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狩猎循环(七)
怀里的少女终于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残存的理智让她终于决定暂时屈从于现状,于是主动放弃了抵抗,又或者是身体在药物和伤痛的双重折磨下到了极限,所以不得不停下所有的抵抗。
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很安生,身体很烫,似乎开始发烧了。
炽热的温度蹭过胸口的衣料,很痒。
诸伏景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叹息,也像是在漫长的斗争结束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臂,扶了一下怀中人的身体,好将她抱得更稳当一点儿。
最后一抹夕阳也彻底寂静了下去,于是树林里的光线整个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还在喧嚣的营地的方向摇曳着有些稀薄的光亮。
诸伏景光没有朝着光亮的方向走。
为了应付那些FBI,他稍微演了一点戏,又借着FBI引发混乱的由头叫来了附近辖区警署的警察。
眼下营地的人说不准还记得他,加上有警察在营地进行疏散和清理的工作,他们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警察看到,少不得被追查盘问,到时候事情必然会变得相当麻烦——他还得把这个潜入的任务继续做下去,当然不可能惹出这种乱子。
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他和她都还不能见光。
*
她的伤很重,加上药物的作用,现在的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妙。
看起来,她的体力其实早就已经到了极限,能解决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恐怕就已经相当勉强了,后来在他面前折腾的时候仿佛全凭一口气吊着,现在这口气终于松下来了,于是她才暴露出了这副真正虚弱的样子。
诸伏景光从未见过她这样。
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常和他挤在一起睡,所以他倒是见过很多次她安静乖巧的样子,但诸伏景光知道,那个时候的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安静,即使在熟睡的状态,她的神经也始终紧绷着,只要他有一丁点的异动,她就会立刻睁开眼睛。
虽然这家伙做事从不顾惜自己,但她戒备心其实很强。
她在戒备什么呢?
她总表现出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事实上,她真的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吗?
不,大概不是这样的。
她的身体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时不时地在他的胸口蹭蹭,像是想往他的大衣里钻,诸伏景光索性将大衣的扣子解开,将她也裹进了衣服里。
被衣服包裹住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安生地扭动了一下,鼻腔间滑出了一声略显黏腻的哼鸣,然后就不动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稍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垂着头,轻轻地吻过她的发顶。
其实……她也会贪恋这样直白的温暖吧。所以她总是喜欢抱着他,喜欢亲吻他,喜欢像是一只黏人的猫一样挤在他的身边。
于是他逐渐也开始习惯了。习惯这种扭曲的关系,习惯她的靠近,她的触碰,习惯和她拥抱,和她接吻。
习惯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如果是主观养成的倒是还好,可最让人害怕的是那些在无意识间养成的习惯,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已经像是本能一样烙刻在了身体里。
诸伏景光知道,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再像最初那样,用满是戒备和敌意的眼光看她了。
他没办法用单纯的“好”或者“坏”来形容她,因为她原本就是一个跳脱在好与坏之外的、不太寻常的人。
她不善良,当然不。但也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邪恶。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虚无。
他忍不住这样想。
*
她总是表现出一副积极的、什么都想要的样子,但她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自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一只找不到去处的迷路的小兽,一直一直都在迷茫。
他仿佛听到她一遍又一遍地在问:
“我是谁?”
“我是谁啊?”
然后她用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答,一遍一遍地证明:
“我是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她是自己想要成为怪物的吗?
不,或许该问的是,她真的是“怪物”吗?
还是说,她其实从来就不是怪物。只是一个,以为自己是怪物的,普通人类呢?
想、看清她。
想更了解她。
想要将她的空洞填满,或许那样,她就可以不再悲伤、不再痛苦、不再迷茫了吧。
——这样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诸伏景光忽然想起,在他刚刚成为樱桃白兰地的情人的时候,健太曾经问过他:
“你可以让玄心姐姐变得幸福吗?”
那个时候的答复更像是在敷衍。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倒是真的生出了几分这样的念头。
如果她能变得稍微幸福一点,或许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
“有希子,你先带孩子们回车里。我有点事要去确认。”
刚刚营地的方向冒起了一阵烟,似乎是出了一点状况,接着,山路上传来了连串的警笛声,想来是有警察来维持秩序。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的野营,恐怕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吧。
工藤优作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不如说,警察的调查恐怕根本不可能触及事件真正的核心。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出错的话。
“阿娜达?”听到优作的话,有希子有些讶异地回过头,看着转身要往树林深处走的男人:“玄心小姐他们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园子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真是的,现在这个情况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你就把我一个人丢下来照顾三个孩子吗?”
有希子并不像工藤优作那么敏锐,还是在优作提醒之后才意识到营地出了事。她顿时很担心营地里一之濑和诸星两个人的情况,急着要回去看看,才一回头,就看到园子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树下,意识不明。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查看,确认园子只是睡着了,脸上没什么脏污的痕迹,身上的衣服也整理得整整齐齐,看样子并没受到什么伤害。
有希子这才松了口气,可一颗心很快又提了起来——毕竟园子和玄心还有健太三个人是在一起的,园子出现在了这里,那两个人却没了踪影,这很难不让人担心。
“我就是去找他们。”工藤优作说:“天黑了,树林里不安全,园子的情况也最好去医院再确认一下,也许后续警察也会找她笔录,不管怎么说,为了安全着想,你们先回去。”
“放心吧,我也不会走太远,说不定他们也已经先撤离了,只是山里没什么信号,一时间没法联络上我们而已。我只是以防万一地去确认一下,之后我会跟警车走。”
有希子还是有些不情愿,优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孩子们就拜托你了,特别是新一,可别让他跑过来捣乱,我怕他会遇到危险。”
“我很快就回来。”
*
作为世界一流的推理小说家,工藤优作并不只是纸上谈兵的王者,事实上,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帮各国的警察解决过不少疑难杂案。
案件的积累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结合在一起,让优作形成了某种特别的嗅觉——对素材的嗅觉。
这样说或许有些冒昧,但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玄心空结和一之濑光这两个人很特别。
他和有希子讨论过这两个人的情况,主要是想看看有希子这个专业的演员对两个人的言行举止的评价。
“空结酱就是那种很可爱又很独立的普通女孩子吧?我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演的痕迹,倒是那个一之濑——”
“那家伙真的是空结酱的男朋友吗?总觉得他好像很勉强的样子。”
“这样说好像,稍微让人有点担心呢,因为空结酱好像真的有点迷恋那家伙,可是对方完全没有那么用心,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空结酱会被欺负。”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没有错。
可工藤优作总觉得那并不是真相。玄心空结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弱势,一之濑光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勉强。不如说,在他们这段关系当中,玄心空结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一个。
他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应该是那样的。
他想要验证这一点,所以特意通过健太邀请了这两个人来一起野营。
而从诸星大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好像朝着比想象中更复杂的方向发展了。
是他小看了那个女孩子,也小看了他们背后隐藏的秘密。
*
有希子和新一还有小兰曾经在海滩上遇到过那个叫诸星大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在隐藏这一点,这就足以证明这三个人的身份都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寻常。
他们三个人绝对不是年轻人之间普通的爱恨纠葛,而是藏着某些更深的,更不为人知的刀光剑影。
营地那边的混乱,还有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园子,都不可能和他们没有关系。
而他们的秘密,此刻应该就藏在那片树林里。
树林里很危险,而且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涉足的“危险”,但幸运的是,那些人似乎并没打算把他们卷进去——所以园子才会被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说没一点后怕是假的,所以工藤优作第一时间让有希子带着孩子们离开。
但他同时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工藤优作敢肯定,那背后藏着的一定是他平日很难接触到的绝佳素材。
在自然界当中,越美丽的东西往往就越危险,而有时候,为了获得那份美丽,就得主动承担风险。
黑暗渐渐笼罩起了整片树林,周围的环境十分寂静,于是行走的脚步声就会格外明显。
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工藤优作一路走得很慢。
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不过黑暗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掩护。穿梭在被黑影笼罩的树林当中的时候,胸腔里涌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是潜伏在暗处的兽?还是在黑暗中游走的人?
不管哪一个,那声音都是危险的信号,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不可能停下。
他想要向前。
沙沙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杂乱的,比先前频率更高的声音,那声音渐行渐远,这一次,工藤优作捕捉到了在稍远一些的树后一闪而过的黑影,不是野兽,从轮廓来看,的确就是人的踪迹。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而在察觉的那一个瞬间,对方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是逃走。
工藤优作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电。
他的心跳很快,他知道,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而这样紧张刺激的经历毫无疑问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他灵感的源泉——
再靠近一点,在危险真正降临之前,再多看清一点。
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工藤优作迅速找了一个安全的位置藏身,接着,他将手里的手电对准黑影消失的方向。
手电的光是发散的,在黑暗当中点亮的瞬间会致盲,所以在打开的瞬间并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而既然对方并不想要和他碰头,那么理论上来说,在被光照亮的时候,对方应该会加速逃跑,而不是来找他的麻烦。
这样很冒险,但工藤优作想要赌上一把。
他按捺着心情,向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按下了手电的开关。
炽白的光顿时穿过整片树林,将那道穿梭在树林中的黑色人影笼罩在中间。被光照亮之后,藏在树后的工藤优作看到了一幅让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黑影的主人是那个身材高挑的青年,一之濑光,此刻正因为突然点亮的光线眯起眼,而他身前抱着的,是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女,从青年的风衣中间露出的少女的裙角似乎早就已经被鲜血沾满。
而在他看清这一切的时候,那个怀抱着少女的青年朝着光源的方向回过头,绕过了工藤优作隐蔽的阻碍,直直地对上了藏在树丛中的他的视线。
他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红方经典技能:自己人吓自己人
优作:危
景光:危
第32章 狩猎循环(八)
【被夜色笼罩的初冬的树林,浑身染血的少女,回避人迹奔逃的男人,一切的要素仿佛都在指证一场滋生在黑暗当中的罪恶。
作家在脑内摆弄着那些碎片,试图像以往那样将破碎的线索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案件,但奇怪的是,他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发现碎片的背后藏着比想象当中更深的黑暗。
那是在迄今为止的岁月当中,连想象也无法企及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
合上笔记本电脑之后,工藤优作摘下了眼镜,放在一边的桌面上,他靠进了宽大的椅背,微阖双眼,脑内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晚上在树林里发生的一切。
危险的刺激是让人恐惧的,但同时那种不同寻常的体验也会让神经兴奋。
工藤优作想,如果重新经历一次那样的夜晚,自己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小说家天然也是冒险家,他会从自己目所能及的一切当中汲取灵感的养料,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缜密的逻辑将这些用文字编织在纸上。但想要将故事编织平整,小说家必须要理清这中间的所有线头。
他想要看清那两个人身上的秘密。
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什么呢?
他们会走向的结局是什么呢?
在一步踏入“这边的世界”,窥见幕布背后的一角之后,工藤优作也无可避免地变得贪心了起来。
“我不会让警察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但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这是他这一生当中提出的最疯狂的交易请求。
而青年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深沉,像是在树林当中狩猎的兽发出的威胁的低吼。
“您最好能将这些忘掉,我没看到您,您也没看到我。”
“您还可以回头,我不会做任何事。”
“如果她醒了,您就离不开了。”
*
【事情的表象往往具有欺骗性,不管是人还是造物主,仿佛都会因为一场成功且虚假的表演而洋洋自得。
小说家擅长说谎,他会用尽文字的诡计来掩藏故事的真相,编造虚假的话本来调动人的神经,但作为谎言的缔造者,理所当然地会想要追寻另一个谎言背后的真实。
真实藏在树林的迷雾当中,藏在青年风衣的下面,藏在少女身上沾染的血迹里。
小说家在寻找,而青年与少女也同样在寻找。
在这场谜一样的游戏中,寻找真相,或者说,寻找真实的——“自我”。
青年说:不要忘掉我是谁,否则会在迷雾中迷失。
少女说:我要知道我是谁,才能走出天然的梦魇。
于是小说家意识到,这就是故事的真相。】
*
玄心空结做了个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现实当中坠入梦境的,但她很清楚,自己此刻正置身于梦境。
那是个让人很不舒服的梦。
视线里是绿植掩映的山路,耳边是聒噪的蝉鸣。
一切的景象看起来都格外真实,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树林间夹带着暑气的潮湿空气黏黏腻腻地包裹着皮肤,像是蜿蜒爬行的蛇一样,勒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玄心空结着实不太喜欢现在这样的感觉。
躁动的身体让人无所适从,而一种难以填补的空虚在身体里蔓延。
她觉得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者在渴求什么。
有什么模模糊糊的影子印在脑海里,像是什么人的身影,可滞涩的思维让她有点分辨不清。
但身体的本能好像在叫嚣着,吞噬TA,吞噬TA,那样身体就会回复正常。
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她推开了挡在眼前的树枝,朝着某个方向走了去。
眼前很快出现了一条蜿蜒的溪流,透明的水顺着布满卵石的河道急促地流淌着,偶尔被突起的石柱挡住,不得已地分成两股,各自向下冲,又很快在绕过石柱之后重新交汇,汇成原本的形状。
溪水并没有带来应有的清凉,反而让人但心情愈发躁动,翻滚的水面如同沸腾的岩浆似的,只是靠近就能将人灼烧殆尽。
玄心空结凝眉看着水流,她感觉有的违和,却又分辨不出是为什么
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那个人】来了吗!
她倏的回过头,心底里似乎泛起一瞬的欣喜,仿佛心愿得偿的快乐。
可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她想见到的人。
虽然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她想见到的到底是谁。
她想拥有的到底是谁。
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道影子,一个轮廓,一副熟悉的温和眉眼,她仿佛看到了那抹美丽的海蓝色,但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来。
出现在她背后的,是一道很熟悉的身影,纤细瘦小,齐腰的长发散落在背后,像是泼下的墨迹似的。
清纯漂亮的面孔上没带着任何表情,深沉如墨的一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照着她自己的影子。
两个人相对而立,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于是玄心空结叫出了那个名字。
“夜弥。”
“是你啊。”
“你来了。”
少女的声音平静,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身体一动不动。
“你在等我吗?”玄心空结问。
“是的,我在等你。”“夜弥”回答。
玄心空结沉默了一下。
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些变化,那些山与水越发熟悉,熟悉到好像她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她见到过,在很多年前的夏天,夜弥邀约她在水边见面。
她看着眼前的人,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溪水叮叮咚咚地流逝,时间也是。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玄心空结甚至有点不耐烦了。
“你想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对面的少女笑了,像是含苞初放的花瓣,一点点地在枝桠间展露开的绚烂的色彩,于是那双幽黑的眼睛也仿佛变得明亮起来。
“看着我,空结。”她说。
“看着你?”玄心空结不解。
“看着我。”“夜弥”又说了一次。
这样的回答很让人不爽,因为玄心空结一直都在看着她。
可她无法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得到任何东西。
玄心空结的眉毛越皱越深,几乎下一秒就要发作,就是在这个时候,对面的少女伸出手,一只手伸向玄心空结的脸颊,另一只手臂则是缠上了她的肩背,两副一模一样的身体在河堤边交叠在一起,她凑近她,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耳垂。
“我是谁?”
她如此问。
“你是夜弥。”玄心空结回答。
“不,我不是。”她说:“空结,看着我。”
“我是谁?”
被拥抱的玄心空结看不见她的脸,只能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她在水中的倒影,她看到那双映在水中的黑色双瞳一点一点地褪成了浅淡的菖蒲色——
不,那究竟是眼前少女的眼睛,还是她自己的倒影?
玄心空结看不清,她想要看清。
可揽在身上的手微微收紧,她被拥抱着,两道身影向滚烫的溪水中心坠落,将那两道身影砸得粉碎。
涟漪漾起,最终凝结成了一个。
被水流吞没的瞬间,玄心空结依稀又捕捉到了她的声音,缥缈的,仿佛来自梦境之外的梵唱。
“空结,看清我。”
*
于是她从梦境中惊醒。
*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飘过消毒水的气息。
玄心空结轻轻扇动着眼睫,有些费力地拼凑着那段梦境。
奇怪的梦境,似乎和之前那些与【祂】接触的梦境很像,却又有真么本质上的不同。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一阵悸动,一种莫名的空虚感遍布全身,很久很久都没有退散。
她连着呼吸了几下,才仿佛重新又找回了一点醒过来的实感,被梦境冲淡的记忆与理性一点点地回笼。
她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对了,之前她好像是在山里野营。
……野营。
脑海里闪回出的片段让她有点分辨不清是她之前在山里看到的场景还是在梦境当中看到的画面。
不,她没有遇到夜弥,因为夜弥已经死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夜弥也应该已经死了,因为组织在入侵那个村庄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尚且活着的她和另一个没有记忆的孩子被带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带出来呢?
如果,如果组织会对襁褓中的孩子抱有仁慈的话,那么和她双生的妹妹为什么没有活下来呢?
她问过仁尾神父这个问题,仁尾是当时的见证者,可仁尾说,他当时并没有看到另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孩子。
就好像,夜弥在这个世界当中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玄心空结从前仿佛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可如果所有的问题背后都有其缘由的话,那么夜弥在这个世界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她在这个世界的出现又意味着什么?
乱。
思绪前所未有地乱。
玄心空结想要抬手去揉有些发痛的脑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臂绑着绷带,手背上插着吊针。
她受伤了。啊,是之前在树林里的时候,被跳出来的FBI还有斯蒂尔曼接连影响,弄成了这副样子。
后来呢?
是谁把她送到这里的?
大约是被药物侵蚀得厉害,记忆也模模糊糊,她费力地回想着,直到身体的皮肤仿佛又找回了熟悉的温度。
景光。
记忆当中最后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她的情人,诸伏景光。
这里是组织的医院,诸伏景光并没有把她送往别处,也没有趁虚而入地将她带到警局。
规则没有被打破,游戏还在继续。
真好。
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柔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情人君真是可靠。
“大小姐,你可终于醒过来了,我的天啊,可真是吓死我了。”耳边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连珠炮一样聒噪的男人声线。
于是才刚松开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怎么是他?
景光呢?
玄心空结简直连看都不想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真是吵死了。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留着利落的短发,发梢被染成灿烂的金色,五官并不出众,但脸上总带着副爽朗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靥,完全是一副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形象。
说老实话,这是张能让人心情愉悦的脸,但在看到他的时候,玄心空结感觉心情简直要跌入谷底——
城川澈,代号法拉宾,是玄心空结在长野执行任务时的下属,名义上的,实际上是组织的二把手朗姆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那个时候,朗姆大概怀了拉拢她的心思,但又不愿意直接向她抛橄榄枝,所以才迂回地派出了城川澈这么个助手,一是为了考察,二是为了示好。
不过朗姆这个算盘很显然是打翻了,这步棋走得很坏——他那个时候肯定没料想到她能凭两个人的力量解决掉长野那么一摊子破事儿,一举成为组织内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也是任何一个阵营都不敢轻易拉拢的烫手山芋。
他也肯定没想到,玄心空结和城川澈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复杂到远远超越他贫瘠的想象力的极限。
这个世界的“玄心空结”不认识“城川澈”,但在另一个时空,她看了这张脸十七年。
*
在玄心空结还是“圣女”的时候,城川澈是祭司为她选定的“近侍”。
大概是类似仆从一样的存在,说老实话,那个时候的玄心空结没太把城川的事情放在心上,不如说,因为他会把关于她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向祭司汇报,所以绝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想尽办法躲着他。
一直到十七岁那年,那年的夏天,城川澈忽然问她,想不想要离开村子。他那个时候的语气很激动,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玄心空结觉得奇怪,因为城川澈一向很虔诚,这种离经叛道的提案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显得很不自然,于是她问他为什么。
然后她知道了,圣女的命运是在某年的祭典上死去。
——其实也没多惊讶,不如说,这个消息的震撼程度还不如城川澈提出说要带她离开。
她那时觉得有趣,所以就答应他,想看看他打算怎么办。
结果到了约定的那天,城川澈没有出现。
她顺着城川澈告诉她的路线往村外跑,不算认真,只是带着想试试看的心思,而在路的尽头,她看到了当时的祭司,她的父亲。
现在想想真的挺好笑,说想离开的人是他,爽约的人也是他。
那个时候玄心空结就在想,人心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变化莫测的东西。
*
与城川澈重逢是意外,也仿佛是一种注定了的必然。
当年村子被组织血洗,活着从村子离开的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她,一个是当时只有六岁的城川。
城川的记忆被清洗过,当时洗他记忆的人害怕熟悉的环境会让他想起什么,所以就把他送到了别人手里,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被朗姆派回了熟悉的地方。
说老实话,玄心空结不信他,也没想过要把他当成自己的手下,因为她不太清楚这个男人具体想要什么,而只有威逼没有利诱的关系其实很难维持下去,更不用说这个男人还有那种前科。
但她承认,这个男人是真的很好用,而且还是主动凑上来的工具——不管她对他什么态度,反正只要她有需求,那么他总能把事情办好。
他仿佛很热衷于为她付出,也不求任何回报,可越是这样,玄心空结就越觉得他不可靠。
背叛的种子就埋在血脉里,指不定哪一天就生根发芽了。
从长野回来之后,他获得了法拉宾这个代号,并被调职到了后勤组,从此远离前线的任务,只在后方打杂。
玄心空结平时不大会联系他,不过因为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人事和装备还有资金流动,所以有时候甚至能拿到情报组都拿不到的消息——每次拿到有用的信息,他就会主动送到玄心空结这边。
就好比之前诸伏景光进入组织的那一条。
*
“你是来做什么的?”病床从中间支起了一部分,玄心空结斜过视线,扫了那个男人一眼。
“别那么冷淡嘛,你伤成这样,我会觉得担心,跑来这里探望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法拉宾从床头边拿起一只苹果,随手削了起来:“至于你的那个情人,明明有他在你身边呢,结果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我就想着,你差不多该对那家伙腻烦了吧,就干脆把他支出去了。”
少女的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眯了一瞬,里面闪过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的锐利。
“是什么给了你可以编排我身边人的错觉?”
少女的声音冷了下来。
城川澈的动作稍顿,脸上的笑容更深。
“哎呀,我开玩笑的。”
“不过说真的,如果这家伙一直留在这边,说不定事情会很难办哦。”
空气中再次响起了削苹果的沙沙声,长长的苹果皮顺着青年的指缝垂下,悬在半空。
“因为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贝尔摩德也来看过你呢。”
短暂的安静之后,他说。
玄心空结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贝尔摩德,那个女人平时活动的区域是美国而不是日本,上次她特地跑回来,是去长野试探她任务的情况,那么这次呢?这次是为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的确有点难办,因为贝尔摩德曾经见过诸伏高明的脸,而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两个人长得很像,这种程度的线索足够贝尔摩德起疑。
就算玄心空结想要掩饰也没什么用处,因为组织并不是法院,想要给一个人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很多时候,怀疑本身就已经足够致命了。
“这次贝尔摩德没看到他,我原本只是想给他一点小惩罚来着,没想到反而帮了他。”
城川澈垂下眼睛,似乎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手里的苹果上面,他的唇角轻轻向上弯着:
“但是她不可能一直看不到,毕竟是那个贝尔摩德。”
“一之濑的身份禁不起查吧。”
“你得想办法给他掩饰,得想办法帮他解决掉这些后顾之忧,但是他并不会对此感到感激,甚至反而会产生更多怨恨。”
“为什么不会觉得厌烦呢?为什么一定要把这样的家伙留在身边呢?”
“想要留下他得付出代价,大小姐,在你眼里,他值那个价吗?”
话音落下,手里削苹果皮的刀稍顿,那条长长垂下的苹果皮,断了。
作者有话说:
玄心:猫危!!!
第33章 信任与背叛(一)
城川澈的话音落下的时候,玄心空结正在低着视线摆弄自己的指甲。
之前在山里的时候,指甲缝里沾了点血污,入院清理的时候,医护显然没留意这么细枝末节的地方,于是那些干涸的黑色碎屑就那么留在了指甲缝里,看着很碍眼。
这让玄心空结有点心烦。
她一向没什么兴趣在城川澈这个话痨身上浪费时间。
知了从来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聒噪,所以才会在一整个夏天里不分昼夜地鸣叫。
城川澈就是这样的人,这一点玄心空结上辈子就知道了。
她对这个人谈不上包容,也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并不太会给他好脸色。但她也并没有到欲除之而后快的程度,因为他还没有碍事到那个程度。
说到底,只是一众“无所谓”当中很不起眼的一员。
不想去关注,不会去在乎,不过在棋局当中偶尔会顺手抓在手里,摆在合适的位置上用——这是城川澈在玄心空结眼里的全部价值。
或者应该说,对于玄心空结来说,对于身边人的态度从来都是这样的。
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好像有一些人变得不太一样了。
城川澈问她,为了诸伏景光惹上麻烦事,值得吗?
为了诸伏景光而不得不去应付贝尔摩德,值得吗?
不知道,玄心空结不知道值不值得。
就像她在购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去考虑背后的价值一样,她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
她很富有,她所拥有的财富可以帮她换来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很强大,她的力量让她在这个世界上仿佛无所不能。
所以为什么要去考虑值不值得呢?
只是用她所拥有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换取她想要的东西而已,为什么要考虑值不值得呢?
她想要他。
这就是她会做这些事的理由。
*
指甲里的血污还是该清理干净,玄心空结想着,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挑,薄薄的指甲挤进甲缝间,将里面的一小块发黑的污迹剔了出来。
玄心空结才松了口气,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点。
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过了。毕竟大部分伤口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没伤及要害,也不怎么影响行动。
药劲儿已经过去了,身体还有些软,但也不碍事。
病床边上挂着几个吊瓶,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手背的血管,那应该是葡萄糖,或者是消炎药。
她只是昏睡了几个小时而已,在这几个小时里,贝尔摩德跑来了东京,诸伏景光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棋盘上的棋子都像是失控了一样的随意乱动。
但没关系,现在她不是已经醒了吗。
那么就把想要的东西,摆回到喜欢的位置上就行了。
“他去哪儿了?”玄心空结抬起头,不是去看一边的男人,而是看着那个还剩一半液体的吊瓶。
旁边的人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一瞬的安静让少女忍不住蹙起眉。她眼珠稍稍偏转,斜斜地睨向城川澈。
“我在问你话。”
城川澈依然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陷入了难得的安静。
两条手臂的肌肉似乎微微有点紧绷,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上此刻似乎也带着某种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玄心空结轻“啧”了一声,仿佛彻底失去了耐心。
为什么要指望这样无关紧要的家伙呢?
在这场游戏当中,根本就没有城川澈需要出场的戏份,所以她干嘛非得等着他的回答呢。
她想去找诸伏景光,找到他,剩下的所有事都要在那之后再说。
她的心情并不平静,或者应该说,她的心情出现了让她自己也十分难耐的躁动。
于是她抬起手,不假思索地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银色的针头和胶布一起脱离了皮肤,透明的液体顺着针头上细小的孔隙滴滴答答往下淌。而少女皓白的皮肤上,很快凝结出了红豆大小的血珠,伴着她混不在意的动作,顺着手背滴落向地面。
少女翻身下了床,看也没再看那个被病床隔绝在另一侧的男人一眼。
平时总在高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却完全被一件事塞满——
在主人不注意的时候,猫跑出了笼子,不知去向,发现这一点的主人会第一时间想要去把他抓回来。
为什么呢?因为他离开她活不了吗?
好像也不是。
向病房外走的玄心空结忽然产生了一种很荒谬的想法。
猫没法离开主人的身边,其实不是因为猫需要人,而是因为人需要猫。
不过不管是谁需要谁,只要他在那里就行了,她只要他留在那里,一直在她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地方。
玄心空结随手拎起了床头的一件外套,没有目标,但她知道怎么找到他,她现在就去找。
“大小姐。”
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不复平时的轻快,甚至仿佛有一点艰涩。
玄心空结没理他,脚步继续向前。
“他会离开医院的理由,其实是因为……”
“我杀了一个人。”
*
急救室的灯熄掉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外已经微微有些透亮了。
诸伏景光从走廊边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人来往。
这里是一家中型的综合医院,有接急诊的资格,在一般民众中间口碑很好。
但事实上,褪去光鲜的外壳,这家医院本质上是组织下辖的一个秘密医疗点。
先前诸星大住院的时候,玄心空结姑且跟诸伏景光科普过组织医疗点的使用方法,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还好吗?”
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救室里推门出来,诸伏景光迎了上去。
医生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一张被褶皱挤满的脸上全是通宵加班的疲惫。
他无力地撩起眼皮,瞟了诸伏景光一眼,接着又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拉开了走廊边一个储物柜的门,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叼在了嘴里。
“哦——”
打火机发出咔哒的声响,一簇火光短暂亮起,瞬间引燃了包裹烟丝的纸。
这样的举动和医院的环境完全不相称,和医生的身份也不符,但那个男人做得轻车熟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才像是终于从地狱爬回人间似的,视线又往诸伏景光的身上瞟去。
“人没事。伤口有点发炎,已经处理过了。那种药有点棘手,具体成分我不清楚,随便动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不如等药性下去。”
“这几个小时她大概不太好受,不过……”
说到这里,医生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说不定能让她好受一点。”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那个致幻剂里应该是加了某种激素,催.情的那种。”
医生说。
诸伏景光的呼吸停了一瞬,脸颊和耳廓几乎在一瞬间烧起灼烫的温度。
他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她现在的状态,但这种事……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眼神有些怪异。
像是在看什么异类。
*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或许在这个犯罪组织里,在这位见惯了亡命徒的医师面前,他的确就是异类。
存在于这里的人都是犯罪者,而犯罪者最不需要的就是人性和道德感。
随心所欲,肆无忌惮,无所顾忌——这是最符合组织里那些亡命徒的形容,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不会有相互之间的关心和顾虑。
需要考虑的只有利害关系。
医师能那么漫不经心地说出那种露骨的话,也正是因为这个。
而他表现得太“正常”了。
他会犹豫,会有所顾忌,甚至会……害羞。
诸伏景光意识到了这样的异常。
会在组织成员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异常简直有些卧底失格,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到了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在樱桃白兰地身边卧底的这段日子,实在太不像是一个“卧底”了。
尽管他一直在反复反复提醒自己作为卧底的身份和立场,尽管他一直没有忘记一个卧底的职责和行为方式,但他的生活太正常了,他在她身边的生活太正常了,以至于在潜入组织这段时间里,他身上几乎没有沾染任何“犯罪者”的气息。
但他的确发生了改变,和先前明显不同的改变。
而他身上沾染的,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气息。是她的气息。
那么樱桃白兰地又是什么呢?
过往的一幕一幕在脑海当中闪回,荒唐的初遇,近乎强迫的契约,充满恶意却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的玩笑,像是闹剧一样的任务。
不知不觉间,他见过了她太多的表情,嘲弄的,讥诮的,戏谑的,柔和的,欢愉的,悲伤的——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什么“沙拉沙拉”的声响,像是锋利的刀刃刺破皮肉与土地,于是他又看到了她空洞的,疯狂的模样。
她是犯罪者。
是如此轻贱人命的恶魔。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至少不止是这样。
急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在那张狭窄的病床上,她就躺在上面。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更换过了,皮肤上沾染的血污也都被清理干净了,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看起来格外柔弱。
她和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毛还是蹙着,蝶羽似的眼睫在灯下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又仿佛被魇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诸伏景光从护工的手里接下了她,他亲自将她送回病房。
*
“没有她的命令就擅自行动的话,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可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在意识到医生可能因为他的表现而起疑的时候,诸伏景光如此说了一句。
医生重新将手抄进自己的口袋,长长的烟就那么叼在嘴里。
他似乎没有再理会青年的意思,也并没对他身上的异常表现出太多兴趣。
医生转过身,顺着压抑的走廊向前走了几步。
但在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总比什么都来不及发生好一些。”
他忽然说。
“谁也没办法保证她下次什么时候会来,谁也没办法保证,她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过来。”
*
因为她是组织的一员。
比起人,他们更像是一个工具或者零件,坏掉的时候会被送进修理厂修修补补,而周围的人把他们送过来之后,就会继续投身自己的工作,没人会在乎治疗的结果,没人会在乎他们是死是活。
很多时候,连他们自身都不在意这个。
听医生说,差不多半年前,她还曾经进过一次急救室。
那个时候她伤得也着实不轻,最糟糕的是,身上的伤口明显被不太干净的水泡过一次,加上并没有第一时间及时处理,送来的时候烂得厉害。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仿佛有东西梗在喉头,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于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有多痛苦呢?
要经受过多少痛苦,才能麻木到对那种程度的痛苦也无动于衷呢?
她不在乎,她自己从不在乎自己经受的痛苦。
可他在乎。
诸伏景光无法看着别人的苦难而无动于衷,他仿佛能听到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发出的求救般的哀鸣。
他在乎。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这个样子是不对的,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和他们的立场没有关系,和他的任务也没有关系。
那是他的职责,是他的本能。
源自本能,却又高于本能。
青年伸出手,轻轻触上她的额头,将贴在皮肤上的额发向两侧拨开。
擦过她额前皮肤的时候,她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柔软的,带着有些滑腻的轻哼。
诸伏景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自己应该把手指收回来的,但是他没有。
指腹顺着她的额头,划过眉心,划过高挺的鼻梁,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点上了那副柔软的,此刻却没有血色的嘴唇。
喉结在皮肤下轻轻滚动,他感觉自己的面皮似乎也有些发热。
下一瞬,贴在她唇上的手指忽的被温热包裹,那是她无意识地轻轻将他的手指含住。
诸伏景光的大脑一空。
他对她的感情,早就超出了责任的本能。
那或许,是另外一种本能。
名为“喜欢”的本能。
*
为什么呢?
或许他得了一种名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病,所以才会对她这个施暴者产生了如此荒诞的感情。
又或者只是那些过分温柔的触碰给了他近似“爱”的错觉,是身体分泌的激素让他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感情。
用理性可以做出无数假设,这中间或许会有很多似是而非的理论能解释他此时此刻的感情。
但问题是,他要解释做什么?
他对玄心空结,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产生了名为“喜欢”的感情。
他喜欢她,然后呢?
他不会忘了自己的使命,他不会忘了自己是谁,他不会忘了,他们各自的立场。
他不能,不会让这样的情绪干扰自己的选择。
*
所幸他现在并不需要立刻做出选择。
他还有时间,有时间做很多事情。
他可以离她更近一点,他可以把她看得更清楚一点,或许那样,他就能在她身上看到其他的可能性。
让他们拥有“未来”的可能性。
他抽回微微濡湿的手指,俯身,轻轻吻上了那副嘴唇。
呼吸有点急促,神经也很紧绷。
她意识还没有恢复,但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回应,仿佛在沙漠里渴水的旅人,贪婪地想要靠近水源。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手指挤进了少女的指缝,将她的手臂压在并不柔软的白床单上,他向她靠近,愈发灼烫的嘴唇轻轻下移,落在了她的下巴上。
于是他听到她唇边溢出的近乎满足的轻哼。
她也、很享受吗?
享受他的亲近,享受他在她身上做这样的事。
落在皮肤上的吻越发沉重,苍白的皮肤被压得直往下陷,回弹之后隔了很久,才渐渐泛起浅浅的红。
在看清那抹红的时候,诸伏景光像是触电一样地清醒了过来。
空气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顿住,只剩下胸腔里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他在……做什么啊!
她的意识和身体都还在被药物支配着,这样是不行的。
*
这样不负责任的放纵是不行的。
就算先动手的是她也不行,就算他是她的情人也不行。
*
诸伏景光在她的床前守了一上午,看着她换了两个吊瓶,也看着她皮肤上的颜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他暗自有些庆幸,还好没有更失控,还好没留下罪证。
一切都还在原本的轨道上,一切都还有向好的方向发展的可能。
诸伏景光看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终于松了口气。
即使一夜没合眼,诸伏景光此刻也并没有什么困倦的感觉。
按照原本的想法,他应该在这里一直等到她醒过来的。
但在即将到达正午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消息,一条让他大脑空白长达一分钟的消息。
那是一封来自公安部的加密邮件,内容是,在昨天晚上,公安部特别行动小组的组长,他的上司兼唯一的直接联络人,死了。
第34章 信任与背叛(二)
诸伏景光对菅原正弘抱有的观感非常复杂。
一方面,菅原正弘是他进入潜入行动之后唯一的直属联络人,也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引路人。
从警察学校毕业之后,诸伏景光几乎不能与其他的警察关系者碰面,就像是在海上的风浪里漂泊的舢板,而菅原正弘是他和码头之间连接的唯一一条脆弱的绳结。
当然,狙击山口诚的事件之后,诸伏景光也看到了公安背后藏着的“另一面”。
那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另一面。
诸伏景光无法确定菅原正弘站在那个位置上究竟是为了正义多一点还是利益多一点,但他也并不会因此而动摇对菅原正弘和他背后的整个公安系统的信任。
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是他的联络人。
而现在,那个人死了,绳子断了,他和“那边的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哼鸣,黏腻而软糯,是少女无意识的鼻音。
诸伏景光的视线迟缓地落在了犹自在沉睡当中的少女身上。
她拧着的眉毛已经松开了,呼吸也比先前更均匀,一张睡颜看起来甚至有些恬静,应该是药性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外面原本应该平和的世界在扭曲颠覆,而她这个组织里的亡命徒,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岁月静好。
这种诡异的不协调感让诸伏景光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疯了。
诸伏景光收起了手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视线却仍然落在她的身上。
她昨天晚上一整晚都和他在一起,既然菅原正弘的死亡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案件,那么按说她应该没有动手的时间才对。
可这件事,她真的能完全脱得了干系吗?
如果这件事和她有关,这难道不算是破坏游戏规则吗?
他这场荒唐的潜入真的还能继续下去吗?
诸伏景光伸出手,又覆上了那张美丽而脆弱的面孔。
心跳变得很快,呼吸变得很浅,他看她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沉。
目光顺着脸颊轻轻向下滑落,停在了那段纤细的脖颈上。
那么细,轻易就能被他攥在手心里。
此刻的她处在真正的虚弱状态,是他为数不多能趁虚而入的机会。
诸伏景光看着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他不能那么做,他当然不能那么做。
脑子很乱,通宵的疲劳几乎在一瞬间伴随着过大的信息量一起往上涌。
但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得保持冷静和清醒。
公安系统里有防止这种情况应急预案,任务还没有结束,他得回去启动方案,然后让任务尽快重新踏上正轨。
菅原正弘的死背后一定藏着蹊跷,如果有机会,他也得把这次的事件弄清。
还有……她的事情。
*
玄心空结才知道法拉宾杀了诸伏景光的联络人,那个在警视厅公安部机搜队对No.31未定名组织(通称黑衣组织)潜入搜查特别行动组的组长。
这个消息简直糟糕透了。
法拉宾已经彻底摸清了诸伏景光的底细,不然他没理由摸到菅原正弘。
尽管在知道诸伏景光和菅原正弘的身份之后,法拉宾没有将卧底的事上报给组织,而是自己采取了这样的行动,但这样的把柄被对方捏在手里,玄心空结依然觉得非常不爽。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时候突然失去联络人,那只小猫咪怕不是要跟她闹脾气了。
“别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嘛,比起组织,我肯定是站在大小姐你这边的啊,他是卧底这件事我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毕竟是你喜欢的玩具嘛。”
城川澈的语气带着讨好。
“反正那个联络人是菅原家的关系户嘛,和组织一直没什么关联,死了就死了。我可以找人顶替掉这个联络人的位置,这样那家伙就彻底被你全方位掌控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
好啊,好极了。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法拉宾这么大胆呢。
玄心空结简直要气笑了。
为了她?
可她和她的情人怎么相处,关法拉宾一个外人什么事。
她自己都没说要用那样的手段来控制诸伏景光,哪就轮得到城川澈这小子出手了?
她当然很清楚,对于一个卧底来说,剪断他和原本所属的部门之间的联系,让他永远也回归不了正途是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手段,这样一来他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了。
她做不到吗?区区一个菅原正弘,她当然能做到。
她甚至可以黑进公安的系统,将诸伏景光被封存起来的档案彻底删除。
可如果那么做的话就没有意思了。
猫有牙齿和爪子,会因为身上残存的野性将人抓伤,但如果因为担心这个,就将他的爪子砍掉,把他的牙掰断,那剩在原地那团鲜血淋漓的东西还是原来的猫吗?
不是了,那只是一团恶心的血肉。
玄心空结不想把他变成那样。
所以法拉宾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打着她的旗号做这种伤害那个人的事!
他就不怕,她让他为这样的事情付出代价吗?
去死。
去死。
去死。
擅自行动的家伙,扰乱她步调的家伙,自作主张地想要扰乱她生活的家伙。
都去死。
去死啊!
想要杀死那个人的欲望无比强烈,玄心空结抬头看着那个碍事的家伙,几乎就要动了。
“停下来。”
仿佛有谁在她耳边这样说。
“别那么做。”
有谁温柔却又坚定地擎住了她的手腕,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
谁?
那是……谁?
玄心空结闭上了眼睛。
背后没有人在,她知道,她当然很清楚这种事情,但是她的手终究还是没能抬起来。
她叹了口气。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对吗?
*
玄心空结走出了病房。
菅原正弘的死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麻烦起来了。
之前狙杀山口诚的时候,她就顺藤摸瓜地调查过菅原家的事。
菅原家算是政界的名门,虽然早年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但五六十年前,借着发展期的东风金盆洗手,摇身一变成了政坛的一股强势崛起的力量,目前最优影响力的是菅原雄,就是不久之前和山口诚竞争东京都知事的那个男人。
看最近的新闻报道,他已经顺利当选了。
时至今日,菅原家在暗中也还是和一些黑(.)道势力有着往来,所以菅原正弘会成为诸伏景光的联络人绝对不是偶然。
不过就算玄心空结知道那家人作风不那么正,但再怎么说,他们身上也都还披着那么光鲜的外衣,所以原本不太可能明目张胆地碍她的事。
诸伏景光是他们打进组织里的棋子,但不管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他们家的利益,落实到行动上都是通过这个卧底获取关于组织的消息,有菅原正弘这根线在,那么他们两边就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但现在,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失去了菅原正弘的束缚,诸伏景光变成了不确定的因素,对面的人有两种选择,第一是重新和诸伏景光这个棋子建立联系,还有第二种,就是放弃掉这颗棋子,然后再换一个新的。
那么他们会选哪一个呢?
建立联系并不容易,那需要公安内部的多方协调,而且可能会引起诸伏景光本人的疑心,让他变得不好控制,而培养一个新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要容易很多,就像之前安排诸伏景光进入组织卧底一样,对于唯一的引导人和接头人,感情必然是无可替代的。
优秀的新人难找,但以菅原家的力量,也不是找不到——不如说,现在警察厅里就有一个现成的降谷零。
经过玄心空结之前的调查,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按照原本的世界线发展,诸伏景光四年之后的身份暴露跟菅原家的人绝对脱不开干系。
所以在眼下这种情况下,玄心空结不得不开始考虑他们把诸伏景光直接当成弃子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样的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对于废掉的棋子处理方式不外几种,要么压榨一下最后的剩余价值,给新的棋子当踏板,要么——为了避免影响局面的整体平衡而将其直接碾碎。
是的,直接碾碎,这样虽然得不到利益,但可以避免事情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而想要杀掉一个失去联络员的潜入搜查官,最好的时机是什么呢?
当然是,趁他的身份和档案还没有进行完交接、去据点做善后处理的时候。
诸伏景光有危险。
*
玄心空结从医院的大楼出来,走路都带着风。
她的心情从来都没有这么糟糕过,她只是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发现所有的一切都乱成一团,而她的那个愚蠢的情人居然自己跑到了危险当中。
啊啊,真是的。
他果然没她就不行吧。她要找到他,把他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金丝牢笼里。
就算他想挣扎,就算他想抵抗,就算他不情愿也没有用。
笨蛋,笨蛋,笨蛋。
他是她的,谁碰也不行。
*
根据玄心空结的调查,诸伏景光和公安联系的临时据点在一处很不起眼的居民区,灰色的平层老楼和低矮的一户建在街道两边交错,光秃秃的树干被天空染上了铅灰色。
玄心空结沉着一张脸,将车停在了居民楼边的临时停车场,转身去了旁边的一栋建筑。
从外观来看,只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民居,一楼有一排临街的铺面,旁边是被玻璃门封锁的楼梯。
玄心空结轻而易举地黑进了大门的控制系统,顺手黑掉了楼梯间的监控,走进了银色的电梯。
她没有在选择面板上操作,而是直接用了电梯系统的后台。
电梯开始缓缓下降,进入了这栋建筑本来并不应该存在的“地下三层”。
电梯大门被缓缓开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金属制的大门,安保系统明显非常严密。
狭小的空间里非常安静,玄心空结的心跳却一点也不平静。
侵入,解除锁定。
金属大门上繁复的锁一点一点地在眼前开启,像是什么科幻电影的画面,从大门缓缓开启的缝隙当中,玄心空结看到了里面闪烁着的电子屏幕的荧光。
里面除了轻微的机械运转的声音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安保系统也理所当然地不会被启动。
玄心空结放轻了呼吸,顺着密室的入口走下了两级台阶,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工作台,连接着高效的信息处理器和几面显示屏。
而操作台的位置上,此刻正伏着一道熟悉的背影。
那是诸伏景光的身影。
他此刻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第35章 信任与背叛(三)
景光?
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玄心空结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
为什么在这里呢?为什么不动呢?是她来晚了吗?
脚步下意识地变得急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那个青年身边。
他伏在桌边,闭着眼睛,好看的眼睫随着鼻翼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他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太好了,她的情人,她的玩具,她的景光还活着。
玄心空结终于松了口气。
据点里没有第三个人出现的痕迹,这个地方对于公安来说也是绝密,也正因如此,一旦发现入侵者,公安的人必然会立刻将人清理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用这样的方式来清理一个废弃的棋子也算师出有名了。
不过很幸运的是,那些人并没有那么做。
——所以菅原家是打算好心地把诸伏景光保留下去,让他继续卧底任务吗?或者暂且把他留在组织里,等待压榨,这样的说法会比较恰当。
又或者,只是来不及?
青年睡得很沉,听护工说他在她的病房里守了一个晚上,一直都没有休息。
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不少事情,他大概也相当疲惫了吧,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在这个能让他感觉到安心的据点小憩。
像是归巢的倦鸟。
很可爱。
也很可怜。
倦鸟并不知道这个巢穴已经被危险覆盖,在摇摆不定的天平两端,他还是选择相信他一直一来相信的正义。
可正义……真的值得相信吗?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值得相信的东西吗?
玄心空结静默地注视着他。
她看着那张浅眠中的面孔,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闭合的眼线依然能分辨出上挑的路径,随着呼吸的节奏,眼睫轻轻颤着。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甚至还留有很强烈的少年感,下颏蓄起的浅青的胡茬才让他看起来稍微成熟了那么一点,但仔细看去,依然能分辨出那个乖巧又有涵养的、刚刚长大的青年。
他长得非常秀气,秀气到让人很难想像他拥有那么健硕的身材。他笑的时候,眼睛总是很亮,生气的时候,嘴巴会抿成一条线,思索的时候眼睫会垂下,眼珠轻转,狡黠的时候,眼睛会像狐狸一样眯起来。
任务的时候表情会格外认真,遇到他不喜欢的事,就算嘴上不说,行动间也会透着种让人不会忽视的抗拒感。
他总是那么鲜活,玄心空结记得这张脸上出现的每一个表情。
他好可爱。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记忆当中的时刻,都好可爱。
他是她的,他被她占有着,被她支配着,今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玄心空结向他伸出了手,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眉骨的轮廓。
指端传来的是皮肤带着的熟悉温度,摩挲移动,真实的感触让少女向上扬起唇角。
她注视着青年的面孔,躁动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变得很平静。
她的动作似乎把熟睡的青年惊动了。
呼吸的频率开始变快,眼睫也出现了不自然的抖动。
他似乎要醒了。
于是玄心空结俯下身,吻上了他的眼尾。
接着,顺着他眼睛的弧度,一点点地吻过去,灼烫的唇瓣略过眼睑,顺着鼻梁一路向下,带起一阵浅浅的哼鸣。
少女唇侧的笑意更深了,她加深了动作,一只手扣在青年的脑后,将指缝插.入他的发丝间,迫使他把头转向自己,舌尖侵入口腔的时候,他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猫眼前蒙着一层初醒时生理性的水雾,看上去分外迷离,暗室里屏幕的荧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有点清冷,可唇齿间的温度却炽热得仿佛能彻底蒸发掉人的理性。
他的意识显然还不清醒,但身体却先一步在她的撩拨下,对她的动作做出了本能的回应。
玄心空结闭上眼睛。
这感觉太让人着迷,于是她无视掉了周围的一切,将自己投身在了这个吻当中。
椅子稍稍转动,她轻易地挤到了他身前,将身体靠了过去。
想将他吞噬,想将他收藏起来。
想一直一直这样下去,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可以完全地放松下来,停止思考,忘掉困扰她的难题,忘掉注定会在未来的某日降临的灾厄,只存在于这一刻,只贪恋这一刻的快乐。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角积聚,然后在蒸腾的热气将它携走之前,聚集成滴,顺着面颊滑落。
可为什么呢?明明她现在很快乐不是吗?
她是快乐的吧,她太快乐了。
微凉的液体渗进脸颊的皮肤贴合时的缝隙,湿湿黏黏地洇开。
有宽大的手掌落在了颊侧,虚虚地扶着她的脸颊,略有些粗糙的拇指蹭过眼下,将几乎渗进缝隙里的水渍擦了去。
于是那个吻也轻了轻,穿插的呼吸间,少女透过眼睫的缝隙,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视线交错,那双被初醒的迷茫的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瞬的清明,圆圆的瞳孔倏地缩紧,下一个瞬间,玄心空结猝不及防地被身前的人推了开。
*
诸伏景光有点发懵。
事实上,他没法不懵。
大脑尚且有些混乱,即使经过了短暂的休息,疲劳也一直在,事实上,他一时间甚至有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从玄心空结所在的医院离开之后,诸伏景光第一时间来到了这处公安的临时据点——这里的设备连接着公安特别行动组的内部系统,里面有处理各项紧急状况的应急预案,而联络人意外身亡这种事当然也在突发状况之列。
按照正常的流程,他需要在系统登录自己的信息,确认联络人的死亡情况,并提交更换联络人的申请,之后就是漫长的审批和等待新联络人上岗的时间。
菅原正弘死亡的基本信息已经更新到了系统当中,报告显示他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的十一点,而那个时间点,玄心空结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并且和他在一起。
玄心空结本人没有一丁点作案的可能性。
玄心空结没有,健太也没有,那么她授意其他人的可能性呢?
他没有证据,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妄下结论。
诸伏景光在系统里提交了更换联络人的申请,并按照规则,启动了据点的安全系统——这个安全据点是为了任务设置的,但为了信息传输的绝对安全,在更换联络人的时候,据点也会跟着更换,所以在这次离开之前,诸伏景光有义务清除掉这个据点的所有本地数据,并封锁公安系统对这个IP的访问权限。
系统处理这类事情需要一点时间,在等待的时间里,诸伏景光顺便利用警视厅的内部系统搜索了一下关于菅原正弘遇刺一案的相关信息。
案发地点是位于米花町的菅原正弘自宅内,凶器是一把配有9毫米子.弹的手枪,案发时间周围没有相关的目击信息,入侵的痕迹也处理得非常干净,绝对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而组织里这方面的专门家简直多不胜数。
目前案件正在调查当中,具体进度还没有上传,诸伏景光盯着屏幕上担当人员一栏显示的“伊达航”三个字,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班长。
是了,米花町的确是班长负责的范围,所以关于现场的资料,伊达班长手里必然有更为详细的资料,如果能从那个方面入手,或许可以看出点什么一般刑警看不到的东西。
但是……
诸伏景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手臂的肌肉也跟着绷紧,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有些无力地垂下头,将额头抵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不行,不能让班长卷进来。
他现在正在面对的这些事情,不是班长他们可以涉足的。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等待新联络员出现的这段时间里,他应该……怎么办?
大脑的运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停了下来,连夜积攒的困意在这个瞬间一股脑地反噬到了身体上。
诸伏景光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怎么睡着的,直到如睡美人一般被那个让人混乱的吻唤醒。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邻国的王子,而是那个搅乱人心神的魔女。
她怎么能找到这儿来!
*
玄心空结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被青年的反应取悦到了一样。
尽管眼尾还沾着未完全干透的泪渍,可此刻那张面孔,已经从方才的沉浸变成了现在的促狭。
“看到我很意外吗?”她弯着眼睛问他,探出身子,向他靠近了些,将面孔停在了三十厘米之外:“我能容忍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在外面乱跑,但现在我醒了,所以来接你回去也不奇怪吧。”
是的,她来找他并不奇怪,但这里是公安绝密的据点,即使在公安内部,知道这个地点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在这种原本应该算是绝对安全的地方看到她这张不该出现的脸,简直称得上让人惊恐。
即使诸伏景光对她有了一些猜测,在这种时候依然难免感觉到一阵身体发僵。
更糟糕的是,为了确保据点的安全,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监控,也就是说,他刚刚和她接吻的画面,搞不好会被公安的其他人员看见。
“你……”
“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少女的脑袋微微歪了歪:“我睁开眼睛都没看到你,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刚刚还把我推开了——”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吗?你觉得,这样的表情应该出现在一个情人的脸上吗?”
她在向他靠近,呼吸几乎喷洒在了他的鼻尖,他看不清她的全部表情,但能看到她那对菖蒲色的瞳孔当中映着的,属于自己的几乎要浸出汗的脸。
安全系统的启动完成了吗?她会通过这里的设备和IP入侵进公安内部的系统,获得更多的信息吗?
不管做没做完,她现在都已经出现了。
诸伏景光没有办法改变这样的事实,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向她确认她对公安内部的消息到底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继续在这个地方逗留,他们必须离开。
“……抱歉。”说话的时候,青年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轻微的颤。
“我跟你、回去,这就回去。”
玄心空结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是对他的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扯住了眼前青年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他的身体扳向别处。
似乎有一阵极微弱的风夹带着灼烫的温度在空气中扫过,擦过两个人衣服的边缘,钉入后面闪着荧光的屏幕。
那是,一颗满载着杀意的子弹。
第36章 信任与背叛(四)
被子弹射中的屏幕顿时熄灭,冒起了一缕青烟,黑掉的屏幕让整个房间的光线也变得极其昏暗。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本能地叫嚣着危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朝着子弹来源的方向看去。
门口出现了三五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手里都配了枪,此刻枪口都直直地对着他们的方向。
诸伏景光的心脏猛地一紧。
入侵者?这个时候,在这里……
身体有些僵硬,他甚至不太敢去看身边的人此刻的反应。
说起入侵者,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跑。”
耳边忽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几乎是与此同时,柔软而小巧的手掌已经滑进他宽大的掌心,玄心空结扯着他的手,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拉着他绕过冒烟的显示屏,朝着房间的更深处跑去。
来人当然不是组织成员,玄心空结从来没将公安的据点共享给任何人,这种程度的绝密情报,就算是法拉宾也不可能拿得到,所以来伏击他们的只可能有一种情况——是公安内部的人,或者说,就是菅原家的人。
果然还是来了啊,那些家伙果然打算趁这个机会下手,给自己清理棋盘,而诸伏景光就是这些家伙在这场无聊的权力的游戏之中的献祭。
反正只是一个区区年轻人而已,反正只是一个还没成气候的小卧底而已。
在这种时候消灭掉,可以保住他们更大的利益,所以他们就这么做了。
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如此。
道貌岸然的家伙玩起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和他们这些犯罪组织比起来也完全不逞多让。
据点并不宽敞,中间堆放着很多机房作为掩体,想要躲避追击其实并不困难,但难就难在据点在并不存在的“地下三层”,想要顺着来时的电梯离开显然不现实,对面的人显然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特地堵住了电梯方面的入口。
可这个时候往房间深处走难道是什么明智之举吗?显然不是,在这样狭窄的房间里,以对面的人数想要围堵他们简直太容易了,这根本就是一场瓮中捉鳖。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偏过视线去看自己身边的人。
不知道他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打算做点什么。
他的情人,在此情此景下又要怎么做呢?
“这边。”
青年的指骨微微收起,原本被握着的手掌变成了反握着少女的姿态。
他拉着她的手,朝着房间角落的某个方向直冲。
在他们向那个方向靠近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高大的文件柜忽然向一边挪开,露出了一道藏在背后的暗门。
那是这个临时据点的逃生通道。
*
“怎么回事?”
直到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夕阳铺散的街头,诸伏景光才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那些人是……”
“你其实也猜到了吧。”玄心空结弯着他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寻常的散步一样,全然看不出他们刚刚才在据点里经历了惊险的一幕。
赤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发梢烫出瑰丽的颜色,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此刻比平时多了几分明亮的红调。
安全通道的出口在两个街区之外,考虑到并不清楚据点外围是不是还有人蹲守,玄心空结就没去据点边提自己的车,直接拉着诸伏景光朝附近的电车站走。
天气有些凉,但青年的手和身体却很暖,掌心都透着方才奔跑带来的热意,握起来格外舒服。
“我先声明,那些人可不是我安排的。”
少女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只是在状似漫不经心的声音里,仿佛又掺了一点微妙的愉悦。
玄心空结现在的心情很好。虽然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多半还在信任与怀疑中间疯狂挣扎,不过从结果上来说,他做出的选择非常让她满意。
——至少在刚刚那个危及时刻,他没有闹着问她要一个解释,而是当机立断地先和她一起逃了出来不是吗。
诸伏景光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就如玄心空结猜的那样,他的确陷入了头脑风暴。
他明白,如果不是她安排的,这次的据点刺杀意味着什么,但事情是她说的,而那几个黑斗篷的人的真实身份其实没办法去证实。
从感情的角度来说,他很想相信她,或者说,他几乎要相信她了——但不可以,他不能那么做。
她是组织成员,这是事实。
她入侵了公安基地,这也是事实。
她是危险的,是不可信的。
而他刚刚才和这个不可信的人一起,离开了那个对于他来说该是“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在危机之下的判断,是最本能的选择。
他可以这样吗?
这样继续下去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的手掌和他交握着,挤进了他的口袋里,她的身体靠得很近,仿佛是贪恋一点温度一样,她几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他怀里钻。
像是寻常的、恋人之间的撒娇。
这样的接触偶尔也会给他一种错觉,一种仿佛他真正拥有了她的错觉。
她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呢?
她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单纯的欲、望吗?是想要凌驾他、玩弄他、操纵他的支配吗?
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比如说……喜欢?
她会……喜欢他吗?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指腹在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直这样被动下去当然是不行的。
他需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得自己看清战局,不管敌人是她,还是……他背后的公安。
只有主动站上棋局,影响棋局,才有可能将结局扭转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可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对于现在几乎可以说一无所有的他来说,能利用的牌还有什么呢?
她的手指轻轻蜷起,在大衣暖和的口袋里,轻轻地挠着他的手心,一下一下,像是擦过耳边的暧昧呢喃。
诸伏景光忙偏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答案其实很明显,不是吗。
是她。
靠近她,了解她,取悦她。
看她看的风景,弄清楚她想实现的愿望。
如果她的愿望和他的正义有殊途同归的可能性,那就太好了。
她是他现在唯一确定可以使用的手段,也是他在描绘未来蓝图的时候想要填上去的目的。
她浅浅地笑着,一双眼睛微微弯起,菖蒲色的瞳仁里闪烁着某种他仿佛从未见到过的光。
她舌尖轻轻探着,颇有暗示意味地在自己的唇角扫了小半圈。
脑内闪过前一个晚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是诱惑,是邀请,邀请他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被欲望支配的深渊。
诸伏景光的喉结轻动了动,其实理性也好,欲望也好,所有的声音都在提醒他,不能停下,也不必停下,他得向前。
还不够。
只是现在这样还远远不够。
*
“喂!这不是Hiro吗!”
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招呼声,一瞬将所有旖旎的空气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
诸伏景光的思绪猛然一顿。
……松田?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阵平你也真是的,就算是Hiro,这个时候看起来完全不方便被打扰啊!”另一个略带无奈的熟悉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正在执行潜入任务的诸伏景光当然不可以和旧友碰面,更不用说还有这么个危险的组织成员在场——虽然这种事情在她的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甚至和他们打了两次照面,那两个人在明,她在暗。
两个声音出现的位置就在五米开外的路口,怎么办?是在这个时候假装不认识吗?还是干脆立刻拉着身边的人跑开?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当然可以那么做。以那两个人的聪明倒是多半可以猜到他现在正在做不方便被人知晓的事,然后尊重他的意愿不去追究。
但问题是,他身边还有她。
这不是他能一个人做出决定的情况,她会配合吗?
……不,在那之前,这次的相遇真的是偶然吗?
*
玄心空结发誓,这次的碰面真的只是偶然。
她倒是也知道这条公安撤离用的秘密通道,自然知道出口在这片街区,不过她再怎么也没闲到实时监控他同期的动向。
更何况,就诸伏景光现在这个腹背受敌的情况,他实在不适合和任何警察关系者碰面,就算是他曾经的同期也一样。
不过看着青年倏然僵硬的身体和明显被中断的思考,这实在太有趣了。
玄心空结不太能理解他们同期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感情,不过她知道这几个人在警察学校时期总是形影不离,还一起做过不少大事。
虽然身处在警视厅那种大染缸里,但他们到底还年轻,没有资格也没什么机会去接触真正的黑暗,也正因如此,他们的身上总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与任性。
他们不会伤害诸伏景光,诸伏景光也不想伤害他们,就像那次刺杀山口诚的时候,玄心空结明白,诸伏景光当时就是为了保全他们才开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