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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植物疯长(7)

在鲁特给自己收养的小花仙取名为谭西之前,在她尚未成为“她”,甚至也还没有成为一个小花仙之前,在它尚未诞生的时候。

博士正在为她研究的新产品编写基因序列。

博士就叫博士,这个名字在她出生的那颗星球上仅仅只是个常见的人名,有着吉祥的寓意,但也仅此而已。而如果我们用地球人的视角看,这个名字或许是对她长大之后所从事工作的一种预言。

尽管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另一个文明中有何含义,博士依然成为了一名博士,并且为一个谋划要统治宇宙的邪恶组织工作。

此时,博士正坐在电脑前,双手放在键盘上,敲一会儿,停一会儿,等到屏幕上的字符总算被磨出来几行之后,她忽然又长叹一口气,把这几行跟上面的一长串字符一起删掉了。

与电脑相连接的一个玻璃容器里,绿色的液体中悬浮着一团未成型的不明物体,伴随着她在电脑上编写代码如活物般挣扎着成型,而在她删掉那一大段代码后,它又退回到了原本混沌未明的状态。

博士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次连一点一点往外磨的劲头都没有,只是傻瞪着眼在那里看。

然后她揉揉眼睛,发现连一滴能够起到湿润作用的泪水都逼不出来。

“我累得快要死掉了。”她大喊道,“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她的搭档铁锤——在她来自的那个文明,这个名字代表着智慧——正在戴着手套逗弄一株咬咬花,后者显然已经对她烦不胜烦,再怎么用力弹弄都只是敷衍地用门牙在她的手指头上嗑一下。

听到博士的抱怨之后,铁锤抱着咬咬花朝她走过去,弹了下花茎之后熟练地撤开手,让那朵花在博士的鼻子上咬了一下。

不幸的是,咬咬花的这一口咬得格外用力,以至于博士的鼻头流了血。

于是博士忘记了她的烦恼,而是跟她的搭档铁锤来了场与充满科幻感的背景十分违和的自由搏击,双方都没有使用武器,纯粹的肉搏。

结束后博士和铁锤并排躺在实验室的空地。这两个绝大多数营养都供给了大脑的科学家打架打得非常不具有观赏性,并且在决出胜负之前就双双耗尽了体力,于是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讨论她们所要完成的工作。

“我觉得奥西罗是疯了。”博士说。奥西罗就是绿源重启基金会的会长,她和铁锤的共同上司。

铁锤则回答:“朋友,我们在为一个计划统治宇宙的邪恶组织工作,你怎么会指望它的头目精神状态x能够正常呢?”

“你猜怎么着,”博士说道,“我就是觉得邪恶组织说不准会比正义组织更开明一点,所以才到这里就职的。”

“那你真是想太多了。邪恶组织只会比正义组织压榨人压榨得更狠,因为她们甚至用不着守劳动法。”

“你看得这么透彻,为什么也跟我在一个地方上班?”

“因为我不像某些人是为了上班而上班,我来这里单纯是因为这是我的理想:为一个目标是统治宇宙的邪恶组织贡献我的智力和才华,等它的目的实现后幸福地成为一个在星际时代实现封建统治的帝国的成员。你不觉得这种愿景非常符合怪诞美学吗?”

“很远大的梦想。但我听说人为爱发电是不会怕累的,而你看上去比我还没干劲。”

“因为我并没有什么智力和才华。而你,我的朋友,你有。所以,为了我的梦想,请继续努力工作吧!”

博士翻了个白眼,从地上爬起来,她还是没继续工作,而是站在那里思考:“到底要怎么做到单纯靠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入侵一个生态体系完好、资源充足的星球?奥西罗真的不打算多给我批一点经费吗?”

她扑通一声又躺下了:“我觉得奥西罗就是疯了。”

“很难不同意这一点。”

博士在地上躺了一个又一个小时,等到饭点她才爬起来,吃完饭又躺下了。

铁锤絮叨着“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的梦想”,但也没真的硬拖她起来。

不过博士这种字面意义上的躺平还是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她是在为一个不需要依照法律行事的邪恶组织工作,所以旷工的后果很显然会是不可估量的。

她在头被枪指着的情况下福至心灵,大喊一声“我想出来了”,同时挽回了她和铁锤两个人的生命。

话虽如此,这两个人都将在未来绿源重启基金会内部的一次派系斗争中丧生。因为奥西罗身为一个想要统治宇宙的心理变态者,十分享受上位者围观手底下的人为了她撕得你死我活的快乐,所以她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做任何调停措施。直到连博士这种真的在干活而不是单纯为了满足她看手下人互掐的爱好而存在的人都被卷进去,她才想起来要下手阻拦。

在几十年后,绿源重启基金会的会长以及内部员工全体锒铛入狱,等待着最终审判。而这两个倒楣蛋的故事被写进童书供全宇宙的小朋友阅读,意在告诉她们:邪恶组织的大boss未必都聪明酷炫,反而可能又变态又愚蠢,为她们工作这件事也一样,不仅不酷,还可能轻易丢掉性命。

这本童书对宇宙儿童的道德教育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姑且不论,因为我们实际上在讲小花仙谭西的起源故事。

尚未真正经历死亡的博士在死亡威胁下成功想出来了如何用有限多的经费搞出无限大的事情,而这其实很简单:

铁锤这样消极怠工的人之所以会成为博士的搭档,是因为她的前任虽然勤奋能干,在内卷这门学问上胜过了组织内部的所有人,但却很快证明自己如此努力的唯一原因是她其实是宇宙某正义组织派来的卧底,并在暴露真实身份后毫不犹豫在破坏掉尽量多实验设备的同时逃跑了,逃亡过程中还让基金会的一个小分队集体丧命,堪称卧底界的战斗机。

博士的经费不够用,其实也有她前搭档的功劳。

那之后基金会吸取了教训,在培养新实验员的时候,个人能力放在其次,忠诚度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铁锤这样一个压根不干活,但对组织统治宇宙充满美好愿景的家伙就这么成为了博士的搭档。

博士从这件事里获取了以下灵感:第一,潜伏进敌人内部,由内而外的打击会比从外向里的打击更具毁灭性。第二,这个潜伏者最开始根本不需要有多强大,只需要具备一个潜伏者该有的素质。

由此诞生的产品DRM273,最开始被种下去的时候根本不会表现出任何侵略性,而是会模仿该星球上最平凡最无害的生物,在那里作为普通居民生活下去,直到它真的彻底将自己的外形连带着基因都变得与所在环境完全兼容。

它只会保留一点自己来处的证明,那是隐藏在基因中的一段代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会表达出来。它将等待一个契机,或许是所潜伏星球的环境动荡,或许是它自身能力的足够强大。那时它将苏醒,显露出作为潜伏者的破坏力。

博士对这个作品非常满意,她的上司奥西罗也很满意,让旁边的人把一直指着她的枪都放下了。

这些升级版的绿源核心被撒遍了宇宙,其中相当一部分,或者说,绝大部分根本没能撑到苏醒时刻,因为众所周知,一个星球上最普通最无害的生物,往往都是很容易死的。

奥西罗至今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博士交给她的报告里已经说明,这种绿源核心起效果的时间会非常之长。看在她给博士的那点微薄经费的份上,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博士在计算出这个非常之长有多长之前就去世了,而后来者无论如何都看不懂她手写笔记上的字迹。因此奥西罗目前正在观望,看是DRM273先起效果,还是后来人先再现出博士当年的研究成果。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DRM273除了短暂地延长了一段时间博士和铁锤的生命之外,并没有对这个宇宙产生多大的影响。

但,当然还是存在着例外。

其中一颗DRM273降落在了地球上,不仅如此,还是降落在地球上的古怪多小镇的森林里。

它遇到的第一个地球生物,是一个小花仙。

在三十多年后,那个启发了它的小花仙早已寿终正寝,但是由DRM273模拟得到的小花仙,却从那时一直活到了现在,此刻正在鲁特调制的营养液里悬浮着。

在最开始,她是个笨拙的小花仙,不知道如何在森林里生存。她并没有像许多DRM273一样死在潜伏的最初期,因为她遇到了鲁特。

鲁特当时还很年轻,也还没把几乎全部的精力放在植物培育上。她还站在人生的岔路口。

她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小花仙很感兴趣,尽管这个与众不同实际上是与众不同的傻。

她收养了她,并给她取名谭西。

也许是她模仿小花仙模仿得不到家,也许这个DRM273在生产时本身就出了问题,谭西并没有按照该有的生长周期变化,而是始终维持着幼年期的状态。

古怪多总在发生怪事,但也总能挺过来。

那个契机迟迟未到。

直到塞莱斯特归来,整个小镇陷入噩梦之中。

谭西开始做梦,尽管每当她醒来,都会忘记梦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梦见两个在实验室里打架的人,以及一朵会咬人的花。

她还梦见了一个双螺旋结构的东西,不断旋转复制,直到她的视野里全部被它和它的复制品填满。

终于有一天,她醒来时清楚地记得梦境的内容,并且想起来了它代表着什么。

第92章 植物疯长(8)

米兰达并不能算贤者会的成员,跟警局或是报社也不是很能扯上关系,当然更不可能是中学生。但贤者会的技术顾问莫伊拉表示在这件事情上,米兰达说不定能起到不同的效果,所以她被请来了。

此时她和鲁特,莫伊拉,γ19K正在谭西周围围成一圈,为她做全方位的检查,而由于后者正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花苞里,这件事变得很困难。

那个花苞似乎是什么完全彻底的绝缘体,无论是偏魔法还是偏科技的测量手段都没办法推测出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光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结果花苞的外面又开始有事发生。

温室里的植物开始疯长,有的只是简单粗暴地长高增粗,有的则是以烟花炸开的速度开出一大团一大团的花,有的则把自己的颜色提炼成螙药般的浓艳,往下滴着让地面嘶嘶作响的液体。

正在为这个画面拍照的凯西毫无征兆地被一朵从人头大小长成人类大小、不知何时移动到她身后的花吞了进去,引起一阵短暂的恐慌。但很快大家就冷静了下来,这里毕竟是温室,而鲁特的抑制液伸伸手就能拿到。

所有的植物都x被喷上了抑制液,吞下凯西的那朵被特殊照顾,强行催吐把她给吐了出来。

凯西出来的时候十分狼狈,因为花朵内部的消化液不仅消化掉了她的衣服,还让她失去了全部的头发和眉毛,因此在场的中学生都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成年人们嘴角抽搐的也不在少数。好消息是,虽然她所有的毫发都被伤到了,但她身体除了毫发之外的部位倒是都“毫发无伤”,不然大家也笑不出来。

鲁特借给了凯西一套衣服,有点大了,跟人类的身体构造也有一定差距,但还说得过去,并且有着草木香气。凯西勒紧了裤腰带,蹬蹬腿,确定自己还能跑得起来。

在凯西为自己没缺根胳膊少条腿而庆幸的时候,叽叽警官来到温室,向菲比警长报告,表示全镇以及周边的植物都突然开始了疯狂的生长。就像数学题里的甲乙两队同时施工一样,植物从镇内的公园和镇外的森林两面夹击,中间还夹杂着更细小但也不容忽视的绿化带和家庭盆栽,正在把整个古怪多淹没进绿色的海洋。

阿加莎立刻问道:“鲁特,你这里还有多少抑制液?”

“足够覆盖整个小镇,但再往外就做不到了。”

“全部拿出来。莫伊拉,你的战斗机。”

莫伊拉从无限口袋里取出战斗机,贝拉很快开着它,载着所有抑制液瞬移上了天,用鲁特提供的抑制液给古怪多来了场人工降雨,使镇里的房屋暂时免于被自家盆栽或是路边树木挤塌的厄运。

但森林的植物还在向镇内侵入,其速度之快,或许很快就不能称它们为森林的植物了。

“是谭西在做这些事,对吗?”鲁特的语气非常平静,反而让周围的人紧张了起来。

树心拍拍她的肩膀:“那不完全是她。”

鲁特走到那朵花苞前。它被放置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处于完全的封闭状态。

“谭西,”她轻声说,“我认识的那个你还在这里吗?”

花苞没有回应。

谭西感觉自己退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在实验室的培养皿里,博士在电脑上敲出什么代码,她就跟着做出什么变化。现在博士已经不在了,电脑却还在那里,电脑上的代码也一样。

那段代码无休无止地运行着,她也就跟着无休无止地做出反应。

更准确地说,她的身体,她的表层意识跟着那段代码不断地做着在她未诞生时就被注定要去做的事情。

而她的深层意识,那个被隔绝在一个狭小而黑暗的空间里的她,正被困在一个过度疲劳者的梦境里:闹钟已经响了,再不起就要迟到了,但是无法睁开眼睛,也无法做出任何其她反应。然后闹钟停了下来,梦中人失去时间的参照,在更强烈的恐慌中绝望地想要抬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却依然做不到。

她眼睁睁看着她自己唤醒成千上万的植物,催生它们的野性,诱发它们的贪惏,让它们就像她一样,被某种不可违抗的代码所操纵,以自然界所不允许的速度生长着,侵吞着能源,侵占着土地。

谭西知道那一切的尽头会是什么:一切其她生物都将绝迹,植物将君临于它们的王国,再死于生态系统的失衡,而基金会的人会找上来,收集这些已经自行收割好的能源。

阻止我,她想,无论是谁,请阻止我!

“这东西是完全魔法绝缘的,”莫伊拉最终确认道,“恐怕我没什么能做的了。”

米兰达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γ19K说:“既然如此,能不能试试先用物理方法把这个花苞切开?”

一时之间,温室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γ19K小心翼翼地说道:“怎么……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阿加莎简短地说道,“你提供了一种很好的思路。”

瞬跃被临时征召,用瞬移的方式把铁臂女士送了过来。

之后,铁臂女士临危受命,被要求在不伤到花苞内的谭西的前提下把它切开。

她首先用雕刻刀在花苞表面轻轻划出切割线,缓慢加深切口,直到刀尖传来穿透的感觉。她放下雕刻刀,沿着切口把花苞完全掰开。

整个过程她都镇定自若,大气没出一口,只有额头上成股留下的汗水暴露了她的紧张。

谭西从裂口中滑落出来,被鲁特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明显长大了,只是没有像鲁特推测的那样直接从幼年期跳跃到成年期,而是卡在了半截,是个青少年的模样。原本她大概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现在则得四个巴掌拼起来才能勉强盖得住她了。

她并没醒来,紧皱着眉,呼吸急促,眼球在眼皮下高速转动。

鲁特轻声喊她:“谭西,谭西,醒醒。”

谭西的眼皮剧烈颤抖着,仿佛想睁开眼却无法做到。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阵断断续续、毫无规律的声音。

于是鲁特找出来一盏植物灯,放在谭西身旁,打开灯,把亮度从最低调到最高。

谭西呻吟一声,抬手挡在眼前。

她醒了。

“乳……”谭西费力地开口,艰难地让声带与舌头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动,“……鲁特女士。”

鲁特说:“我在。”

谭西又说道:“抱歉。”

这次她口齿明显清晰了很多。

铁臂女士切割花苞其实耗费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期间警局和贤者会的大部分成员都到小镇边界阻拦那些往镇里长的植物去了,连凯西都被抓去帮忙拉警戒带。

那些植物中有不少已经明显体现出成为精怪的趋势,有的更是如同跳舞松一般长出类似人脸的结构,但它们的表情乃至表现都是茫然而机械的,像是被某种程序驱动的机器,只知道要把植被覆盖到每一片空白的土地上。

当它们宛如大军压阵般朝着古怪多推进,那种天灾般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作为个体而存在的人被吓破胆。

凯西认为如果有食人族遇到她,肯定是不会吃她的,因为她的胆已经破了,肉肯定会很苦。当然,肯定也会有觉得苦味反而是一种美味的食人族……她拼命让这些不算好笑的笑话在大脑中高速飞过,否则那如浪潮似山崩的植物绝对会让她的大脑停止运转。

“别去看别去想别去听……”她一边埋头苦干一边念念有词提醒着自己,“我是瞎子我是聋子我是傻子……我打一生下来就没长五官……我没法理解现在在发生什么……”

她跟警官们负责的已经是情况相对和缓的部分,警戒带立起的魔法屏障已经足以让那些以草本为主的植物暂时挺住脚步。在情况更严重的地方,贤者会的魔法师们用魔法误导植物们的感官,让它们生长得缠结起来,彼此阻止对方的活动。有些灵智初开的植物没有上当受骗,她们就只能用蛮力把对方打昏过去。由于对手数量太多,连莫伊拉这种实际上并不善于战斗的都只能把战斗机开了自动模式然后自己也跟着上了。

小镇的边缘地带战况焦急,小镇的中心地带也陷入恐慌之中。没法逃走,因为古怪多已经被完全包围,许多人躲在房子里,许多人躲进地下室,许多人想要顺着地下管道逃往地穴王国,结果被半路遇到的(虽然在人工降雨后已经停止)过度生长的苔藓和蘑菇吓得又爬了上来。

以闪烁为首的那几个中学生不知怎么说服了阿加莎,暂时获得了回声的部分使用权,开始朝着全镇放送广播,内容是如何保持冷静,但效果甚微。直到维姬找到她们,播送出一句带有言灵效果的“保持冷静!”,结果立刻起了效果。之后维姬咳嗽不止,几个深受触动的中学生围着她一个劲地端茶送水。

古怪多就这样乱成了一锅粥。

那种平静忽然降临时,凯西正在二度加固警戒带,并且不得不跟一些闷头往警戒带上撞的植物来个脸贴脸。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因为过度刺激而麻木了,居然没有被那像人又不是人,还跟条蛇似的不断蠕动的藤蔓吓得尖叫出声,甚至还镇定自若地朝对方打了个招呼,笑了一下。

那笑声让旁边跟她一起干活的菲比警长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她终于担忧地开口问道:“凯西,你没事吧?”

凯西这才停住笑声,发现自己已经嘿嘿嘿了至少五分钟。

就在凯西担心这样下去自己真x的会精神出什么问题时,近在眼前的“绿蛇狂舞”和撞击在警戒带屏障上的砰砰声忽然都停了下来。

不仅如此,时不时传到她耳边的、贤者会激战植物大军的爆炸、撞击、断裂,以及轰然倒塌声也都停了。

小镇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是回声我是回声我是回声——古怪多现在安全了安全了安全了——”

第93章 植物疯长(完)

有关于古怪多植物疯长一事的后续,大概是这样的:

古怪多小镇边缘地区的地貌已经被彻底改变了,森林的繁茂程度翻了好几番,活跃程度更是不必说。那些萌生了自我意志的植物们虽然不再执着于侵入小镇的边界,但骤然提高的运动能力依然使它们过度兴奋,已经到了附近的古怪多居民开始举报植物扰民的地步。

这就引出了此次事件的第二个影响:树心认为自己无法再独自承担护林人的工作,于是开始招收学徒。最终应聘上的是乌鸦卡翠娜,因为她本来就住在森林里,也因为她会飞,方便从高处调查情况。实际上,还因为她口齿伶俐,能够把那些刚学会说话、恨不得从早到晚都使用这个技能的植物们聊到自闭。

由此又引出了第三个影响:卡翠娜的课余时间中能够分给她在校报编辑部的时间大幅减少,于是闪烁跃而成为古怪多中学校报的第二个副主编,以分担她的工作。

以上是关于此次事件因果关系环环相扣的三个影响。

第四个影响是关于谭西的,她本来就是此次事件的中心角色。首先,她从幼年期进入了少年期,因此开始进入古怪多中学就读。其次,她与古怪多生态系统的联系依然保留着,虽然不会主动使用,但这已经注定了作为一个植物系魔法师,她会是古怪多最强大的“地头蛇”。第三,因为前面提到的这种能力,也因为她自己的意愿,谭西成为了贤者会的新成员。

“这教会我们一个道理,”凯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在相关报道中写道,“任何生物的成长都不应该以快慢衡量。就在不久前,谭西还是个三十多岁还没有结束幼年期的晚熟花仙,短短几天,她不仅进入了少年期,还成为了古怪多境内最强大的植物系魔法师。这足以让我们放下年龄焦虑,毕竟,谁能说自己脱胎换骨的那一天就永远不会到来呢?”

而如果要问这段时间里谁是古怪多最忙碌的人,那绝对是菲比警长。她把从绿源重启基金会成员那里审问得出的口供整理归档,之后又跟宇宙治安总局取得了联系。因为古怪多目前来说并不与星际接轨的缘故,后者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菲比警长花了许多时间放在筛选各种星际诈骗信息上。因为这工作过于繁琐,她在莫伊拉那里定做了一个信息处理器,专门把哪些文字中藏着什么谎言分析出来,给她省了不少功夫。

最终,在成堆的“5000星币游遍小熊星座”,“一个月速成,教你靠开歼星舰养活自己”,“去Ω星系,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干扰下,菲比警长终于真正地跟宇宙治安总局对接上了。

她从对方那里得到了不少消息,比如她们其实对绿源重启基金会一直有所怀疑,但因为对方势力太大不能打草惊蛇,最近才有大突破;比如曾经有一个自发的武装组织潜伏在基金会,并且带出来了许多珍贵情报;比如就在γ19K辞职后不久,基金会内部又有卧底暴露,所以她这种忽然辞职的才会被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地追杀;再比方说目前宇宙内部并不存在5000星币就能游遍小熊星座的旅游团,或是一个月教会开歼星舰的速成班,或是Ω星系实际上是宇宙知名的乱民区,那些消息都请不要相信……

最后的最后,她们表示会派人过来处理古怪多警局逮捕的囚犯。

这件事在古怪多镇民内部引起了十分广泛的讨论,古怪多中学校报和古怪多日报青春版就古怪多是否要趁此机会与星际接轨的事情展开大范围讨论。有人认为古怪多甚至都没有国际化,那又为什么要星际化;有人说古怪多对地球上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可对宇宙级别的危险却缺乏防备,还是有加以重视的必要;有人说地球魔法界最成功的天文学家就在我们镇,为什么她当年没有与外星人取得联系……

结果等到宇宙治安总局的特派小组抵达古怪多时,全镇的居民都出去围观了。

因为菲比警长跟对方商定,派来的宇宙飞船会在较为平坦且宽敞的镇广场降落,于是镇民们也就早早在那里等着了。前阵子天文日没卖完的商品在广场周边摆摊炒冷饭,没穿过瘾的节日服饰又穿上了身,神神叨叨的对话又被聊起来了。

结果就是,当特派小组的飞船降落,其中的小组组员出来时,她们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来错地方了?”因为这里不光是景色,连其中的人也跟菲比警长发给她们的照片相差甚远。

而菲比警长能做的就是微笑着跟她们握手,并且带她们去警局。

在古怪多警局里,那帮被关起来的犯人已经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建立起了一个共识:麻里吉斯是不存在的。她们会在闲极无聊的时候聊天解闷,但每当麻里吉斯说话时,她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假装耳聋,然后再你一句我一句地继续聊下去。

麻里吉斯貌似对这种集体孤立的境况适应良好,没人理她也不防碍她自言自语,或是在别人聊天时一个劲儿插嘴,“多新鲜呐”“没听说过”“这像话吗”地给人当捧哏,直到所有人都自觉没趣再也无视她不下去,也聊不下去。结果就是别人虽然孤立了她,但她也孤立了别人。尽管她非常无耻,在这些宇宙级罪犯里也称得上出类拔萃,可单从这点上说,她出类拔萃的绝不只有无耻一条。

以上是查莉警官这些天对她们的观察,以及由此产生的看法。她作为警局三人组里最不爱动的一个,被理所当然地安排了看守这些囚犯的工作,以防她们越狱,或是没等法律制裁她们,她们就自己制裁了自己。

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这些排挤麻里吉斯的囚犯们所亲近,许多人会对她吐露自己加入基金会的心路历程,有些人会忧伤地回忆自己的母亲,姐妹,家乡。查莉其实很多时候根本没在听,只是偶尔“噢”“呃”地发出一些声音,然后她们就会突然情绪崩溃地哭出来。

对于这个现象,查莉仔细思考,认为是自己之前用甜品整蛊麻里吉斯的行为让这些囚犯误以为她跟她们是一伙儿的。可人的观点其实是相当多面的,她确实不喜欢的麻里吉斯,但这也不代表她就会喜欢这些闯入古怪多的入侵者。其实她反而对麻里吉斯非常好奇,单纯的,不带附加情绪的好奇,因为所有囚犯里只有她没跟查莉讲过自己的人生故事。

然而,直到宇宙治安总局的特派小组抵达古怪多,转移走了这里关押的所有囚犯,麻里吉斯也没满足查莉的好奇心。

查莉对一件事的热情很难维持太长时间,因此没过多久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而在查莉所不知道的数百光年之外,麻里吉斯和她神秘的人生故事倒是有了一个答案。

因为γ19K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绿源重启基金会工作的,所以最后星际法庭并没有对她加以处罚。然而她自己却无法接受自己一直以来是在为邪恶组织工作的事实,于是又一次开始了她的星际旅行。

在某个宇宙知名的度假星球上,γ19K见到了疑似麻里吉斯的游客。

那位游客当时正在一个卖植物标本制品的地摊前挑挑拣拣,因为外形类似地球人的关系被刚刚从地球离开不久的γ19K注意到。不注意不要紧,注意到之后,γ19K发现她怎么看怎么长得像自己在古怪多见到的入侵者里最欠揍的那一个。

她第一反应是冲上去直接给对方一拳,仔细想想,对方身上说不定有武器,不能轻举妄动,想上去套套话,又担心被认出来。

于是γ19K在附近的商店买了副墨镜遮住眼睛,又买了条围x巾遮住下半张脸,还因为怕麻里吉斯跑了而急着付款,连零钱都没要。

最后她急匆匆跑到摊位附近,喘匀气慢慢走过去,正好看到麻里吉斯看完摊位上的商品,什么都没买,空着手就走了。她灵机一动,心生一计。

γ19K追上去,假装不经意跟麻里吉斯并排走,然后说:“我看到你刚才在那边地摊上看了那么久,什么都没买,是没找到喜欢的东西吗?”

麻里吉斯看了她一眼:“倒是有喜欢的,就是太贵,觉得不值。”

γ19K说:“慊贵呀,我知道哪里有便宜货,跟这里卖的质量差不多,价格只有这里的一半。你有没有兴趣?”

麻里吉斯又看她一眼:“有兴趣。在哪里?”

γ19K没想到对方如此好上钩,正想着把她引到人少的地方再想方法加以处置,结果刚走到人少的地方,就被铐住了。

麻里吉斯对抓住γ19K的警察表示感谢:“辛苦你们了。”

警察说:“不辛苦。我们还惭愧自己治安工作有所不足,居然还有诈骗犯在这里行骗。”

γ19K挣扎着大喊:“我不是骗子!她才是骗子!你们不知道绿源重启基金会吗?她之前就是为她们工作的!她应该已经进监狱了,不知道为什么逃出来了!”

她这段话说出来之后,只见麻里吉斯抿着嘴,嘴角不住地抽搐,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对γ19K说:“你知不知道,正好在你辞职那阵子,基金会内部有卧底暴露?”

“——她是为了掩护我,才不得不自爆身份的。”

第94章 月夜奇谭(1)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

每月的这个时候,古怪多本就怪诞的氛围都会更添一层魔性,那些被日常气息削弱了力量与恐怖感的人或非人,总会在月下展露出她们更原始、更具野性的一面。

绝大多数镇民都会选择在今晚早早回家早早上床。凯西也一样。

她睡得很沉,一边睡一边梦到自己骑着扫帚在天上飞,低头还能看到隔着好几层云在空中追逐打闹的莉娜和卡翠娜。她不由冒出来坏念头,开始从旁边的云朵里捧水往她们身上泼,等到她们抬头看什么情况的时候就躲进云里。

与此同时,在同一屋檐下,这座屋子里的其她所有人也都睡着了。

吞天没有睡。它缓缓地在屋子的所有平面上爬行,从地面到墙壁再到天花板。它以一种上下颠倒的方式,依靠自身的黏性贴在一楼的天花板上一动不动,仿佛一盏另类的顶灯。

在月圆之夜,吞天发出的光芒也变得更强了。

静心莲也没有睡。它散发出的香气比平时更加浓郁,那种宁静的柔光变得过分强烈,不再与月亮相仿,反而与太阳相似。

今晚的静心莲香并不像平时那样令人静心,使人安睡,反而是在诱使人做混乱的迷梦。那香气不仅被吞天闻到,也不仅被住在活屋里的三个人闻到,还被活屋本身所感受到。

活屋正因为月光的影响而躁动,屋里的空气自发地流动着,洗手间和厨房的水龙头时开时关,发出断断续续的滴答声,连屋子内部的空间本身,也似乎在发生着难以察觉,却会让一个直觉敏感的人浑身不自在的拉伸、收缩、扭曲。

那种变形伴随着月亮越升越高变得越来越明显,倒挂在天花板上的吞天伴随着空间的波动而一起震动起来,浑身抖颤着照得墙壁和地板波光粼粼。它也躁动不安起来,在天花板上来回移动。

当它移动到二楼唯一住户凯西的房间的正下方时,活屋以及它本身的波动都已经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当正好出现一个垂直方向的空间时,那种波动终于有了可释放的途径。

凯西躲进云里没多久,发现这朵云忽然全变成雨水落没了,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被莉娜和卡翠娜追着一个劲儿啄。非常奇怪,卡翠娜确实长着尖尖的鸟喙,但莉娜不应该长着一张人嘴吗?可她被啄得什么也顾不上了,眼看下方有一个湖泊,立刻丢下扫帚纵身一跃。

湖里装的并不是水,而是果冻。凯西落在大块大块的果冻上,一点没受伤。

她正高兴着呢,忽然发现身下的果冻并不是因为她下坠后造成的撞击而震动。

它自己就在动。

凯西大叫一声,醒了。

她不是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的,而是在吞天弹力十足、晃晃悠悠的身上醒过来的。刚醒的那几秒钟,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直到她发现床就近在眼前,才堪堪回过神。

凯西回忆着梦中的内容,又观察了一下现在的状况,推测自己梦到从扫帚上跳下去的情节时恐怕也在现实中从床上跳下去了,然后就落在了吞天身上。

“问题是,”凯西半跪在地上,与吞天处在差不多的高度,双手环抱,“你是怎么跑到我房间来的?”

吞天的回答是一阵蠕动的颤抖。

凯西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算了,我送你回窝里。”

她随手在吞天顶端薅了一把,示意它跟在自己后面。因为视线一直往身后瞥,所以她走出房门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门外的状况。

而当凯西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走廊上,吞天也已经爬了出来。

她连房门都已经顺手带上了。

凯西往前看,看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眼看不到头,左右都是数不清的房门。

凯西往后看,还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同样一眼看不到头,左右也都是数不清的房门。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拉本来属于她的房间的那扇门。

门被她很轻松地拉开了。

然而,她却并没有在门后看到她的房间,而是看到了成堆成堆的旧报纸,有的直插云霄,但从凯西的视角看,房间的上方并不封顶,报纸堆只是一直朝视线所及之外延申。其中一张报纸似乎是从报纸堆的顶端落下,飘到接近门口的地方,被凯西伸手接住了。它纸张泛黄,纸边翘起,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隐约能看出是一篇报道:

“……天文台……精神失常……来自星辰的诅咒?……本报记者……”

凯西觉得这篇报道很可能跟星语者有关,但她没法从这张报纸上获得更多的信息,连那个本报记者的名字也分辨不出。不过她看出来这是一份古怪多日报,尽管年代久远,排版方式和专栏布局都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但她跟着佩妮看过不少古怪多日报的旧报纸,所以对此还是有点了解的。

她不敢贸然地走进那个已经不再是她房间的地方,于是把报纸折起来塞进睡衣口袋,关上了门。正当她打算离开看看别的门后面什么情况时,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走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并且所有的门都长一个样子,离开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于是她从报纸上撕下一个长条,尽量牢固地缠在这扇门的门把手上,作为一个记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凯西打开的第二扇门,就紧靠在原先那扇门的右边。

打开之后,她首先看到了两个如雕像般站立的人,眼睛状若惊悚地看向前方。她们的长相都具备着典型的人鱼特征。因为在新海洋学院做过报道的关系,凯西已经不再觉得所有人鱼都长得一模一样了,她很容易地就辨认出来,这就是旧海洋王国的最后两位君主,欧珀和卡罗尔。

在认出她们的同时,凯西反应过来,她们并不是站立在地面上,而是在海底。那充满了空间的透明物质并不是空气,而是海水。现在看来,确实能够辨认出从门里映射到门外的粼粼波光。

——但这怎么可能?凯西打开门后,不仅没有海水从门内涌出,连点潮气都没让她感觉到。

她忍不住伸手,探向门框以内。

她碰到了水,冰冷的、潮湿的水。

凯西把被水沾湿的手指凑到鼻尖,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

确实是海水。

“我能进去,它们出不来?”凯西自言自语着。

她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指尖上的那点水痕:“……但是我能把它们带出来……吞天!”

凯西正分心思考的时候,吞天已经凑到那扇门前,半个身子跨进门框,一边吸水泡发,一边似乎还在吸收着海水中的魔力,体内的流光变得更加充盈。

“吞天,回来!”凯西的语气严厉起来。

吞天不情不愿地回来了,身上还扒上了一只小章鱼。凯西小心翼翼地x把章鱼取下来,放回到海水中。

凯西对吞天说:“不要冒冒失失地就进去,我们又不知道安不安全。而且你会潜水我又不会,那你不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吞天咕噜了一声,整个身体往下塌了一点。

凯西揉揉它:“好了好了,你知错就好。”

她又继续观察了一段时间门里的情况,然后,场景中出现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凯西同样认识,她是旧王国君主卡罗尔的母亲,也叫卡罗尔。在月圆之夜,她难以入眠,过来见见自己被封印的女儿,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老卡罗尔站在那两个既不能感知,也不能对外界做出反应的旧君主面前,从背影往外流露出一股低落和哀伤的气息。

凯西很同情她,也很不愿意打破此时的气氛。

但她还是不得不这么做。

凯西扯着嗓子大喊道:“卡罗尔女士!听得见我说话吗!”

喊了好一段时间也没见对方有反应,凯西大着胆子把脸埋进水里——她还是要说,垂直竖立的水面真是个诡异的存在——想着液体介质能不能把声音传递得更快更远一点,但除了在大声喊叫的同时制造了一大堆水泡,并没有任何效果。

“为什么?”凯西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暂时把这个房间放一放。

她又开了下一扇门。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团浓重的迷雾,其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断进去半截铅笔芯的橡皮,跟尺子黏在一起的橡皮,压根没用过几回的橡皮,以及许多跟橡皮一样,容易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的东西。

那迷雾是有生命的,环绕着某个中心点盘旋着,那些漂浮着的零碎失物也跟着一起盘旋。速度不快,足够看凯西一一看过掠过眼前的物件,回忆起自己小时候也经常弄丢这些东西,以至于她妈妈不得不批发橡皮,隔几天就给她一块。

当迷雾团块旋转到某个特定的角度,阻碍凯西视线的那一块雾气变得特别薄,而她也终于看清了雾气的中心是什么。

然后,凯西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第95章 月夜奇谭(2)

凯西在第三扇门后见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塞莱斯特。

这位把古怪多闹得鸡犬不宁,之后又被自己的附身对象佩妮打回到亚空间乱流里的恶魔,在凯西朝门中一瞥时,正在用周围空中漂浮着的各种零碎物件搭建一座城堡。

尽管只看了一眼,但凯西记得那座城堡非常之大,体积已经超过了塞莱斯特自己。城堡以橡皮为砖,铅笔为柱子,半透明的直尺三角板量角器充当不同形状的窗玻璃。凯西好奇它们是靠了某种粘合剂粘连,还是不依靠外力地立在了那里,如果是后者,那塞莱斯特的手一定非常之稳。

“不过,既然她是恶魔,也许这件事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困难。”凯西想道。

无论那座城堡是怎么搭建起来的,想必都非常费时费力,对于一个孤零零被困在亚空间里,既无法离开,也没人过去陪她的流放者来说,确实是很好的消遣。

这时,凯西发现吞天有些不对劲。从第三扇门被打开又关上之后,一直到现在,它都浑身发抖。

“吞天?”她蹲下去,尽管她压根不知道吞天的眼睛在哪里,或是有没有这个部位,但这个动作更多地是在表达一种态度。

吞天继续颤抖着。那种颤抖除了害怕,还带着一种强烈的抗拒色彩。它一边浑身发抖,一边坚定地朝远离那扇门的方向移动。

“你不喜欢她?”凯西观察着它的反应,“讨厌她?”

吞天疑似认同地咕噜了一声,于是凯西带着它移动到了第四扇门前。

第四扇门后的环境非常昏暗,只有两支蜡烛作为照明。那两只蜡烛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跳动的烛焰也有巴掌大,合起来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它们被一左一右地摆放在一具棺材靠近头部的两侧。

那具棺材乍看由红木制成,细看会发现,它的红是流动着的,像是深暗的血液在顺着木质的脉络渗透交融,让人心里有些不安。

凯西很快注意到,那两支蜡烛燃烧的速度极慢,要过很久,顶端淌下的烛泪才会滑至底部,而它们底部堆积的烛泪却已经形成了两座小山丘。不知它已经燃烧了多久,又还要燃烧多久。

“我总不能打扰躺在棺材里的人。”凯西想着,关上了这扇门。

之后的门里的内容更加匮乏:一段楼梯,一架钢琴,一个满到溢出的垃圾桶,一个卡在篮筐上的篮球,一张书桌……

不要说人影了,连个动物影都没看到。

凯西走累了。她靠墙坐下,感觉困意伴随着疲倦一点点浮上来。回想起来,她本来就是半夜从梦中惊醒,莫名其妙到了这个地方,会感到困也是正常的。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揉眼角泛起的泪花,然后掐了自己一把。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我感觉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随便挑扇门进去算了。”凯西用商量的语气对吞天说。

吞天的回应是咕了一声,莫名带了点幽怨的情绪。

“我知道你在生气之前我不让你进第二扇门的事情,但我穿着睡衣就出来了,身上什么也没带,是没办法陪你到海水里的。”

凯西又想了想:“不过要是实在没办法,你也可以自己进到第二扇门里,然后从海里一直游回到镇上。毕竟这事你已经干过一次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一回生二回熟嘛。”

吞天晃了晃身体,又咕了一声。

“我不是让你丢下我。都说了,实在没办法了才让你这么干。而且你先回去至少也能告诉镇上的人发生了什么不是?”

吞天这才安静下来。

“让我们看看下一扇门里有什么。”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凯西站了起来,“说不定还是之前那样,只是个甚至没办法推测可能在哪里的角落。要真是如此,我们就掉头回去找第一扇门,那里说不定能找回我们报社。”

她开了门。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走廊。

并不是凯西现在所身处的无限延伸,透着怪诞和恐怖气息的走廊,而是一条极为正常的走廊。它看上去整洁,崭新,似乎刚刚装修完毕。

从走廊上路过一个人。她浑身都覆盖着科技感十足的金属外骨骼,连手指都被细巧的金属环和金属片包裹着。

她在其中一扇门前站定,按下门铃,然后走了进去。

凯西张大了嘴巴。

她见过这个人。

凯西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坐在轮椅上,稍微多动一动都要提心吊胆。

她是《怪物人生》里的梅布尔。

“她能正常行动了?是那套外骨骼的效果吗……”凯西仔细回想着,“我记得那好像是‘坦克’安娜的公寓,或许就是她帮梅布尔做了这套辅助装置。不过,她们会是怎么认识的呢?梅布尔不怎么出门,或许是坦克意外进了她家。”

“当时我们中途被救走的时候,佩妮那么失落,觉得没有完成对梅布尔的承诺。现在看,虽然佩妮失约了,没有把更多的山心岩带给梅布尔,但她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可惜我的相机不在身上,否则可以拍几张照片带回去,佩妮肯定会很高兴的。”

她看了眼旁边的吞天:“你不认识她们,是不是?她们都是我以前认识的朋友。”

凯西不由得对着吞天回忆起了去年读书日发生的事情,作为前情提要存在的揉面机事变与夜之呢喃的工作狂套餐,薇薇安在尝试新套餐后灵光乍现对于已完成的书本世界进行改造所造成的结构问题,以及最后导致的书本世界大融合。

“薇薇安女士现在沉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等等,之前那扇门里的棺材不会就是她的卧室吧?那我岂不是一不小心偷窥到了别人的隐私……不过,我其实也看到了卡罗尔女士独处的样子,我想她肯定也不会愿意在那样的情况下被人看到。”

凯西叹了口气。她不可能进入这个已经被丢弃在亚空间乱流的融合世界,但她又不想这么轻易地就离开,因为她很想多看看这些她虽然认识不久,却印象深刻的面孔。

“我记得莫伊拉说过,这个世界是不稳定的,所以才会被封锁并丢弃。但我这么看,没看出这里有什么问题,虽然也可能是因为我能看到的只有一个小角落x……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够保持稳定运行。我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

她又在门前多等了一会儿,除了一个疑似千面假扮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之外,再没有别的人路过了。那个老人的体态模仿得天衣无缝,只是脸上的某些特征总让人有种恐怖谷效应的感觉。不过要是让凯西绝对地说那是不是有人假扮的,其实她也没法确定。

“也让我看看摩根娜她们啊……”凯西就像正篇腰斩后终于有番外更新,大喜过望却发现想看的角色没出场几个的观众一样在电视机(门框)前化身厉鬼。

最后她决定还是先管好自己。

“祝你们好运。”凯西说。

出于一种依依不舍的心情,她也在这扇门上用纸条做了个标记,然后才开始往回走。

尽管凯西自己无从得知她现在身在何处,但本书的作者倒是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读者:她现在其实还在古怪多小镇的活屋里。

活屋,就像我们一直知道的那样,是个魔法生物,并且非常善于使用空间魔法。在空间魔法中,最广为流传就是空间拓展术,俗称里面比外面大。但是实际上,空间也是物质的一种,因此也遵循守恒原理,是不可能无中生有的。所谓的空间拓展术,原理是从宇宙中调取处在空白状态的空间为己所用。由于宇宙是无限大的,可以调取的空间也是无限的,这才使得魔法师们使用空间魔法时毫无顾忌,这才使得莫伊拉有了研发无限口袋的条件。

对于活屋来说,它生来就有着随意调取宇宙空间的能力,就像人生下来就会呼吸一样。也正因为这件事对它来说如此容易,有时根本不用刻意控制,就会自然而然地使用出来。

因为月圆之夜的特殊情况,活屋的能量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意外与吞天的发生了某种共鸣,其中的种种反应原理复杂到无法用文字形式书写下来,总之最终的结果是:活屋的二楼成为了一条链接着数不尽的宇宙内空间的无限长廊。

而由于这是个发生在古怪多的故事,所以今晚镇上出事的必不可能只有一家,否则又如何体现“多”呢。

在古怪多的温室里,花仙谭西正在做噩梦。

她梦见无数参天大树从土地中拔出自己的树根,朝镇上聚集,小草粗壮过人的腰身,花朵大得能吞下整座房子,长着螙刺的植物不再守株待兔,而是主动出击,向人口聚集处发射如机关枪般密集的螙刺……

在她做这个梦的时候,古怪多的植物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静心莲,作为古怪多植物中的成员,散发的香气也因此变得更加馥郁,更加失去原本的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