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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两个青年看他们停下回头,露出了暧昧又兴奋的目光——毕竟都只是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时隔几个月不见,忽然发现自己旧日的好友有了情况,一腔八卦之魂几乎是一下就被点了起来。

于是玄心空结一时间也玩心大起,抱着诸伏景光的胳膊,有意无意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是Hiro认识的人吗?”

她笑盈盈地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公安先生,要如何对应呢?

第37章 信任与背叛(五)

公安先生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个称呼对于足够敏锐的人来说可以暴露很多信息。

比如之前在米花署的那一次,因为玄心空结一直在用假名称呼诸伏景光,所以伊达航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诸伏景光在进行一项必须要隐藏身份的秘密工作,而她是工作过程中接触到的人。也因此,伊达航会自然而然地和他还有她保持安全的距离。

但现在,她叫的是他的真名,当着他曾经的两个同期的面——这意味着,她会以“诸伏景光认识的人”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面前。

而且像“Hiro”这种亲近人才会使用的昵称就像是一种暗示,告诉萩原和松田,她和他们一样都是他亲近的人。

这也意味着——

站在这里的人是松田和萩原的好友“诸伏景光”,而不是那个在高楼上架着狙击枪打在他们身边的“一之濑光”。

这是可以的吗?

现在的他还可以作为“诸伏景光”出现在旧友的面前吗?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就是这家伙吧!”松田阵平在一边兴奋地嚷着:“这次是我赢了,今天晚上的饭就由Hagi你来请咯。”

“怎么样,难得遇到,我们的景老爷要不要也来加入啊?反正今天晚上这家伙请客。”

虽然已经入职一个月了,但松田这家伙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收敛的意思,还和在警校时候一样闹腾。

萩原研二在一边熟练地勾住松田阵平的肩膀,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别闹了小阵平,打扰人家约会可不合适哦。而且——”

好看的桃花眼往边上一瞟,带着笑意地落在了玄心空结的身上:“女朋友桑看起来完全就是未成年的样子诶,我们一群男人拐她出去喝酒,总觉得是在犯罪。”

“就是说啊!我老早就想问了,Hiro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才几个月不见居然就堕落到要对高中生出手了吗!”

“……”

“那个……”

玄心空结在一边弱弱地举起手,插、入话题:“我已经大学毕业了。”

“而且、我和Hiro之间,是我先动的手。”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旁边漏出了萩原研二的笑声。

“……噗。”

*

三个人聊天的气氛刚好,只有诸伏景光一个人有些僵硬。

这样下去明显不行,可贸然打断也不行。

现在的玄心空结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危险性,只是和他的两个朋友寻常地谈笑风生,但如果他强硬地制止,说不定反而会让事情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风险太大,他不可能贸然行动。

所以怎么办?

她表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眼神里尽是无邪的渴求,她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在上面蹭了蹭:

“Hi~ro、难得遇到朋友,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我们就一起去喝一杯吧。”

诸伏景光垂下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伤。”他说:“医生说了,你这段时间都不该喝酒。”

“诶——”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垮,语气也变得懊恼了起来。

“可是只是不能喝酒,又没有说不能去居酒屋嘛。”

她的身体微微退开了一点,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摇晃着:

“Hiro、你就这么不想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吗?”

“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你一点嘛、我不会占你朋友便宜的,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我保证。”

拒绝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

诸伏景光想,她一定是只妖精,是只能够拿捏人心的妖精。

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谎言,可连在一起就是在骗人。

他明知道她是在骗人,可是当那些话酥酥麻麻地流淌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根本就无法抗衡。

那是胁迫吗?还是真的乞求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她的面前,他只能选择顺从。

*

萩原研二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诸伏景光的异常。

他原本就擅长和人打交道,加上诸伏景光是和他朝夕相处那么久的伙伴,又有警校时期的前科在,所以在他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萩原研二的雷达一下就动了。

那并非恋爱时被亲友抓包的忸怩与羞赧,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回避什么?

他不方便见他们吗?还是他不想让他们接触到……她?

初任课的课程结束之后,他们被派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之后就没怎么刻意联系。

萩原记得诸伏最开始派属的单位跟伊达班长一样是某个警署,至于后续具体工作情况是什么样,他也没特意打听过。

所以过去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做什么呢?

恋爱?还是……别的什么?

萩原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诸伏景光旁边的那个姑娘的身上。

是个挺活泼可爱的普通小姑娘,娃娃脸,乍看之下甚至让人有点怀疑他的同期是不是在犯罪。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顾虑,因为这姑娘待人接物的时候很是干练,并没有少年人的青涩。

该怀疑的并不是朋友的道德水准,而是这个姑娘本身。

她和小诸伏之间的关系,很像恋人,却又不完全是恋人的氛围。

之前的细节姑且不论,单看眼前的这场小聚会。

小诸伏明显是抗拒的,可她偏那么坚持——这好像已经超过了正常恋人间“任性”的范畴了?

像是一场交锋。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出于不想让好朋友为难的考虑,或许在这个时候主动推辞掉这场邀约才是合适的做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边的松田阵平却抢在了前面一口应了下来,完全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或许应该提醒小阵平读一下空气?或者干脆简单粗暴地把人拖走会比较方便?

睁着眼想着,松田阵平那边却忽然给了他一个眼神。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萩原研二立刻就理解了对方在打什么算盘。

小阵平这家伙还真是……

萩原研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松田阵平并不比萩原研二迟钝。很显然,他也察觉了某人的异常。

但也就是因为清楚,所以他才会这样做。

小诸伏这家伙从之前开始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来扛着。

之前读警校的时候,他就一直想背着其他几个人,独自调查十五年前父母遇害的案件,然后因为过于巨大的压力,吃不下也睡不好。

现在他们从警校毕业了,各自去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他仿佛又变成了那样。

是工作中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不想他们插手的理由不外是两个,要么是涉密,客观上不可以由他们插手,要么是有危险,主观上不想让他们介入。

大家都是警察,涉密的内容自然不会深入纠缠,但如果是后者的话——

那小阵平不想退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诸伏景光虽然表现出抗拒的意思,可那个小姑娘却坚持向他们发出邀约。这样的状况在他们眼里看来就像是一张挑战状。

以松田阵平的性格,面对这样未知的挑战,当然只可能会迎难而上。

去弄清楚小诸伏在面对什么麻烦,去弄清楚那个姑娘在搞什么名堂。

他就是这样只会踩油门的家伙。

所以作为亲友,萩原研二觉得,自己跟在旁边跟着也是挺必要的,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拉一把手刹。

漂移虽然危险,但只要能度过难关,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定都是荣誉的勋章呢。

萩原研二想。

那就跟上去看看他们的这位景老板的现状吧,说不定有什么地方也是他们能帮得上忙的。

他们是同期的好友,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的兄弟,在工作和生活当中互相帮助和扶持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这么说的话,前几天有人给我推荐了一家附近的居酒屋,好像也有无酒精的饮料提供,一起过去看看吧?”

*

萩原研二说的那家居酒屋就开在路边,装潢不错,但这会儿人不算多,也可能是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座位是一个半开放的和式隔间,四周是榻榻米和软垫,地中间是张方桌,桌下被架空,可以用来放腿,倒是免于拘谨地跪坐。

三个男人自然把避开上菜口的里侧位置让给了玄心,落座之后,萩原十分贴心地把菜单递了过去,问玄心空结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玄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了菜单,说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食物,还是让熟悉的人来做决定比较好。

“不过……如果有樱桃酒的话,倒是可以来一点。”

她说着,眨眨眼:“不是给我,是给Hiro。”

“这样啊——”萩原的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那,一杯樱桃苏打,给我们的景老爷,我和小阵平就还是生啤酒好了,至于玄心酱的话……可必思、乌龙茶,啊,这里不是还有樱桃果汁嘛,玄心酱会比较喜欢这个吗?”

“诶,那就拜托了。”玄心空结乖巧地回答。

压桌的小菜送了上来,萩原也拉开了话题,熟悉他的松田时不时地在一边捧场或者拆台,而玄心空结很快便和两个人打成了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几乎要觉得她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犯罪组织的成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而已。

她今年才二十一岁,如果她不是樱桃白兰地,那么这样的生活,或许原本就应该是她的日常。

小腿被人轻轻巧巧地勾了两下,诸伏景光愕然侧头,就看到小姑娘一脸促狭地向他扮着鬼脸。

避开对面两个人的视线,她悄然对他说了什么,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似乎是——

“キスしたい。(想吻你)”

心脏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刮过。

杯子里苏打酒的气泡缓缓上升,然后在晃动的液面上翻开,混进小酒馆的热闹与喧嚣当中。

紧张的神经仿佛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没有那些让人困扰到辗转反侧的话题,也没有立场的对立,没有那些勾心斗角。

就像是平常人那样,工作结束之后,三五好友坐在一间普普通通的小酒馆里,点一些味道不好不坏的小菜和酒,聊一些不痛不痒的生活琐事或奇异见闻。

等夜深了,就带着浅浅的醉意,和恋人在街头走过,吹着微凉的夜风,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就这么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他偏过头,就看到那个姑娘正在认认真真地剥着盐水毛豆。她会将毛豆一颗一颗地剥好码进勺子里,然后再一口吃掉。

把豆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她会满足地眯起眼睛,露出惬意的神情。

这个时候,她的视线忽然朝他的方向偏了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触,动作各自顿了一顿。

如果她不是组织成员的话,如果他们是在普通的校园或者工作当中遇到的话,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些无法逾越的天堑的话——这样平静的,普通的日常,说不定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了。

诸伏景光这样想着,忽然又觉得有点可笑。

没有这样的如果吧。

那是玄心空结本来的样子吗?他不知道,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她的众多伪装之一。

所以就算她不是组织成员,就算她不是现在的身份,或许他们的日常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要的不是什么虚妄的如果,他要的是确定的现在和未来。

*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可真是能干啊,才几个月不见吧,居然闷声不响地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坐在诸伏景光对面的松田阵平单手撑着颊侧,另一只手扶着生啤的杯子,看向对面人的表情多少有点促狭。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赔笑说没有的事。

“切。”松田阵平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在酒精的作用下,青年原本冷白的皮肤上稍微染上了一点艳丽的颜色,虽然没有到醉的程度,却也多多少少有些微醺的感觉了。

这种状态下的松田阵平说话比平时还要直来直去。

“又是这副表情,你这家伙啊,果然又是遇到了什么难搞的麻烦事了吧?”

眼下那两个人借口去洗手,先后离了席,桌边只剩下了他和诸伏景光两个,于是青年也就不再把这样的问题憋在心里,而是索性直接问出了口。

“从在警校培训那会儿,你这家伙就是遇到什么问题都想要藏着掖着。工作上要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东西也就算了,但是事情都摆到我们眼前了吧,是那家伙在主动挑衅我们,如果你这家伙瞻前顾后地说什么不想我们卷进去,不想给我们添麻烦的话,我绝对会忍不住对你这家伙的脸上来上一拳的。”

被完全戳中了想法并且已经隐约感觉自己脸上仿佛被招呼了一拳的诸伏景光:“……”

对面的青年把手里的啤酒杯拍在桌子上,趾高气昂地扬起了下巴,完全是一副自信又嚣张的模样。

“我们那个时候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小事情吧?五个人凑在一起,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嘛,虽然现在只有我和Hagi,算是低配版,但你也别小看我们两个啊!”

“你在工作里具体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是不知道,不过总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吧,小道消息的调查也好,或者是和炸.弹有关的事情,还有什么琐碎的跑腿杂用,我们随时都任君差遣哦。景老板。”

诸伏景光看着他这副样子,怔愣了许久,然后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这可真像是松田你会说出的话呢。”

手腕悬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转着酒杯,诸伏景光的心情忽然前所未有地轻松。

尽管他不可能主动向小阵平他们透露关于卧底的事,更不可能透露关于公安的任何消息,但如果是他们的话,搞不好真的会在某些地方成为他的助力也说不定。

他的同期可不是什么只会等着人来保护的单薄符号,是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救下被困的教官、可以通过里应外合的配合解决掉持枪的便利店抢劫案、可以把车开上天、可以随身带着工具徒手拆掉炸弹的厉害家伙啊。

“到时候——就拜托了。”

“嘁,到这种时候还要说见外的话。”

松田阵平伸出筷子,从诸伏景光的筷子下面抢下了一荚毛豆,然后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不过说起来,那家伙是你的同伴吗?还是上司之类的,喏,就是那个小姑娘——说起来你这家伙果然还是对人家有心思吧?从刚才开始眼神就一直像是有钩子一样地挂在人家身上。”

“简直太明显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一顿,手里正在剥的毛豆从豆荚里滚落到了碟子中,砸在堆在里面已经几乎要成小山的豆子上面,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碗底。

松田阵平又啧了一声,摆出一副被现充酸掉牙的表情,单手托腮将筷子伸向别处。

“不过……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我之前还见过这家伙来着,喏,就是之前闹得很大那个车站事件。”

“……嗯?”诸伏景光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点。

“就是山口诚的那次啦。”松田阵平说:“那次我和Hagi刚好路过,遇到有人在那边装了弹射传单的那种烟花筒,明显是被安排好的。”

“我以为对方只是想要搞臭那个议员的名声就没多管,谁知道他们居然会下死手。我和Hagi差一点就抓到那个犯人了,结果还是让那家伙给跑了。”

“后续我们本来想要向上面申请调查来着,但是你也知道,这种事上面肯定要封锁消息,那几天领导天天拎着我耳朵说让我别搀和,真是烦死了。”

“就算是机动队,我也是警察吧!调查案件怎么就不是警察该做的事了?”

“关键那些人能把事情解决也就算了,明明就一直放在那里耗着,就是不让我们插手。”

说到这儿,松田阵平气呼呼地捋了一把自己头顶的卷毛。

“那些老东西拦着我也就算了,要是你这家伙遇事儿也只知道避着我们,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分寸这种东西我就算再学一百年都学不会,我只知道,只要能把问题解决掉就行了吧!”

*

玄心空结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正看到萩原研二倚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抽着烟。

袅袅腾起的烟雾缭绕在青年的周围,让那副帅气脸孔上带着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青年的眼珠稍稍转动,视线便投向了她这边,看清了来人是她,萩原研二当即站直了身子,将指端的烟掐灭,收了起来。

“玄心酱。”

“啊,是萩原先生。”玄心空结见到他,便收住了往座位走的脚步,转而朝着萩原的方向走去。

“这边烟味稍微有点重哦。”萩原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自然给少女让出了一个方便说话的空间。

“还有啊,刚刚我就一直想要说了呢,‘先生’这样的敬称就不用了吧。”重新找好了位置,萩原研二复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女,轻轻笑着道:“虽然比玄心酱年长那么一点点,但我是小诸伏的同期嘛,玄心酱既然是小诸伏的恋人,和他一样直接叫Hagi也是没关系的哦。”

这样说着,青年闭起一只眼睛,抛了个魅力十足的Wink。

“Hagi前辈。”玄心空结乖巧地改了口。

萩原研二没再去计较“前辈”这样略显拘谨的敬称。

眼前的姑娘在交谈的过程中很是活跃,但在细枝末节处,又总是拿捏着分寸,她熟练地把控着和所有人之间的距离,简直就像是事先计算好了一样的,让人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那条线。

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在交涉方面姑且也算是高手了,但是在和她对话的过程当中,居然也出现了几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被对方牵着走的情况,这家伙的技巧简直强大到有点恐怖的程度。

这样的家伙,恐怕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果然还是和小诸伏的工作有关吧?

因为一些原因伪装情侣……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这种展开,不过从两个人互相看过去的眼神来判断,大概也还是相互喜欢的吧。

——虽然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一些隔阂,或者应该说是误会?

但两个人的视线交触的时候,那种氛围根本没办法有第三个人插.进去。

那或许是感情正在疯狂蔓延的暧昧期。

萩原·虽然母胎单身二十三年但是拥有不错的天赋以及丰富观察经验的情感大师·研二如此定论。

既然如此……

就稍微给同期好友的恋爱之路添一点油吧。

*

“玄心酱之前有说过想要了解小诸伏的事情来着吧?”萩原研二又靠回了身后的那堵墙上:“嘛,我们的小诸伏可是个很不错的家伙哦,性格温和,又擅长照顾人,什么事情都能打理得整整齐齐,而且料理做得一级棒——玄心酱应该也知道吧,小诸伏的料理可比今天的店里好吃的多呢。”

“作为恋人的话,小诸伏应该是非常可靠的类型。不过……”

青年稍稍顿了顿,接着垂下头,笑出了声:“这样说简直像是在背地里说人的坏话一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啊。”

“哇,Hagi前辈你真是,在这种地方吊足了人的胃口,然后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吗?”少女微嗔。

青年抬起头,露出那对好看的桃花眼。

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表情稍微认真了些许。

“那家伙有时候对自己可不太好呢。”

“遇到什么问题都喜欢藏在心里,有麻烦的事情也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很少会去主动依赖别人。思虑总是很重,如果不强硬地直接去问的话就不会吐露真实的想法,还经常会勉强自己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这一点稍微有点让人担心。”

“所以有的时候果然还是得费心关照一下才行。”

“嘛,作为一个外人,我是没什么立场去对你们恋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指手画脚啦,但是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可以获得幸福哦。”

萩原研二稍微顿了顿,偏过头,又朝玄心空结眨了眨眼:“玄心酱,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

幸福……什么的。

听到这个词汇的时候,玄心空结稍微有一点失神。

事实上,她不太能理解这种抽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诸伏高明曾经跟她提起过,说是希望她能获得幸福,希望他们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或许那些平静而安逸的日子里她感受到的东西就是幸福?

她不确定,没人会告诉答案。

但不管那究竟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她无法停留在那样的幸福里,更不可能把那种虚假的安逸当成是愿望。

她的人生当中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幸福的权利。

她不会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这样的怪物怎么可能像人一样幸福呢。

但好在她也从来都没有渴望过幸福。

虽然偶尔也会有点好奇,想知道幸福的人到底该是什么样。

少女轻轻笑着,维持着她在萩原研二面前演出的那副活泼的形象,认真点头,回答道:“是啊,我当然希望能让景光君幸福,也希望自己可以幸福。”

姑且这么回答了,这是一般人会做出的回应吧。

她维持着这副虚假的,几乎是正常人的样子,和他们一起经历着那些普通人会经历的日常。

但她终究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她会将诸伏景光拖进深渊,在此处的短暂停歇也不过是一次意外的放纵而已。

她和他们不一样。

“唔……说起来的话,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

萩原研二收回视线,仰头抵着后面的墙壁,然后仿佛自嘲般地轻轻笑了笑:“玄心酱给我的感觉其实和小诸伏有点像。”

“很温柔,也很独立,不太会依靠别人,反而会把人笼在自己的羽翼里,是那样英雄(Hero)一样的存在哦。”

“但这样其实是会比较辛苦的吧。”

“所以刚刚说的那些,放在玄心酱的身上说不定也适用哦。”

“恋人之间果然还是要坦然地相互依靠吧?”

*

玄心空结看着那个倚靠着墙壁的大男孩,心情一时间有点微妙。

这是她此前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类型,不管是在村子里的圣女玄心空结,还是在组织里长大的樱桃白兰地,都没有遇到过一次像萩原研二这样“正常”的人。

是的,正常。

年轻而充满朝气,带着一腔正义与热血,对待朋友真诚又热情,交流的时候会带着种特别的细腻。

他会和松田阵平插科打诨,会对诸伏景光表达关心。

这样的一个如太阳一样的大男孩,原本其实应该已经死在之前那场爆炸案里。

他知道自己曾经面临着那样的死劫吗?

或许他知道,又或许其实知不知道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机动队的队员,整天处理的都是同样的事件,所以时常要经历那种命悬一线的惊险刺激。

但现在他还活着。

玄心空结忽然觉得,让他这样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那天心血来潮地处理掉了那个炸弹犯,庆幸她没有在那条黄昏铺满的街道上一时冲动地杀死他们。

为什么呢?

明明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不是吗?为什么在看到他的生命力的时候,她会忽然感觉到如此庆幸呢?

刚刚在餐桌前,在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

她看到诸伏景光笑了。

那是种松弛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尽管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是威胁,但在同期的身边,在和好友们一起围到餐桌前的时候,他是快乐的。

他们在餐桌上聊了很多。

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插科打诨,时而会抓着对方的痛脚相互揶揄,话题的内容也是天马行空的,上一秒还在聊最近的天气,下一秒就聊到了最近新发售的车型,还有这段时间热映的电影,甚至还会跳到小家电的维修和保养上。

点点滴滴的琐事拼凑起寻常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柴米油盐,也能过得很热闹。

玄心空结几乎要被这样的气氛吸引了。

这是他们的生活,肆意地活在阳光下,平静又喧嚣。

她想,这样没有阴谋算计的平淡生活,好像也挺好。

不过玄心空结不会做出“如果自己是普通人”这样的假设,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变成那个样。

可她缩在怪物的躯壳里,却开始有些艳羡那些普通的日常了。

为什么能如此快乐呢?

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呢?

为什么能如此幸福呢?

那些终将毁灭的、易碎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魅力呢?

如果她当时没有控制住那颗炸.弹的话,那么这样的日常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可就是因为如此易碎,所以才格外让人想要呵护,是这样吗?

人类最伟大的世界就是去小心翼翼地守护触手可及的幸福——是这样吗?

*

“抱歉,玄心酱,我有点自说自话了,如果冒犯到你的话,还请你多原谅啦。”

萩原研二冲着她摆了摆手。

“嘛,不过其实我怎么看对于玄心酱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你和小诸伏能好好相处,互相照顾,一直幸福下去,就比什么都强。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结婚的话,说不定我和小阵平能有机会给小诸伏当伴郎呢。”

“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

“小诸伏的事,就拜托咯。”

*

离开居酒屋的时候,外面已经入了夜,时间有些晚了,于是几个人就在店门口道了别。

回去的路上,玄心空结如先前一样牵着诸伏景光的手,在居酒屋里那副活泼的伪装还没有完全褪去,她的脚步格外轻快,嘴里还哼着不太成调的曲子——那是萩原研二之前提起的,以前听诸伏景光用贝斯演奏过的曲子。

诸伏景光偏头看着她,看着那道轻盈又愉快的身影。

她遵守了她的诺言,她没有对那两个人做任何事,也没有透露出任何不该透露的信息。

她仿佛真的进入到了“诸伏景光的恋人”这个角色,她把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好。

真是熟练的演技啊,熟练到仿佛不知道操练过多少次一样。

那么……大费周章地做出这种扮演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一次并无意义的心血来潮吗?

*

月色漫过枯枝的梢头,洒在少女的脸上,哼歌的声音忽然停了,她转过头,用那双被月色点亮的眼睛看向他:

“景光。”

她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想着,这次带你回去之后就把你锁起来,免得你像今天这样到处乱跑。”

“之前在据点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被人盯上了,现在很危险,所以干脆关起来比较方便。你是我的情人嘛,在我想要更换之前,如果你被其他人欺负了,我是会很困扰的。”

如此说着,她踩着月光的影子,在路上轻轻地一跳一跳。

身形轻快的像是寻常在路上跳房子的小孩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响。

诸伏景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是想说,你想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护我吗?”

“或许吧。”

她又跳了一下,背后的黑发在空气中扬起,又很快散落。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想有别人欺负你是真的——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毕竟你还在怀疑,入侵据点的人是我派出来的吧?”

“我没有。”诸伏景光说。

她的行事风格随意,但每次都姑且有些目的性,如果只是为了将他抓回去,那么她完全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

所以大概不是她吧。这次他想要试着如此相信。

玄心空结笑了。

“你学乖了啊。”

“明明之前还在怀疑我安装那些炸.弹的。”

脚步顿住,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的游戏还在继续,公安先生,但或许我们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游戏规则。”

“接下来我会考虑给你提供一些情报,关于组织,还有那些在你背后搞小动作的家伙。”

“我可以给你指出敌人是谁,我可以放你去做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扫除身边的危险——”

“这是魔女的承诺,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相信还是怀疑你可以自己决定。”

*

月色清清冷冷地泼在她的脸上,交杂着路灯的橘黄色,织色的光与影让那张清丽的面容仿佛镀了一层滤镜。

菖蒲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暖也很明亮,眼睫轻轻抖动,在那两道映在瞳中的浅浅影子上也洒了金粉。

因为方才她和Hagi同时消失了太久,他有些不放心,所以事后也偷偷找了Hagi试探,他问萩原刚刚她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萩原研二将烟叼在嘴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个好姑娘。”

“或许相处起来会毕竟困难吧,因为她自己好像也在学习和别人的相处方式呢——但学习本身也是一种温柔吧。”

温柔……吗?

这是最擅长和人相处的萩原研二给她的评价。

组织的成员,玩弄人心的魔女。

在萩原的眼里,却是一个“温柔”的孩子。

或许吧,或许的确是这样吧。

所以、偶尔试着去相信她,相信魔女的承诺,说不定也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我……”

见他表情发生了变化,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狡黠。

她一步跳到了他的跟前,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

“骗——你的。”

“你真的信了吗?”

“怪物口中的谎言你真的会相信吗?”

“公安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

沉默。

少女略带恶意的话让诸伏景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一向这样,在人几乎要相信的时候选择釜底抽薪,用恶劣的姿态把对方的感情团成团,踩在脚下蹂.躏。

可是她这样恶质的行为,反而印证了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实”的,是她拼命想用恶劣掩盖的真实。

至于她为什么要用那种丑恶来掩盖真实?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是怪物,是魔女,是恶徒。

她以为她是那样,所以她需要那样的伪装。

“如果……”

诸伏景光闭上眼,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腰际,于是贴近的两个人像极了在路灯下拥抱。

“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相信你。”

“那不是因为天真,玄心。”

“是因为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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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信任与背叛(六)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年的声音扫过耳侧的时候,有一瞬间,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胸腔仿佛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占据。

值得相信的……人?

多可笑啊,一个正义的公安警察,对她这样一个犯罪分子,这样一个怪物说她是可以相信的人。

他相信她什么?

他能相信她什么?

是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相信吧。

那些好听的话前面都有一个前提,那个前提叫“如果”。如果相信。

看,公安先生原来也这么会骗人。

好吧,那就别信吧,那就在猜测中让这场游戏继续下去吧。

她不在乎,她才不在乎,反正她又不是非要消灭组织的一个,反正她又不是想要拯救世界的一个。

怪物不需要信任,怪物也不需要安慰。

怪物不会变成人类,她也不会在他面前假装出人的样子——他是她的情人,在他面前,她就是要寻找最愉快最放松的状态,她才不伪装,她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这副恶劣的怪物的样子。

“你要试试那种‘如果’吗?拿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拿你的那些朋友当赌注。”

“反正不管怎么样,游戏都会继续。公安先生,你唯独没有选择退出的权力。”

*

那就将游戏进行到底吧。

诸伏景光想。

更换了规则之后,这场情人之间的信任游戏似乎比从前对他更有利,而在这场游戏当中,他似乎也可以挖掘到更多需要的信息,来拼凑出一条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相信魔女的蛊惑又怎么样呢,就算是与虎谋皮又怎么样呢,总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是不会有结果的。

为了想要的结果,为了想要守护的“正义”,他需要决断,需要更勇敢一点。

“所、以、说——”松田阵平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他又提起了山口诚的刺杀案:“那个时候我们明明都已经碰到那个犯人了吧。就算没看到脸,但那家伙的身高、身形,还有动作的特征,我和Hagi看得一清二楚,唔,还有那个人手里的武器也很特别,拿这个当线索的话,说不定早就把凶手缉拿归案了。结果就是因为上面人的插手,事情到现在都一点进展都没有,我都想和Hagi找班长一起去私下解决这件事了!”

“嘛、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是上面的规定嘛。”萩原研二在一边给嘴角挂着啤酒沫的松田阵平递了一张纸巾。

“什么鬼规定啊!我们几个人打破的规定还少吗!”松田阵平一拍桌子:“之前的那些事情,哪次不是违规解决的!但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嘛。”

“Hiro你这家伙要不要也加入?还有那个金发混蛋——啊,说起来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松田阵平撑着脸,跟对面两个犯人认真商量起了抓犯人的事。

“破案这种事情,失效也是很重要的吧,一天到晚总被那些有的没的耽误事,搞不好会错过很多机会呢。”

“就好像是拆炸.弹一样,越是害怕它,不敢下手,就越不可能战胜它,抱着必死的决心直接上手去做,至于后果什么的——”

“管他后果是什么呢。”

诸伏景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不愧是松田啊。

*

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警校的时期,跟同期一起进行实战演练的时候了。

有时候是模拟人质救援,有的时候是模拟突入,总之是一些特定场景下的攻防战。

一般来说,在进行这种训练的时候,一个小队的成员总会先在一起分析一下情况,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进行突入,然而松田阵平第一次参加这项训练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战术这一项,而是提着装备,直接进了现场,一边战斗一边调整节奏,最后的成绩直接刷新了该项成绩的记录——

这样做的结果当然被教官狠狠地骂了一顿。

回去松田阵平特别不爽,大骂鬼佬死脑筋。

“就算制定了再周密的计划,在实践过程当中也未必不会发生意外吧?”

“反正都有风险,只不过我选的方法风险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不管是百分之三十也好,百分之五十也好,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有成功或失败两种选项。”

“做好可能会失败的觉悟,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胜利冲刺——说白了,问题的本质不就是这样吗?”

*

这样说也没错,问题的本质就是这样。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总是做得缩手缩脚,所以行动才迟迟没有进展。

还不如干脆大胆一点。

比如……

菅原正弘的那个案子。

既然担当的人是班长的话,那么,或许他也可以从这个方向稍微努努力。

再比如说,面对他怀里的这个小魔女的时候——

*

公寓里没有点灯,健太没有回来,屋里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在,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走廊的灯光投进黑暗的玄关里,在地面上投射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玄心空结迈上了玄关的半级台阶,却没有再往屋里走,而是突兀地回过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结果正与背后往里走的诸伏景光撞了个满怀。

肢体的碰触让体温在两个人中间震荡,她迟疑了一下,没有退开,而是就势抬起双手,环住了青年的脖颈,仰头啄上他的下巴。

防盗门在背后缓缓关上,将地面上铺开的一方暖色的光也彻底剪碎,于是屋里便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悄然将呼吸变得炽热。

于是诸伏景光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之间仿佛回荡着某种比平时更灼热的气氛,那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争斗。

想要侵占对方的领地,想要剥夺对方的呼吸,冲锋的号角被吹响,两边的旗帜都鲜明。

玄心空结想将青年推到背后的门板上,可失去玄关这半级台阶的助力,她的身高会让她在这场交锋中轻易地落入下风。

于是她打算换一个方向,把她的猎物困在墙边。

脚下才撤了半步,身前的男人便分毫不落地欺身追上。

诸伏景光趁机迈上了玄关的台阶,微微弯下身子,几乎将少女娇小的身形整个包裹在了身前。宽大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攻势比方才还要强。

少女的眼睛愕然张大。

原本环着他的手臂因为高度的变化自然落在了他的肩头,她蜷起手指,手臂微微发力,似乎想要撑开一段距离,好让自己重整旗鼓。

“你……”

半个音节才从唇边漏出,便被新一轮的攻势彻底化了去。

只剩下了一点融在呼吸里的细碎的轻哼。

后背已经抵在了墙上,少女彻底被青年的手臂困在了小小的一方空间里。

唇齿间缠绕着的这个吻是樱桃味的。

*

之前在居酒屋里的时候,玄心空结在酒单上看到了樱桃苏打酒,就自作主张地替诸伏景光点了,让他替她尝尝。

诸伏景光没说什么,倒是松田阵平在一边打趣说这种酒苏打酒喝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味道。

松田阵平说得也不算错,苏打酒的度数的确很低,和蒸馏过的白兰地没法比。

但它到底也是酒,在热烈的温度下,却也足够将空气彻底烧灼起来。

黑暗当中,玄心空结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她也并不需要看到他的表情,在这种时候,一切都好像可以交给身体的本能。

先前的疾风骤雨渐渐地转轻,换成了浅浅的摩挲与试探。

他磨蹭过她的嘴唇,接着,吻过下巴和耳根,顺着下颌的轮廓吻上了她纤长的脖颈。

她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肌肉有一瞬的僵硬。

那像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她不愿意吗?

可明明是她让他成为情人的,是她开始了这段关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抗拒呢?

她果然是个孩子,是个对大人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所以在触及这种陌生的领域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不安吗?

那他应该停下,停在这个尚且安全的距离,停在这个不会让彼此太受伤害的时刻。

交缠的吻出现了一瞬的空隙,青年的呼吸掺杂在其中。

下一瞬,她又反客为主地发起了冲锋。

直白的回应。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

继续下去也是可以的吧。

*

阵地自然地发生了变化,从狭窄的玄关到了卧室。

巨大的落地飘窗只被薄薄的纱帘遮挡,城市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河透过窗纱,为这间位于二十层的房间里点起昏暗的光。

少女的长发如墨一样,泼开在微微有些凹陷的床单上。

她看着他,那双菖蒲色的眼睛里映着朦胧的星光。

手臂撑起的距离并不大,隔着薄薄一层空气,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体温。

再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触碰到。

身体叫嚣着渴求,以至于诸伏景光不愿意更多地去思考这样下去是正确与否。

这是新的阶段,这是新的关系,这是新的游戏规则,是她自己说的。

游戏已经开始,他再没有停下的理由了。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捧着他的脸颊。

他想低头吻她,却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一阵阻碍。

她看着他,就这么用那双菖蒲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诸伏景光微微有些发怔,因为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被点燃的炽热,而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是……什么?

“景光。”她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拇指的指腹轻轻地在眼下的皮肤摩挲,柔软而灼烫的触感,仿佛给烧得正旺的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

于是原本就有些混沌的思考变得更加混沌。

“这副样子……还真是。”她声音很轻,带着轻轻的颤抖,像是在叹息一样。

“也只有你会这样了。”

她的脊背稍稍用力,身子撑起了一点,就这么吻上了他的唇角。

她这样做的时候,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一眨不眨的,好像生怕他跑掉一样。

诸伏景光不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但他的内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安的躁动,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那就像是在身体里敲响的警钟一样,感觉很不好。

他听到她在轻轻地笑。

下一秒——

就像是在应验什么似的,少女的吻忽然加重了力道,有点尖锐的犬齿嵌在唇角的皮肤里,一瞬的痛感让人格外清醒。

于是诸伏景光清晰地听到了她的下一句话:

“知道吗。”

“现在的你看起来跟他一点也不一样。”

*

……他?

动作完全僵住了。

那些埋藏在记忆当中的碎片在这一刻一股脑地在脑海里乱窜。

健太说过,她前一年曾经有过一个交往的对象。

伏特加说过,她曾经和一个警察交往过。

这些事情他都听说过,但她从来都没有流露过任何与那有关的情绪,所以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忽略掉了这些关于过往的碎片——

反正已经过去了,反正就算问她,她也肯定不会说。反正她身上值得调查的地方很多,也不必非得顺着这个方向查起。

每当他想要调查这些事的时候,这样的念头就会不自觉地窜入脑海里。

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理性的判断,还是一种逃避。

至于在逃避什么——在她开口提及这件事的时候,那样的念头就完全无处遁形了。

她有过一个爱人,她有过一段看起来很幸福的时光,哪怕只是镜花水月,是一碰就会破碎的肥皂泡沫,也是他,是他们无法企及的地方。

他有点嫉妒。

不,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及另外一个男人的事情。

他简直……简直嫉妒得要发狂。

“他……?”诸伏景光开口,他想要抑制声音里的颤抖,可那些细微的抖动就像是因为炽热的体温而有些沉哑的嗓音一样,根本无法掩饰。

“……是你曾经的那个恋人吗?”

还是问出了口。

“是啊。如果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恋人吧。”

落在颊侧的双手略过耳后,重新又揽上了他的脖颈。

接着,她向后躺了下去,他被她扯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跌落到她身上。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我偏偏会选择把你留在身边吗?”

柔软的手掌揉进他后脑的发丝,却是强硬地按着他贴上她的颈窝。

“这是魔女透露给你的第一个秘密,景光。”

她声音很轻很轻,衬得周围的空气格外安静。

她说:

“高明。”

“我之前那个恋人的名字是,诸伏高明。”

作者有话说:

锵锵!

我终于写到这一幕了!

今天评论区也有红包掉w

第39章 信任与背叛(七)

高明……哥?

诸伏景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玄心空结的口中听到诸伏高明这个名字,那是他的哥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虽然在他被带到东京之后就很少能和哥哥见面了,但对于诸伏景光而言,高明哥哥一直都是让他敬重的、憧憬的存在。

东都大学法学部首席毕业,以非职业的身份进入长野县警基层,然后凭借自身出色的能力跻身搜查一课,是在任何时候提起都足以让人感觉骄傲的优秀的刑警。

聪明,坚定,正义,果敢。

在景光的眼里,哥哥的身上有着一切警察应该具备的高洁又美好的品性。

那和樱桃白兰地这种诞生于黑暗当中的存在看起来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应该水火不容才对。

……所以怎么可能呢,高明哥怎么可能和樱桃白兰地认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她曾经的恋人?

不是的,不可能是的,一定是、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

*

空气很安静,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地静止,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动作。

他们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诸伏景光被少女强硬地禁锢在身前,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她身上的气息。

灼烫的温度仍未褪去,但在此时此刻,身体和灵魂仿佛发生了微妙的错位。

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但他感受不到她的存在有,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房间里没有一丁点的声响,可他分明听到有什么在轰然崩塌,震耳欲聋。

扣在脑后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几从发丝被这样的力量牵扯,撕扯着头皮头皮,引起一阵轻微的痛感。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轻笑,那是他很熟悉的,略带嘲弄的笑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听着却异常缥缈。

“为什么不说话了。”她问。

“不打算发表一点感想吗?”

……感想?

诸伏景光说不出话。

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不信,他没法信。

可在她说出口的瞬间,内心深处有某个角落发出了一个让他惊恐的声音。

于是诸伏景光明白了,他并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他看不到她的脸孔,他不知道她此刻的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下一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上下的位置就发生了倒转。

少女的双膝分抵在他的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借着窗纱外透进的薄薄月色,诸伏景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连唇边的一点笑意也格外安静。

*

她又抚上他的脸,珍惜的,十分仔细地摩梭着。

“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并不是在警察学校。”她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闲聊。

“去年年末的时候,你不是跟你哥哥说想回长野过年吗。他让你别回去,因为那个时候他和我在一起。他知道我背后有个组织,他担心你这个没出象牙塔的大学生会吃亏。”

“不过你还是不听话地跑回去了。你约他见面,他起先也答应了,但临到头的时候却推说临时有事没去赴约。”

“因为那个时候我缠在他身边。他不想我看见你,但我还是看见了。”

“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一眼,不过也只用一眼就足够我把你认出来了。”

诸伏景光睁大了眼。

*

前一年的冬天,他的确回过长野。

那个时候他正在准备国家公务员的考试,因为想要成为警察官,所以想这样要回长野一趟,和过去的那些恐惧与软弱做个了断。

但是在他打电话跟哥哥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却遭到了哥哥的拒绝。哥哥说让他专心考试,一切等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他没听哥哥的话,趁着假期独自跑了回去。

结果那段时间,哥哥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诸伏景光从头到尾都没能见到他。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曾经跑到县警本部去找哥哥,顺便想了解一些刑警的工作,算作见习。就是那个时候,诸伏景光听县警里哥哥的同僚们提起,高明哥好像是恋爱了。

他事后也在电话里半是调侃地问起过这件事,问哥哥是不是因为有了恋人就不要他这个弟弟了——哥哥嗔了他两句,说没去见他是因为真的有事在忙,无法抽身,即将成为警察的景光很快就会理解这种状况。

但关于恋爱这一点,他却没有否认,那个时候他还说过,有些事还需要处理,等时机合适,他再介绍他和那个女孩认识。

那个时候,哥哥是真的在考虑与当时的恋人成为家人的事。

可是……可是那个差点和哥哥成为家人的女人……

是她?

怎么会!

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她和哥哥口中的那个恋人联系在一起。

他无法想象她和哥哥站在一起的场景,更无法想象哥哥把这样一个她介绍给他的画面。

他想不出她依偎在哥哥怀里的样子。

想不出,也绝对不愿意去想这种事!

*

【她曾经有过一个温柔又成熟的恋人,还有一个活泼又懂事的孩子。】

怎么可能呢。

哥哥提起说自己有一个恋人也只是去年的事情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和他之间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呢?

【她以前也有一个情人,是个条子,两个人相处得如胶似漆的,她看着可喜欢那家伙了,甚至有人怀疑她会为那个条子叛逃。】

【她亲手杀了那个人,一枪射穿了心脏。】

这么说的话,今年的上半年,高明哥哥的确曾经因公负伤,据说伤得很重,断了几根肋骨,差点伤到心脏。

那个时候他无意间又提起了哥哥的恋人。

哥哥说,她去世了。

所以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她真是哥哥的恋人,那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

“警察学校那次,是我特意去找的你。”

“你加入组织的时候,也是我黑掉了你原本那个联络人的信息。”

“从头到尾都是我,是我想要你。”

“景光,这个游戏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

诸伏景光睁大了眼睛,那双写满错愕的猫一样的眼睛,此刻感觉到的是一种莫名的涨热。

呼吸的节奏乱了,所有的思绪都在脑子里打转,让人抓不到线头。

于是在漫长的震惊之后,他从嗓子缝里只挤出了一句:

“怎么……可能呢。”

嘶哑的,仿佛即将断电的音乐盒,声音微弱又扭曲。

“你和高明哥哥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高明哥哥,你对高明哥哥到底……”

“我做了什么?”

少女重复了一遍他的提问,接着“嗤”地笑出了声。

和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这么笑弯了腰。

伴着她笑的动作,气息就在他身前起起伏伏,仿佛一条绷直又松开的绳索,牵弄着他的思绪不得安生。

“你觉得我做了什么呢?你觉得、恋人之间会做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很多啊。你想听吗?景光,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我可以一件一件地全——都说给你听。”

瞳孔疯狂震颤,猫儿眼里完全是不知所措的惊惶。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摇着头。

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

她和别的男人的事,她和哥哥的事——他不敢听。

什么啊,为什么啊,怎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偏偏是哥哥,偏偏是她。

怎么会这样呢?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景光。”

眼睫轻轻抖动,那双菖蒲色的眼角里,模糊地映着他的影子。

因为太过模糊,所以会显得和另一个人更加相似。

他和哥哥从小就长得很像,之前从警察学校毕业的时候,他和哥哥提起过想留胡子,哥哥说会和他一起留,样式不一样的,可以让人一下将两个人区分开的胡子。

她看着他留着胡子的这张脸的时候,会想起没有蓄胡须的哥哥吗?

她说: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他长得真的很像。”

“尤其是眼睛,简直和他一个样。”

这样说着,她俯身,轻轻地吻上了他的眼角。

……停下来。

她在说什么?她在做什么?

她现在正在亲吻的,到底是谁?

是他,还是和他有着一样眼睛的高明哥哥?

“他不会有这样的表情,景光。”

“只有你会这样。”

“你……”诸伏景光的声音是颤抖的。

“在看谁?”

在看着他的这张脸的时候,她在看谁?

她在想着谁?

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在接吻和拥抱的时候,她想的是谁?

鼻翼的翕动间喷洒出的气息扫过额前的皮肤,吹得人发痒。

诸伏景光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推开她,还是抱紧她。

心情几乎被揉搓成了一团,先前那些因震惊而有些沉寂的嫉妒的火焰又隐隐地开始有燎原的趋势。

“景光。”

她咬着他的嘴唇:“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就算我是因为哥哥才选择的你又怎么样呢?你不也是、为了潜入任务才跟我在一起的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从一开始其实就很公平,对不对?”

*

公……平?

什么公平,哪里公平!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一手操纵的。

这样的游戏怎么可能公平!

怎么……可能公平啊。

就算是等价的交换也没有公平可言。

因为他喜欢她。

在这一场疯狂的游戏当中,在这一场虚假的游戏当中,他无可救药地喜欢着她。

喜欢这个……哥哥的女人。

炽热又柔软的唇瓣再次贴上了他的唇角,这是场单方面的掠夺,她撬开他的唇齿,大摇大摆地长驱直入,将他的世界搅得一团糟。

他的世界早就变得一团糟了,从他被她扯进那个柜子里,从她给了他那个拥抱,从她第一次吻他开始。

或许更早。

从她把他作为哥哥的代替品当成自己的目标开始。

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轮转,再也停不下来了。

炽热的浪头几乎在下一瞬就将他这副身体完全吞没。

青年的手终于还是落在了她的身上,他揽着她,任由她伏在自己的身前横冲直撞。

呼吸被剥夺,唇齿间细碎的摩挲真实又虚幻,诸伏景光有点缺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把脑海中所有杂乱的思绪全部都丢掉。

只剩她。

只有她。

想要她。

想要她看着他。

想要她属于他。

*

有什么东西划过眼角,有什么在胸腔里疯狂激荡。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事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事实下的哥哥,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这样的她。

构筑起的那些虚妄的幻想在顷刻间被彻底打碎,而始作俑者的她,在一地残骸上继续着这场疯狂的游戏。

那就继续吧。

除了继续之外,他难道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青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他不想再去思考了,他无法继续思考了。

就这么继续吧,就这么听凭着本能地继续吧。

灼烫的吻烙在了颈间的皮肤上,几乎能将整个人的灵魂点燃。

随着灵魂一并燃烧着的是什么呢?那光线太过明亮,明亮到有些刺眼。

于是诸伏景光闭上了眼。

他不去看,他不想去看。

过去也好,未来也好,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去思考了。

只有现在,他只想抓住现在。

那是她在他掌心里的现在。

是她属于他的现在。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景光,你就当是坏女人提前见了家长,虽然那个时候你没在(拍肩)

你要是在意的话,之后还可以再见一次。

第40章 信任与背叛(八)

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或者该说,这个晚上,她似乎一直都在失控。

玄心空结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她想要救他吗?她想要保护他吗?

在诸伏景光用那种专注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大脑就不受控制地陷入了一种无比疯狂的状态。

他是错的,他在说谎,因为她一直以来在他面前的形象都是“怪物”,诸伏景光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他亲眼见证过那么多她表现出的恶劣姿态,所以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接下来的事,更像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报复。

游戏规则是真的,会给他提供情报和帮助也是真的。

而由真实建构出来的游戏规则,从来都比谎言更加残酷。

她让他知道,她要他知道,知道她是什么,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

她这么做了,看吧,只是一点点真相,他就受不了了。

这件事他早晚得知道,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贝尔摩德盯上,他必须知道。

看着诸伏景光因为她和他哥哥的那段过往而震惊到不能自已的时候,玄心空结有点想笑。

知道真相那么痛苦吗?

知道她曾经利用过他的亲人那么痛苦吗?

只是这种程度的痛苦而已,她还可以给他更多。

她也会得到更多。

*

她咬着他的皮肤,如同猎食的蛇一样,将他整个吞下。

但蛇是无法吞下象的。

蛮横的吞食只会将自己的身体胀裂。

象在挣扎,在呜咽。

蛇也是。

疼。

太疼了。

撕裂的疼痛顺着背脊侵入到每一寸的神经,连呼吸都像是被浓烟呛过一样的疼。

玄心空结没停下。

也没法停。

这是一场最直白的战斗,战火已经燃起,非得将两个人中的一个彻底燃尽才能结束。

该怎么形容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呢。

用兵荒马乱来形容都会显得太过保守,两个毫无经验的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丁点战斗的技巧,只有最直白的碰撞。

在强烈的冲撞中,即使是诸伏景光的人也彻底失控了。

原本就被她折腾的所剩无几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于是被掩藏在温柔下的那些疯狂与逆反几乎在这个时刻完全宣泄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仿佛要将她生拆活吞一样。

都是她,所有的一切根源都是她。

是她非要把他困在身边,是她一手促成今天这个局面,是她一点一点刺激着他的神经,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诸伏景光什么也没想,在这个时刻,他也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理性只会让痛苦更痛苦,让绝望更绝望。

胸中的火焰几乎要将身体撕裂,那似乎是愤怒,但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在因什么而愤怒。

或者也并不是分辨不清,而是太多理由交杂在一起,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这并不是势均力敌的碰撞,但谁也不会退开,谁也不会停下。

身上的伤口似乎又被撕裂了,连带着仿佛能将人碾碎一样的疼痛铺天盖地,让人格外清醒。

五脏六腑都被翻搅得移了位,但又好像有一股不受控制的气息在身体里乱窜,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梗在喉间,梗在心上,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呜咽,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想要拼尽全力将眼前的对手撕碎。

她勒着他的脖子,用指甲抓过他的皮肤,后来干脆发狠地咬上身前人的肩膀,直到口腔里也漾开浓烈的铁锈味也不肯松开。

男人不受控制地轻颤,吃痛得闷哼了一声,动作又加重了几分。

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室内一片狼藉,两个人形容狼狈,遍体鳞伤。

到最后,两个人几乎都彻底被抽空了力气。

被汗水完全涔湿的少女终于完全将那个男人禁锢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和青年健硕的身材比起来,她的手臂难免会显得有些细弱,也是因为她身体娇小,手臂也不够长,想将他圈住也有些费力,几乎完全勒进他的皮肤里。

两个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青年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也没能把她撼动分毫。

“你逃不掉。”

沉重的呼吸推着几乎轻到听不到的声音散在了空气里。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用额头抵上他的肩窝,休息了片刻,才重新找回了声音。

“你在这里,游戏继续。”

“你不能选择……逃。”

“你要看着那些、魔女口中的真相。你要……”

青年又动了动,这次的动作几乎要将她推开了。

她慌忙加大了力量,固执地将他困在自己身前的方寸间。

菖蒲色的眼睛倏然睁开,将那张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的漂亮面孔收入其中。

目光在半空交错,她抬起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下巴。

浅浅的胡茬刺过唇上柔软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你要一直在这里。我要一直把你留在这里。”

“哈……”

“我要你。”

下一记吻落在了唇角,她重新闭上眼睛,最后的音节轻得像是错觉:

“景光。”

*

一晌贪欢。

一夜荒唐。

诸伏景光不记得思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绝的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房间的窗子朝向正东方,所以透过窗纱照进来的阳光极其明亮。

这座塔楼的视野其实很好,周围并没有其他能与它比肩的建筑,隔着半透明的窗帘,也稀能看到被阳光覆盖着的远处城区的轮廓。

过分明亮的日光让人一时有点不适应,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半抵到额前,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某处神经,之前留下的伤口后知后觉地开始隐隐作痛。

背后传来窸窣的响动,仿佛在催促着断线的意识一点点地回笼。

那些疯狂又荒谬的画面在脑海当中闪回,让诸伏景光的动作也微微地僵硬。

那像是一个荒诞的梦,可又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他知道了他的情人一直把他当成是别人的替身。

之后。

他和她之间终于发生了情人之间该发生的事。

没有欢愉,大概她也没有。

那像是一场畸形的战斗,畸形到让人几乎会忽略掉它原本该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

挡在额前的手掌翻转,整个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这一切……怎么就发展到了这步田地呢?

*

“你醒了。”

少女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听着有点含糊。但并不是那种困倦的含糊,而像是嘴里叼了什么东西才导致咬字并不很清楚。

诸伏景光僵硬地回过头,便看到那个人屈膝蜷坐在床的另一半,此刻正用牙齿扯着一截绷带,试图在手臂上打一个结。

从理论上来说,她现在的行为看起来似乎像是在给自己的伤口换药。

……但这个手法,说“不专业”都算是在表扬了。

诸伏景光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从来都没见过能在包扎上这么糊弄的人。

先前她受的那些刀伤刀伤深可见骨,虽然在医院里姑且做过缝合,但前一天晚上的激战里又被扯得乱七八糟,有几处甚至又有开裂的迹象。

可这家伙既不考虑清理,也不考虑牢固的程度,只是胡乱拿着绷带对着伤口缠了一两圈就想要打结——

而且是那种完全起不到应有效果的绳结。

诸伏景光又想起了不久之前他给她处理过的那个被玻璃刺穿的伤口,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伤口没有被清理过,包扎也完全不成章法。

……确定了,这个人是真的完全对包扎和急救一窍不通。

作为一个成天在刀头舔血的犯罪组织成员,一个打架从来都不顾惜自己身体的家伙,这孩子居然连最基础的包扎技能也不会。

认真的吗?她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啊。

*

玄心空结是真的不会处理伤口,她从来都没学过、也没想过要去学这种东西。

毕竟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她但凡擦破一点油皮,都会被一群人大惊小怪地围起来,就算调皮捣蛋受了伤,也完全不需要自己来处理。

其实处不处理好像也没那么要紧,反正只是伤口而已,即使身体因此而彻底腐坏,因此而死去,对于她来说好像也从来都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她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反而是她身边的人,总是比她自己更在意。

她模仿着印象中那些人的做法,在伤口外面缠起白色的绷带。

但保护和治疗居然意外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手臂上这截绷带已经缠好了,可她才衔起绷带的另一端想要打结,原本缠在手臂上那一圈圈的绷带就不受控制地一圈圈地滑落。

于是她只好松开咬着绷带的牙齿,叹一口气,再从头来过。

她正和绷带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

是诸伏景光终于彻底看不下去了。

“不是这样的。”

“那样的包扎根本就没有效果。”

少女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青年人。

他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被子挂在身上,遮不住皮肤上留下的那些疯狂的痕迹。

白皙的面皮上尚且还透着未完全消退的赧色,可那双暗蓝色的猫眼里,此刻写着认真的关切。

【他是个挺会照顾人的家伙。】

【就算喜欢逞强,至少恋人之间是可以相互依赖的吧。】

萩原研二是这样说的。

可他们并不是恋人。

可她不可以依赖。

*

诸伏景光还是从少女的手里接下了绷带和药箱。

他将她胡乱缠上去的那些沾了血的绷带拆了下来,用棉球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清理起她手臂上残留的伤口。

于是在前一晚留下的气息中间,又多了消毒水的味道。

青年垂着眼睛,并不敢抬头去看她,可体温在贴合的皮肤间交互,那些印在白皙皮肤上的触目惊心的痕迹无一不在提醒他前一个晚上的疯狂。

安静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往下挤压着,于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她说过的话,那些混杂在其中的,真真假假的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沉淀在了那个晚上,而现在,天亮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沿,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大约是因为疼痛,随着棉球落下,她手臂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颤抖着。

轻微的,像是蝴蝶震颤的羽翼。

——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

但她不会说。

她不会因为痛苦而停下,从来都不会。

诸伏景光的动作渐渐地放轻了下来,沾着药水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过伤口的边缘,像是害怕惊扰到休憩的蝴蝶。

他知道,如果他问她会不会感觉到疼痛,需不需要轻一点的话,她肯定会回答不需要。

她不在乎疼痛。

可他在乎。

*

疼痛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青年的动作格外温柔,可那样的温柔反而让身体有种不自在的痒。

看着青年低垂着视线认真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在长野刚刚认识诸伏高明的时候。

那是一个雨夜,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闯到了他的车前,还特意将自己的手划伤了。

那个时候,他也是像这样,低垂着视线,雨水顺着结成缕的头发滴落在好看的脸上。

他们诸伏家的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吗?

像他们这样的“正常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的吗?

“之前我的伤口都是他帮我处理的。”玄心空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但我在长野的时候,受伤的次数其实很少。”

青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手上的动作继续,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手臂,将狰狞骇人的伤口盖在了下面。

而绷带的下面是在溃烂还是愈合,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她又说:“你也是。”

“但我不是,所以我不会遵守你们的规则,是你要遵守我的。”

“在我这里当好人也可以,但你也可以选择不当,反正游戏已经开始了。我给你什么都看我的心情,但相应的,你怎么回应也是你的选择。”

“之前和FBI那场竞争的游戏是你赢了,你可以继续留下,也只能继续留下,我不会放你走。外面现在乱成一团,你随便乱跑会遇到危险。”

她垂着视线,看着手上被固定好的绷带。

“菅原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而且你在组织里也不安全。”

“比如说有一个很精通易容的组织成员,去年在长野的时候看到过你哥哥的脸,现在她来东京了,如果她看到你,那你和哥哥都会陷入危险。”

“你付了报酬,那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些问题,就当是钱货两讫的交易,这样游戏才能好好进行下去。”

“你只要安心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现在的你也只能留在我这里。”

“因为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你在说什么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