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然而,陈闲余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心绪起伏过大,怕睡着后不小心说些不该说的话,于是就用以前的老办法,在嘴里塞上布再睡。
可他唯一没料到的是,自己会在夜间起烧,导致晨起的时间晚了些,张夫人就过来看看他怎么回事,这一看不要紧,被她发现自己堵着嘴睡觉还发热了不说,意识模糊间,竟差点失手伤了靠近他的张夫人。
虽说陈闲余当时抓她脖子的时间很短,几乎在两秒之间认出来人是谁后,就迅速松了手,但他这反常的反应到底是引起了张夫人的注意。
她二话不说就请了大夫,这次任凭陈闲余如何拒绝也没用。
“贵公子应当是昨日吹了风,风邪入体,再加上忧思过重,心火郁结所致,不碍事,开两副药喝下,等退了热就该没事了,但令郎年纪轻轻,身体底子是虚了些,最好还是得补补……”
一把白胡子的老大夫坐在陈闲余床边,一边诊脉,一边缓缓说着。
“这……那便烦请大夫开药吧,该补是得补。”
张夫人最开始蒙了一下,后皱眉,神情严肃的看了眼靠坐在床上的陈闲余,直接道。
心里也是纳闷儿,她看陈闲余平时挺有活力,上房揭瓦都不成问题的样子,怎么还身体虚呢?
陈闲余收回手,还想找找借口,干咳两声,“咳咳,母亲,不妨事不妨事,大夫嘛,总爱把小的往大了说,说来说去就那几套说辞,我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吗,我身体一向好的很。”
“你闭嘴。”张夫人冷着脸,不由分说制止了陈闲余的胡咧咧。
一旁的大夫一听这话也不乐意了,“公子这是不信小老儿的医术?小老儿行医治病多年,在京中那是有口皆碑的,公子还是莫要讳疾忌医的好。”
陈闲余:“……”
他还想挣扎一下,但触及张夫人扫射过来的视线,又乖乖闭上嘴。
算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想来找什么理由张夫人都不会信的。
看他别过脸去略显沉默的样子,张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昨晚约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不想找大夫。
“大夫这边请,我们出去详谈。”
张夫人客气有礼的请大夫出去,临走还不忘给陈闲余一个等会儿再找你算账的眼神儿。
陈闲余:“……”
面对室内张家几人投来的视线,他干脆躲进被窝,来个眼不见为净。
“行了,你们大哥这里有我和你们母亲照看,你们不必担心,回去做自己的事吧。”张丞相慢悠悠开口道。
张知越看了眼此刻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们的人,敏锐的意识到陈闲余有事在瞒他们,碰了碰身边弟弟的胳膊,让他及时闭上了想要问什么的嘴,又拉着最小的张乐宜走了。
室内顿时只剩下张丞相和陈闲余二人,还有站在门外和大夫讨论病情的张夫人。
一室安静,张丞相自顾自坐在凳子上喝茶,半点不急的样子,直到张夫人让人把大夫送走,入内,她开口打破寂静。
“闲余。”
她沉着声,叫了一遍。
陈闲余乖乖的转身,从床上坐起。
“母亲。”
然而张夫人下一刻却又是眉头一皱,看他穿着单衣就这么坐在床上,虽说屋内烧了地龙,但冬日到底还是冷的,又沉着声说了句,“把被子披上。”
“哦。”陈闲余小心翼翼的看她一眼,乖乖换了个姿势,用被子将自己裹严实。
然后,半垂着眼皮,不敢看她。
“我问你,你睡觉还有把嘴巴堵上的习惯,这样睡的好?”
张夫人仪态端方的站在室内中央,离陈闲余持有几步的距离,肃着脸,面对他问道。
陈闲余缓缓回道,“我睡着了,有时候做梦就爱咬东西。”
“也不经常这样。”
张夫人看着他,脸色更冷了几分,“那大夫说你忧思过重心火郁结呢?又是怎么回事?”
“大夫年纪大了,十个里面有九个病人都差不多是这套说辞,母亲不必在意。”
“呵……”张夫人冷笑一声,又扫向一旁喝茶不语的张丞相,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甩袖走人。
陈闲余叹了口气,“母亲好像在心里起疑了。”
那走时充满愤怒又带着点失望的一眼,不消多说,陈闲余也能猜出这一点。
张丞相端着茶盏,淡淡的回他一句:“她又不笨,只是性子纯善,很多事情都不愿多思。”
简单的人,快乐来得才简单。
要不然张夫人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也不会看着比同龄的人要年轻的多,每天浇浇花晒晒太阳、花时间美美的打扮自己,做些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大概这十几二十年来,最让她烦躁操心的就是孩子的成长上,比如:二儿子的功课……
没办法,谁让跟另外两个一个天性老成独立、一个伪小孩儿比起来,就他看着最让张夫人不省心。
“这次,是我大意了。”
他也没想到张夫人会大清早来他院里看他,更没想到自己会病。
两人一个语气淡然,一个声音冷寂、面无表情。
“知道你不愿意说,她这次问不出来,生几天气也就过去了,不会再追着问,除非……你再做出点儿什么让她又记起来。”张丞相侧身对着他,说到这儿时,转头丢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懂的,翻旧账。”
陈闲余闻言笑了一下,“父亲还真是了解母亲。”
张丞相半是感慨的说道:“毕竟是多年夫妻了……”
是啊,多年夫妻,张丞相要想瞒过点张夫人什么,恐是不容易,事情都发生了,他也没法子。
张丞相走到门边,借着关门的动作,左右扫视了一下门外的院落,见无人,这才放下心来。
“闲话就说到这里。现在来说说,为什么病了?你昨天在宫里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站到陈闲余床前,双手负在身后问道。
陈闲余看了眼他关门的动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小白呢?”
“被你母亲打发去煎药了,没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又是个脑子不好的笨丫头,怕是午饭比你的药送来都快。”
现在离吃午饭还早呢,也就是在嫌弃陈小白脑子不好,手脚慢呗,但要说讨厌陈小白这个侍女,倒也没有这个意思,不然张丞相还能放任陈小白继续在金鳞阁里称王称霸,在府中下人堆里都快把她传成祖宗了也不管管?
还是那句话,人虽然笨了点,但忠心就行。
“小白有时候还是很聪明的,您别老说她笨,”听到他的打趣陈闲余笑了两声,虽然知道陈小白听不到,但还是积极维护她的颜面,又对着张丞相道,“不就是她之前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了您两脚嘛,您不会现在还记着呢吧?”
听听听听,这是哪个下人能办到的事?
也就陈小白了,敢踩丞相的脚还什么惩罚都没有,说出去都要让人吃一惊。
张丞相默了一下,拜陈闲余的提醒,他也想起了那次夜晚惨痛的经历,不再端着架子,就近在他床边坐下,语气颇含几分怨念和气愤,“什么叫不就是踩了我两脚?那次险些没把我脚踩折!你说她天黑看不清路就算了,也不知道提盏灯照明,撞到人了还把自己吓的够呛,一脚下去害得我遭罪,果然还是得找大夫给她看看脑子。”
说到这儿,张丞相突然怔住。
是啊,刚才大夫不就上门了吗,怎么没想起来给陈小白也看看??
张丞相:……大意了。
其实也就是陈小白跑的快,一直在门外,跟着大夫去拿到药方就冲了,人没在他面前晃悠,自然是一时没想起来。
陈闲余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还要浓厚,又在张丞相投来的眼神注视下,慢慢恢复正经严肃的模样儿。
又安静了一会儿,陈闲余复开口道,“昨天,一切正如我所愿,都在计划当中,没出什么大的意外。”
张丞相立时品出他话里的不同含义。
“那就是的确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陈闲余坐的不算端正,拢着被子,半垂着眸子望向房间地面,“昨天,我在梅园见到了他。”
“他在被人欺负。他的症状跟小白不同,比小白的情况要严重。”
虽然知道这会儿没人,但陈闲余还是隐去了关键字眼,声音一句比一句低沉、落魄,“至少小白只是呆、反应慢,有时跟常人无异,受到欺负还会还手;但他不同,他不会。”
就像变成了几岁小孩子,可他的皇兄,纵使陈闲余没见过他皇兄小时候的样子,但也不该是傻到受了欺负还不会还手,他的皇兄早慧,又是太子,少时就不凡了,现下瞧着并不止是神智倒退,还失去了一定的判断能力。
用句最不好听的话来讲就是,傻了。
如果说刚开始张丞相还没及时反应过来这个‘他’是指谁,但听陈闲余说了这么多,也反应过来了。
短暂的惋惜过后,心里就徒然生出一股紧张,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问了一句,“他可有认出你来?”
陈闲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说有,还是该说没有,他皇兄昨天初见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吗?
可经过他的试探,皇兄又的确不知道自己才是他的弟弟,如果神智还正常,也不可能会当众叫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看见我,叫了不留两个字,还问我是不是也来赏花。我不知道他是已经见过现在的陈不留,因为我们两个长相相似,所以弄不清,还是他真的认出了我。”
可是真的有可能吗?
他们分别时,自己才八岁,长相上也有了变化,他的皇兄如今还变成了这样,真的能凭借血缘和感情认出自己吗?
陈闲余垂下头,默默不语,攥紧被子边缘,眼中也满是痛苦,嘴巴张张合合几次,强忍住喉中的哽咽,接着说道,“但我昨天反应的也很及时,应该没叫在场的人看出不对。”
因为,还有一个陈不留在前面挡着呢,等闲不会有人产生这么个在别人看来堪称荒谬、又大胆的猜测。
第42章
张丞相的心刚提到嗓子眼,又马上放回肚子里,整个人就像坐了趟过山车一样刺激。
他呼出一口气,不由庆幸,“那就好,你们现在还不到相认的时候,今后切记一定要注意,能不见面还是不见的好。”
非是他不近人情,而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已逝的皇后娘娘,与陈闲余最亲的两个人就是二皇子和他亲舅舅施怀剑。
他知道陈闲余极聪明,也能忍,但人在感情上面难免有失智的时候,万一哪一次没控制住露了马脚那就全完了,不光是陈闲余要遭,他丞相府上下也得跟着陪葬。
“嗯。”
陈闲余知道张丞相担心的,轻轻应了一声,接着问起当年他皇兄逼宫的事来,可张元明知道的也与外界所知的一样,并无什么特别的。
最后叮嘱一句陈闲余好好养病,打开门,张丞相看到十几步外,守在金鳞阁院门口的小孩。
他短暂的一怔,似没事人一样抬脚往院外走去,路过面向着院外而立的春生时,脚步停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距离,他应当是听不到自己与陈闲余的谈话的。
但张丞相还是多问了一句。
春生穿着灰色的下人衣服,身量不高,只到张丞相胸口下面一点儿,原本站在院门旁像个木头,听到身后张丞相走近的脚步声也恍若未闻,只一心盯着院外的小路,也不知在盯着看什么。
闻言,眼珠子转一下,抬头看了眼身前的张丞相,又恭敬的垂下头。
“你关上门,我就守在这儿了。”
张丞相心头一梗,但紧接着又听春生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道:“他们三个一直被我拦着,刚走,什么都没听到,我也是,你放心。”
张丞相看看面前空旷的小路,原本装着淡然的表情也不装了,三这个数字委实太好懂,除了他的三个儿女不做他想。
张丞相刚提步踏出去,想到什么,又回头看着一张冰块脸儿的春生,神情有片刻的复杂,最终开口道了句,“你做的很好,回头找你家公子领赏。”
“是。”
春生对张丞相的态度一直都很恭敬,但这种恭敬更像是知道他是自己主子的爹,所以才持有的恭敬,平素他和陈小白一样,总喜欢待在金鳞阁中哪儿也不去,甚至比陈小白更宅,陈小白至少还和厨房的一众厨子仆从关系处的那叫一个好呢,他不一样。
春生不和府中任何人打交道或是交谈,性格冷的像冰,又活的像个隐形人,但又总能在陈闲余需要他时出现。
就像这次,冷不丁就冒出来吓张丞相一跳,哪怕面对领赏的话时,也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欣喜的情绪。
反正,金鳞阁院里的两个下人,没一个正常的。
张丞相也习惯了,说完就走。
“春生。”
屋内传来陈闲余的叫声,春生冷着张脸走进屋内,立在陈闲余床前。
后者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院外的谈话,从床头拿出赏钱要递给他,他却没接,只是拿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盯着他看。
陈闲余无声笑了一下,好似懂了孩子此刻的想法,“事情做的好,总要有奖赏的。”
“这与你我约定的事,并不冲突。”
“这钱你该拿着,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春生在安静了两秒后,一言不发的伸手接过去,吐出两字,“谢谢。”
陈闲余看着他,无奈的笑了笑,轻轻一叹,认真的教导他,“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人的一生不是只有一件事可做,除了报仇,你还应该想想怎么活着,怎么活的更漂亮、更开心。”
说完,陈闲余脸上的笑滞了一下,慢慢消下去,眼神中也添了一分黯然,这话他娘也曾对他说过,可他用了十二年也仍走在报仇的路上。
也许等他报完仇,他才能真正开始体会并学着去实践他娘的话。
春生没有回答,安静的一言不发,陈闲余知道对此时的春生来说,这句话也像一句空气,但至少,他小时候有他娘这样对他说过,春生也应该有一个人来告诉他这句话。
“你下去吧。”
陈闲余开口,春生走出房外,在院子里蹲起了马步。
他最近在练武,不时就跑去找府里教张文斌的武师傅学两招,记住了后就回来金鳞阁练,守在陈闲余身边,也不是非要跟他寸步不离,只陈闲余在家时,永远保持在陈闲余一叫他就能听见的范围内。
张夫人生他气,陈闲余去哄了一回,但面都没见上就被他母亲以让他乖乖养病、没事别乱跑为由,打发了回去。
看得出来,这次张夫人是真生气了,不好哄的那种。
过后,陈闲余就宅在了金鳞阁中,哪儿都没去,每天练练字、看看书,赏赏雪,日子过的无聊又宁静。
只看着纸上又写下的一个顺字,陈闲余盯着这个字看了许久,终是无奈叹了口气,撂下毛笔气馁的躺回躺椅上去,闭着眼睛,思绪又回到了多年前。
……
“皇兄,你真的觉得害死母后的凶手是她吗?仅凭她一人,再联合温相,哪怕他们手下有人又怎会是上千禁军亲卫的对手?再说母后此行已提前做足了防范,断不可能还让他们有得手的机会。”
千秋宫狭小的密室内,一大一小两个少年隔着张小木桌,面对面而坐,而在他们面前的桌上,各自摆放着一张白纸,纸上的字分别代表了他们对母后之死真凶的猜测。
才八岁的陈不留,面前的纸上清楚的写着一个父字;
而对面的太子陈琮,则是在纸上写着一个顺字,只这字的最后一笔落得极重,写完毛笔也久久没从纸上离去,显然,他对自己的这个答案心中也是存疑的。
可不是顺妃,难道真要他怀疑是那个人杀了他的母亲吗?
陈琮搁下笔,凝望着纸上的顺字,久久没有言语,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视线上移,一眼看到了陈不留面前纸上的字,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想再看。
“不留,母后走前曾清楚的告诉我们,如果她此行真的遭遇不测,派人刺杀她的背后之人就是顺妃。”
“可随行亲卫折损近半,数百人身亡,皇兄,你真的认为温相有那么大能力找来那么多刺客?”
陈不留是不信的,这就是把京都数十公里内的所有山匪召集起来,组成一支人马,也不过上百左右,如何能致使三百多人的伤亡?
且对手还是护卫京都的精锐军卒。
对方少说人数也在三百以上,更可能不止这个数,但温相手里又没有兵权,除非他秘密和周边哪个守将牵连,说服对方秘密出兵,可劫杀当朝皇后这种重罪又有几个有胆子敢这么干?
再说,周边城镇但凡有军队出行,不可能做到毫无动静,但你要说温相秘密养这么多死士?可能性太小了,且极耗人力财力,一个温家根本撑不起。
“皇兄,其实你也怀疑他,只是你不敢相信。”
“母后是皇后,她死在离京都二十里的地方,整个京都能杀她的就只有宫里的三个人,顺妃、父皇、太后。”
小小的陈不留脸上是超乎他年龄的稳重、成熟,他有条不紊的分析着,低头看着纸上的父字,眼神冰冷如刀。
“太后虽不喜欢母后,但也不会真的派人去杀掉一国之母,顺妃是和母后最不对付,但以温家的势力,我还是不敢相信母后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还是死在温家手中。”
“只有这个人,他有能力杀掉母后。他不喜欢母后,他想除掉母后和我。”
从椅子上起身,静立着面向黑暗沉思了许久的太子陈琮回头,注视着他,“不留,我知道你怀疑他。”
“你怀疑是他害死母后,无可厚非,”顿了顿,陈琮将纷杂的思绪理顺,想着要怎么说,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开口。
“这几年里,父皇和母后感情不和,对你也是…冷脸相待。”
其实不止是冷脸相待,他父皇甚至是都不想看到陈不留,他和母后不是没从中劝过,可没用,父皇对他弟弟的不喜就像是深入骨髓里的,完全无可奈何。
甚至因为多番护着陈不留,父皇和母后的感情也一日不如一日,自陈不留四岁时起,双方就几乎不曾怎么讲过话了,从未有过夫妻温情的时刻,这些就是陈不留所看到的。
但他又要如何和弟弟说,说自己记忆里和父皇母后相处的画面与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呢?
而且父皇待他也与陈不留不同。
陈琮怕开口不当伤了弟弟的心,但过去的事又总是绕不过去,如果要对他说及从前的事,陈不留相不相信是一回事,一旦说了又像是刻意突出他和弟弟的不同,他怕陈不留多想,会自怨。
中间停顿良久,他复说了句,“可要说,父皇真的能狠心杀害母后,我还是不信。”
他的眸中有痛苦,有迟疑,追忆道,“哪怕这几年里,他们多有不和,可在我的记忆中,父皇和母后也曾恩爱非常。”
他知道这话在陈不留听来,可能没有多少说服力。
可他见过的…真的见过的,哪怕那时他还小,但他记忆中的父皇母后曾那般恩爱。
哪怕现在,纵使看着像是不爱了,可父皇从未当着外人面给过母后难堪。
有所争吵也从来只在陈不留身上。
他实在不敢想象,有一天,父皇会将屠刀指向母后。
“他不会对母后下手的。”陈琮还处在变声期,嗓音带着一些沙哑,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如果他真的对母后起了杀心,你觉得,母后会察觉不到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如何抛开不谈,母后也不是一个因情失智的人,可她在出宫前,唯一指认的真凶也仅有顺妃温梦云,她亦没有怀疑过父皇会想要杀她。”
陈不留沉默了。
在他出生之前的父皇母后是怎样的,陈不留确实未曾见过,只听人说过他母后和父皇曾经多么多么恩爱,甚至要不是因为太后从中插一脚,父皇后宫中也不会多上那么几个女人,也只会有她母后一个。
但他见过,那个向来厌恶他的父皇是极喜欢他的太子皇兄的,这一点,连他都得承认。
可他母后死了,有能力做到的三个人中,他对宁帝的怀疑值达到了顶峰,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的半分钟里,昏暗的烛火映照下,尚还稚嫩的陈不留脑中回想起了一年前的某个画面,口中不自觉的呢喃出声,“如果,母后非要护着我,而他,又非要杀了我呢?”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说不上来为什么而铭记,只是记忆深刻。
那时的宁帝站在千秋宫门外的宫道上,身边除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大太监,谁都没带,他站在黑夜里,身边未提灯,无声无息的凝望着在院内看星星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也像是似有所感般,一转头,对上的就是宁帝那双极幽深阴暗的眸子,冷的像深渊里食人的巨兽,立在黑暗里,随时都能冲出来将自己撕成碎片,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宁帝走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身上也全是冷汗。
“皇兄,他想我死。你觉得,杀了我和母后之间,对他来说,哪个更重要?”
才十三岁的陈琮怔住,哑然,不知所言,一时也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可那时,尚且才只有八岁的陈不留,不知是因常年不受父亲待见所以对他没有感情,还是他们这对父子真的生来就犯冲,他下意识的、像是第六感又找不到原因的,脑海中就自动印现出了答案。
——为了杀死自己,他已经到了连母后都可以舍弃的地步。
第43章
可皇兄啊,那时的你明明已答应母后会按她的安排行事,一旦她真有不测,你就向父皇提出代她去边关,看望长年守关的舅舅,再以病重为由从此留在边关,待日后羽翼丰满之时再回京都。
甚至,如果他父皇有收回舅舅兵权或者废太子的倾向,就直接逃去边关再联合舅舅举兵回京夺位,这一切全凭太子以当时情势而定,自己衡量。
然而,你又为什么最终还是在母后死后,带兵逼宫呢?
你造反所要针对的目标,到底是皇帝,还是顺贵妃?
陈闲余还记得,自己被桃宛带着仓惶离宫那日,他的太子皇兄最后派心腹给桃宛送了封信,接着,整个皇宫大乱,桃宛带着他趁乱提前逃出了皇宫,比母后安排的时间还要早。
后来打开信,纸上是字迹匆匆又潦草的几行:
“不留,拼尽全力活下去,我是先手,你是后手。若我胜,待兄接你回宫;若我败,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有反败为胜的一天,另谨记,他已非你父!夺位之争,不必留情!”
信的内容,到现在陈闲余还能一字不落的记得。
可他仍想不明白,自己皇兄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原剧情里,太子陈琮认为是顺妃温梦云杀了皇后,怒而提刀冲去报仇,最终被皇帝以不敬庶母的罪名关押在东宫,后来被她暗中下药,毒成傻子,皇帝为了江山社稷也不得不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从此他被养在宫中。
母后怕自己皇兄会走书中老路,出宫前再三叮嘱他要沉住气。
可现实中,他的太子皇兄,却是带着母后麾下的凤卫逼宫谋反,宁帝这次是先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接着,他的皇兄就如书中一样被人毒成了傻子。
“顺……顺啊……”皇兄,你当年在写下这个答案时是怎么想的呢?后来改变主意又是否与顺贵妃有关?
主室外的廊下,陈闲余抱着暖炉躺在躺椅上思索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衣袖垂落遮住他的面颊,反复回想着当年往事,口中不自觉低声呢喃。
这时,旁边插入一道声音,“就算是新的一年想图个吉利顺遂,也用不着写这么多顺字吧?”
陈闲余猛的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张知越,又放松下来,躺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张知越自然的走上台阶,走到他身边,拿起小桌案上的字看了起来。
一连数张,写的都是一个顺字。
张知越:“怎么?难道你近来不顺,所以一直写顺字想冲冲晦气?那也该用红纸写,而非白纸。”
难得,他这素日里见了他多是如夫子般说教的二弟,也会开玩笑了。
陈闲余睁开眼睛,懒散的道:“没红纸,用白的也能凑合。”
“这可不一样,你不怕越写越不顺?”
“心意到了就行,灵不灵验看老天。”
陈闲余在胡说,张知越知道,陈闲余也知道他心知肚明。
只是一个顺字,代表不了什么。
张知越也不能猜出其中真意,左右望望,陈小白宅在屋子里不出来,从打开的窗户能看见她正捧着本书,应该是又在看话本;而院中唯二的下人见他来了也视若无物,继续打着自己的拳,浑然忘我。
张知越放下架子,自己去屋中搬了个板凳出来,就坐在了陈闲余对面,坐姿端正,仪态君子。
“大哥的病怎么样?”张知越问。
陈闲余声音淡淡:“好些了。”
“大哥,母亲近来心情很是不好。”
这次,陈闲余干脆闭上眼睛装没听见,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去哄了一回,母亲连面儿都不见。可她想知道的,他又没法如实相告,他累了,冷就冷着吧,等过段日子再说。
“她为什么生气你应该知道,母子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张知越瞥了一眼陈闲余。
见他无动于衷,就知他这回是铁了心要闭紧嘴巴,哪怕张夫人一连几日不理他,他都没有松口的趋势,双方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僵局。
张知越劝了两句也就不再劝,说了句,“今天守岁,晚上家宴早点过来。”
这几日,陈闲余都是在自己院中单独用饭,从前不觉得,现在饭桌上徒然少了个人,还真有点不自在。
提醒完后,张知越便离开了金鳞阁。
今天正是年节,午后起,屋外便又飘起了小雪,陈闲余病还未好全,还有些咳,一家人用完一顿还算热闹的饭,陈闲余就坐在茶室窗边,独自一人赏着窗外的雪,也不知在想什么,愣愣的出神,安静的有些不像平时的他,可也莫名显得有几分孤寂。
今天第二个比较安静的人就是张夫人了,陈闲余披着披风在窗边赏雪,张夫人坐在火炉旁烤火,眼神总似偶然般飘到陈闲余的方向。
安静的时间越长,她面上就越严肃,直到最后两道秀眉都慢慢皱了起来。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第二天黎明,其他人都去睡了,陈闲余也颇为困倦,要走时,耳边突然传来张夫人一句:“谢礼备好了吗?”
他以为这不是对他说的,但闻声还是朝张夫人看了过去。
就见她正端肃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神情颇为冷淡,但这话应该、确实是对他说的。
陈闲余短暂的一怔,大脑飞快运转,几乎是一秒就明白张夫人这是在问什么,“备好了,母亲。”
“那三日后,我们就去禇家。”
“好的。”
母子俩间简短的对话完毕,另一边或在伸懒腰或在套外衣准备出去的几人同时动作慢下来,听着这边的对话。
张文斌探头,看他娘真的走远了,这才三步并两步凑到陈闲余身边,好奇道,“说,你怎么做到的?还是偷偷做了什么?娘竟然主动开口跟你说话?!这基本代表你们算是冰释前嫌了!”
你要问陈闲余,陈闲余也不知道。
他好像还没开始下一步行动,张夫人就主动愿意将之前的事揭过去,人的想法千变万化,他又如何知道张夫人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
“我回去了,父亲。”
“嗯。”
他拱手向张丞相行礼,没有多理张文斌,这反应对比以前十足的不正常,但近来的陈闲余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常常一个人静坐,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不是很美好的问题,也许真是病中精力不足才这样,总之没有陪张文斌闹下去。
张文斌看着这人离开的背影,不解的歪了歪头,“他这是最近吃错药了,还是真虚啊?就像大夫说的一样。”
之前他还和他小妹讨论过,但身体底子这种东西吧,看外在还真看不太出来,他们又不是大夫。
反正最近的陈闲余在张乐宜眼中,瞧着是挺虚的,时常一个人在那儿emo,也不知道整天都在想啥。
“不如也让大夫给你们俩开几副补药吃一吃不就知道了?省得你们还有心思老盯着你们大哥。”
他指的正是前两天三人想偷听这事儿。
张丞相的声音响起,张文斌和张乐宜顿感不妙,立时就要开溜。
张知越敏锐的察觉到父亲的视线也在他身上停留过,马上拱手告退,“孩儿想起还有事未处理,这便下去了。”
另外两人几乎和他前后脚跑的。
张丞相在他们身后无奈的摇了摇头,“一群皮猴子……”
不过张夫人要带着陈闲余去禇家的事,倒是没听他俩说。
他想着。
回屋后,见张夫人坐在小榻上像是在走神儿,连张丞相入内都没发现,他出声问,“夫人这是在想什么?这般认真?”
张夫人一下回过神儿,却是不想看见他,背对他没好气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呀,也不见你把你心里的秘密告诉给我啊。”
看来是还有气,也果真如他们所料,张夫人果然察觉到什么。
张丞相思索着,想着找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然而,等了一会儿,忽听张夫人背对着他,继续开口道:“我问过小白了,闲余那孩子小时候经常会说梦话,时常容易夜半惊醒,后来,闲余就习惯在晚上入睡前把嘴巴塞上,直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不再容易半夜做梦醒来,也不再说梦话为止。”
张丞相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想叹气,下一秒,抬头正对上张夫人转过来的视线,预感到不妙,果然就听张夫人正视着他,认真问道,“闲余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连晚上睡觉都不能安心?!他堵嘴也是怕梦中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吧!”
张丞相神情一肃,忙上去一把捂住张夫人的嘴,不由庆幸还好房中没侍女在,后一秒发现一直贴身伺候张夫人的方妈妈也不在,张丞相瞬间意识到自己中计。
果然是在自己家,太放松了,他松开手,心里叹气。
张夫人冷笑一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张丞相,嘲讽道,“紧张什么?院中的下人早就都被我打发了出去,没人听到。”
“不过就是些梦里的胡话,有什么好问的……”张丞相神情淡然,不以为意的抚抚衣袖。
张夫人又问了一句:“你真不告诉我?”
“他能有什么秘密啊,夫人你就是想多了。”
张丞相转身做好了和张夫人继续打太极的准备,但没想,后者见他转过来了,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转瞬换了幅表情,一派的轻松自然,“好,那我不问了。”
“……”
张丞相懵了,怎么说呢,一瞬间就感觉他都做好了全副武装,结果敌人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张夫人看他有一瞬傻愣在原地的样子,颇觉好笑,也如实的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语调柔婉,“我不问了还不好?还是你和闲余真有什么事儿是我不能知道的啊?”
反应了两秒,张丞相才放下心中的犹豫,半是怀疑的应了声,“……好,也没什么事儿。”
“再说,闲余幼时的事我又如何知晓?”
张夫人含笑点头,看样子是真不在意。
张丞相一时也弄不清自己夫人这是闹哪出,怎么话风说变就变,还是他太紧张了?
但不问了总归是好事。
张丞相为防万一,干脆躲出去。
然在他走后,张夫人脸上瞬间就收起了笑,神情凝重,她直觉,陈闲余身上藏着的秘密不小,恐怕还是个大问题,不然张元明怎么都到这份儿上还不敢跟她实话实说?
第44章
三天后,陈闲余的病也基本好全了,只每天一碗的补药却是不间断,他敢晚一刻不喝,陈小白就敢直接到张夫人面前告状,然后对方就会亲自盯着他喝药,还是逃不过。
搞得陈闲余现在看见药碗就胃里直犯恶心,手上动作还不能慢。
出发去禇家前,一口气干了今日份补药,陈闲余顿时眼睛眉毛都皱在一起,看着端着空碗慢悠悠走了的陈小白,连背影都透露着一股愉悦,小声吐槽,“这个小白,不就是说她最近吃的多长胖了些吗,怎么还不高兴记仇呢……”
张夫人最后检查一遍小厮手里捧着的礼物,确认无误,回头听见这话,说道,“走吧,还有,小白哪里胖了?没事儿少说她,她爱吃些怎么了?我们相府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一个丫头。”
陈闲余一时间有些自我怀疑:“……”
不是,我好像也说没什么吧,怎么感觉我要失宠了?
难道是他养病期间,张夫人和陈小白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在马车上,他试探性的问了几句。
张夫人一听就明白了,也不跟他兜圈子,故意逗他,“怎么?你这是怕小白脑子不好,跟我说些不该说的?”
面对张夫人微眯起眼睛打量向自己的目光,陈闲余顿觉如芒在背,连忙否认,“哪有哪有,母亲想多了。”
他面上装着茫然淡定的模样,张夫人笑了笑,算是放过他,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虽然陈闲余进相府的第一天就告诉过陈小白,以前的事情谁问都不能说,但他也拿捏不准这个大馋丫头会不会被一块儿好吃的就给收买了,不行,回去还是得问问她去!
张夫人准备好给禇家的年礼足有三大盒,又添了当初禇荣派人送陈闲余回家的谢礼,东西多的得随行的小厮得用双手抱着才行,除此之外,陈闲余还自己提着一个红色的礼盒,两人亦步亦趋跟在张夫人后面,进了禇家。
禇家虽是太后娘家,但族中出息的子弟没几个,禇荣是其中最拔尖儿的。这座宅子乃先帝赐下,中间经过两次修缮,看不出多少老旧的痕迹,只到底是武将之家,府内装饰不似相府雅致精巧,也没有富丽堂皇,多显得空旷、大气,后院还设有一个偌大的演武场,陈设了一排一排兵器,设有一众行伍中人才会用到的玩意儿。
入府,从回廊下经过,陈闲余一眼便看到演武场中,正有不少老人或身有残缺之人在练体,有的打的火热,也有在一旁观战喝彩或喝酒闲聊的,冬日里穿着薄衫也丝毫不见他们有寒冷的迹象。
陈闲余看了他们几秒就移开视线,他们的目光也自陈闲余这个路过的生人身上扫过,尔后便快速收了回去,然那眼神里的锐利,与普通人大有区别。
“他们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自你禇滇伯父还在时起,褚家就每年都会收留一些因伤,或年龄到了、不得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孤寡将士,将他们留在府中当个护院,也算是给他们一口饭吃,有个去处。”
“也有的想自己做些营生的,你禇伯父和珍姨也会不吝帮上一把。”
“后来,哪怕你禇滇伯父走了,你珍姨也一直坚持这项善举,年年如此,就是前些年褚家最难熬的时候,也没说要把他们赶出去,你珍姨啊,可是不容易。”张夫人感叹一句。
轻车熟路的带着两人走过拐角,演武场中的诸人也被他们落在身后,陈闲余看向前方带路的张夫人,脑袋里想着另外的事,闻言似是而非的附和一句,“是不容易。”
“若有贼人想进府对主人家不利的,怕是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要被打出去吧。”
张夫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这话风转的挺快的。
陈闲余也知道自己这话听着突然,咧嘴颇为不好意思的一笑,立马补充,“禇伯父、珍姨仁善,好人会有好报的,大概也没哪个不长眼的真敢撞上去。”
张夫人心下像是被软刺碰了一下,虽觉出这话有两分古怪,又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也只当自己想多了,“那当然,你当这些从沙场上退下来的士卒是吃素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继续走。
张夫人不知道,今天还真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要撞上去了。
陈闲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礼盒,默默把心中的盘算变了变。
年节刚过,听闻张夫人今日要来,禇夫人一早就等着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朱红色云纹锦衣,乌黑的发间戴着几支梅色点金发钗,石榴红色耳坠,艳若云中红霞、雪中仙子,听到府中下人来禀说张夫人来了,忙快步朝府门方向迎去,半路上和携礼而来的张夫人三人相遇。
“哎呀,文欣你可算来了,真是让我好等。”
“快快,茶水早就备着了,快跟我进来坐。”
甫一见面,还不待行至近前,禇夫人热情好客的声音就传来,话音落,多日不见的两人也亲亲热热的聚在了一处,互相拉着手,笑容满面。
跟在禇夫人后面,落后她几步走过来的,还有禇荣。
两个年轻人见面,互相点了个头,打声招呼便算是见过礼了。
张夫人一边笑着回她,一边与她捥着手往茶室走去,“瞧你这急的样子,又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我看?”
“果然瞒不过你,这回我刚新得了一个好宝贝,保准你见了也要赞一声稀奇。”禇夫人神神秘秘的说道,兴高采烈的样子,高兴极了。
“真的?什么东西呀?”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
两人在前头聊的火热,身后并排行走的两个年轻人却并不见多说话,安安静静的,气氛倒也不觉尴尬,毕竟一个性子真咸鱼,一个从心理上就不愿和身旁人多说。
直到双方在茶室坐下,禇夫人就迫不及待的叫人拿出了她口中的宝贝。
原来,那是一株太后赏下的碧玉松,足有成人膝盖高,雕刻的活灵活现不说,还带有一股幽香,寓意还好,昨天刚赏下,正好今天张夫人等人就来了,恰是赶上禇夫人对此物喜爱的时候,就端来给两人赏玩一番。
气氛热闹时,张夫人方开口提到当初禇荣派人送陈闲余回府的事,并表达了感谢,陈闲余亦是紧跟着送上谢礼。
乍一听闻他们提起之前的事,禇荣还有些怔然,脸上第一时间升起的不是笑,也不是无措,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心虚和尴尬,虽有掩饰但仍能看出,“我、咳,张大公子客气了,当初下令送你回府的是安王,我不过是听令行事,不敢当一个谢字。”
陈闲余一看他这半低着头,略显心虚的样子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眯了眯眼,回道,“安王那边自是已经谢过了的。再说,送我和小白回去的是您手下的将士,没您的首肯,他们自也是不敢行动,当日已谢过他们,今日特地上门来感谢禇副统领。”
他叫的是职称,并不显得多亲近。两个长辈也只当他二人还不熟,等多见过几次就好了。
“我……你不必多礼。”
禇荣讷讷的不知所言,干巴巴的接了句,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禇夫人哪里还不懂自己儿子这是怎么了,为他的笨拙逗笑,却也没有当着另外两人的面说破的打算。
毕竟,当初左相张元明私生子找上门来的事,她算是京都所有人里知道的最早的一个,作为间接承担送人上门任务的禇荣,一回来就将此事告诉了她,后更是忐忑心虚又不安了好一阵儿,就怕消息是真的。
他母亲与张夫人的交情摆在这里,他自然不希望张夫人因此伤心难过,但好在,消息是真的,但结果是好的。
“禇副统领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再提了,不然反倒显得见外。只是我这专程托人找来的好酒,可不能不饮,今天还望珍姨和禇副统领赏个光,品鉴一番啊。”
陈闲余洒脱一笑,抬手拍拍自己带来的礼盒。
四四方方的盒子放在茶案上,随着陈闲余的一言落,四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带来的东西。
“哦?是什么样的好酒?闲余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可得好好尝尝。”禇夫人笑道,也不跟他客套,她还记得当初陈闲余给张夫人酿的桂花酒,那滋味确实不错,也不知道这次带来的酒又是什么样的?
陈闲余笑了笑,手上动作很快的就打开了礼盒,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坛酒。
“好哇,那我先不说名字,且看珍姨能否品出其酒名,说不定这酒您也曾喝过呢。”
“是吗?”禇夫人疑惑,愈发好奇起来,看着陈闲余将酒开封,依次为几人斟满。
这时,陈闲余视线一扫室内候着的两个侍女,似兴起又犹豫地开口,“珍姨,光喝酒也乏味,不如我们来玩儿行酒令如何?不过,我文采一般,能不能……”
他尾音拉长,没再说下去,不好意思的用眼神望向室内的两个侍女,这意思再明显不过,禇夫人一下子就懂了,心中好笑,倒也如他所愿的屏退左右,只是话中带着一股子促狭,对待府中侍女也不缺亲切。
“行啦,你们先下去吧,无需侍奉在此。再待在这儿,待会儿我们张大公子玩儿行酒令输了,可要觉得丢人无地自容呢,咱们啊,给他留些面子。”
她笑出声来,室内的两个侍女也互相看了看,面上挂着浅笑,知趣的退了下去。
陈闲余脸上滑过一抹尴尬,弱弱地唤了声,“珍姨……”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肚子里墨水本就不多,就别打趣我了。”
禇夫人抬袖微微掩唇而笑,但笑弯了的眉眼却完全遮不住,视线看向一旁的禇荣,笑着安慰陈闲余,“没事儿,你禇荣表兄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武夫一个,说不定还不如你呢。”
禇荣:“……”
他在一旁默不作声,心生无奈,但也不能拆台不是?再说,他还真不知道陈闲余文采到底怎么样,继续维持自己安静有礼的人设。
倒是张夫人,莫名狐疑地瞅了眼坐在身旁的陈闲余,搞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要玩行酒令,陈闲余能玩的明白吗?
对此,她表示很怀疑。
虽然这样想,但人家母子没反对,还被勾起了兴致,她也就顺其自然了。
第45章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身穿灰色道袍身材瘦高的男子推开茶室大门,一边走进来,一边问:“大嫂,不知唤我来有何事?”
声落,无人应答。
定睛一看,茶室西侧的长方形茶案上四个人静静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对他进来的动静更是充耳不闻。
室内安安静静。
“大嫂?”
两男两女趴的整整齐齐,依旧是毫无动静。
禇康觉得纳闷儿,又轻唤了两声,“嫂嫂?荣儿?”
他闻到了室内的酒味儿,正想着,他们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明明刚刚还让侍女来唤他,现在就醉倒在这里,那叫他来是干什么?
他走近两步,低头一看,然而这不看不要紧,视线甫一触及案上趴着的几人时,他清晰的看见侧趴在案的禇荣鼻下两道明晃晃的血迹,他一惊,视线急转向他身旁的禇夫人,以及对面的张夫人,三人鼻下皆带着两行乌红的鲜血。最后一年轻男子埋头,面孔未对着他的方向,但不用看也知道这情况该和另外三人一样。
血迹中隐隐带着黑,明显不正常。
禇康大惊,慌忙上手摇晃着禇荣和禇夫人,“荣儿!荣儿!醒醒!”
“珍珍!珍珍!”
“你们快醒醒!”
接近叫了几声后,两人依然是全无反应,再看对面的张夫人两人也是如此。
禇康心下关于他们中毒的念头越来越深,然而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又怎么会中毒呢?!
他视线锁定在几人面前的酒上,他端起案上的酒杯闻了闻,然而越闻这酒的香气越觉得熟悉,两秒之后,他猛然想起来了,半惊半疑的沉声吐出两字,“烧雪!”
这酒他曾有一次去边关时尝过,入口辛辣灼喉,喝过一次就叫人印象深刻,再难忘,在以严寒著称的北地十分受人青睐,也因此得了这个名儿。然而这酒在京都内地,并没有多少人喜好,尝过的人也不多。
明确几人是中毒后,禇康来不及耽搁,一边抱起禇夫人就想往医馆跑,一边朝门外大声呼喊道,“来人!快来人!他们中毒了!”
“别叫了,他们没中毒,还好好儿的。”
身后,青年低沉缓慢的声音直接让禇康剩余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蓦的转身,就见一身雪色对襟长袍的青年跪坐在那里,神情冷冷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说道。
“我是该称你为禇二爷,还是该叫你禇滇统领、禇滇将军,禇滇…伯父?”
轮到最后一个称呼时,陈闲余笑了,短促的笑声讽刺又漠然,眼中更似蕴藏着无尽风霜冰刺,扎得禇康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惶然,又或者说因为太过惊骇而变得一片空白更准确点儿,室内一时安静的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门外小跑进来两个侍女,她们是听到了禇康的声音才进来的,忙问,“二爷有何吩咐?”
就是这一声二爷,将禇康的灵魂叫回原位,却是数秒未能开口发声。
他警惕又忌惮的紧盯着陈闲余,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说的,面有犹豫。
后者也不在意他的打量,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垂下眼帘,平静地道了句,“说了没事便是没事,若不放心,尽管带着人去看大夫吧,只是,这次没事,下次却不一定了。”
他尾音渐渐沉下来,禇康一怔,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默默低头看了怀里的禇夫人一眼,又看看室内另外还晕着的两人,张了张嘴,终是对着进门的侍女吐出一句,“无事,你们下去。”
想想,又补了一句,“守在院内,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两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同款的纳闷儿不解神色,但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好老实告退,“是。”
茶室大门重新被关上。
直到此刻,禇康才慢慢冷静下来,面上也是从未有过的沉静冷肃之色。
他将禇夫人放到一旁躺好,自己坐到了原先禇夫人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的陈闲余一颗心越来越沉。
他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陈闲余也在注视着对面的禇康,不,或者应该叫他禇滇才更合适。只是比起幼时见过的他,现在的禇滇更加苍老,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像是饱经风霜,头发花白,一脸的暮气沉沉,身上带着常年跟香符砂丹打交道的气味儿,身材干瘦,早已没了当年英武和意气风发。
只是,这又该怪谁呢?
陈闲余敛去眼底的恨意,抬眸,淡声回答他的问题。
“在下,陈闲余。”
“今日来此,只为弄清楚一件事情。”
禇康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张相认回来的那个儿子,只是方才陈闲余的话给了他太多惊吓,且,现下这一幕实属不正常。
他下意识回绝,“张大公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事而来,但你问我是没用的,我就是一个常年寻仙问道的方士,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他目光落在面前的酒上,心底直打鼓,“敢问我大嫂和侄儿这是喝醉了,还是……怎么回事?”
他还看了眼对面同样人事不省的张夫人,猜到陈闲余该不是下的狠手,但也不知道对方这是下的什么药。
陈闲余看着他,神情冷淡的缓缓答道:“我在酒里加了些补身体的药材,补过了头,流鼻血,正好看到室内有墨,就拿笔蘸了点混在鼻血里,不然怎么让禇统领以为他们是中毒呢?”
“当然,晕迷不醒,是因为还加了迷药在里面。不用一杯,半杯就足以让人昏睡个一夜。”
禇康沉默,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
对面的陈闲余轻扯嘴角,发出一声嘲讽的哧笑,看着他,似笑非笑道,“珍珍?荣儿?你这么叫禇荣还正常,但是这么称呼你的嫂子,是不是太过亲密了?”
“禇康有没有去过边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好酒,烧雪这种烈酒估计更是连碰也不会碰。倒是昔日的禇滇统领,曾去过一次边关,与施大将军同帐宴饮,喝的便是烧雪。”
陈闲余不急不慢,却字字如钝刀割在禇滇心上,“禇滇统领,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呀,犯下如此大错,还能安然无恙的苟活在世十二年,顶替自己亲弟弟的身份活下去,让他代你赴死,看着妻儿在旁却不认,任由他们在禇家风雨飘摇之时,独自撑起偌大的家族。”
“你……会做梦吗?”
“这些年来,你活的可还安然快乐?可有午夜梦回见到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陈闲余语气先是缓慢,后猛然变急发沉,音调也更加冷。
禇滇心头一跳,急切反驳,“你少胡说!禇滇是我大哥,我只是禇家二爷!你认错人了!”
“是吗。”陈闲余面无表情的问一句,却半点不像是疑问的模样,沉声说道:“陈不留回来了,你知道吗?”
这个名字一出,禇滇顿觉脊背一寒。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当年敢谋害他母后的人,包括他皇兄的仇,也会一起报。禇滇,你觉得,你逃得过吗?”
“你禇家,还能逃吗?”
禇滇身体徒然一僵,身体的行动快过大脑,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拔出头上的木簪,隔着茶室,挥手迅速逼近至陈闲余脖颈,脸上除了深深的惊惶,就是冰冷的杀意。
“说!你到底是谁!”
陈闲余半点不在意已经抵在他颈间的簪子,只是饶有趣味的望着禇滇,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的他才终于可窥见一点儿当年的锋芒。
陈闲余:“寻仙问道这么多年,把你脑子也给寻没了?”
“我叫陈闲余,当朝左相张元明长子,齐文欣是我母亲。”
“别扯这些没用的!我问你真话!”禇滇眼神发狠,十二年来不曾锻炼过的身手,早就退化的不成样子,但此时他拿着簪子的手却异常的稳。
他以为他的武功已经全废了,连杀只鸡都困难,但他敢保证,如果今天陈闲余不说真话,他依然能有杀死他的实力,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陈闲余:“这就是我的真话,全京都都知道的事,但有一点,却是别人不知道的。”
“什么?”禇滇冷声问。
他倏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反问,“禇滇统领是否已见过安王?我和他,长得很像吧?”
“因为我,就是安王的替身啊。”
房间内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禇滇看向陈闲余的目光比先前多了一分怀疑,知道他不信自己这话,陈闲余轻笑一声:“顶替张相庶长子的身份进京,很稀奇吗?至少,我成功蒙混过关了不是吗?没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除了现在的一个你。”
顿了没两秒,陈闲余紧接着说出的话却叫禇滇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我若今日不能平安走出禇家,用不了明天,今日你们禇家上下都要给我陪葬。”
“若非早知你身份,觉得你还有些利用价值,我主子又怎会叫我上门来走这一遭,我已表明我的诚意,你若执意不肯配合,那我们之间便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杀我与不杀,我主子都没有再留你的必要,不如现在就为皇后娘娘报仇,让明年的今天,成为你禇家上下的忌日!”
陈闲余冷笑,眼神锐利,浑不见惧怕。
禇滇心尖儿在颤,手上也不自觉轻微抖了两下,目光死死的盯着陈闲余,犹疑不定,又惊又怕,“安王?我禇家未犯大错,他又有何理由来杀我们?”
陈闲余既说他是安王的替身,那他背后定是在为安王效力,这么问,也是在试探他所说是真是假,安王陈不留又到底知道当年之事多少。
“你以为你能唬住我?”禇滇眼神更加狠厉,将手中的簪子更往前进了一点,就差将陈闲余的脖子扎出血来。
陈闲余步步紧逼,微微扬起一些音调,郑重而认真地问他,“当年皇后之死不了了之,看似真凶未明,然而,真相其实不难推断。”
“能造成如此多的人员伤亡,行刺的人马数量定然不少。当时从京都带兵出京的人马,只有两拔,一队是你,奉命接应皇后归京;一队是晚你一步出京的明王,但等他带兵赶到时,皇后已死、七皇子失踪。”
不足手臂长的距离里,陈闲余清楚的看见禇滇眼底的惊恐以及慢慢紧缩起的瞳孔,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笑容越咧越大,抬手抓住对方抵在颈间的簪子,用手握住,感知到那只手在颤抖。
禇滇怕了、真的在怕,他甚至十分恐惧着陈闲余接下来会说的话,他已有预感。
最后,果然预感成真。
“你说,杀了皇后的到底是谁?什么样的毛贼、刺客能有这么大胆、这样大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