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雾里看花(七)
这艘游轮是豪华的商务游轮,所有登船的乘客无一例外需要实名和专门的邀请函。
虽说也并非没有空子可以钻,但伊澄须这个名字的出现依然明显十分蹊跷。
首先这个名字本身就不符合取名习惯,它既不是姓氏,也不是名字,更像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组合在一起。
而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登船名单上。
玄心空结之前黑进系统的时候,名单尚且不全,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对此进行专门的排查,所以没有注意到很正常。
可菅原家作为这次航行的主办,为了确保航行顺利,理论上来说应该小心地确认过登船名单才对。
玄心空结偏头,看向那位被挟持出来的菅原明弘。
在伊澄须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菅原明弘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空茫,这个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足以说明,即使是作为菅原家在这次活动当中的总负责人,他也并不清楚伊澄须登船的事。
那么伊澄须是谁?
那个人来船上的目的是什么?
又或者说——这个“不该”出现在船上的家伙,和健太提到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发起烧的人们有什么关联呢?
玄心空结的眉毛扬了扬。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个早上。
在和诸伏景光刚刚与混进组织的降谷零碰过头之后的早上,她忽然离奇地发起烧来。
时至今日,玄心空结依然记得,在发烧前的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神明】的梦。
雾气。
迷航的船。
陷入沉睡的人。
难道这次的事情,会和【祂】有关吗?
玄心空结没有放任自己在这里干想下去。
尽管她的命运始终和【神】纠缠在一起,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对于【神】的事情都知之甚少,也无从知晓,更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
倘使这次的事件真的与【祂】有关,玄心空结想,那么,它的确远比处理菅原明弘更值得她动手。
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自然递掠过菅原明弘旁边的诸伏景光。
玄心空结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在男人的身上做更多的停留,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但即使强迫自己不去看,思绪也不自觉地被这样一个存在感过分强烈的家伙勾了一下。
玄心空结原本是想要直接在房间里杀死菅原明弘的,尽管航行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尽管菅原明弘的死可能会让她的处境变得麻烦,她不喜欢麻烦,却也不畏惧麻烦,横冲直撞地听凭自己的想法行事原本就是她一贯的风格。
但是她终究没有那么去做,因为那个家伙阻拦了她。
现在的她也不得不承认,或许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导向的结果更加正确,毕竟这件事可能和【神】有关,她得更小心的应对,如果处境变得复杂,她到时候必然得花耗更多的精神。
他是对的,尽管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棋手,尽管他甚至都不会坐在棋盘边上总揽全局,但他就是能歪打正着地带着她走向更正确的路。
这也同样是玄心空结无法理解的情况,但这种事就如此在她眼前发生了。
是偶然吗。
还是某种原因导致的冥冥之中的必然呢。
她搞不懂。
她想不通。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想通。
*
一行人来到了位于二层的那个被“伊澄须”占据的房间。
房间的房门看上去和周围的其他房间并无区别,但在靠近的时候,玄心空结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某种腥臭味——混杂在海上自然带着的腥咸味道中间,这样的气息很容易被忽略,但是一旦注意到,便再也难以忽略。
那是种仿佛盛夏的水产市场在即将收市的时候,空气当中漂浮着的那种混杂着海腥与濒临腐坏的鱼虾散发出的臭气的味道。
而气味的源头,正是那扇看上去和周围无异的门板。
玄心空结立刻摒弃了自己脑海当中盘绕的那些旖旎的念头。
本能的直觉告诉她,门的另一头一定存在着什么不对的地方。
房门上着锁,但这并不足以阻挡玄心空结的脚步,她甚至没有耐心花时间将门上的锁撬开,而是直接飞起一脚,大力将锁踹断。
紧闭的大门应声而开,几乎就在与此同时,裹挟着更加强烈腥臭味的湿潮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从房间里涌出的怪异的气味让人几欲作呕。
饶是玄心空结见惯了各式场面,在猝不及防递迎上这种气息的时候,脚步也不由得微微一顿,然后她看清了房间内部的场景。
二层的客室相较楼上的房间而言会比较狭窄,但整艘游轮的规格摆在那里,即使装潢与布置比不上套房的规格,也该算得上是舒适。
但眼前的这个房间简直可以用破败来形容,整个房间充斥着潮气,地上的地毯和家具就像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腐坏。
房间内也有通往小露台的落地窗,可即便如此,屋内的光线也阴暗的可怕,像是蒙了一层诡异的灰蓝调的蒙板,让整个房间内都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在房间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事实上,玄心空结也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上罩着宽大而怪异的黑色斗篷,在斗篷下面支撑这身体的一对脚踝极细,但脚踝下连接着的脚掌却出奇递宽大,过分宽大的脚和身高之间的比例形成了一种十分怪异的不协调感。
即使是在室内,那家伙依然将斗篷的兜帽扣在了头顶,遮住了整张面孔。
门口的动静显然吸引了那家伙的注意,于是在玄心空结破门而入的下一秒,站在房间中间的“人”转了过来。
——以一种无比怪异的姿态。
有什么地方不对。
在那家伙将大半身体转过来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的,这家伙的动作从开始就非常不协调,正常人在转身的时候,头部和身体总会在同时动起来,但这个“人”的头和身体就好像分属于不同的系统,于是在那家伙属于“脑袋”的位置转过将近一百八十度的时候,那家伙的身体才姗姗来迟地跟着转过来——
这样不协调的感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而更为可怖的是那家伙的脸。
尽管被兜帽遮了大半,无法看得真切,但玄心空结依然可以凭借出色的夜视能力分辨一二。
那家伙姑且拥有像是人类的五官——鼻子,眼睛,嘴巴,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然而在原本应该是光洁的皮肤上,依稀有着鳞片的质感,即使在晦暗的光线下,仿佛也泛着浅淡的光泽。两只眼睛的眼距宽得诡异,几乎要延伸到两侧的太阳穴。
眼睛的形状小而圆,比起人类,仿佛更像是某些深海的鱼类。
他抬起视线,看着玄心空结,嘴角向两侧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几乎要触及耳根,在咧开的嘴巴中间,玄心空结看到了两排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仿佛是鲨鱼齿一样的牙齿。
尽管维持着近似人类的形体,尽管那家伙似乎还想要模仿人类的语言和行为,但是在看到这副外貌的时候,任谁也不会觉得它是个人类。
这个化名伊澄须登上游轮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玄心空结动了,毫不犹豫。
她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它到底做过什么,但是在看到它的瞬间,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恶意。
那是与梦境同源的、直击灵魂的恶意。
是扭曲的、怪异的、不可名状的恶意。
它要将人撕碎,它要将人吞噬,它让人恐惧,让人疯狂。
所以在被撕碎之前先撕碎它,在被吞噬之前先吞噬它,在注视着伊澄须的时候,玄心空结的脑袋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她朝着那家伙冲了过去,拼尽全力——
被她尖锐的敌意笼罩着的伊澄须却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它站在原地,咧着嘴,带着无比怪异的笑容,它看着她,外翻的嘴唇微微颤动,于是从它的口器里传出了带着奇怪混像的嗡鸣。
“圣女大人。”
它说。
音节有些扭曲变形,让人难以分辨,那样的声音传递到耳中简直像是某种错觉。
但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它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的发音,对着玄心空结的方向又说了一次:
“圣女大人。”
玄心空结的脚步倏的停住了。
瞳孔几乎在一瞬收紧。
她没办法不惊讶,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在这个世界再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圣女大人。
那个信奉【祂】的村落不是已经被组织毁灭了吗,那些将她供奉成为“圣女”的愚昧的信徒们不是都已经死去了吗?
连她曾经的近侍,那位被组织同样捡回去养大的孩子,那个拥有法拉宾代号的成员也不会记得“圣女”这样的称呼,那些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了,那些都应该是过去的事——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称呼还会再次被提起,为什么她会在伊澄须这样一个怪物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词汇?
它知道。
它知道关于【祂】的事,也知道关于她的事!
一直以来,玄心空结始终以为自己是和【祂】连接的唯一锚点,那些关于【祂】的事情只有来自于那个村子的她知道,在村子被毁灭之后,或许那些资料落在了组织的手里,因此组织里的个别人或许也会知道一点关于【祂】的事。
玄心空结不是没有试图去寻找过组织之外关于【神】的信息,但即使她拥有超规格的信息技术,即使她能够窥见网络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信息,也没能在这个世界浩如烟海的资料库里找到一丁点和她认知中的【神明】有关的信息。
没人知晓祂的存在,也没人会相信祂将降临。
人在祂的注视之下渺小到根本无力去感知,无力去感知,所以更不用说去抵抗。
但伊澄须和那个村子无关,和组织也无关。
然而它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世界】的存在。
所以——
*
只是一个晃神间,穿着黑色斗篷的怪物也跟着有了动作,它飞快递转过身,动作带起身上的斗篷翩然飞起,露出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
乍看之下,那双手似乎和寻常人类的手并无区别,有着骨节分明的指骨和手掌,但那双手的手指纤细得过分,简直就像是指骨上贴了一层堆满皱褶的皮肤——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就能看出那些堆在一起的皮肤并不是寻常的皱褶,而是连接在手指之间的一层如同蹼一样的薄膜。
在手背的位置上,印刻着一块朱红色的,如同胎记一样的刺青,又或者是刺青一样的胎记。
那是十分模糊的,扭曲的,仿佛鱼和海浪交织的形状。
那或许是它的,是它们的图腾。
在看到那块图腾的时候,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心底有什么东西被人重重地拨弄了一下,于是竟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身边有一道黑影如离弦的箭一样地直蹿了出去。
玄心空结当即回神,这才意识到,赶在伊澄须朝着门口的方向逃走的第一时间冲出去阻拦的那个身影的主人是——
诸伏景光。
心底掀起的微澜,一瞬被惊涛骇浪取代。
玄心空结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里翻涌,直直地冲上头顶。
——他怎么敢的!
明明他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他根本不可能见过伊澄须这样的怪物,他也不可能知晓这样的怪物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那家伙的弱点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应付这样的一只怪物。
但是在感受到对方恶意的瞬间,在意识到对方是敌人的瞬间,在对方转身逃跑的瞬间,他,一无所知的他,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冲在了最前面。
就因为他是警察,就因为这是他“应该”采取的行动,所以没有思考,没有顾虑,甚至根本就没考虑过他自己会怎么样,就这样直接冲了出去。
玄心空结简直要被他的举动气笑了。
他在逞什么英雄!他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可玄心空结自己也知道,他这样做并非是在逞英雄,也不是为了什么好处。
这是他的本能。
愚蠢到让人觉得可笑的本能。
就像她会忍不住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样的,不受大脑支配的、来自灵魂的本能。
伊澄须用身体撞破了挡在露台和房间中间的那层窗户,窗户的材质是合成玻璃,理论上可以抵挡子弹,但在伊澄须的身体面前脆弱得和普通玻璃似乎也么区别。
顶着纷纷扬扬散落的玻璃碴,伊澄须冲上了露台,诸伏景光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出去。
斗篷人的动作极快,即使诸伏景光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依然很难和对方拉近距离。
诸伏景光也不犹豫,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了手枪。
子弹出膛,喷溅出的火舌在浓重的雾气中打出一道金色的闪光,挟着浓重的硝烟气息,卷着气旋向伊澄须的腿部飞去。
这一枪的角度着实刁钻,子弹穿透了斗篷,几乎擦着伊澄须的腿飞了过去。
伊澄须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可避免递被拖慢了速度。诸伏景光立刻抓住时机,向前一个加速疾冲,欺到伊澄须的近前。
他没有再开枪,而是在靠近的瞬间飞起一脚,直朝着伊澄须腰侧飞踢。
风声骤起,伊澄须也显然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生生转向,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诸伏景光的攻击。
但它显然没有想到,青年连击接踵而至,借着飞踢的势头整个身体向前蹿了一截,顺利完成绕背,下一瞬,手肘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它的后颈。
半空中响起沉闷的撞击声,那并不是皮肉碰撞时应该发出声响,而更像是人类脆弱的身体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诸伏景光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糟了!
手肘沉闷的撞击带来一阵难以抗拒的酸麻,有那么一瞬,几乎整条手臂都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大意了。
因为对方姑且拥有看似人类的形态,而且又能够正常地使用语言交流,所以虽然它的身体上有诸多怪异的地方,诸伏景光依然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是人类来处理。
直到方才上手的瞬间,诸伏景光才清晰递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是个怪物,是个远远超出他常识之外的怪物。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撤,好避免自己在手臂恢复之前遭到进一步的攻击。
但那个怪物却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它用细长的、宛如海藻一样的手指卷成拳头,向他的方向攻击。
诸伏景光后撤闪避,却万万没想到,在那个怪物用“手”挥拳攻击的同时,斗篷下的腿也悄然抬起,同样如水藻一样的“脚趾”直袭他的脚踝。
闪不开了。
诸伏景光的瞳孔骤然缩紧,试图在下一秒采取行动挣脱,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
整个身体失去重心,不受控制递朝着雾气的更深处飞去,几乎是与此同时,那个名为“伊澄须”的怪物也朝着同样的方向疾冲。
那是什么地方?
——直到跨过护栏,诸伏景光才终于明白自己此刻正面临着什么。
就在刚刚的那个交锋之后,他的身体被甩出了露台的护栏,而这里的护栏下面再没有其他甲板,也就是说,如果就这么落下去的话,他会直接掉进海里。
失重的感觉包裹着身体,烈烈的风声刮过耳畔,眼前是模糊一切的雾气,下面就是冰冷翻涌的海面。
他会掉下去!
下面就是冰冷而残酷的大海。
在这个季节如果落水,恐怕不会有生还的可能性。
不、不行!
他甚至无暇去思考为什么伊澄须会把这个方向当成是逃跑的经路。
尽管手臂尚且有些麻木,但诸伏景光依然拼尽全力在半空四处摸索,试图抓住些什么——
他抓住了一只手。
温暖的,熟悉的,柔软的手。
下坠的势头骤然顿住。
诸伏景光抬起头,隔着雾气,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他望进了那对暗沉沉的、不知道带着什么情绪的紫色眼瞳。
那是玄心空结的眼睛。
翻涌的海浪声和游轮航行带起的机械的轰鸣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眼前的迷雾似乎也在一点点地消散。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又不真切,能感受到的,唯有交叠的手掌间传来的温度。
有什么掠过他的身侧,掀起一阵风。
接着“噗通”一声落入水里,融进了浪花中间。
诸伏景光才终于回过神来,在他摇摇欲坠的时刻,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于是他得救了。
这一次,又是她救下了他。
第72章 雾里看花(八)
玄心空结并不是一个喜欢勉强自己的人。
如果遇到一个问题,无法解决到让她困扰,那么她更倾向于把问题丢在一边不管。
如果遇到一件事情,在做的时候只让她觉得麻烦,无法收获相应的快乐,那么她就会选择不去做。
她习惯了以旁观者的姿态来观测哪怕是她自己的人生。她习惯了躲闪,习惯了回避——尽管她自己本人有时候并不太想承认那其实是回避。
玄心空结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只要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面,或许她就可以摆脱诸伏景光带给她的影响。
可是在刚刚的一瞬间,在诸伏景光因为信息差而在对面那个怪物手下吃亏的瞬间,身体和大脑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在战斗爆发的瞬间,玄心空结立刻意识到了伊澄须的意图,那个怪物的形态酷似水中的鱼类,或许它原本就与水有什么关联,在身份败露之后,它会想要往海里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玄心空结不知道那家伙具体有着什么样的能力,也不敢贸然下判断,但即使没有充足的信息,站在战术角度,她该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绝对不能让那家伙如愿以偿地钻进水里,她必须在那家伙冲出栏杆之前抓住它。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朝着伊澄须所在的方向疾冲而去,也是在这个时候,诸伏景光和伊澄须之间的战斗出了结果。
沉甸甸的重量坠着她的手臂,惯性几乎将她的大半个身体扯出了栏杆外,她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紧紧递握住栏杆。
呼啸的海风卷积着浓雾,掀动着额前被雾气濡湿的碎发飘飘摇摇。
在苍茫的、被泛着铅色的雾气模糊了的世界当中,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熟悉的,尚且带着惊愕的猫眼。
在方才那个该做出判断的瞬间,她没有如自己所愿地抓住正在逃走的伊澄须。
她抓住了诸伏景光的手。
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玄心空结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手掌之间是熟悉的温度,压着青年身体的重量,让她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是的,他在这里,他被她抓着,她是他和这艘游轮、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只要她在此刻松开手,不,只要她刚刚没有伸手抓住他,他就会彻底消失在海浪里,他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没人能找到他,即使是她也没有在海里找到这样渺小的一个人的能力。
也没有人能证明他真的存在过。
他是卧底。
他明面上的档案记录已经被官方抹去,连带一起抹去的,还有很多他曾存在于世的痕迹。
即使有他的亲人,他的朋友记得他做过什么,可记忆原本就是不可靠的东西,谁又能确认自己的记忆是真实,而是一段虚幻的梦境呢。
玄心空结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一件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应该算得上是常识的、可她一直以来并未去刻意思考过的事。
她擅长杀戮,她一向与暴力和死亡为伍。
人总会死去,有形之物总会消亡,世界总会毁灭,这是冥冥之中的因果,是无法违逆的定数。
死是媒介,所以她会被葬于焚天的业火。
死是手段,所以她会将死亡当成棋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么,死亡本身是什么呢?
死是一个人不复存在,是如水消失在水里。
而她不想他消失。
第一次,玄心空结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感觉。
她不想,让诸伏景光这个人,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不是因为他是她的情人,不是因为他让她得到了什么乐趣。
甚至没有经过那样的思考,而更像是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让她无法抗拒的身体的本能。
这太可怕了。
这太荒唐了。
她好像比自己想象当中的还要喜欢他,她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他。
可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她从来都没有做好去爱一个人的准备,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得到什么。
她感觉到了恐惧。
她没办法不恐惧。
这是比注定毁灭的命运更值得恐惧的东西。
玄心空结的手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纤细而皓白的手腕在寒风里轻颤,像是随风垂摆的藤条。
*
诸伏景光被这一颤晃花了眼。
他倏地回过神来。
现在并非可以因为情绪而分神的时候。
他的身体还挂在船舷外,整个重量都压在了她的手上,即使她身体有很惊人的爆发力,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恐怕依然不免脱力——
更不用说,他们所在的地点是伊澄须的房间,那个诡异的房间里说不准还藏着什么危险,即使没有什么危险,屋内还有菅原明弘在,这就意味着,另外一个能作为战斗力的健太根本没办法分神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得尽快借力回到甲板上。
诸伏景光的目光顿时转向周围,试图在船身外侧找到什么能用来攀爬或借力的位置。
就在他移开视线的瞬间,被吊着的手上骤然一松,身体猝不及防地向下沉了几寸。
但在他来得及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惊诧地睁圆眼睛之前,手臂便再次被人抓紧。
接着,他感觉到那只温暖的手拉扯着他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他拉上了甲板。
得救了。
*
玄心空结简直要疯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应付眼前的情况,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才能摆脱这种不知所措的境地。
拿其他的男人转移注意力不行,拿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也不行。
甚至于在刚刚的一瞬间,在她狠下心来地想要干脆让他彻底消失一了百了的时候,也根本就无法做到。
“你还好吗?”
在上了甲板的第一时间,差点丢掉性命的诸伏景光却完全没有关注自己身上的状态,而是走向了他,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这边。
他问她,还好吗?
怎么可能好!
都是他的错,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他而起,就是因为要救他,所以伊澄须才会跑掉,就是因为救了他,所以心情才会完全乱成一团。
那现在他靠近过来说的这话是为了什么呢?是来看她的笑话吗?
因为她对他动了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感情,所以他也觉得她可笑吗?
是啊,怎么会不可笑呢,这太可笑了。
明明最开始开始这场游戏的人是她,明明最开始掌控全局的人是她,可她居然会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陷入这种乱七八糟的境地,她居然会因为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在这家伙的面前如此丢盔弃甲。
这场游戏是她输了,输得片甲未存。
可她不甘心,可她不理解,可她不接受——
玄心空结抬手打开了诸伏景光带着关切伸到她面前的手。
她缓缓地抬起头,顶着底色泛红的一双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怨怼的目光注视着他。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玄心空结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或者应该说,他很少会真的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什么明显的情绪。
她所有表现出的类似“情绪”的东西,都更像是一种逢场作戏的模仿,这让他有时候会产生一点不真实感。
他想起那个在两瓶樱桃白兰地的作用下而有些破碎的夜。
他想起那个时候她失控的、布满泪痕的脸。
他想起他们从营地回来之后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和他纠缠时那些近乎野兽哀嚎的呜咽。
他想起先前那些和她相拥着抵足而眠的时刻。
想起她如同寻求温暖的孩子,依偎在他胸口的时刻。
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在水面的倒影,被她此刻冰冷而带着恶意的目光彻底击碎。
诸伏景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在她的声音传递到他耳中之前,房间的另一侧先响起了少年的惊呼。
于是原本隔空对视的两个人俱是一怔,被生生从纷乱的思绪当中一秒钟拖回现实。
——菅原明弘不见了。
*
房间内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大,到底还是惊动了周围的旅客和船内的安保队,加上刚刚发生变故的瞬间,玄心空结并未来得及给健太下达什么指示,小机器人并没多少自己的主见,他犹豫着自己是应该冲上去帮忙,还是应该在原地待机——这无疑给了菅原明弘这只狐狸可乘之机。
玄心空结的视线又往诸伏景光的方向扫了一眼,她想,这笔账也该算在他的头上。
如果不是他阻止她杀死那家伙,如果不是他提出把人带着,如果不是他在刚刚伊澄须出现的时候冲的那么前,事情才不会发展成这种麻烦的境地!
烦躁。
玄心空结只觉得无比烦躁。
因为事情变得更加麻烦而烦躁,因为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那个人的身上、而她自己却没有一丁点应付的办法而烦躁,因为——
【可他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吧?】
脑海中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平静的,仿佛还带着一点嘲弄。
【你自己不是也承认了吗,在刚刚那个时候,将菅原明弘控制住而不是直接杀死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麻烦。
他的选择是对的。】
【刚刚在伊澄须叫破“圣女”身份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及时冲上去,或许直到伊澄须逃进水里,你都不一定能回过神来。
他的做法是对的。】
【船舱里还有你和健太,只要你给健太下达了命令,想要盯紧菅原明弘也不是难事,但是你没有那么做,你甚至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男人身上——
玄心空结,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责备已经尽力做出反应的他呢。】
【不是他的错。】
【是你的错。】
【而你甚至根本不敢去承认这样的错。】
是……她的错。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就算她想要回避,就算她想要拼尽全力地将责任推到别人的头上,可她内心里也无比清楚这样的事实。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事情变得如此麻烦,不是因为诸伏景光做错了什么。
是她错了。
可她现在才知道,可她甚至不清楚该怎么才能避免同样的错。
到了这一步,再去追究责任也没有意义。
伊澄须跑了。
菅原明弘也跑了。
所有不利的要素几乎都堆叠在了一起。
想要避免事情继续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恶化下去,她必须得立刻采取行动才行。
玄心空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试图将那些在身体里翻涌着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于从来都未曾了解过自己的玄心空结来说,远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来得困难。
她无法忽略掉自己在意的一切,她无法让自己不去思考、不去在意。
她没法不让自己的余光追着那个人的脚步。
于是她干脆在自己和世界中间建起一道屏障。
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听。
将自己困进狭小而黑暗的囚笼里。
只求翻涌的心绪能带给她一瞬的安宁。
她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强迫自己抽丝剥茧地理清现状——至少得弄清楚接下来优先要去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菅原明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两边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接下来的航行时间里,那家伙一定会竭尽全力自保——只要能把时间拖延到渡轮返航,他就会获得新的生机。
不过现在船上的信号还处于屏蔽的状态,那么这里就是全然封闭的猎场,无论如何,菅原明弘也不可能逃出这艘船的范围。
伊澄须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招。对方溜得太快,她根本没来得及在对方的身上套取到有用的信息,也没弄清它在这艘船上动了什么手脚。
不过对方已经跳进了海里,那是她无法探寻的领域,那么比起漫无目的地进行无用的搜寻,她此刻能选择的只有随机应变,等对方有所动静之后再想法应对。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边的状况同样也并非十万火急。
还有那个手背上有疤痕的斗篷人的真实身份——
从目前排查的结果来看,符合描述的人选只有安川医生和伊澄须两个,但不管是目前看起来尚且还算老实的安川医生,还是已经明显表现出不怀好意的伊澄须,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在半夜去撬诸伏高明的门锁,顺便还能在地下室和她玩追逐战并能顺利脱身的人。
比起这两个家伙,玄心空结心中倒是还有另一个怀疑对象。
普拉米亚。
两个月之前,她在街头狙击山口诚的时候顺便俘虏了那家伙,两个月的时间倒是足够那个女人手上的贯穿伤结痂落疤。
不久之前,贝尔摩德从她的手里要走了普拉米亚,那个女人正式由组织接管,按说对方应该没有机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但,凡事总有万一。
无论是从动机来看,还是从行事作风,或者个人能力来看,普拉米亚都很符合那个斗篷人的形象测写,这让玄心空结的内心里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如果对手真是那个女人的话可就麻烦了。
她可以控制菅原明弘,可以控制这艘船的航向和无线电,也可以用暴力获得这艘船整体的支配权。
所以即使是在情况多变的海面上,她也完全不担心和菅原家的势力起正面冲突。
但普拉米亚不一样,普拉米亚擅长的领域是制造炸/弹,而炸/弹会威胁到的,是这艘船本身。
就算是玄心空结也不过是区区人类,想要在大海上存活,必须得有这样一艘船座位载体。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对方采取不计后果的打法,她这边将会非常被动。
玄心空结赫然意识到,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死亡已经不是原本那种轻飘飘又无所谓的事情了。
在意识到普拉米亚可能存在的这一事实之后,玄心空结很快便意识到了另外一个事实。
她不想死。
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所以她绝对不能在这样的异常战斗当中败北。
玄心空结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内心里悄然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但在这个时候,去追寻自己发生变化的理由显然也没有什么意义,比起那些结果,更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应对这样的现状。
她不再犹豫,沉声对身侧的小机器人健太下达了命令。
“再去排查一下船上的情况,着重看看有没有被人安装□□。”
同样的排查在上船的时候她已经做过了一次,当时健太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自此高枕无忧。
如果对手真是普拉米亚,那位黑市上最有名的炸/弹制造商,那么玄心空结有理由相信,对方有能力绕开安检的耳目,直接在船上徒手完成炸/弹的制作。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可能性她不可以不防。
这次的战斗比先前的任何一场都要麻烦,她自身也是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想要赢,所以她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绝对、绝对不能再被那些无关紧要的情绪影响。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绝对不会。
小机器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身后还有另一个脚步声亦步亦趋地坠在不远处。
熟悉的,却让玄心空结的心底里又起了一层莫名的焦躁。
她想忽略,但这个样子根本忽略不掉。
她想无视,但是这个样子也根本无视不了。
他就像是一只摇晃着尾巴的猫,柔软而蓬松的皮毛时不时就会在她心底刮蹭一下,难受得让人心颤。
玄心空结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酝酿一场惊天的风暴。
“别跟着我了。”
她说。
“什么?”诸伏景光以为自己没听清,尽管少女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但他还是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我说……”
玄心空结回过头,抬起那双泛着水渍的紫色眼睛。
她看着诸伏景光。
“你别再跟着我了。”
“诸伏景光,我不想你再继续当我的情人了。”
“反正你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在我身边的不是吗。我不会影响你的任务,我也不会再干涉你的事,你今后再怎么样我都不管了。”
“你离我远一点,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我不想再看到你。”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了两人行走着的通路上,在两个人中间划开了一道明与暗的交界。
窗外浓白的雾气散开了,海面在阳光下显得苍茫。
少女潋滟着泪意的眼睛里也透着空茫。
她说:
“情人的游戏就到此结束吧,诸伏景光。”
“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第73章 螳螂捕蝉(一)
大脑有一瞬间无法反应。
她说出口的一字一句,她眼瞳当中闪动的情绪,她眼睫轻颤的角度,所有的一切在诸伏景光眼中都无比清晰。
像是电影被拉长的慢放镜头,可那些所有的一切摆在面前,大脑却无法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她在说……什么?
什么结束?什么自由?
他看着那副嘴唇翕动着,可又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只有连续的,完全没有章法的嗡鸣。
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个瞬间停止了流动,他只觉得指端有些发冷。
但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还是一个一个地凿向他的神经。
那是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那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
她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说:我不要你了。
为什么?
凭什么?
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不是就在前一个晚上,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同一个房间里,还在做着最亲密的事。
可才过了那一点点的时间,甚至身体的触感仿佛仍未完全褪去。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如此坚决地说出这种话?
她真的就,一点也不在乎吗?
那她现在带着的那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又算是什么呢?
少女转过身,向着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的更深处迈开步子。
诸伏景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伸出手,扯住她的手腕。
不想……就这么结束。
不能就这么结束。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却没有回头。
声音像是外面被冻成冰渣的雾一样冰冷。
“你还想做什么呢?”
“警察先生,你是要在现在逮捕我吗?”
被震惊充斥的猫儿眼微微张大,瞳孔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震颤,握着她手腕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倏地松开。
诸伏景光的身体后退了半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少女没有再停留,她一步一步地走进船舱的深处,消失在了诸伏景光视线所不能及的转角。
没有比这样决然的动作更直白的宣告,她在宣告一个不争的事实——游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和他之间,只剩下了最基本的卧底与犯罪者这样的身份关系。
过去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
彻底结束了。
可怎么会结束呢?
怎么能结束呢?
她不是曾经说过吗,只要他可以取悦她,她会让这场游戏一直继续下去,她不是曾经和他说过吗,她会帮他,帮他指明敌人,帮他揪出藏在幕后的恶徒。
她不是说过吗,说她和哥哥已经结束了,说她不会再和哥哥见面了。
她不是说过吗,说过他……只有她了。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只是在哥哥出现了之后,过去说过的那一切就都不算数了?
多不公平啊!
这场游戏是在她的蛮横与独断下开始的,开始得猝不及防,让他没有一丁点的准备。
而现在,在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样的游戏,在他习惯了套在脖子上的项圈与她在身边的温存之后,她又蛮横而独断地告诉他:游戏结束了,你自由了。
自由。
在最初那些被她困在身边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从她的身边逃脱。
他把她当敌人,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他可以杀了她。
那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是作为卧底的觉悟,可这一切都从他开始动心的一刻都彻底变了。
他喜欢她,他开始贪恋在她身边的温暖,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终于有一天被剪断了羽翼,像是被豢.养的猫终于剪去利爪,套上项圈。
然后她突然打开了笼子门,不容分说地就这么将他驱逐出境。
他无法接受。
他怎么可能接受呢。
可他甚至连追上去讨要一个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和她之间,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算什么呢?
或者应该说,他在过去这场荒诞不经的游戏里算什么呢?
他在她眼中是什么?一个哥哥的替身?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她不会再拉着他一起躲在衣柜里,不会再蛮横地挤到他的床榻上,伏在他的胸口安眠。她也不会再狡黠地站在月下,骄傲地扬着下巴向他宣告接下来的计划。
她不会再握着他的手,不会再抱他,不会再吻他。
因为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是一场,他不该沉迷的镜花水月。
他什么都不是。
他什么都没有。
*
玄心空结是真的有点疲惫了。
在背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像是终于卸掉了全部紧绷的情绪。
于是奔波了一整夜的疲劳一股脑递回馈到了这副身体上。
她的这副身体的体能并不差,从前即使是连着几天通宵熬任务也并不会觉得辛苦。
但这一次,她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是像是生命力被从身体里抽走一样的怪异感觉。
或许她应该休息一下。
她已经把最大的干扰源从身边清除了,用简单粗暴的手段。
那么接下来,或许事情就不会再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等修养好了精神之后,她就可以一鼓作气地把所有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解决掉。
她会让所有的一切回归原点。
她会找回那个没有痛苦的状态,连着欢愉也一并抛弃掉。
她就该那样,那样就好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伸手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手意外地有点打滑。原本被压下去的把手越过了手掌,势不可挡地回弹到原本的位置。
微凉的金属抽过掌侧的皮肤,留下一道窄窄的红痕。
玄心空结愕然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这一小块微微抽痛的地方。
要多恍惚,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失态呢。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果然很不正常。
她又一次伸出了手,将门把手再次按下。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门板背后的不远处。
玄心空结这才想起,诸伏高明还在房间里。
在菅原明弘的助理来找她之前,她原本在这个房间里和诸伏高明谈话,她想在他身上确认什么东西,想要弄清楚自己心底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那么做了,可结果却是预想之外的糟糕。
她没办法得到一个能让她自己满意的答案,也并未来得及对诸伏高明进行什么解释。
此刻的诸伏高明脸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近密试探并不曾存在过一样,他一如既往地用平静而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她。
“发生了什么吗?你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玄心空结没回答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在看着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的面孔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是他。
眼前的这个人和那个刚刚才被她驱逐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玄心空结很清楚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是在看着面前的诸伏高明的时候,她的内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
她想见他。
想见诸伏景光,想要像以往一样,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这简直像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瘾,在分开的时候,会如此疯狂地在身体里蔓延和叫嚣。
这是爱吗?
爱是什么?
呼吸中似乎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翻涌的情绪向上冲击着神经,积聚在眼底,仿佛下一秒就会喷涌而出。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不行,继续下去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