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没过一会儿,陈闲余和张乐宜二人回去。
走在营地中时,陈闲余耳尖,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男声,抬头望去,只见十几米外,四个宫人正领着二皇子前往营帐。
二皇子乖乖走在四人中间,像个新奇的孩子一样,好奇的左右张望,不时出声问身边人在别人看来幼稚的问题,脸上全是欣喜,就算身边人面上表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也看不懂,但当别人没好气低声斥一句,“殿下,就快到了,还请您安静些。”
于是他也就不再多问了,只脸上仍旧开心的在笑着,好像换到新环境看到周围完全不一样的一切就已是让他足够高兴的事。
“怎么了?”
发觉身边人停下来,张乐宜侧头朝陈闲余看去,发现他正望着前方二皇子的方向出神。
直到几秒后,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一处营帐后,陈闲余才出声回。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重新抬脚朝前走去。
他们的营帐虽靠近中心,但走到这儿,后面就跟二皇子要去的方向不一样了。
看着陈闲余走在前面的背影,张乐宜心觉奇怪,心想,他似乎还挺关注这个二皇子的。
但想不通缘由,索性也不再继续思考下去。
今晚是刚来围场的第一个夜,晚上,宁帝召开宴会,类似于秋猎前的动员,一应官员和跟来的官员家眷们也都到了场。
宁帝还就秋猎开展了比赛,排名前三的奖励十分丰厚,因此当宴会结束后,回去的京中众贵公子们都心中隐隐有些激动,已经迫不及待要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大展身手了。
秋猎的热情算是被彻底点燃起来。
“大哥,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激动啊?对奖励就一点儿不动心?”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陈闲余沉默的时间有点久,面上神情也淡淡的,显得过分安静了些,于是张乐宜找了个话题问,面带疑惑的看他,“说起来,我还从未见你拉弓射箭过,你这方面的功夫到底怎么样啊?”
之前陈闲余说他会一些,到底怎样谁也没见过。
但现在宁帝让京都众贵公子们进行比赛,各人实力如何很直观的就能显现出来,到时候万一双方打的猎物,数量差距过大,实力垫底可是会惹京中众人嘲笑的。
陈闲余慢悠悠的走,面上半点儿不急,甚至过分的淡定自若,“有什么好激动的,反正这奖励你大哥我又拿不到。”
哦,这样啊。
等会儿……不是……
“你说什么?!”
反应过来后,张乐宜僵在原地,一旁的张知越几人也全都定在原地,目光齐齐朝陈闲余看去。
张乐宜意外又惊诧,“不是,我听岔了???”
躺平?还有你为什么如此平静?
陈闲余眼皮向下,淡淡瞥她一眼,十分有十二分的平淡若水,问,“你听成什么了?”
张乐宜自动将他先前的话翻译了一下,“你说你成不了前几名。”
陈闲余摇头,默默补充,“不,不光如此,你大哥我可能还会垫底。”
张乐宜:“……”
真的要被她大哥这份坦然自若给干沉默了,其他几人纷纷无语。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家当道士了呢,淡定过头了啊大哥!
“……这还没开始呢,你就这么不看好自己?”张文斌插嘴道,还很想问问陈闲余这方面功夫到底是有多差,不然怎么还没开始就已经摆烂,还唱衰起来了。
但最终他忍住了。
张乐宜默默出声道:“不至于吧?说不定有射箭功夫比你更差的呢?”
这个说不好,真说不好的。
京中贵公子们素质良莠不齐,有出类拔萃的,就有混吃等死的。
陈闲余不至于连一些纨绔子弟都比不过吧?
陈闲余见几人都在盯着自己,也不继续打击几人的自信心了,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压根没打算好好打猎吗?
声音平静的道,“可能吧。”
说罢,目光落在张乐宜身上,唇角扬起浅浅微笑,一语双关道,“乐宜还是第一次参加秋猎吧?好好玩儿,争取多认识些小伙伴儿。”
说罢,拱手朝张丞相和张夫人一礼,转身告辞先回自己营帐。
留下几人站在原地相互看了看,面面相觑,最终张夫人干咳两声,缓解尴尬,拉着张丞相走了。
剩下三个也反应过来,想着陈闲余临走时留给自己的话,张乐宜隐隐觉得他在暗示自己什么,但也不确定,为打破安静小声吐槽了句,“说什么我第一次参加秋猎,整的好像他不是一样……”
莫名其妙,心情忽好忽坏,阴晴不定。
剩下几字嘀咕不清,没叫张知越和张文斌听清。
说完张乐宜就撤了。
剩下兄弟俩又相互对视一眼,先后回了自己营帐。
陈闲余心情不佳他们感觉到了,但为什么心情不好却猜不透原因。
第二天,京都众多贵公子们策马奔进了林子,其中还有诸多的贵女也背着弓箭参与比赛。
剩下留在营地的人也不闲着,开展了多项娱乐,有投壶有圈块地方比赛射箭的,还有聊天品茶的,放风筝的,打马球的,在营地周围赏景闲逛的也有,主打的就是一个热闹,快活。
“诶,你大哥呢?也进林子狩猎去了?”
久不见陈闲余,张夫人想起来问坐在身边的女儿,后者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接着视线又被场中激烈的马球比赛吸引住,抽空回了句,“嗯嗯,一大早就见他和禇大哥一块儿骑马走了。”
那还挺积极,看来也不是真的对自己垫底无所谓。
“他俩一块啊…那就好。”张夫人想着,便没再多问了,也专心的看起比赛。
而另一边,本想趁着早上人少的时候偷溜进林中和手下碰面的陈闲余,出营地的时候很不巧的被禇荣给抓了个正着。不知怎的,他竟在自己提出打猎的借口后,短暂的思考过后,主动向陈闲余提出了结伴同行。
后者不好推拒,只好答应。
两人骑着马在林中溜达,看见猎物随便放了几箭,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后,陈闲余看出对方有心事,找自己大概是有什么事。
为了节省时间,陈闲余不想跟他再耗下去,主动开口问起,“禇副统领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有什么话想同在下说,不妨直言。”
禇荣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对方看穿,索性也不装了,坐在马上,侧头朝一边的陈闲余看去,“我就是想问问你,之前你带来我家的酒是在哪儿买的,还有没有得卖?”
对上他的目光,陈闲余发现,他的眼睛很干净,是一眼能望见底的清澈,身上的气质是闲适的,但眉宇间属于武将的正直果敢又是那样鲜明。
禇荣在御前当差,当是养气功夫不差,也多少擅长表情管理,可不知是陈闲余太聪明,还是对方真的没想在他面前刻意隐藏这一点,陈闲余盯着他看了两秒,直接看出了他眼底的某种怀疑和试探的情绪。
“怎么?禇副统领喜欢?”陈闲余偏头,收回视线去,握紧手中缰绳,马蹄踢踢踏踏着往前走。
见他面上瞧不出心虚等情绪,禇荣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喜欢谈不上,在你那次带着酒上门之后,我有一次去朝中一个同僚家中做客,他招待我时,也拿出了这种酒。”
“他还告诉我,此酒名为烧雪,产自北地,边关。”
禇荣生于京都,长于京都,一辈子没去过边关。
之前不知道还有这种酒。但当他在那个同僚家中第二次喝到这酒时,他才徒然发觉不对。
与他们几人当初醉酒睡过去的情况不同,这酒虽烈,可那次他再喝时却并未如当初一般,一杯醉倒。
这侧面说明,陈闲余那次带上门的酒可能有问题,酒中被他加了别的东西!
“这酒在京中没几个人爱喝,太烈,多数人都喝不来,我也一样,”禇荣侧头看向他,嘴角拉平,看不出喜怒,“可也不至于让我们几人第一次喝时,一杯就醉倒。”
当初他失去意识前,确实见陈闲余也趴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但,他现在严重怀疑此事有假,“你当初是装醉吧?其实你压根就没事。酒是你带来的,要动手脚你不可能连自己也一起药倒。”
那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呢?
禇荣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按他们双方母亲的关系,陈闲余不该使用如此手段,且当初他们除了晕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要说陈闲余是想对他母子二人不利,也不像。
原因很令他费解。
陈闲余确实没想到禇荣后来会意外发现洒中的名堂,不过就算被他发现了,陈闲余也表现的并不慌。
他道:“酒中确实被我加了不少补身体的药材,可能是有些药材药性相冲,所以才致使人晕睡过去?”
他语气疑惑,带三分不确实性。
像动手自己DIY的小天才,最后做出的东西却坑了自个儿,莫名叫人觉得有两分滑稽和搞笑性。
禇荣看了说谎都不走心的他一眼,嘲讽的笑出一声,“你骗谁呢?当我这么好糊弄。”
“好吧,那既然禇副统领不相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您想啊,我做这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我又没有害您和珍姨。你说对不对?”
陈闲余快速冲他扬起一抹灿烂又阳光的笑,嘴角又快速拉平,诚心没感觉到多少,玩世不恭的性子倒是显出三分。
禇荣觉得这人在装,这副素日以来吊儿郎当的性子在装,此刻说谎的样子也在装。
但不可否认,当日的陈闲余确实没有对他三人不利。
沉默了一会儿,禇荣正过头,目视前方,开口道:“我虽然不明白你的目地是什么,但请你记住,你母亲和我母亲之间感情甚笃,我不希望再出现此类事情破坏我们双方之间的关系。”
“你我交不交好无所谓,但你得想想,万一此事暴露,被她二人知晓,你可有想过欣姨该如何自处?双方面对彼此时又会有多尴尬?”
试想一下,最好的朋友的儿子有一天突然给自己下药,虽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光是想到这个行为,就叫人心里膈应。
就像是吃到难吃的菜卡在喉咙里,当着客人的面,吞又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难受不已。
齐文欣要是知道此事,自己都会过意不去,蒋南珍说要怪陈闲余吧,但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又不至于真的发作,说到最后伤的还是双方母亲的感情。
禇荣说的很严肃,语气也是认真的,锐利的目光盯向身边的这个人。
后者先是不语,后笑了笑,侧目看他,“杀了你,她们不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言毕,四周一静,马儿也原地停下。
禇荣一时没忍住面上露出几分惊容,呼吸一窒,他着实没想到陈闲余会这么说,自己真心劝告,却只换来……他要杀自己的言论?!
就因为这事儿就要灭口?!!
虽然这行为确有不当之处,但也用不着灭口这么严重吧?!!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啊!
双方坐在马上,四目相望,陈闲余面无表情的脸上,蓦的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开玩笑的,禇副统领还当真了?哈哈哈哈。”
他忍俊不禁的笑出来几声,二人间原本僵硬的氛围也重新热络起来。
禇荣……禇荣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满心的无语,就只剩下被耍了的气恼,这口气越憋越发脸黑。
“陈闲余!你真是跟张伯父一点儿也不像!”他恼羞成怒。
陈闲余满脸不在意的嬉笑着,“那又怎样,父是父,子是子嘛,又不是同一个人,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禇荣梗住。
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无赖又叫人无语,行为幼稚,又像不正经,但又没真的做出实际伤害他的举动,叫他想骂又骂不出更难看的话,真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呸!不要脸,泼皮无赖!
“你说的对,”禇荣气到冷笑,“但是,敢说这话也不想想,就你,打的过我吗?”
“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禇荣骄傲又得意道。
之前看在两家的关系上,他虽和陈闲余不熟,但也打着友好相处的算盘来着。
这会儿被激怒了,不再想着要顾及什么,实话实说。
之前他被陈闲余大言不惭又十分突然的就说要杀自己的话给整得意外了下,现在再回过头想,才觉得这人就是在说大话,陈闲余能打得过自己吗?
显然不能。
自己也是傻了才会一时间真的被他的话惊住。
禇荣越想越觉得丢脸,烦躁的重新驾马慢慢往前走着。
陈闲余却没管他的丢脸,闻言,停在原地若有所思的道,“你武功比我高,打我当然是打不过你。”
“但,禇荣你最好不要走在我脚前面。”
“嗯?”
禇荣回头,尚带余怒的脑袋,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下意识发出个疑问的鼻音。
同时注意到,陈闲余对他称呼的变化。
刚想着,对方好像极少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但下一刻,就见面前表情极淡的人,面对着他,张口却用和先前一样不变的语调,轻而平静的缓缓阐述出这句话的最终答案。
“因为,那会挡我的路。”
“如果挡路的是你,就算你母亲是蒋南珍,我也照杀不误。”
“因为,你不光有母亲,还有……”你父亲。
两人间仅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面对面,禇荣很容易就能看清陈闲余的表情。
那张脸上面无表情的,眼神冰冷而深邃,仿佛藏着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入口。
如果说先前还能认为他在说的玩笑话,但此刻,望着陈闲余那张静到极点的脸,禇荣在静静端详片刻后,随着他望进那双眼睛的时间越长,他越能感觉到,陈闲余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能下手杀自己。
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开始放轻,身体也由僵硬恢复如常。
他沉着脸,开始冷静发问,“还有什么?为什么不说完?”
“我以为,按照你我母亲双方间的交情,我们怎么都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你也用不着对我说这种话?”他皱眉,先前的羞恼被他放到一边,重新严肃以待看待这个问题。
就算不交好,也不至于结仇?
而且,回想他们之间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禇荣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陈闲余不快了?
值得他这样直言不讳,甚至过分直白的表露出对自己的不善和……恶意?
应该也称得上恶意?又或者说与之沾边儿,禇荣内心不大确定的这样想。
先前的话,陈闲余刻意没说完,因为不好再说下去。
“等到一切真相大白,你自然就会知道。”
现在,陈闲余没心情跟他多说,冷着脸,丢下句,“别跟着我,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狩猎时打扰。”
说完,调转马头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留下禇荣在后面先是微诧,后才想起来生气,周围安安静静的,虽没人看到,但就是莫名有一种让他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接着又想,还是自己脾气太好了,太讲礼,不然哪儿轮的到陈闲余这狗玩意儿给他甩脸子!
禇荣着实被气到了,想发泄一时都找不到方式,左瞄瞄右看看,啥也没有,气的他一马鞭甩到旁边的树上,低声斥骂了一句,“真当我愿意跟你打交道啊?!莫名其妙!要不是看在欣姨的份儿上,我才懒得跟你说上半句话!”
脑子有疾的家伙!简直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典型代表。
禇荣憋着一肚子气原路返回,回营地,但却没有告状的打算,毕竟他又不是小孩儿了。
只是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在营地门口听到陈闲余孤零零一人要出去打猎好心陪同的决定就是个错误!呸!做什么不好,非要烂好心!
叫你多事儿吧,看,没好报了吧。
禇荣一会儿在心里骂自己,一会儿又去骂陈闲余,后悔、气愤充斥着他的内心。
讲真,自从当上亲卫副统领,已经很久没人给他这种委屈气受了!禇荣决定,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跟陈闲余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与其交好的必要。
第122章
其实,真要想甩开禇荣,还有其他更温和友好的办法,但陈闲余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
可能是,他脑中克制不住的想起禇荣的生父禇滇,还有当年的那些事儿,心底的阴暗面被激发,恨意与怒气齐齐翻涌上来,占领高地,忍不住,也不想忍,心情暗沉之下,脾气便克制不住了。
虽知道当年不关禇荣的事,却仍免不了迁怒他几分。
事实上,禇荣十岁‘丧父’,同样可怜,这些年他们母子同样不好过,可他们,谁心里没有苦?
他的父亲是杀自己母后的一把刀啊,握刀的人他恨,可面对禇荣、这位禇滇之子,陈闲余的感情同样很复杂。
要完全不在意,做不到;要针对他,说报复一二,他也同样做不出这样的事,他想象了一下,心里并不能收获名为快乐的情绪。
既然没用,他便不想做那些无用功。
本想一直和禇荣保持平平淡淡、互不往来的关系就好。
但今天不巧,对方自己凑上来,耽误自己行事,陈闲余自然没什么精力顾及对方心情。
“墨娘。”陈闲余骑马快速奔到大丘山背面,又往西行二里,才终于到与手下众人约定的草亭,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素衣女子站在树荫下,正望着这边,像在等什么人。
如果有认识女子的人在,定会认出,她便是之前陈闲余去买过书的一念书局掌柜。
女子看见翻身下马的青年,迎上前两步,恭敬的就要屈身行礼,口中温声称道,“公子可算来了,属下等人在此久候公子,想着您若还没到,我们就要派人前去找寻了,就怕您路上出什么意外。”
陈闲余独自穿越围场,又怎会没提前想过山林中可能会存在的猛兽,早已提前做足了准备,他含笑扶起女子,没让她这一礼行全。
“怎会,过来时被人缠上,耽搁了点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两人说完,陈闲余跟着墨娘去目的地,路上,墨娘还递给他一个面具。
陈闲余先是微微一怔,后什么都没说,接过戴上。
他心知墨娘的用意,虽然此次参与劫人的人手都是她亲自挑选过,信得过的,但这些人的级别还远没到知晓陈闲余当前身份的地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多谢墨娘的好意。
而后便听墨娘开口,与他说起昨夜传信叫他过来的目地,“公子,属下昨夜派人秘密查探围场时,发现东边有一队人马隐藏在林中。”
“嗯?清楚是谁的人吗?”虽然料到此次秋猎可能有人要生事,但目前真的发现一伙人的行踪,还是叫他提高了几分戒备。
墨娘开口:“属下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两人对视上,墨娘道:“是大将军的人。从前跟在娘娘身边时,我曾见过。”
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了不知道,但墨娘还记得他。
她除了冷静、聪明之外,记性好也曾是被皇后多次称赞过的优点。
认出这一个人,那一伙人的目地也就不难猜了。
陈闲余心中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忍不住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转瞬即逝,“看来,我和舅舅想到一处去了……”
那计划就不得不调整一下了。
他皇兄只有一个,自己要将人偷走,舅舅也是这样想,那最后皇兄到底是要让谁带走?且,他还要小心,尽量不跟对方的人马撞上。
他跟着墨娘在草丛间穿行着,走了两分钟不到,终于到了一处坡下的空地。
只见下方已有四十多个蒙面青壮已经等着在,见到出现的两人,皆自觉从地上站起,光看气势就已是不凡,锐利而沉稳。
墨娘虽自己不会武功,但她可以培养手底下的人学武,这些年,京都十二处秘密联络点的总负责人就是她,十二年的时间,她暗中培养的人手更是不少,可惜这次不能全部出动,人一多,动静也大,反而不利于转移。
又与墨娘确定好计划细节,对好行动时间,一切交代妥当后,陈闲余才紧赶慢赶的回到围场中去。
“救命——来人!快来人!”
“有没有人啊,快去救人!”
不知骑马跑了多久,约莫行进到围场中间地段时,陈闲余敏锐听到右前方传来呼救声,勒马停下。
视线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公子狼狈的朝着营地方向跑着,身上还沾着血迹。
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怕是出什么事了。
陈闲余正犹豫着,思考要不要多管闲事,毕竟谁知道这表面看起来像是‘意外’的意外,会不会是谁人的算计呢,冒然搅和进去只怕不好。
谁想,这时那人跑着跑着,大抵是怕身后有东西追他一样,回头时,却正好看见了陈闲余。
他眼前一亮,转向朝他跑来,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同时还大喊着:“快!快回营地搬救兵!救人!他们被狼群围攻了!”
“遇到了狼群?谁啊?”这么倒霉?
此人陈闲余并不认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谁针对自己设的圈套。
可此人看陈闲余一点儿也不急的样子,那是心急如焚,忙喊,“别管都有谁了!先救人啊!还有,皇子也在!带的护卫被狼群伤的差不多了,去晚了只怕他们都要没命了!”
“你快去啊!”
他也是看陈闲余有马,跑的快才跑到他面前来求助的,要不然他才没功夫解释这么多。
皇子?
脑中将那几人都过了一遍,他更加疑惑,皇子身边带的人不少,遇到狼群还用得着逃命?还要人跑回去搬救兵?
谁啊?陈闲余好奇问:“你说的是哪位皇子?”
对方正要回答,就听前方一队人骑马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将要说的话,回头看去,陈闲余也闻声抬头看向不远处急匆匆带着五个侍卫骑马跑过的人影,发现领头的正是安王。
“来人了!有救了!有救了!太好了!”
站在陈闲余马前的人欣喜若狂,当看到安王带人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赶去时,他就知道那些被狼群围着的人有救了。
“怎么是他?”
看到安王,陈闲余有些意外。
而且,怎么对方脸上看起来还挺焦急的样子?
这时,站在他旁边的人这会儿也喘均了气,也不再急了,抬头鄙夷的看着还一脸平淡的陈闲余,显然是误会了什么,没好气道:“怎么就不能是安王殿下了?!”
也还好对方去的及时,不像陈闲余,明明救人如救火,他还有空在这叭叭!
男子承认,这会儿他对陈闲余颇有意见,望向安王等人消失的方向,面上露出几分担心,祈祷,“只希望王爷能快点赶到救下他们吧,再说了,他自己的同胞亲哥哥也在那儿呢,这要是去晚了,可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不,说不定尸体都不全,因为可能会被狼叼走。
“你说什么?!”
“谁在那儿?你之前说的是二皇子?!”
陈闲余突然声调拔高吓了男子一跳,他蓦然转头惊讶的看向陈闲余,茫然的问,“是啊,安王殿下的同胞亲兄长不是他吗?”
难道还是其他皇子?
不应该吧,他应该没记错啊,男子想着。
但下一秒,他就见陈闲余骑马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速度别提多快,看方向正是不久前安王等人消失的方向。
剩下男子站在原地有些目瞪口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低声喃喃自语。
“先前让你去通知别人救人你磨磨唧唧,现在有人去救了,你又跑的快了?”
京都权贵果然多功利之辈,他心想,下意识就将陈闲余归于想蹭功劳的一类人,心底更加鄙夷。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举步小跑着跟了上去,他要回去看看,确认那些人平安才能放心。
“呜呜……救命……救命不留。”
“有狼咬人,皇兄怕……”
“母后……舅舅……琮儿怕。”
一处树林的空地,有五人正被三十多头野狼围困着,周围地上还倒了好几个护卫,浑身染血,被狼抓咬出不少伤口,生死不知。
他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儿,将智力有缺的二皇子护在中间,倒不是他们与之的交情有多深,而是此刻他们无论是谁,就算想跑也跑不出去,出于对傻子的同情和人心底最后的善良,这个时候还是将他护在了中间。
陈琮也乖,始终记着几人的叮嘱,听话的缩在他们中间,争取不给他们添乱,手中拿着根不及小孩胳膊粗的树枝,一边对着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狼自卫,一边克制不住的害怕瑟瑟发抖,带着哭腔呼喊求救。
“二殿下别怕,杨吉那小子已经跑出去了,只要他能活着回营地搬救兵过来,我们就有救了!”
护着陈琮的其中一男子道,视线却不敢离开面前的狼群。
说来也倒霉,他们原本在营中坐着喝茶好好儿的,结果六皇子带二皇子过来,随机点了他们六人陪玩儿,进林子后又不耐烦的走了,把这位傻子皇子丢给他们。
整得他们一下成了带孩子的人。
六人面面相觑,心里别提多憋屈了。虽然他们文不成武不就,不是家中最优秀的子弟,但谁在家里还不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
自然不耐烦带傻子一块玩儿。
可当他们要回营地时,跟着路标走迷路了不说,还正巧遇上了狼群。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陈琮问。
额……这个问题他们也不知道。
当时见势不妙,杨吉那小子有些三脚猫功夫和胆子,跑的最快,他们反应慢一步就被困在这儿了。如果那小子有良心的话,按脚程差不多也要小半个时辰才能从营地返回这里,前提是那小子中途不再迷路的话。
“应该快了!二殿下你别怕,自己躲好。”另一人安慰他。
四个人手中都持有武器,虽然他们不会武功,但危险关头不上不行,已经撑了有一会儿了。
不过要是再没有救兵来,怕是他们也要撑不住了。
“皇兄!”
“快救人!”
不远处,收到二皇子遇险消息火速赶来的赵言,远远的就看到了被围困的五人,急忙吩咐身边跟着的人道。
“是,王爷。”
赵言身边的五人并不畏惧外围的狼群,迅速冲了上去。
但赵言翻身从马上下来,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警惕又跃跃欲试的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野狼,心里突突了一下,眼底浮现出几分紧张的情绪。
无怪乎他怕,这野狼比他穿越前在电视上看见的凶太多了!完全就不是一回事儿!
个头也比之大的多,眼中凶相毕露,牙齿上还沾着涎水和血红,这要是被咬上一口,还没有疫苗可以打,简直是完蛋!
赵言内心绝望,但看着远处欢喜的望着他,不停朝他热情招手的二皇子。兄弟感情在前,他又不能不去,不然就要崩人设了。
“不留、不留,你终于来救我了!皇兄怕,这些狼会咬人!好凶的!”二皇子一见救星来了,先是高兴,后立马告状。
“皇兄你别怕哈,我来了!”赵言出声回应,持着剑,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迈步往二皇子几人靠近,内心欲哭无泪。
赵言:我也怕啊!早知道就等他舅舅施怀剑来了再一起了!有那么个武力值担当在场,甭管多少头狼还不都是一剑一个!
天知道他在现代连只鸡都没杀过,如今徒然对上那么多头狼,赵言还是头一回,说不发怵是假的,他不禁在心中暗骂自己大意。
“王爷小心,这些狼不对劲。”其中一个护卫提醒道。
尽管赵言都尽量从五个护卫开辟出来的道路走了,但行进到一半时,还是有一只狼伏低身子袭击向他。
赵言瞳孔一缩,身体本能让他迅速趴下躲过,然后就见那头狼跃过时,被离他最近的护卫一剑砍伤在地,只能趴在地上挣扎,而对方脸上也完全不见惧怕。
“王爷可有伤到?”对方回头快速瞥他一眼,视线继续扫视着周围的狼群,狼血从剑尖处滑落在地。
“本王、无事。”赵言脸色煞白的马上回应,小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见没有危险了立马从地上爬起来。
心想,古时就是猛人多,不愧是跟着上过战场的!
他看了后边一眼,见有机会,立马趁机跑向二皇子,而跟随他而来的五个护卫见状立马将他们护在身后。
有几人的加入,他们终于能放松下来喘口气,二皇子一见他跑到自己身前,立马丢了树枝,拉着他的手哭诉,“不留,它们吃人,它们、它们想咬我!它们想咬我不留!”
在他的认知中,他从未经历如此可怕之事。
可陈琮忘了,在他从前还是太子时,进行秋猎,十岁就能拉弓猎杀数头野狼,面对这些野兽时,从未怕过。
第123章
“好啦好啦,别怕别怕,没事儿了啊。”
“我来了皇兄,没事了,别哭别哭。”
赵言出声安慰着二皇子,一边留心观察周围的危险,他不会武功,如果可以,他自己都想吓得大叫出来,然后跳起来跑路。
天可怜见的,他自己也怕的不行啊!
但作为陈不留,他又不能逃,紧紧拉住二皇子的手腕,面上维持着镇定,站几人身后。
先前那护卫的提醒是对的,这些狼真的不对劲,先不提已经死了这么多同类,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也会让它们选择撤退,可现在,这些畜生不光不逃,还在安王来了之后,攻击的更凶了!
且基本全是冲着中间被保护起来的几人去,护卫们抵挡的吃力。
赵言慢慢看出不对,转头问身边几人,“你们怎么招惹这群狼了?杀了它们的幼崽?”
看面前这群狼的凶性,像极了有深仇大恨的样子,眼神活像是不将他们全都撕了就誓不罢休。能将狼群得罪这么狠的,赵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但听说赵言的问题,一旁胳膊受伤还在拿着武器自卫不敢放下的一个年轻公子哭丧着脸,叫道:“王爷,我们冤枉啊!就我们几个这箭术,哪儿有可能去猎狼啊?”
“就是啊,我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们本来是想回去,在路上走的好好儿的,就倒霉遇上狼群围攻。”
“想走还走不掉,就只有杨吉那小子运气好,要不是王爷你来得及时,怕是我们都要喂狼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着事情真相。
听的赵言不语,默默心想,你们是真倒霉,现在却是连累自己也遇上危险。
想着,他又转头去看紧贴着背后的二皇子,他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左手,一双眼睛湿润清澈,又隐隐含着几分可怜,赵言想说什么,最后却默默选择闭嘴。
其实他还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叮嘱过对方,让二皇子不要乱跑的,尤其不能进入围场,谁知道这时候的树林中会有多少危险呢,被刻意放入内的兽类不少,其中不乏一些猛兽,说不定最后还要他来救。
然而,现在预想成真,多说无益,对方是个傻子,因为一时好玩儿忘了自己的叮嘱很正常。
赵言叹道:“大家小心!再杀掉剩下几只,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鼓舞士气,试图安抚身边几人的恐惧。
话音刚落,当他扭头看向自己身前时,却见一只狼身体灵活的躲过前方两个护卫的武器,正张大嘴巴直冲他而来。
吓!!!
“弟弟!”站在身后的二皇子看见这一幕,吓得大叫,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而赵言被吓得魂不附体,莫大的恐惧之下,身体竟似被定住,无法动弹。
短暂的空白之后,当他意识反应过来时,就发现自己已往一边闪躲,跌坐在地,但这样一来,就让站在他身后的二皇子完全暴露在狼口之下。
“皇兄!”
完了!这个时候,这种距离之下,是任谁也躲不过去。
但赵言没注意的是,有一人在他那声落下时,就快速从他身后冲出,然后径直越过他,猛地扑倒二皇子。
狼口差点咬中陈闲余肩膀,呼出的热气近在咫尺,但随着两人双双倒地,这一咬却落了空,狼身落下,爪子正好抓在陈闲余后背。
“唔!”陈闲余感觉到撞在背上的力度,以及被抓伤的疼痛,却顾不上这些,挥出右手的匕首,反身回击,一刀刺入野狼肚子。
狼血流了出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施怀剑射出的第二箭也到了,正中狼身。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安王遇险躲避到陈闲余从他的方向冲出救人,用时不过几秒,仿佛瞬息之间,危险就已悄然落幕。
剩下的几头狼也被施怀剑身边的亲兵一一射杀。
“殿下,您怎么样?可还好?”
陈闲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狼尸,第一时间关心身前的陈琮。
他握住二皇子的手,上下左右的在他身上打量着,又摸了摸他的身体和四肢,发现并没有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此刻脸上的焦急是怎样的明显,而面对他的关心,二皇子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一样,坐在地上,显得有些呆呆的,眼中含泪地望着他,面对问话也始终没有回应,叫人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您是有哪里疼吗?”
陈闲余看着这样的皇兄,暗自心疼儿,脸上的情绪却收敛了些。
以为他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地方伤到了,但看他皇兄如今这样,只能更加耐心的仔细多询问。
恰巧这时,施怀剑也骑马赶到了,他翻身下马,快步朝两人跑来,“琮儿、二殿下!”
“舅舅……”直到看到施怀剑的出现,二皇子才终于有了反应,目光从陈闲余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施怀剑身上。
“没事儿没事儿,舅舅来了,不怕啊。”施怀剑先是打量了一圈儿二皇子,伸手扶起他,发现他安然无恙,这才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语气也像哄孩子一样,然而,在听到他叫自己舅舅时,差点绷不住热泪盈眶。
早些年,他就听宫人的线人来报,说陈琮自变的痴傻之后就记忆也缺失大半,压根记不清人了,却没想,十二年未见,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时却仍能认出自己是他的舅舅。
“殿下……”
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可又忍住了,因为他怕自己一出声声调就是破碎的,他不想和大侄儿重见的第一面就是这样。
目光触及一边站起的陈闲余时,他表情变得郑重,拱手,出口的话变成感谢,“多谢张大公子出手救下琮儿,此恩,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陈闲余摇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表情平淡而有礼,“施将军言重了,不过是力所能及,见人有危便救之,换作其他人遇到危险,在下见到也一样会搭救的。”
先前情况紧急没注意,现下,陈闲余才看见十几米外的宁帝一行人,除了护卫,四皇子和三皇子、六皇子还有张知越也在场。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又看见了多少,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陈闲余也不后悔,然言语上总得找补一二,以免引人猜疑。
赵言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站位十分近的三人,心中莫名涌现起一股奇怪的情绪,有些想不通陈闲余为什么会冲出来救陈琮。
而有此疑问的不止他一个。施怀剑说罢回过头来关心赵言,发现他也没伤着放下了心。
远处,听到动静朝这边赶来的众人,刚好也看到了陈闲余救人的这一幕。
反应各不相同。
“那不是张卿长子吗?朕记得,好像是叫闲余吧?”待到风波平息,宁帝才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得救的几人身上,其中看向陈闲余的居多。
四皇子最先回神,将心中的疑问压下,赶在张知越开口前无意识抢话道,“回父皇,是的。”
张知越默默看四皇子一眼,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后者却像是心思不在这里,并未注意到他这一眼。
“呵呵,倒是心存仁善。”宁帝轻笑了声,然后夸奖,轻夹马腹驱使着马儿朝那边走去,身边众人自然跟随。
陈闲余等人发现宁帝的靠近,纷纷跪下行礼。
“拜见陛下。”
二皇子情况看起来比先前好了许多,只是表情仍有些呆滞,反应慢半拍的跪下,“儿臣,拜见父皇。”
一礼毕,他以为没人看到、懵懂又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宁帝,眼神中除了一点像是对陌生人的好奇,还有着一点胆怯,动作生疏又稚嫩,但姿势是对的,像一个学会礼仪动作但还不能很好的驯服身体四肢的小孩子。
宁帝没有和他计较,目光先是从其他人身上扫过,最后在陈琮身上停留的稍久一些,眼神复杂中带着莫名情绪,但也不过是两息时间就叫起了。
“都平身吧。”
“谢陛下。”其他人异口同声道,而二皇子也跟在其中说了同样的一句。
他说错了,但宁帝恍若未觉,其他人自也不会开口和一个傻子计较。
“琮儿,你可还好?有没有受伤?”宁帝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关心二皇子的。
陈琮抬起头来,看着坐在马上的宁帝,眼中的好奇更甚,其实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透出的威严,可这话是在关心他吧?
可为什么之前这个父皇他很少见到呢?
其实陈琮时常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在的,也知道父皇的含义,甚至在看到面前这张比印象中老很多的脸时还能知道他是谁,但他对其的感觉是生疏和奇怪的,奇怪的亲切感。但听到对方在关心自己,陈琮想了想,将其他思绪压下,认真回话,“禀父皇,没有。”
他一字一字念的认真,像个十分有礼貌的孩子,但端看他的外貌,便知这种语气不该是由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发出。
宁帝垂下眼睫,不知为何,目光忽然从他身上移开,淡淡的回了句,“没有便好,回去好好待着。”
明明前一秒还觉得他在关心自己,后一秒,便听出他的态度冷淡许多。
“嗯?是。”二皇子摸不着头脑,疑惑的抓抓脑袋,可左看右看,却分不清哪个方向才是回去的路。
宁帝看他这样儿就猜到他在想什么,其他人也看出来了。
他心中叹息一声,一言不发的调转马头走了,陈闲余等人躬身相送,四皇子坐在马上,目光停留在陈闲余身上,表情略显复杂,像是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后出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如果在下说只是正好路过,殿下信吗?”
陈闲余和他短暂对视上,后者神情沉默。
这时,旁边的六皇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又略显嘲讽的哧笑,眼神就像是看破了什么,所以嘲笑四皇子一样。
后者明了他在想什么,冷着脸,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扭头走了,也没有回答陈闲余那个问题。
三皇子居高临下的睨着相邻而立的陈闲余和安王两人,“果然是危急关头最见人心啊,张大公子仁善,就是不知改日若是遇见本殿落难,你可也会出手相救?”
三皇子语气温和,却像沾了毒的钝刀子在慢慢割肉,暗讽意味十足,至少让才走出不远的四皇子听见了,身体都忍不住一顿。
陈闲余没有看身边的安王等人,目光越过他,看了眼四皇子的背影,后才将视线定在面前微笑着的三皇子的脸上。
他知道对方是在打趣,也是在变相讽刺四皇子。自己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二皇子的举动明显让眼前这群人误会了什么,比如自己暗中跟安王有所勾结,又或许,比起四皇子,他心里真正偏向的是安王。
这样想对陈闲余有好处,也有不好之处,至少到目前为止,陈闲余还没有和四皇子闹掰的打算,他语调缓慢又似话中有话般回道,“殿下该祈祷,您没有这一天才对。”
若是有呢?
怎么看你现下这表情,像是要落井下石再踩一脚一样?
现场的气氛僵住,空气中全是寂静。
四目相对的两人仿佛眼中带着刀子,视线碰撞间好像能发出火花,谁也不让谁。
听得懂的人听出了陈闲余话里的不客气,听不懂的人,只本能的感觉到现场气氛的不妙。
刚接收到自家表兄临走前眼神里的警告的杨吉咽了口唾沫,生怕三皇子当场发飙。
但令他害怕却又在预料之中的是,三皇子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反而在这样安静了数秒之后,笑吟吟的接了一句,“人有旦夕祸福,张大公子说的也没错,你、我、还有四皇弟,都该向神佛祈祷。”
“不过,光是祈祷只怕不够,毕竟神佛恐也难管人祸,你说是不是?”
最后几字的字音被他压的很低,嘴角的笑更是神秘莫测,向来温和的眼眸在转身时,不知是角度的变化还是真的的确如此,眼神轻蔑冷冽如冰,叫与之对视上的人不寒而栗。
陈闲余在原地站的笔直,从始至终都没移开过目光,表情平静的可怕,全不见惧怕。
甚至还在最后三皇子转过身后,微微抬高了音量,看似彬彬有礼关心之语,实则暗含玄机的道了句,“三殿下,一路走好,林中多兽,您可得小心了,别被哪只猛兽给叼了去。”
骑着马的三皇子只身体微顿了一下,无声冷笑一声,连头也没回的驾马追随宁帝去了。
六皇子紧跟其后,而和陈闲余站在一起的几人则是面上多有惊诧的看着他,像看某个不知死活的神人一样。
这般明目张胆的得罪三皇子,真的好?
反正,他们是不敢的,这里特指听懂了话里的潜意思的杨吉等人。
第124章
“你就不怕被三皇子报复?”
杨吉开口,他也是才知道陈闲余是谁。
结合这些日子京中的见闻,还有他表兄私下叮嘱他的话,不难看出适才陈闲余与三皇子的交锋。
陈闲余转头一看,发现出声之人是杨吉,不过,不认识。
他反问道,“你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不怕被三皇子知道,以为你在说他小气?”
杨吉一梗,被这话噎住,“我哪儿是这个意思了!”
他羞恼又尴尬的别过脸去否认。
“不是就闭嘴吧,不然容易招惹事非的,你不知道吗?”
陈闲余转过身,没给对方回嘴的机会,气的杨吉嘀咕了几句。
他语气听起来像在教训人,但实际上,却是包含了他两分真心的告诫。
毕竟从这人之前跑来向自己求救,真心实意急着回去救人的举动可以看出,其并非什么奸恶之人。
甚至,陈闲余该感谢对方的,也万幸能跟对方遇上,不然他皇兄只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儿,他就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刚才安王躲开的那一幕,陈闲余目光不自觉移向他,面上未曾表露出什么,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不是怪安王,但这场祸事,八成又是因对方引来的。
后者疑惑,陈闲余看自己干什么?
“安王殿下,下次救人前,最好先思考一番,量力而行。不然很可能没成功救下人,还将自己给搭进去。”
赵言目光瞥到遍地的狼尸,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来之前他哪儿想到狼群数量会这么多,又没人提醒他,还个个贼他妈凶,差点连他自己都有危险。
这话在他听来,略有些刺耳,但表面来看,又是好意,他总不好当场蹶回去,更何况对方才救了自己皇兄。不然在外人看来自己多少有点恩将仇报的意思。
于是他硬生生将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给压平了。
“谢过张大公子提醒,本王省得了。”他拱手致谢。
甭管他心里怎么想的,但面上是态度诚恳又谦和的应下了,陈闲余看了他两眼,未再多说什么。
施怀剑刚想将几人送回营地,就见这时,之前随宁帝走了的张知越又折返回来。
他驭马在陈闲余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的说道:“大哥,走吧,弟弟送你回去。”
说罢,还将他的马给他赶过来。
陈闲余没多想,随口道了句,“你不是在陛下身边伴驾吗?我这只是轻伤,不碍事的,我和施将军他们一道回去便可。”
他本意是不想破坏张知越既定的行程,但后者不知是想到哪里去了,又或者没get到他的正确意思,听罢,冷笑一声。
“大哥是怕我急着回去在父亲母亲面前告状吗?”
陈闲余走向马儿的脚步一顿,略显迷惑的转头看他。
张知越坐在马上,身姿挺拔,一身简洁利落的装扮完全不似平时,更多了几分英武飒爽。
这会儿,他神情冷静自恃,看不出喜怒,说话却像在不停的往外冒着凉气儿,眼神也像在看路边的大黄。
不待陈闲余回答,他便道:“放心,我又不是乐宜,她爱告状,我可不这样。”
“再说了,大哥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难不成还能无中生有搬弄是非吗?”
他面上的冷笑更明显了。
就算是傻子这会儿也该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对劲来。
陈闲余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二弟,你是在生气吗?”
可奇怪了,自己又没惹他,好端端的他到底在气什么??
还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无意中惹得他动怒?
陈闲余想着,张知越却一秒板起脸,表情更加冷了,当即否认,“没有,大哥想多了。”
是吗?陈闲余觉得不是自己想多了,而是对方故意不承认。
张知越却不给他想明白原因的时间,催促道:“走吧,再耽搁下去,只怕天黑了也到不了营地。”
这怎么会呢,几人下意识抬头看看天,现在离天黑还早着呢,张知越的迷惑发言是越发阴阳怪气了。
但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陈闲余在内,都聪明的闭紧嘴巴,不去纠正他话里的错误。
究其原因,大概要归属为他们就像被张知越身上某种奇怪又强大的气场所笼罩,变得跟陈闲余一样,莫名多了几分心虚。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们暗自纳闷儿。
直到陈闲余要翻身上马,这时,安静站在施怀剑身边的二皇子突然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动作间除了小心谨慎,还有那么几分依赖。
“我…我……不要走。”
“我想跟着你。”
陈闲余动作蓦的停住,回头看向他,对方的挽留是谁都没想到的。
后者将他的衣袖攥的更紧了,同时,心里那股强烈的冲动让他的语言变得更加混乱,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可他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如何诉说自己的意愿,更是笨拙的形容不出来这种感情是什么。
只是看到陈闲余要走,本能的不想他走,不想他离开。
没人催他,但他自己却很急,肉眼可见的面上多了几分急躁,大声说道,“我要和你一起。”
“带我,我跟你一起,我很乖的!”
“我保证听话,不要分开!”
“诶,琮儿!”施怀剑没想到陈琮会这么舍不得陈闲余,明明他们才见过一面,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陈闲余早已和陈琮见过了,忙上前拉住陈琮的手,试图安抚他,“琮儿乖,你跟舅舅一块儿回去,舅舅带你骑马。”
安王也连忙出声哄他,“是啊皇兄,骑马很好玩儿的,你要不要来玩儿?”
“不、我不!”然而陈琮却仍是拒绝,拉着陈闲余的衣袖不愿放。
眼看着他有要闹的趋势,忽听陈闲余出声应。
“好啊。”
陈琮顿时高兴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陈闲余冲他安抚性的微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脸上或多或少露出几分诧异的安王和施怀剑,彬彬有礼的道,“反正都是回营地,不如便让在下载二殿下回去吧。”
“可你身上还有伤……”施怀剑皱眉,本意是不想多麻烦他,何况他心知陈闲余是四皇子的人,对方出手相救的原因都还没搞明白呢,心中对其始终存有几分疑心和谨慎。
但陈闲余却摇头,看向二皇子的神情依旧温和,“小伤而已,不妨碍行动,还请施将军和王爷放心,必不会使二殿下发生危险。”
这……
两人对视一眼,虽觉今天的陈闲余真的格外好心,外加好说话,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劝不住陈琮,干脆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了。
左右不过就是同行一程的事儿。
张知越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三人,不作言语,只是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怎么也散不去。
之后,陈闲余便和二皇子同乘一骑的回去,因他伤在后背,所以陈琮坐在他前面,身量相差无几的人被他双手圈住。其他几个有马的则也载着其他几个负了伤的人。
一行人没有骑的很快,主要是考虑伤者的感受。
安王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张知越走在陈闲余右边,施怀剑则似不放心的跟在陈闲余左边,像是时刻警惕生怕陈琮从马上掉下去一样,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走了没一会儿,陈琮便自以为小声的跟陈闲余提出要求,“我能自己拉住这绳子吗?”
他低头,目光看着被陈闲余拉住的马的缰绳,很乖,甚至还会在碰之前征询陈闲余的意见。
陈闲余知道不该把缰绳给现在的皇兄,因为这举动很冒险,弄不好就会发生什么危险。
但看他喜欢和想要,陈闲余最终没有拒绝,赶在施怀剑闻声想要否定的时候,提前开了口,“好啊,不过殿下现在骑马有些生疏了,我和你一起拉着缰绳好不好?”
“嗯,好的!”
陈琮更加高兴了,笑出来,他觉得陈闲余真是太好了,好的比他之前认为的还要好!
说罢,陈闲余就将拉着缰绳的手往后移了移,留出一点儿位置让陈琮也拉着马的缰绳,看似是他在驾驭着马匹,实则方向还被陈闲余把控着。
见此,施怀剑将到了嘴边的劝告默默咽回去,纳闷儿的看了眼坐在马后的陈闲余,心中不知在想什么,连眉眼间都露出几分疑惑。
陈闲余看到了,却没有管,只是冲他笑了一下,示意他放心。
施怀剑:“……”奇了怪了,怎么感觉陈闲余比我还要宠我大侄子?
然而,过了片刻后,当陈琮体验了一会儿自己骑马的感觉后,不知是不是这种犹如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般的感觉太好,他太过满足,甚至兴奋过了头,忽然从嘴边冒出一句。
“不留你要抱紧皇兄,万一掉下去,皇兄可不管你。”
这句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响起在耳畔,像在吓他,甚至就连语气也和当年给人意气风发恣意如骄阳的感觉一样。
陈闲余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一时没控制好,马头一偏。
好在他及时醒神,反应过来摆正,这才让马上的两人只是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时两人争夺缰绳的控制权,其中一人力气没控制好,这才歪了一下。
而这一时不稳的锅,自然被别人安在了陈琮身上,毕竟他如今在别人看来不会骑马。陈闲余及时调整自己的表情,不敢叫人发现他心里的震颤,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你说什么?”
难道他皇兄想起了什么?还是认出了他?
但紧接着,陈闲余就否定了后面的猜想,因为他皇兄如果真的病好了,认出自己,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叫破自己的名字。
“皇兄你说什么呢,我在这儿呢。”
两人一样的话,却是不同的语气,安王听到二皇子的话略有不解,紧随其后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所在。
而陈闲余的反应,并未引起别人的过度解读,因为任谁被冷不丁的当成另一个人都要觉得纳闷儿不解还有诧异,尽管陈琮在他们看来,本就是一个理智算不得多清醒的傻子。
陈琮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这才回头看见后边坐在另一匹马上的‘陈不留’,他表情茫然又空白,像是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但他还记得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明白是自己恍惚之间弄错了,于是从善如流的承认错误,“哦……是皇兄搞错了,不留你不要生气。”
他好像才想起来,坐在自己身后的人不是陈不留,而是先前他非要贴在一起的另一个人。
一个在外人眼中,和他不熟的——张大公子。
“没事儿皇兄,我不会跟你生气的。”毕竟对方是一个傻子,只是跟他扮演好兄弟情深而已,赵言才不会傻到崩人设自掘坟墓呢。
在这个时间里,陈闲余微微低头,看似巧合的将脸埋在二皇子的背上遮掩了一下,尽量忍住心间的痛意,蹭去眼角的湿意,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抬头,继续目视前方,一张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
“那你叫什么?”马上空间不大,陈琮转身困难,却仍扭过头来想看着陈闲余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显然,之前在宫中的那次见面,他已不记得他了。
后者微微侧头,像是躲开跟他的触碰,稍稍跟他拉开距离,同时目光垂下,不与他对视,陈闲余语速缓慢的低声回答他道。
“我叫陈闲余,殿下。”
“陈闲余?哪个余?是能吃的那种鱼吗?”陈琮的关注点很新奇。
陈闲余十分有耐心的回答:“不是的,这两个字是指空闲的时间,是在下的母亲取的名字,她不希望我这辈子活的忙碌匆忙,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她大抵是想要我快乐的。”
可隐姓埋名的独活,叫他如何快乐的起来?
如今坐在皇兄身后,是他等了十二年的结果。
只有他回京,才能享受到今天两人相处的时光。
他松开一只手,在陈琮的手背上缓缓写着,“殿下,这两个字是这样写的。”
陈琮低头,一边看,一边感受,然后爆发出惊喜的叫声,“原来是这个闲余啊!”
“殿下还识得这两字?”写的时候没想起这一茬儿,现在听到陈琮的声音他才想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皇兄还认得多少字,但显然,对方比他想的聪明的多。
他欢快的回道,“当然!我认识的字可多了!是秋姑姑教我的,她还常夸我聪明呢!”
陈闲余一听他口中的秋姑姑就知道是指谁。
太后身边近身伺候的一个老嬷嬷。
“是嘛,殿下真厉害……”陈闲余跟在他的话后面夸了一句。
接下来的一路上,陈琮时不时跟陈闲余聊些幼稚又无聊的话题,他说的兴起,高兴的很;但叫同行的人奇怪的是,陈闲余竟也没表现出一点儿不耐烦,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十分配合的接话聊下去。
张知越心中的疑云更甚,更觉得今天的陈闲余格外古怪。
直到话题被陈琮聊到他身上去,陈琮先是疑惑的看了看他,后问陈闲余,“你年纪比我大还是小?”
嗯?
陈闲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了句,“我比殿下要小几岁。”
于是,陈琮便伸出一只手掩嘴,偏头向后,很有几分偷偷摸摸的样儿,说道,“你弟弟是不是讨厌你?他要是不喜欢你的话,你来给我当弟弟吧?”
他问的很小声,但在场谁的耳朵都没聋,听的那叫一个清楚,有人目光开始在陈闲余和张知越两兄弟间打转。
他还紧随其后解释了一句,为什么不是哥哥,是弟弟,“你年纪比我小,所以不能当我大哥,得当我弟弟。”
他还记得,一开始张知越这人叫陈闲余大哥的事。
张知越条件反射性的一怔,向来沉稳平静的表情也被这一句话打散,搞懵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陈闲余闻言也是怔了一下,后看向一脸懵逼中又带着意外之色的张知越,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好笑的扭过头,正回视线,虽然心中酸涩不忍,但还是温和又认真的跟陈琮回复。
“谢殿下厚爱,只是您是陛下的儿子,是天皇贵胄,草民不敢高攀。
而且,生在谁家,就是谁家的人,草民和家人相处的甚是融洽,家庭和睦,目前没有给自己换亲人的打算呢。”
张知越刚开始听着还好,但听到最后一句时,莫名觉得味道怪怪的,什么叫目前没有给自己换亲人的打算?难道这个还能是想换就换的?
离谱!不着调!
他不得不出声为自己正名,“二殿下,在下没有讨厌自己的兄长,只是在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已。”
陈闲余一愣,转头看张知越,这才知晓对方先前为何一直阴阳怪气,后者似是不好意思般别过脸去,不看他。
张知越心知,面对陈闲余他还可以有话不直说,但对象是陈琮的话,你不直观的表达心里的感受试试?
现在被误解、被当面撬墙角,还要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就是下场!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不生气吗?”
陈琮哪里知道,有人就是装出来的刀子嘴豆腐心,他只记得先前陈闲余问过这个问题,而当时张知越的回答就是不生气。
那现在为什么又变了?
啊这……
面对陈琮直白又坦诚的好奇目光,还有周围人徒然变得好笑的眼神儿,张知越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救命,为什么要戳穿他!
这也太尴尬了吧!他不要面子的吗?!
但抬头,又对上陈琮那清澈天真的眼睛时,张知越再多的话都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最后,他把自己脸给憋红了也只吐出一句,“在下先行回营地,叫人准备好伤药。”
说罢,一拍马屁股就跑了。
剩下几人当中,有人笑出来,陈闲余也是笑着的一员,却没有出声叫住张知越,任由他逃离这令他脚趾抓地的尴尬境地。
陈琮不明所以,疑惑的歪头看着前面张知越的背影越来越远,“他为什么跑的这么快?”
此言一出,有人笑的更大声了。
他们原本还奇怪,张知越返回后,为什么看着陈闲余的神情平静到甚至有些过分淡漠,觉得这可不是一个弟弟看兄长负伤时应有的关心态度,好奇这兄弟俩是不是背地不和?
现在看来,完全是他们被张知越那幅表象所欺骗,揭穿他,只需要一个天真到天然黑的二皇子即可。
第125章
回到营地,陈闲余自己先下去,回头伸手将二皇子扶下来。
而陈琮在下马后,却没第一时间跑到施怀剑和安王面前,而是就站在原地,看着陈闲余,像在思索,直到他将扶着自己的手拿走后,他才仿佛找回知觉。
然而,望着陈闲余,他脸上的表情慢慢一点点儿变得更加迷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想着什么。
看他专注盯着自己的模样,偏又安安静静,仿若沉思,陈闲余一笑,随口问了句,“殿下看着我干什么?”
陈琮困惑又迷茫道:“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有相处起来十分自然的感觉,叫陈琮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看着陈闲余的脸,尤其是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半响儿,他又轻轻吐出句。
“你好像不留啊。”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陈闲余的脸上,像是在细细感受他面部的轮廓。
以为他是想起之前在皇宫见过自己那天的事,感受到面上温度,陈闲余毫无准备之下直接怔住,一时竟愣在原地,忘了推开他,更忘了出声。
“诶!皇兄,此举不妥,快放下。”安王忙上前,一把将他的手按下,紧紧抓住,生怕他不死心又摸上去。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均是吓一跳。
这大庭广众之下,哪有男子这么摸另一个男子脸的?
这举动多少显得过分暧昧了,甚至要不是做出这个举动的人是陈琮、这个世人眼中的傻子,放别人身上指定要被以为在调戏人了。
制止完陈琮,安王又忙掉头安抚另一位情绪,尴尬的笑了笑,“那个……张大公子见谅,我皇兄没别的意思的。”
“没关系,我懂。”
陈闲余空白的大脑终于重新反应过来,而他此刻的表情,在现场之人看来就是分外平静。
甚至哪怕二皇子做出如此冒犯之举都没有甩脸子,可见其处变不惊的能力。
施怀剑亦是松了口气。
为了掩饰现场的尴尬,安王又赶紧将话题拉回之前,好借此将此事跳过,“其实,不止皇兄这样说,好像见到我和张大公子的人都这样认为。”
“我俩也算是天生的缘分了。”他干巴巴地笑道。
二皇子闻言转头看了看安王,也就是自己弟弟。可他第一时间却没有出声说什么,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还在辨认,更似无声的一种默认。
陈闲余喉头滚了滚,已不愿再待在原地。
掩下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率先朝安王和施怀剑三人颔首说道:“在下先回去上药了,两位殿下和施将军请便。”
“嗯,你快去吧。”
对于自己大侄儿的救命恩人,纵使对方是四皇子的人,施怀剑这会儿也要真心实意的关心一下。
哪怕对方不接茬,但走了也行啊,总之不会让自己继续处于如此尴尬的氛围,遂,安王也微笑着点头,示意陈闲余快去。
陈闲余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皇兄,面上神情克制而内敛,眼神亦是极压抑的,他知道,这会儿还不到他跟皇兄相认的时候,且,莽撞行事将会把他们都拖进地狱。
他狠心扭头就走,甚至没注意到等在营地门口接他的张知越是否跟了上来。
而二皇子被施怀剑和安王围着,站在两人中间,默默看着陈闲余的背影远去,脸上全是迷茫和若有若无的失落。
“好了,琮儿快跟舅舅进去喝碗安神汤,压压惊。”
施怀剑拉着他的手,语气更加柔和,“免得你夜里做噩梦,要是起烧就不好了。”
他也算是拿出了小时候照顾两个侄儿的态度,甚至比从前的时候,要更加小心翼翼。
生怕陈琮虽是大人身体,但保不齐会不会因受惊而起烧,保险起见,觉得还是灌一碗药比较踏实。
安王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两人带着陈琮回营帐喝药。
不过才一会儿功夫,他们走在营地内时,就不见前方陈闲余两人的身影了。
另外两人没想那么多,只当陈闲余是真赶着回去处理伤势。
只二皇子多问了一句,“怎么没看见他?我还能去找他吗?”
安王哄他,“当然了,我们住的很近,皇兄你先回去喝药,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去找他玩儿。”
至于明天真的去不去,明天陈琮要是还能想起来再说,想不起来他才不想跑这一趟呢。
可哪怕快走也渐渐要跟不上陈闲余脚步的张知越却觉得纳闷儿,他能很明显感觉到,陈闲余在躲着什么,又或者说是在回避什么,甚至像是在刻意逃离。
“你先处理伤口,我去跟父亲母亲回禀说你回来了。”
“嗯。”陈闲余点头,于是张知越先行出了他的营帐,留下一早就叫来的医师为陈闲余上药。
不过他刚出去没几秒,就见张乐宜猛地掀开帐帘冲进去。
“我听二哥说你受伤了!”
她一进来就看见坐在床边,衣衫半解,正由医师处理着背上的伤的人,语气满满的惊诧里又带着几分关心。
“不是、你怎么受伤了?你不是不想争前几名吗?还用得着这么拼命,猎物哪有自己身体重要啊。”
她凑上去几步,盯着陈闲余背上的伤口看,皱眉表情凝重,却很理智的停在医师两步范围外,以免妨碍到对方动作。
她也是凑巧,本想过来看看陈闲余回来没有,却正好撞上刚出去没几步远的张知越。听他说陈闲余受伤了让她待会儿进去看看,然后就快步走了,张乐宜呢,等他一走,完全就自动忽略掉那‘待会儿’三个字,二话不说就冲了。
张乐宜的话拉回了陈闲余的思绪,他正克制不住的回想在营地门口发生的场景,心脏剧烈跳动着,更有一阵阵的酸意直冲他鼻腔。
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看她,闭眼答道,“不要紧,小伤而已,救了个人,还是很值得的。”
何止是值得,哪怕是要他以命换命,他也干了。
可张乐宜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看见他背上三道血淋淋的抓痕,龇牙咧嘴了一下,仿佛看在她眼里也能痛在她身上似的。
闻言,好奇问道,“你救了谁呀?”
还挺心地善良的,为救人还不惜让自己受了伤。
她正想着,陈闲余就告诉她,“二皇子。”
这事很多人都看到了,想瞒是瞒不住的,所以陈闲余不打算说谎。
“又是他?!”张乐宜惊呼一声,紧接着长长的叹了口气,忍不住吐槽,“我说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啊!你们……”
刚想说什么,她却又马上收住了,不止是因为她意识到帐篷里还有外人在,还因为,陈闲余睁眼转头正盯着她。
那眼神里的制止意味很浓。
陈闲余更是声音平静无波,却又缓慢的说了句,“别胡说,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她知道,这话不光是告诉她的,还是说给帐篷里的某个医师听的。
后者一直未发一言,当自己是个隐形人来着,现在更是如此。
张乐宜本是一时无心之失,如今被陈闲余那一眼看的,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头上给发烧的脑子降了温,重新找回理智。
再傻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好吧,我什么都没说。”
张乐宜自知有错的闭嘴,然后默默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陈闲余床边看医师给他包扎伤口。
伤口并不算深,但要愈合,只怕最少也要个十天半月。
一切处理好后,医师又叮嘱了几句,陈闲余才吩咐张乐宜将人送走。
等她将人送到门口又回来,仗着这会儿没别人在,陈闲余一边穿衣服,一边跟她嘱咐起正事。
“记得大哥跟你说的,到了时间你就行动。”
“好,我知道了。”说起正事来,张乐宜答应的也不含糊。
只是令两人没想到的是,这边张乐宜刚答应完,门口张丞相和张夫人还有张知越、张文斌就齐齐走进了这间营帐,为首的正是张相夫妇。
“行动?什么事啊?”
张夫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大儿子这么说,紧接着她小女儿也答应了一声,一时好奇之下,就问了出来。
然而,这道声音和人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吓了张乐宜一跳,转头一看是母亲几人,她又被吓了一跳,像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嗬!!!”
她嘴里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怪音,惹得现场几人齐齐看向她,“哎哟我的娘嘞!您冷不丁出声真是吓死我了!”
“你们走路都没声儿的吗?!”
张乐宜还没注意到自己像个显眼包一样,平时的形象更是崩的一点儿不剩,只顾拍着胸口大喘气儿。
她是真被吓得够呛,这才克制不住本能反应,到现在脸还白着。
张文斌看她才奇怪呢,率先出声呛道,“我们就是正常走路而已,谁知道你会被吓到。”
张乐宜白了她这个好三哥一眼,也知是自己做贼心虚,一时说不出话来。
虽说她平时也没文静优雅到哪儿去,但这明显带着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口音,怪腔怪调的,还是叫张夫人忍不住皱了眉。
她上手拧住张乐宜耳朵,张口就是说教,“我说你这口音跟谁学的?这么难听你也学?”
“叫你学点儿别的,你倒不!”
“还有,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亏心事儿,这才叫我们给吓到?”
不然放在平常,张乐宜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被他们的出现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