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去年年底,她在长野庆祝二十岁的生日的时候多喝了几口酒,第二天起来宿醉得头疼,自那之后,纯子总是盯她盯得很紧,甚至还把这件事告诉了高明,拉着高明一起盯她。

她的一些喜欢与忌口也是纯子偷偷告诉高明的,是为了让高明能照顾好她。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玄心空结只觉得惊讶。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纯子对诸伏高明的敌意很大。

在高明第一次来教会接玄心空结约会的时候,就收到了来自纯子的挑战宣言,彼时小姑娘说绝对不会轻易让高明把玄心姐姐抢走。

那之后不久,她还特地一本正经地找玄心空结谈过话,谈话的内容就是问玄心空结到底是真的喜欢诸伏高明,还只是被一时的表象蒙蔽了。

那副人小鬼大的样子让玄心空结现在想起来都不由得咋舌。

后来诸伏高明总算过了纯子这关,这两个人还趁玄心空结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商量过几次关于收养的事情,甚至还定下了等玄心和高明结婚之后,由高明这一方改姓这种离谱的约定。

——可惜这些约定,最后都成了水中的泡影。

*

园子只是和纯子一样元气又有活力,一样热情又大胆,一样人小鬼大,但这位出身财阀家庭的大小姐到底还是要比组织的培育基地里养大的孩子要单纯许多。

她的世界是干净又纯粹的,她会因为很简单的小事而快乐或悲伤,她像是所有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小女孩一样,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爱情的幻想。

这就是一般人类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吗?

玄心空结的唇角轻轻上浮,似乎是在笑。她到底没有回答铃木园子的问题,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小姑娘的小手握在了掌心里。

“园子你啊,有喜欢的人吗?”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顿时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安静了下来,小脸上沾染的薄红色也更深了一点。

视线不安生地四下乱飘,几次经过了旁边那个一直安静跟着的男孩身上。

于是下一秒,小丫头听到了旁边的少女轻声问了句:“园子酱喜欢的人是……”

“健太吗?”

“……”

“!!!”

*

手里牵着的小姑娘明显一僵,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旁边的小机器人也像是漏了电似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露出错愕又震惊的表情。

玄心空结也有点好笑地看着那个小机器人。

其实她也并不太确定这两个小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因为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喜欢”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更不用说健太这个小鬼根本连人类也不是——说到底,一台机器能产生和人类一样的感情吗?

如果答案是可以,那这样的现实似乎就有点过分讽刺了。

健太作为一台机器可以,而玄心空结作为一个人却不行。

生理意义上的不行。

*

玄心空结打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不太能理解情绪是什么,那个时候的她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所以她也无法理解周围的人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表情。

不过人类是擅长模仿的生物,所以她一直模仿着那些人在特定的时刻做出特定的表情。她模仿得太过惟妙惟肖,以至于完美地融入到了那样的世界当中——她甚至曾经以为,或许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特意做出来的,尽管她并不清楚为什么要那么做。

直到她十五岁的那一年,她杀死夜弥之后。

祭司把她送进了医院,接受系统的检查,也是在那个时候,玄心空结才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大脑前额叶发育畸形,从目前情况来看并没有影响到智力发育,主要影响的是人格的建立,简单来说就是——”

——反社会型人格。

道德感低下,同理心缺失,情感认知障碍,价值观体系不健全。

玄心空结才知道自己“不正常”。

这样是“不正常”的。

她对此没什么反应,祭司也没说什么。

因为她是“圣女”,原本就不需要什么社会性,她只要高高在上地等待着信徒们的膜拜,等待着献祭那一天的到来就行了。

无聊,无趣,迷茫,空虚。

她存在于世界上,却又好像漂浮在云端,找不到任何活着的实感,也不知道存在下去的意义。

她是一副披着人皮的傀儡,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从出生开始就这样。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玄心空结想,似乎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在去了长野之后,在认识了那个人之后,原本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般的人类口中所说的“感情”,但她依稀有所感觉,在那之后,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不一样。

或许的确变得不一样了,如果是从前的她,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愉快?

在关于那个村庄的灰蒙蒙的记忆当中,实在没有一点点能被称得上愉快的时光。

*

“我开玩笑的。”

看着两个明显陷入了尴尬当中的小家伙,玄心空结无所谓地笑道。

她松开了握着园子的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健太以前没什么朋友,没想到他能和你们相处得那么好。”

“所以健太君也要保护好园子酱哦。”

健太似乎仍未从方才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此刻被点名,有些愕然地抬起脑袋,视线又不自觉地往园子的方向飘去,静默了半晌才认真点了点头:“我会的。”

“好啦。”玄心空结推着园子走到自己的前面:“你们两个小家伙是要在树林里探险来着吧,那就别总围着我转了。去玩儿吧。”

*

两个孩子到底年纪还轻,起先还会因为之前的话题而局促得束手束脚,但没过多久,园子的注意力就被树林里的风光吸引,把之前的问题彻底忘在了脑后。

“哇!健太君,你看那个,那个是书上说的那种可以吃的野菜吧?”

“健太君!那个我够不到,帮我摘一下啦!就是那个蘑菇,哎呀,不是,是旁边的那个!”

“健太君你是笨蛋吗!你看这个蘑菇的伞帽都被你捏破了!啊,可恶,我好不容易看到一朵这么漂亮的蘑菇!”

“健太君——”

山林有点空旷,少女清脆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其中回荡出空灵的混响,听起来欣喜又雀跃。

这家伙着实没什么身为财阀千金的自觉,至少在小伙伴们面前是没有的,在树林里东奔西跑的时间里,她完全把那种大家族都会教习的社交礼仪抛在脑后,完全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子。

园子的笑容感染力很强,小机器人在这样的氛围里也变得像寻常小孩子一样,眼睛亮亮的。

但玄心空结看着前面雀跃着的少年和少女的背影,眼神却越来越暗。

这样的风景很好,也正是因为很好,所以在风景里混进了不合时宜的东西时,才格外让人烦躁。

树林里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很轻。

玄心空结倏的停下了脚步,眼底的暗色霎时消失,与此同时,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那绝对不是风声。

有人。

对方用了相当高超的潜行技巧,几乎把自己行动的声音融进了风声里。

但很遗憾,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意识到违和,很快就能判断出异常的来源。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冒头,那就证明,已经做好接受命运的准备了吧。

没有迂回,没有犹豫,少女的身形如同穿梭在林间的鬼魅一样,不过眨眼间就闪到了声音的来源。

匕-首已经顺着针织衫宽松的袖口滑进掌心,少女的唇角微微浮起,菖蒲色瞳底在斑驳的日影下似乎映出了些许妖冶的红,是嗜血的颜色。

那是个穿着迷彩衫的家伙,头发隐藏在兜帽下,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少女绕到了他的后背,不容分说地就用刀锋去抹那家伙最脆弱的咽喉。

男人的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她欺近的瞬间便挥拳反击,刚劲的拳风掀起少女的鬓发,也让奔袭而来的少女瞳孔皱缩。

——不对!

玄心空结以为在暗处潜行的男人会是斯蒂尔曼。毕竟那家伙傲慢又自大,曾经在她手里吃过亏,这会儿保不齐想要报复。

但斯蒂尔曼是底特律街头出身,标准的市井混混,她和他交过手,那家伙绝对打不出这样的拳头,即使过了十年也不可能。

这样说的话,那种高超的潜行技巧似乎也并非斯蒂尔曼这种底层的喽啰能掌握的,这人绝对经过专业的训练。

所以这个人是……

玄心空结凝神细看,才捕捉到兜帽下漏出的几缕金色的发丝——她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FBI!

赤井秀一居然还叫了帮手!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积压在胸中的暗火顿时“腾”的一下升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稍远处的树后争先恐后地闪出了几道身影,六个洞黑的枪口对准她的身体,将她团团围在了中间。

啊啊啊啊,这些煞风景的家伙,这些破坏气氛的混蛋!

真敢出现在她面前啊,那么就算为此付出代价,也没资格抱怨了吧?

第27章 狩猎循环(三)

周围至少有五六个人在观察着这边。

诸伏景光调理着手里的食材,却也没放松对周围情况的把控。

FBI的动作来得很快,甚至有点过于快了,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明明这里是日本,这些家伙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

抛开卧底之间的竞争关系不谈,现场蹲守的那些家伙显然没有跨国协同执法的许可,不然他们也就不用那么鬼鬼祟祟地潜伏在周边、而是该和本国的警察一起堂堂正正地来这里进行正式的排查和问话——如果对方来这手的话,说不定他还会觉得有点难办,毕竟刑警部门应付起来很麻烦,而他也不可能在FBI面前暴露公安警察的身份。

但既然选择了搞小动作,那他可就不怕了。

对面的目的是什么呢?

诸伏景光想,这些人大概是冲着他来的,因为在那些人眼中,他是依附樱桃白兰地的组织成员,是诸星大通过樱桃白兰地卧底进入组织的一大阻碍。

现在樱桃不在,他们可以找机会对他们发难,这样一来不光可以清除掉他这个阻碍,还能顺便给诸星大演一出等待救援的戏码,为他的身份再添一层筹码。

那个男人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所以还在进行着他的表演,带着试探,但是又表现得非常无辜,就好像对周围的情况一无所知一样,明显就是打算和他一起被绑走。

不过他们想要找到发难的机会,显然也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并不算是野营的旺季,但这片野营场却也不萧条,那些FBI显然并不敢直接动手,因为如果惊动了一般民众或者警察,对于他们来说会很麻烦。

想在这样的环境把他带走,他们就得想办法制造出足够让人忽略这边动静的混乱,换句话说,但只要他能始终保持在一些人视线的焦点上,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起警校时期和同学们一起去便利店救援那次,胡搅蛮缠地吸引视线,他倒是也很有经验。

所以要试试看吗?

*

这片树林其实并不是个很合适的狩猎场。

玄心空结在里面穿梭的时候便有这样的感觉。过分繁茂的树木,交错排列的山石,这里有太多天然的掩体,供给小型的猎物藏身,如果再叠上动作敏捷的buff,玄心空结想,在这样一片猎场,想逮住一只狡兔恐怕都要费上不少工夫。

猎场存在的意义若不是生存,就是给狩猎方提供消遣,而这片场地显然不能很好地发挥它的作用。

——不过在现在这种时候,它倒是很好用。

美国的联邦特工们姑且也算训练有素,不管是体能还是运动神经都远超一般人,更何况他们手里都配了枪,傻子才会和他们正面冲突。

枪口对准她的时候,玄心空结不假思索地将手里的匕-首朝着某个方向投掷了出去,于是包围圈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轻松地从这张网里钻了出去。

赤井秀一这家伙显然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大胆,原本口头上的试探已经够让人厌烦的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行动力。

按说那家伙入职FBI应该不会有太长时间,至多不过一年,作为卧底搜查官也还没站稳脚跟,更谈不上什么功绩,和七年后那个在FBI里呼风唤雨的王牌比起来,现在的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卒。

可他偏就能调动这么多同伴在野营的场地里搞事。

好啊,既然挑战状都甩到她脸上了,再不接就有点不礼貌了不是吗。

*

和她遭遇过的FBI像是惊弓之鸟一样全神戒备起来,各自端着枪,在树林里警惕地搜寻着。

玄心空结看准时机,往远处丢了块石头。下面的六人队伍立刻有了反应。眼看他们的注意力被暂时吸引,少女借着一片树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距离大部队最远的一个人背后。

下一个瞬间,黑色的裙摆在林风下飞扬,高大的男人被什么重重地击中后颈,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身影早已没入林中,就像汇入江河中的一滴水一样毫无踪迹。

首先解决了一个。

人倒下的动静比石块更重,前面走的几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查看,才意识到队友遇了袭。最近的一个人赶忙凑过去查看情况,其他四个人也都暂且停下了脚步,全然不知黑影已经飘到了切近。

直到另一端的人发出一声短促又沉闷的惊呼。

第二个。

夹在中间的三个人立刻有了反应举枪想要封锁对面的行动,却正对上迎面飞来的一道高大的人影。那是刚刚发出惊呼的他们的队友,此刻已经像是沙袋一样被人甩着朝他们袭来。

离得最近的小个子被大块头砸了个正着,当场昏了过去,剩下的两个距离较远,倒是躲过一劫。可当人影落地之后,却不见敌人的踪影。

两个人本能地四下张望,可视线扫了一圈也没看到任何痕迹,直到两个人视线在空中重新交汇的时候,其中一个才惊恐地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后。

另一个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来不及思索,侧身便往旁边闪,却被一记飞踢命中后颈,眼前猛地一黑。

对面的男人毫不犹豫地举枪,把枪口对准对面,可队友的面孔和不断在眼前放大,他压根看不到敌人的所在。于是只好往旁边闪避,下一个瞬间,有一只如铁钳般的手擎住了他的手腕,强烈的痛楚让他手里的枪瞬间脱手。

接着是眼前的天旋地转,还有意识断绝之前的沉闷撞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战斗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这片树林对于玄心空结来说就是最好的战壕。

她太熟悉该怎么利用这些树了,就像回到家一样,即使赤手空拳对付六个持枪且训练有素的FBI,局势也轻而易举地被她拿捏在了手上。

她之前没太把FBI的威胁当回事,因为这种程度的战斗根本也不值得她上心。

不过就是随便来走个过场而已,是他们自己往她的刀口上撞的。

所以这一次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她该怎么处置这群家伙呢?

她又该怎么处置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赤井秀一呢。

立刻杀掉就太便宜他们了,她可以把他们留下,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这次的行动会带给他们怎样的后果。

最开始去查看队友情况的男人回头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地的狼藉、对准他的洞黑枪口,还有一张属于少女的,天真无害的笑脸。

少女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了过来,在他惊惧的眼神当中,把枪高高举起,将枪托重重地砸在他的颈上。

战斗终了。

*

“砰。”

空寂的树林里,枪声惊起一片飞鸟。

但玄心空结的瞳孔却在一瞬倏的缩紧——因为扣下扳机的并不是她。

身体在危机下本能地向旁闪避,视线的余光里,泛着寒光的【什么】直朝着她的身体冲刺。

来不及。就算身体的瞬时爆发力再怎么强悍,也很难躲得开近距离射出的子弹,能紧急避开要害已经是极限。

但,只是避开要害是没有用的,因为在那电光石火之间,玄心空结清晰地看到,那颗正在向自己飞来的东西并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装着针头的麻.醉.弹。

糟了!

玄心空结立刻明白了什么。

在刚刚她与那六个FBI对峙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战场的附近,找到了一个视野绝佳的狙击点,准备成为这场战局当中的“黄雀”。

啊啊,真是让人火大,连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上了。

左肩头传来的强烈的冲击感几乎让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玄心空结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被一瞬袭来的眩晕感放倒。

她咬紧牙关,不假思索地抬起手——黑色的裙摆翻飞,她就势抽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另一把刀,反手刺入被麻醉针射中的肩胛。

没有太多疼痛的感觉,在药物的作用下,整个身体都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噬咬,所以伤口应有的疼痛反而格外不明晰。

这种药物的效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

血腥味瞬间在林间散开,少女的身体晃了两下才堪堪稳住。

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外形落拓的红发男人正一脸狞笑地站在不远处。

而那个男人的手里拿着一杆麻、醉、枪。

“斯蒂尔曼。”

玄心空结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好久不见,樱桃。”男人吹了个口哨:“你现在的感觉一定很美妙吧?哈,真让人愉快,没想到我能在你那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可是我精心调配的药物,麻醉剂和致幻剂,还有一点肌肉松弛剂,能让人保持清醒,但又没办法反抗。”

“你当时对我脸上挥拳头的时候我就在想,有朝一日,你总得落在我手上。虽然迟到了十年,但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怎么样,你还能站得住吗?”

站立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玄心空结对药理的了解不多,但她能明显感觉得到,这种药物的扩散速度和生效速度都超乎寻常地快,即使第一时间放了血,身体依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伤口的创面依然是麻木的,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出现了不自然的痉挛,眼前的景象也像是醉酒一样摇摇晃晃。

视线没办法聚焦,甚至时不时地出现一些黑色的断点,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大脑还是一点一点地变得缺氧。

“呵……”

“呵呵呵哈哈哈哈……”

真是狼狈。

面对一个不入流的小卒,居然能狼狈成这个样子。

玄心空结自己都觉得好笑。

太好笑了。

白色的针织衫被洇湿了一大片,汩汩的鲜血还在顺着伤口向外流淌。手里倒提着的半长的刀具尖端凝着血珠,向地面滴落。

她在笑,扬起的唇角将唇线扯到一个诡异的弧度,喉咙里也挤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的笑声。

那是如恶鬼修罗般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传出来的,不祥的声响。

“是吗。这样啊。”

呼吸比平时更加粗重,间杂在嘶哑的声线里,一下一下宛如催命的鼓点,让不间断的笑声听起来更加可怖。

她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脚步不太稳,但就是这副娇小的身躯,迈着踉跄的步子,却仿佛散发着来自炼狱修罗般的势不可挡的气势。

倏的,她脚步一顿,激得地上的尘土有些震荡。

她抬起赤红的眼睛,笑着,注视着那个持枪的男人。

“斯蒂尔曼,你想好、要怎么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会为一些战损疯批疯狂心动……

第28章 狩猎循环(四)

园子发现玄心空结不见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晚了。

树林里的光线本来就昏暗,日头开始下沉的时候,林子里便黑得格外明显。

周围都是陌生的树木,也不见其他的人影,这样的情形让原本还兴致满满的小姑娘顿时有些慌了。

“健太君……我们好像、和玄心姐姐走散了。”

健太倒是比园子更了解现在的情况。他们的确“走散”了,不过这并不是意外,他知道樱桃大人是发现了什么才主动离开的,留下来的他任务当然是保护园子。

所以——

“没、没关系的。”小机器人笨拙地开口安慰那个陷入慌乱的女孩。

“不会有事的,玄心姐姐、会、会来找到我们。或者我们可以、可以先回营地,她肯定也会回去的。”

听他这么说,园子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园子方向感一般,刚才玩得又太过投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营地在什么方向,也不知道有多远。

逐渐黑暗的树林就像是可怖的怪兽,将两个小孩子吞没在中间。

一阵风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也让小姑娘陡然吓了一跳。

她尖叫着抱住了健太的手臂。

男孩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侧头就看到了身边小姑娘凝了雾气的眼睛。

“健太君,还没到吗?天好像快要黑下来了……”

小姑娘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元气,甚至还带着颤。

她害怕了。

怎么办?

如果摆在面前的是凶恶的敌人,健太会很清楚该怎么办,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安慰一个泫然欲泣的小姑娘。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拍她的后背,支吾了半天,也只挤得出几句干巴巴的“你别怕”“别害怕”话来。

放在这样的场景下,那样的安慰实在太过苍白。

园子真的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玄心姐姐,玄心姐姐她去哪儿了?怎么会突然消失呢?一点痕迹都没有,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

“呐……健太君,我们还能找到玄心姐姐吗?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对方的体温可以通过皮肤的温度感应系统传递到中央处理器。那是属于仿生人的触感,和人类的不太一样,但又有些类似。

少年的动作有一瞬的卡顿,无机质的皮肤下面,电流的运转似乎有些异常。

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地抬起手,将园子抱着自己手臂的胳膊推开了一点:“……能的。”

他说:“我们可以先回营地,玄、玄心姐姐大概……她找不到我们应该也会回去看的。”

园子的眼睛微微张大,她看看健太,又看了看自己被推开的手。

嘴角撇了又撇,凝聚在眼角的水渍终于像是断线的珍珠似的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健太顿时慌了手脚,却不太明白少女为什么会突然哭出来。

“园、园子酱,你别哭、你别哭啊……真的,真的不会有事的,我可以找到回去的路,我能带你回去,真的,你别害怕。”

“可人家就是害怕!”园子放下擦眼泪的手,抬眼看一边手足无措的少年:“健太君大笨蛋!”

健太懵了。

“我……”

“跟老师一起出去远足过马路的时候,因为很危险,老师都会让两个人互相拉着手的。”

“这里、这里很危险吧,这里只有我和健太君了。”

“要是我们也走散了,可怎么办呀?”

*

怎么办呀,如果连他们也走散了的话可怎么办呀。

健太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只能按照园子说的,牵着她的小手,顺着山路继续往前。

天色的确开始变暗了。

时节已经入冬,这个时间的白昼其实很短,叶缝间漏下的斑驳的影子镀上了血一样的赤金色,让原本就萧条的环境看起来更加可怖。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可机器人怎么会有心呢?健太不知道自己此刻那种杂乱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园子的手很软,她的手心不会像孤儿院里那些日常经受训练的孩子一样布满伤口和茧,那是生活在平常世界当中的孩子拥有的柔软。

健太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和园子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他的一切都开始于一个谎言。

他不知道樱桃大人让他上学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为了获得什么东西,或许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但对于他来说,能去学校,能认识园子这样的孩子,是他短暂的生命里最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不久之前,他依稀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在稍微遥远一点的地方,他还依稀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浅淡的血腥味。

树林里正在发生一些属于“他们的世界”才会发生的事。

那是园子永远也不该触碰到的世界。

他得保护园子不受那个世界的侵犯,他得,将园子好好地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因为园子这样的普通孩子,进入他们这边的世界会变得非常危险。

也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那个谎言维持下去,他才能作为南风健太,而不是一台机器,在学校里存在下去。

如果这样的时光能一直延续下去的话就好了,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和伙伴们插科打诨,每天都开开心心地过着刺激却不惊险的日常。

他第一次有了这么多伙伴,他第一次不用只是在旁边看着,而是可以真正走进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学习,一起玩闹,一起探险,一起参加这种野营活动。

他太喜欢现在的生活了,他太喜欢了。

可他这样的存在,连人类都不是的存在,又有什么资格像人类一样说喜欢呢?

*

园子是副安静不下来的性情,又或者是因为这会儿山林里没什么人迹,安静下来委实让人害怕,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小姑娘的嘴巴一刻也没停下。

一边的健太不善言辞,园子说上十句,他至多能接上一两句,但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原本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氛围倒是真的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

园子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混合着手背上沾的泥土,有点花,健太几次张嘴想提醒,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于是最终把提醒咽回了肚子里。

只是在看着破涕为笑的小姑娘的时候,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翘了些。

眼睫轻轻颤,她的样子在脑海内成像。健太私心将那张影像保存了下来,藏在处理器当中的一个小小的隐藏储存空间里,那里藏着的全部都是他和伙伴们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是他作为“人类”的,最好的珍藏。

可他来不及分神去欣赏自己的“珍藏”,就收到了一条新的指令。

信息流传入脑海的时候,南风健太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作为一台机器,他其实并不需要通过其他终端来接收信号,所以他随身携带的通讯设备都是用来伪造社会身份的摆设,真正重要的信息,樱桃大人从来都会直接传入他的大脑里。

而这一次的信息内容是——

【斯蒂尔曼朝着你们的方向去了,别做多余的事,那是我的猎物。】

*

一分钟之后,健太看到了那个红发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很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破烂烂的,像是刚从垃圾场里爬出来,但那双暗色的眼睛里透着仿佛被血色浸满的凶光。

他背后背着一杆步.枪,另一只手里拖着什么东西。

健太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磨得不像样子,黑色的头发如海藻般拧成扭曲的弧度,顺着深红的液体垂落或贴在皮肤上。

那个人被头发遮着,分辨不清面孔,但健太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玄心空结,樱桃白兰地。

怎么会……这样?!

*

在看清健太和园子之后,斯蒂尔曼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啊哈——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这个混蛋女人带着的两个小杂种。”

他扬起手,随手将手里看起来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女人甩在了一旁。

女人落在地上,动也没动,像是失去意识的人偶。

斯蒂尔曼用枪托在她的身上杵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啐了一口。

他承认这家伙有点厉害,顶着药性发作愣是撑了将近一分钟,但那又怎么样,她没能在一分钟之内杀了他,所以最终胜利的依然是他不是吗。

他被女人狠狠地打了两拳,早年那种屈辱的感觉又重新被唤醒。

他不想放过这个让他屡次受挫的女人,他发誓要把那些屈辱和绝望加倍地还到她身上。

她现在似乎晕过去了,不过没关系,要不了多久她应该就会醒过来,因为他使用的麻.醉.剂用量不多,但致幻剂的量可不少。

游戏总要在醒着的时候做才有意思不是吗,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大可以找一些余兴项目,就比如说——这两个被女人带来的小鬼。

斯蒂尔曼兴奋极了。

哈哈,这两个小鬼不就是那个女人带来的吗。男孩看起来身上没几两肉,看着就不像能打的样子,女孩更是一副普通人的模样——别说,那个女孩还挺漂亮。

斯蒂尔曼暗道自己运气不错,今天这场狩猎绝对是他有生以来最酣畅的一场。

他向那个躲在男孩背后的小姑娘伸出手。

小姑娘抽噎着,瑟缩着往后躲,对,就是这样,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来吧,来吧,来让他满足吧,来让他——

在他的手触到小姑娘的衣角之前,动作就被不合时宜地挡下了。

斯蒂尔曼的脸色一沉,看着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瘦小的男孩。

“别碰她。”男孩的声音很小,还没到变声器,听起来软绵绵的,像是奶猫一样没有一丁点的威慑力。

想要英雄救美?那也要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才行吧。

斯蒂尔曼再次露出了狞笑,他从背后取出了那杆枪,朝着男孩瘦小的身体狠狠地抽了过去。

“健太!”

空气中响起了女孩的尖叫。

这样的声音对于斯蒂尔曼来说简直就是最美妙的乐章。

他用的力气很大,保守估计应该能抽断那小崽子的几根肋骨。

但出乎意料的是,男孩的身体还牢牢地钉在原地,甚至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少年的手臂依然张着,牢牢地将小姑娘护在身后。

“别碰她。”

他又说了一句。

哦?

所以这小子果然还是经受过组织训练的吗?居然这么能扛。

斯蒂尔曼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又一次举起枪。

*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在斯蒂尔曼再次举枪想要对男孩抽过去的时候,健太背后的那个少女的动作突兀地顿住,接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斯蒂尔曼不知道,健太也不知道,少年一脸惊愕地伸出手,去接那个身体瘫软下来的少女。

也是到了这个时刻,健太才赫然意识到,方才那个瞬间,掠过鼻尖的血腥味似乎格外地强。

他愕然抬起头,于是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女人,樱桃白兰地,缓缓放下了举在半空中的手,握住了垂在身侧的刀。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方便这位小姐看了,健太。送她离开,把诸星大控制起来,然后回来清理战场。”

*

冰冷的,嘶哑的声音,仿佛让空气都颤栗了起来。

此刻的玄心空结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个人类,而是一个嗜血的修罗。

健太从来没有见过玄心空结受这么重的伤,她的肩上,手臂上,还有大腿上,被利刃划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皮肉沿着伤口向外翻着,流淌出的鲜血将衣服的毛边黏黏腻腻地糊在了一起,看起来诡异又狰狞。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做出了一个似乎是笑的表情。

可那笑容如此恐怖,像是疯狂的小丑对着舞台下惊恐的观众那种诡异又欢愉的笑。

她没有看健太一眼,提着刀,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红发男人的身上。

红发男人猛地回过神来,再次举起那杆麻醉枪。

他没想到玄心空结会在这个时候爬起来,他没想到她居然还能有力气。

啊,她的确没什么力气了。

被药物侵蚀的身体几乎不受支配,如果凭她自己的力量,恐怕根本追不出这么远的距离。

所以她放空了大脑,任由斯蒂尔曼将她一路拖到这里,趁着这段时间,稍微适应了一下现在的身体,积攒了一点力量。

【他是我的猎物。】

健太深刻地理解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男孩犹豫了一下,看着怀里陷入昏迷的女孩。

惊惧的表情还未褪去,那只小手还无力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得保护她。

这是他的任务,这是樱桃大人的命令。

他得保护好她,这是……她的愿望。

于是他抱起园子,退开了一步、两步,退出了战局的范围,接着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可他离开了,樱桃大人要怎么办呢?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的、独自面对一个持枪歹徒的樱桃大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他不是怀疑樱桃白兰地的实力,也并不敢违背她的命令,他也曾经亲眼见过她顶着伤直冲敌阵,把试图阻挡她的所有人都杀得片甲不留。

他只是……有些担心,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所以一之濑先生,拜托了,拜托您去帮帮她吧。”

“这个时候能靠近她的,大概只剩下您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jpg

第29章 狩猎循环(五)

玄心空结杀死的第一个人是夜弥。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已经两三年没和她说过话的双生妹妹忽然提出想要跟她和解。

玄心空结当时觉得奇怪,不过她还是跟着夜弥一起去了树林里,去了那条沿着山坡流淌过村子的小溪边。

在那里,夜弥第一次把所有对她的憎恶与怨念全都展露了出来。

“凭什么呢?我们出生只差几分钟,凭什么你是圣女,我却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凭什么周围的人对你都是恭恭敬敬的,对我就只有冷漠和无视。”

“明明除了眼睛的颜色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这样!”

“你知道吗空结,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我们明明是一起溜出去玩,但受罚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就因为你是圣女,除了神之外没有人能责罚你。”

“这还不算,之前你每次闯祸,你每次做和圣女身份不符的事情,受惩罚的都是我!凭什么,玄心空结你告诉我凭什么!”

“可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吧,你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你其实也很讨厌我吧。”

其实并没有。

玄心空结想,她没有讨厌过夜弥,因为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讨厌是什么感觉。

她被那孩子推到了水里,冰凉的溪水透过鼻腔呛进肺里,热辣的刺痛感顺着气管向全身蔓延。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夜弥,看着那个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孔被水面的波纹扭曲,明明被按在水里的人是她,可那孩子却看着比她更痛苦。

痛苦到,颤抖的手没法再继续掐住她的脖子。

夜弥终于还是松开了手,脱力地坐到了一边的草地上。

于是她从溪水里坐了起来,浑身湿漉漉地,也不去理会顺着额头流淌下来的水珠,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夜弥。

那孩子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惧,尖叫着说她是怪物。

玄心空结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夜弥的面前。

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有所感觉,自己和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她一直模仿他们的样子成为“人类”,她一直按照他们的要求扮演“圣女”。

但她知道,她不是那样的。

她是什么呢?

那个时候,夜弥叫她,“怪物”。

这样的形容或许很贴切,比起“人类”,她看起来似乎的确更像是一只“怪物”。

“所以怪物应该是什么样呢?”玄心空结认真地发问。

“就是你这个样子,对什么都没有感觉,仿佛做什么都无所谓,你什么都敢做,你从来不会去考虑任何后果。你在这里,但是你好像从来都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的确,她就是这样的一个“怪物”。

不知道怎样是正确或者错误,没有办法理解道德和情感,所以她总是在模仿,模仿身边人的样子,仿佛经历了同样的事情,就能变得和他们更像一点似的。

她模仿着夜弥的样子,把那孩子按进了溪水里。

那孩子剧烈地挣扎着,清澈的水面被她搅得乱七八糟,几乎看不清她的样子。

玄心空结问她,这样的她有更像人类一点吗?

夜弥没有回答,她没办法回答,水里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外面,于是玄心空结得到的回应,只有越来越微弱的挣扎。

后来,挣扎彻底停下了,水面没有了一层一层漾开的波纹,也没有成串冒出来的气泡,玄心空结终于看清了夜弥的脸。

表情定格在最惊恐的一瞬,眼睛睁得格外大。

人类是不会这样做的。

人类在杀害自己的同类的时候,自身也会感觉到痛苦和恐惧,就像夜弥那样。

所以夜弥没能杀死她,而从那天开始,玄心空结真正地成了一个“怪物”。

如果那个时候死掉的是她就好了。

夜弥一定可以比她活得更好,夜弥其实才是想要活下去的一个啊。

*

对活着没有向往,对死亡就不会有惧怕。

而连生死这种问题都变得无所谓了之后,其他的一切也都显得不值得一提了。

她见过太多一般人在死亡面前的徒劳无功的挣扎,明明没意义不是吗?明明所有人都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可他们还是会挣扎。

她问他们为什么要挣扎,但她得不到一个答案,得到的只有无休止的乞求或者咒骂。

她不理解他们,他们也不理解她。

这很正常,因为她是怪物嘛。

她是……怪物嘛。

“你不也只是个……”

“普通人类吗?”

*

谁?是谁在说这种荒唐的话?

明明都不了解她,明明一点都不了解她,凭什么敢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呢?

她不是人类,她就是这样的怪物。

她只能是怪物,是混迹在人类世界当中的孤独的怪物,她不必去理解别人,也不必被任何人理解。

成为一个人类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所以只要当好一个怪物就行了吧。

可为什么成为一个怪物也这么难呢?

她的身边没有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怪物,所以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没有任何人能告诉她答案,没有任何人能教会她接下来怎么办才是正确的。

她是一只孤独的怪物,在这个满是人类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地长大,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原本也不必知道的,只要凭借心意随便活下去,一直到死去,这样就可以了。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事情还是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了,变得复杂到让她无法理解,变得让她觉得困扰。

事情都是在遇到那个人之后才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诸伏高明。

都是因为遇到了他。

*

最开始的时候,玄心空结对那个男人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只知道他是个智多近妖的男人,是长野的“孔明”。

他们之间会产生交集,只是因为她在人群中看到他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借着这个人的力量来对付长野分部的那个老狐狸,还能从他身上找到一点乐子,于是她就那么做了,设下圈套,主动接近他。

诸伏高明很清廉也很正直,玄心空结知道,她没办法用利益和金钱收买他,也不太可能拿什么把柄来威胁他,于是趁手的武器似乎只剩下了男女关系。

很幸运,他是个男人,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会对女人产生感情的男人,而她刚好是个挺讨男人喜欢的女人。

尽管玄心空结不太理解人类的感情,但只是构建一个蜂蜜陷阱而已,也不需要她来理解感情的本质不是吗?

她只需要魅惑那个人就可以了,只要用美丽蒙蔽他的眼睛,用温柔搅扰他的心神,用欲望这张华丽的包装纸把空无一物的关系装点得漂漂亮亮,然后驱使他按照她的想法做事,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用那些精心设计的言行撩拨他的思绪,一点一点乱了他的分寸,将他一步一步地困在她身边。

本来是这样的,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是他拿着费力弄到的证人保护计划,说想要给她一个家的时候吗?

是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逃离那个被神掌控的村落的时候吗?

是他从爆炸的气浪里护着她,从二层楼的高度一跃而下的时候吗?

不,或许比那些都还要早。

他第一次来教堂找她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很美的紫丁香花,午后的阳光透过玫瑰彩窗,在地面上铺成梦幻的光路,穿着墨蓝色笔挺西装的男人在那上面走过,一步一步走向她。

太漂亮了——或许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一名二十七岁的男性并不很恰当,但那个时候,她脑内只有这一个想法。

诸伏家的男人,实在都很漂亮,像是梦境一样漂亮。

漂亮到让人想要触碰,想要占据,想要梦境不要醒来。

那段时间里,她扮演得太像一个“人类”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几乎要成为一个“人类”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接吻,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仿佛一般人的生活。

可她不是。

她不爱他。她不可能爱他。

一个大脑前额叶畸形的人,是不会产生感情的。

她不该感受不到,她应该感受不到的。

那么她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啊?

“那是什么啊。”

她问。

“高明先生、告诉我、那是什么啊?”

“我是什么啊?”

*

致.幻.剂会侵蚀人的神经,催化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格外轻,神经在多重折磨下反倒有些麻木了,再多的痛苦也感受不到了。

她无法思考,也似乎不需要思考。

她是怪物啊,是只需要听凭本能任意妄为的怪物不是吗。

怪物是不需要思考的,怪物是不需要考虑后果的。

她的手里握着刀,沾满飞溅起的血肉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怪物。”

她似乎听到了那个男人用惊恐又颤抖的声音这样说着。

“是啊。”

手里的刀直直的落下,破开皮肉的感觉尤其清晰。

“我是怪物。”

抬起。被血浸满的刀又带起一阵血肉飞溅。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一下。

一下。

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嘶哑的声音也跟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答案。

“我是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谁的哀嚎声,又或者没有。

玄心空结听不到。

空气中似乎飘着铁锈味,夹杂着花香,也可能没有。

玄心空结闻不到。

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像是坠入了一个幻境,像是坠入了那场旧梦,但她不想沉溺在其中,于是她一遍一遍地如此提醒着自己,提醒自己这样的现实,提醒自己这个唯一确定的答案。

她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举起刀,然后落下,再举起,再落下。

刀锋一次一次地破开模糊的血肉,有几次甚至透过那副不成形的躯体,钉入了地面的泥土里,以至于拔.出.来的时候都有些费力。

远处好像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字。

声音熟悉的像是幻觉。

或许那的确只是幻觉吧。

所以她没有停下,只是继续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怪物。

怪物、怪物。

——诸伏景光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

青年的脑内有一瞬是完全空白的。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杀人,但是他从来都没见过她这么……这么疯狂的模样。

像是一只发了狂的兽,像是一只没有理智的怪物,她重复着嘶哑又奇怪的笑声,重复着、无意识地将刀落下。

她面前的人早就断了气——事实上,那其实很难被称为“人”了。模糊的血肉堆在一起,让人有些生理性的反胃,被血浸满的面部也早就辨不出原样。

可她无知无觉,只是如同坏掉的机械玩偶一样地重复着、重复着、不断重复着动作。

仿佛疯了一样。

*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这样疯狂又残忍的一面,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吗?

是啊,这样才更符合一个犯罪者的测写,这样才更像是一个组织的高级成员不是吗?

作为一个警察官,他应该认清这样的事实,他应该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然后忘掉之前的那些痴妄。

可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在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在看到她化身一只咆哮的兽,将自己面前的猎物撕碎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点……

悲伤?

她在悲伤?

在为什么悲伤?

为了这个惨死在她面前的人,为了这场七零八落的野营?

不,她在为自己悲伤。

*

双腿有些沉重,像是被这样的画面钉在地上似的,但诸伏景光还是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她的身旁。

他伸出手,擎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下一个刺落的动作。

他说:“够了,已经可以停下来了。”

被阻止的少女身体肌肉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那是发动攻击的信号。

诸伏景光早有防备,加大了手里的力度,顺着少女爆发的方向卸力,将她持刀的手牢牢禁锢在手里。

少女见自己抽不回手,索性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朝着背后这个不速之客猛地挥了过去。

这下诸伏景光也不得不松开手暂避对方的锋芒。

退步的瞬间,他看到了转过身的少女的眼睛——

她此刻的眼神是涣散的,放大的瞳孔没有一丁点生机,眼白被赤红色渲染,与浅紫色的瞳仁交映,看起来诡异又妖冶。

她笑着,她一直在笑着,可那张沾染了一层又一层鲜血的脸上,被什么东西冲蚀出了一道又一道肮脏的沟壑。

那是眼泪的痕迹。

她的确在悲伤。

交错的视线让他的动作缓了一瞬,所幸对面的攻击也没有继续。

她动作停了,看着他,空洞视线一点点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诡异的笑声也停了下来,浅色的眸子落在透过叶片漏下的最后一缕阳光下,终于透出了一点光亮。

那是浅浅的一层波光。

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是想牵起一丝笑,那是和先前并不相同的,温和的,寻常的笑。

那是伪装出来的笑。

“你来了。”

她声音哑得不像样,像是粗砺的铁皮划过喉咙口发出的诡异音调,一字一句都仿佛渗着血。

她似乎想要显得更温和一点,可这样伪装出来的温和,反而让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诡异。

“你看到了……”

诸伏景光看着她,看着她将手里染血的刀抛在一边,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

“你看到了吧?”

“看到我是这样的怪物……”

“你还要、喜欢我吗?”

泛起的波光在她的睫羽上凝结,然后坠落,冲着夹上半干的血渍,留下了又一道浅浅的泪痕。

“不会了吧。”

“不会再喜欢了吧。”

她的脚步忽然变得很慢,到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发现,她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以至于被血污沾染的面孔和嘴唇,透着没有血色的病态的苍白。

可她还是执拗地看着他,执拗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诸伏……”

她走出了那缕叶间的光,整个身体都没进了阴影里,连带着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也跟着一起暗了下来。

瞳孔终于彻底聚焦,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最后两个字像是叹息一样地吐了出来。

她说:

“……景光。”

第30章 狩猎循环(六)

玄心空结其实不太清醒,但也并不是完全不清醒。

她处在一个特别诡异的状态,有点像是醉酒,大脑的理性还想维持着正常的运转,但因为思维早就被麻痹了,所以即使是出于“理性”的选择,事后回想起来只会让人扶额。

而她意外地又很清楚这一点。

像是一把失控的枪,但身上又锁着一道岌岌可危的安全保险。

这样下去好像有点糟糕。

玄心空结有些费力地调动着自己的大脑。

她刚刚好像差一点就把眼前的人认错了,所幸在最后的关头,她还是认出了来的人到底是谁。

她果然不太正常,居然连这样的错误也能犯,所以这个时候,果然还是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比较好。

身体很难受,迟钝又麻木的感官依然让她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身体发软,还有那种药物带来的一些微妙的效果都让人非常不爽。

呼吸牵动着身体,与被凝固的血结成块的衣服摩擦,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触碰也能引发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致幻剂的效果不容小觑,难怪有人会把那种东西当成春、药来用。

这种感觉果然非常糟糕。

得离开这儿,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她才不要以这样狼狈的姿态继续留在别人面前。

*

面前的人是谁来着?

景光,啊、对,是景光。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有下过命令吗?还是凑巧?

好乱,果然没办法思考。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到了什么吗?

玄心空结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也不太听得清他说的话。

真是糟糕。

他肯定发现她现在的虚弱了,说不定他在盘算着要把她抓起来。

如果他那么做的话,现在的她恐怕的确没什么力气抵抗。

她会被他带走吗?

她会被他关起来吗?

不要。

才不要。

好烦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他在想什么呢?

如果换成是别人,她肯定能猜到对方在怎么想,可偏偏是景光,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她想不出来他在怎么想,他总能带给她很多惊喜。

所以她每次都,每次都格外想要逗弄他。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想去看清他。

那副年轻的、漂亮的、美好的外表,还有他藏在外表下的那颗无瑕的灵魂。

她想要触碰他。

想要蛮横地拥有他。

一遍一遍地拥抱。

一遍一遍地接吻。

一遍一遍地看他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情人,然后、再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做出抵抗。

她不怕他抵抗。

他有把柄在她手上,所以,所以这场游戏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发现,原来和景光相处是这样麻烦的一件事,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在他身上花了好多心思。

真是始料未及。

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取乐,因为她真的很热衷于在那张和诸伏高明相似的脸上看到截然不同的表情,那让她觉得有趣——可后来她开始渐渐变的不满足了,于是便开始想方设法地从他身上得到更多。

这看起来像是单方面的索取,可事实上,想得到的更多,就得投入更多。

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

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好奇怪啊,这么看的话,她和景光之间的关系突然就变得好复杂。

而且不是那种由理性和逻辑构建起来的复杂,而是掺杂了很多难以名状的东西的、让她无法理解又不知所措的复杂。

这可真让人困扰,她讨厌这么复杂又麻烦的东西,这样的问题解决起来也很麻烦,又没什么好处,还不如,还不如从根源上把问题、还有产生问题的家伙一起毁掉才比较清静。

她要毁掉……他?

眼前是一片幽深的灰蓝色,像是温柔的海浪。迟钝的大脑里,思维的运转越来越滞涩,本能逐渐占据上风,支配着身体行动。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着她。

真是可笑,她为什么要有那样的想法。

她才不会毁掉他呢。

她才舍不得毁掉他呢。

她还想知道这场游戏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她还想知道,他和她之间到底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叫了一次。

“Hiro……”

声音比刚刚听起来顺畅了许多,很轻,带着颤,平时听起来更软,像是糊进了一层蜜糖一样,能将人溺进去。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你可以回去了。”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的,试图让每个字节都足够清晰。像是在牙牙学语的孩子似的。

她似乎在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可那不一样,用现在这样的声音,即使刻意模仿平时的语调,听起来也完全不一样。

诸伏景光颔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地说道:

“好,我们回去。”

这样说着,他向那个摇摇晃晃的姑娘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

可他没想到,伸出去的手被人躲开了。

“我一个人走。”视线斜扫向他,带着不满,接着,她发出警告一样的宣言:

“别跟过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拖着明显不太稳当的步子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她迟疑着低下头,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沾了血的刀,于是她弯下腰,想要捡起来。

可她身体不太稳,动作太大就会摔倒,只敢浅浅地试探,结果试了两次都够不到。她气急了,直起腰,对着地上的刀背踢了两脚。

*

啊啊,完全就是一副不清醒的样子啊。

她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吗?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吗?

她行进的方向明显背离着营地,是往山里去的。

所以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心跳得有些快。

他努力让自己别去想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那些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说出的仿佛呓语一样的话,那是假的,他当不得真。

可他还是没办法平静。

麻醉剂吗……或许还有致幻剂,加上身上的伤口,她现在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

可都已经糟糕到了这个程度,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独自离开吗。

诸伏景光看到了她身上的伤口,那些严重的刀伤根本就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吧。

为了保持行动能力——因为她要一个人来应付敌人,所以她得时刻保持着清醒,哪怕清醒的代价是伤害自己。

心情有一瞬的揪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

山风吹过林间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明明是空气最清新的地方,可他却感觉有点窒息。

她的背影很瘦,血染的白色外套撑在身上,像是在树林里一片飘摇的红叶,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脚步踉踉跄跄,连站着都要费好大的劲儿。

可她还是只想要依靠她自己。

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才会变成这样呢,就像是一只孤独的野兽一样,到了这种时候都只会想要找到没人的角落独自舔伤。

诸伏景光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刚来到东京的时候,因为家庭的变故而将自己困在那方小小的世界里,没办法与外界交流,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其他人的时候。

该死的,明明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可他就是觉得,就是忽然这么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和那个时候的自己好像。

他甚至会想,如果没有遇到Zero的话,如果没有遇到那几个同期的话,说不定他也会变成她现在这样。

在绝境当中孤独地逞强。

*

诸伏景光紧走了两步,追到摇晃着前行的少女身边,不容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很轻,那么瘦小的身体抱在怀里也没什么分量。

双脚悬空的瞬间,玄心空结明显懵了一下,滞涩的大脑让她甚至一时间有点没法理解现状,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才想起挣扎。

诸伏景光?他在做什么?谁允许他这么做的!

强烈的不安全感将身体包裹,反抗的本能在身体里叫嚣。

“混蛋,你在做什么!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我自己走吗,我不是让你离开了吗?你这家伙,你不听话。”

“你放开我!放开!我杀了你,混蛋,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绝对会杀了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大力气,明明之前只有被她压着打的份,结果现在连想挣脱都变得很困难。

剧烈的挣扎让身体表面的摩擦更加明显,无处宣泄的燥热和痒如同千万条蛇一样捆缚着她的身体,好难受,难受到无法呼吸,难受到想要破坏点什么,想要毁灭点什么。

玄心空结伸手,想去摸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才想起匕-首已经被她甩掉了。

她又想去找腿上绑着的刀,可那把刀也才被她丢开。

混蛋、混蛋!

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地软,她想挥拳打他,想用脚踢他,可所有的动作都完全不奏效,他用臂膀和身体将她圈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根本就无处可逃。

他胸膛很宽,像是座山一样,怎么也越不过去,她气不过,索性对着眼前半露着的颈根咬了下去。

于是圈着她的那副身体果然颤了一下,夹带着一声浅浅的闷哼。

她像是看到了机会似的,加剧了动作,想借着这个空档从男人的怀里钻出去。下一秒,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后脑上,将她的动作彻底封死。

完全动不了了。

她贴着他的肩头,被那种奇异的、却让人觉得舒适的温度包围,像是沉入了深海里。耳边传来了急促的鼓点,像海面上的渡轮被海浪拍打着船舷。

平心而论,这感觉其实不坏,甚至仿佛能给她这副被药物侵蚀到灼烫的身体一点抚慰。

但是,但是这不该。

继续下去,是不应该的。

“混蛋。”她说。

“你放开我啊。你这是趁人之危,混蛋公安。你有本事就现在杀了我,呵,你这个家伙,就算你现在逮捕我也没用,你困不住我的,你等着,等我好了,等我逃出来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混蛋。”

“你,还有你的那些同期,我统统都会报复回去,你最好睁着眼睛睡觉,你这个家伙,你怎么敢!”

她胡乱地骂着,事实上,连她自己也不太能分辨到底在骂什么了,只是把脑海里本能出现的那些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混蛋公安。”

“混蛋诸伏景光。”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但又像是在笑。她不太分辨得清那到底是什么,迟钝地停下撕咬的动作,她茫然又费力地想要抬起头去确认。

可她根本动不了。

“别闹了。”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但那带着磁性的嗓音又能将人整个包裹起来。

指腹顺着发丝轻轻抚过,微凉的温度顺着头皮浸润向四肢百骸,惹得人不自觉地颤栗,像是温柔的水草,缠绕着她不断下沉,不断下沉,沉到那张被他编织好的网里,无处可逃。

他的确是在笑。

“你说得对,我是公安,逮捕你这样的家伙原本就是我的工作啊。”

“所以放弃抵抗吧。你说的那些,至少你现在做不到。”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印在了手背上,柔软的,夹带着细碎的呼吸,像是扫过手背的羽毛。蹭过手腕的硬挺的胡茬留下的浅浅刺痛像是在她腕上画了一圈镣铐。

“这次是你被我逮捕了。”

“认输吧,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