上,也丝毫不给人皎洁的印象,而是有什么张牙舞爪的妖魔隐藏在安静的表象之下,随时会忽然地扑出来。
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棚屋里,月光的活跃程度还要更高,整个屋子仿佛浸在水中,浮动的水光实质可触,给人的皮肤留下怪异的触感,似痛非痛,似痒非痒。
斯特拉看到罗茜过来,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又恢复到之前那种目光无落点的状态,看似是发呆,其实她的意识已经完全集中在了比远隔千里还要更加遥远的地方。
她正向群星提问,群星也给她回答,她的意识在月光的强化下可以触及到比平时更遥远的地方,顺着群星的指引一直朝极远处延伸。
她感受到一片令人心悸的灰败,死气沉沉又整齐划一,与她梦中氛围的相吻合,于是她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然而群星告诫她不要再更进一步,她的直觉也告诉她,再往下走恐怕会有危险。
如果要分析斯特拉此刻的心态,恐怕是对小镇的责任感与她自己的研究热情兼而有之,甚至哪种更强烈很难下定论。她对归零者有更详细的了解当然有利于古怪多在之后可能到来的灾难中听过去,但是同时,她对宇宙中未知事物的强烈好奇也被这前所未有的,极特殊,极神秘的存在激发到了最高。
无论如何,她已经到了这一步,不想要回头。
斯特拉下定决心,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做出选择,而是不假思索地选择往更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