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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停下来,她必须得停下来调整。

“我没事。”

她轻声吐出了这一句。

“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敌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如果她不尽快调整好状态的话,接下来恐怕会陷入苦战。

至于诸伏景光的事……

或许睡一觉就忘了,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如此期望着。

*

【离开这里吧。】

【一起逃走吧。】

【你不该屈服于这样的命运,你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侵入梦境的声音飘飘渺渺,让人听不真切。

玄心空结的意识分外混沌,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分辨不清在她面前的说话的人是谁。

身上穿着的是圣女华丽的神袍,沉重的布料和头顶的装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近侍。

脑内出现了这样的概念,于是玄心空结知道了,站在她面前的,和她说那些话的人是她的近侍,是作为圣女的她从出生到献祭都会一直负责守护她的使者。

玄心空结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大脑混沌一片,她无法从中分辨出更重要的信息。

她也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但那并不重要,那个人不重要,她的近侍不重要,她自己也不重要。

她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她会在十八岁那年被烈火吞噬,如羔羊般被献祭给神明。

【逃走吧。】

【你应该是自由的。】

自由……是什么?

爱……是什么?

玄心空结不知道,但是她还是向那个人伸出了手。

伸出了手,却只握到一片虚无。

业火再次点燃,橙红的火舌夹带着撕裂的灼热,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剥开她的皮肤,仿佛要用那份灼热扭曲她的身体和骨骼。

她站在篝火的顶端,背靠着木桩,俯瞰着在地面上痴愚乞求的信徒们。

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属于她的“近侍”,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名为“城川澈”的人——

不,不对,出现在那里的不是城川澈。

那个在人群中间,满眼哀戚递注视着她的青年。

有着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那像极了——诸伏景光的脸。

*

玄心空结陡然惊醒。

胸腔里狂飙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让她隔了好半天才总算摆脱了那场梦境的桎梏。

屋内的光线很暗,遮光的窗帘将外面的天光隔绝,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诸伏高明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偌大的客室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玄心空结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

屋内开着暖风,气温并不算低,但她还是觉得稍微有一点冷。

她双手环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在膝头。

短暂的睡眠并未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也没让那些扰人的问题得到解决,情况反而比她休息之前更加糟糕了。

玄心空结不愿意回想那样一场梦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也是【祂】的干涉吗?是因为她的精神和【神】存在着连接,所以才会梦到那些早已经被她遗忘了的旧事。

还是说,那原本就是她自己的意志?

可这样简直太滑稽了不是吗。

连最私密的时间,连在梦里都依然会被那家伙的事侵扰思绪,就算她已经将他从自己的身边驱逐,就算她不许他再靠近——

玄心空结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或许她也不应该如此在意,毕竟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精神和体力在休眠之后多少恢复了一点,现在的她也该着手处理一下那些问题了。

她把手伸向床头,想看看手机时间,看自己睡了多久。

回过头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

玄心空结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那大概是诸伏高明准备的。

长野的空气很干燥,尤其是冬天,房间里开着暖炉,将空气中本就不多的水汽蒸得更加所剩无几。

玄心空结自身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倒是诸伏高明细心,注意到她每天晨起的时候声音都会因为干燥而微微发哑,于是每天早上,在她下楼的时候,他总会十分自然地给她倒一杯水递过去。

水润过喉咙,展平因为干燥而躁动的细胞,清晨的一杯水总能让人迅速清醒,让人的心情平复下来。

玄心空结迟疑了一下,伸手,将那只杯子拿了起来。

她仰起头,将杯子里的水灌进喉咙。

冰凉的水流滑进喉管,丝丝缕缕地浸润着身体。

她喝得太急,甚至有不少水洒了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流淌过皮肤。

她想冷静。

她想清醒。

她想摆脱梦境带给她的影响。

可她没法平静,没法清醒。

水流太急,以至于她在某个时刻不受控制地呛了一下。

于是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到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的泪花。

良久,她才拖着有些脱力的手,将杯子重新放回了床头,她抬起手,轻轻擦过自己的眼角。

她擦去了刚刚呛咳的时候流出的泪,可视线还是一片模糊。

怎么样做才是对的呢?

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她自己也未知的情绪当中,她不想被那样的东西支配,不想变成她无法想象的样子。

所以她选择逃离,所以她选择放弃,可为什么明明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真的会好起来吗?

她的生活还能回归原本的样子吗?

她拿起了不远处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距离她回到房间过去了四个小时。

一切还和之前一样。

*

玄心空结没有纵容自己一直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健太已经传来了消息,说他对船舱内进行了新一轮的排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像是爆.炸.物的东西。

是直觉出了错?普拉米亚其实不在船上?

玄心空结微微蹙眉,她不太敢妄下断言,不过既然抓不到普拉米亚的把柄,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人毫无疑问是那位安川医生。

从斗篷人之前在见到她的瞬间就逃走的反应来看,那家伙显然并不是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这也是让玄心空结心生警惕的理由之一。

玄心空结对安川这个人并无印象,当然,并不排除他是受人委托来船上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真是那家伙动的手脚,那他背后大概率还有一个真正的主使。

那会是谁?菅原?不,菅原没理由选择这种迂回又事倍功半的方式。

可除了菅原家的人之外,还有谁?难道是组织里的什么人?

玄心空结眯起了眼睛。

她正思索着,背后的房门忽然传来了一阵不自觉的响动。

玄心空结的心思猛地一沉——

谁?

*

“……就是这样,Zero,我们恐怕得重新考虑接下来的计划了。”

降谷零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幼驯染,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孔上,此刻透着一种深深的疲倦。

他喉结轻滚,有许多话就那么哽在喉间。

隔了好半天,降谷零才勉强挤出一句:

“计划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比起计划……”

“你……还好吗?”

“我没事。”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向后靠上了座椅的靠背,他微微仰起头,任由头顶的碎发像两侧垂落:

“虽然现状稍微有点糟糕,不过总还是能找到我能派上用场的位置吧。没有接头人也没关系,还有你在这里,所以我……”

“我不是在说这个。”

降谷零打断了诸伏景光的话。

诸伏景光的动作稍顿,他稍稍坐直身体,看向降谷零。

降谷零张了张嘴,却是半天没能说出下文。

但他其实也并不用把话说出口。

他在担心什么,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降谷零并不知道诸伏景光和玄心空结之间到底发展到了那一步,但他知道,从上一次跟那两个人回到据点的时候就知道,诸伏景光对那个女人的态度并不寻常。

或许是出于本能地想要拯救,又或许是出于私心,但不管怎么样,诸伏景光对那个人十分上心是不争的事实。

而现在,被诸伏景光格外照顾的那位樱桃白兰地,却毫无征兆地将他彻底撇在一边。

——这对于诸伏景光来说,无疑是个打击。

降谷零想要安慰自家幼驯染,但是在他想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诸伏景光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是身为最亲密的幼驯染也没有权限置喙的。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决定的事,那是他只能独自经历的事。

降谷零握紧了拳头。

这一切都该归咎于那个女人的任性妄为,如果不是她的话,诸伏景光根本不必经历这种事——

他早就觉得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不值得信任,他早就觉得诸伏景光离她太近早晚会遇到危险。

但他没能阻止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根本不可能去阻止。

那么要怎么办呢?

现在的诸伏景光要怎么办,现在的他要怎么办?

潜入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降谷零的思绪。

他眉头顿时蹙得更深了。

从启航开始,手机的信号就一直断断续续,十分不稳定,这让信息的传递变得尤其困难。

直到不久之前,浓雾散去,通讯的信号似乎也诡异地变得好了起来。

这或许和诸伏景光提到过的那个叫伊澄须的怪物有关。

降谷零并不很能理解这样的事,此刻显然也不是适合追究的时候。

手机里安静地躺着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在不久之前和他们一同登船的班长伊达航。

在看过消息内容之后,降谷零的瞳孔陡然震颤了几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机收起来。

带着复杂的心情,他有些心虚地朝一旁的诸伏景光的方向瞥去,却正对上对方望过来的问询的视线。

“怎么了?”

诸伏景光问。

降谷零有些犹豫。

诸伏景光的眼睛微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关于她的事?”

“Hiro……”

事情的确与那个女人有关,这也是降谷零迟疑的原因。

诸伏景光现在的境况不太好,在那个女人反复无常地将他驱逐出来的现在,贸然往那个人身边凑,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菅原家的事情没有解决,警视厅对于诸伏景光也并非庇护所,虽然事情也可以由警察厅自上而下地加以保护,但现在的情况,警察厅内部恐怕也并非完全值得信任。

如果再惹到那个女人,让他们落到腹背受敌的境地就糟糕了。

但是……

在诸伏景光的目光下,终究还是降谷零败下阵来。

他将手机拿了出来。

“是班长发来了消息,船上的安保队现在弄出了个大动静。”

“好像是菅原出了什么事,那些人现在正在兴师动众地上门找她讨说法。”

诸伏景光的眼睛在一瞬间张大。

下一秒,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动作。

他迈开步子,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

“Hiro,你冷静一点,现在这个时候——”

“我很冷静。”

“不管怎么说,那个人的事都不能放着不管。”

诸伏景光的脚步稍顿,他认真地看着降谷零:

“这和身份无关,至少从立场上来说,在面对菅原家的人的时候,我们和她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

“——我得过去看看她的情况。”

第74章 螳螂捕蝉(二)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一群黑西装。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上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看得出是在非常努力地打理自己的形象了,但也依然无法遮掩那张平庸面孔上印刻的岁月的痕迹。

玄心空结认得这张脸,小西俊夫,这艘船名义上的主人,菅原家现任家主的得力手下。

前一天晚上,在游轮的舞会上,他还以负责人的身份致辞。

此刻的小西俊夫阴沉着一张脸,用一种带着寒意的目光和她对峙着。

那家伙也算在商场里浸淫多年,此刻借着一众安保的帮衬,一身气场乍看之下也算唬人。

说实话,玄心空结没想到对方会来这招。

一群浩浩荡荡的黑西装气势汹汹来撬她的门的时候,玄心空结差点笑出声来。

菅原明弘的确是只狐狸。

看起来,他也很清楚当下的局势,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所以在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选择主动出击。

玄心空结其实不怕他诉诸暴力。

现在是在船上,而她对自己的战力有绝对的自信——即使她不出手,有健太在,想要武力镇压整艘游轮的安保队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不过这只游轮上人多嘴杂,而且船上大多数客人都非富即贵,如果真闹出大动静的话,事后封口恐怕是件麻烦事,所以如果对方不主动动手,她这边也不会大张旗鼓地主动出击。

而菅原明弘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易动手会有害他自家的风评,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相当聪明也相当大胆的方式。

“哦?”

她单手撑着门框,微微扬起下巴,略带挑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听见我和菅原先生争执,有人听到有重物落水,并且在那之后,你们发现菅原明弘消失了,所以觉得——”

“是我把那家伙从船上推下去了,是吗?”

少女的姿态太漫不经心,即使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也全然没有一点紧张或退让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那些黑西装的身上一个一个扫过,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应该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安保员们,却倏然感受到一阵浸透骨髓的寒意,有几个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小西俊夫倒也见过大风浪,并不至于被少女的一个眼神吓退,沉着声音开口:“正是如此。”

“您涉嫌蓄意谋杀,危及船上其他乘客的安全,身为船主,我有义务对您进行监管和调查。”

“我希望您能配合,如果不配合,那么我会采取强制手段。”

西装安保们出动的动静实在太大,周围的房间有不少客人拉开房门查看情况,甚至还有些别的楼层的人也跑到这附近来看热闹。

不出一刻,这里发生的一切就会被传到游轮的每一个角落,这也正是菅原家此举的目的。

他们想要给她扣上一顶谋杀的帽子,想要将她和船上的其他人分离开,想要在针对她行动的时候师出有名,这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拿这样一起案件来牵制她的精力,可以给他们自身争取到韬光养晦的喘息时间,只要能争取到时间,不管是和岸上的他们自身的助力联系,还是向组织方面参她一本,都会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玄心空结的唇角向上扬起。

这的确很难对付,对方一口大锅不容分说地扣下来,可以说完全不讲武德。如此声势浩大,意味着哪怕这起案件只是谣言,他们也打算利用人多势众,把她的罪名在其他游客心里坐实。

他们想让她死。

不过——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玄心空结也经历过不少阴谋和阳谋,她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吗?”

玄心空结说。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只要你们怀疑,就可以拿莫须有的罪名限制我的行动,侵害我的权益。你们小西家的人,一向是如此待客的吗?”

“我很抱歉,玄心小姐,我们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但现有的证据的确指向您。”小西俊夫说。

“证据?”玄心空结笑了:“什么证据?谁来承认证据的效力?谁又能证明那些证据不是你们蓄意捏造、栽赃陷害?”

“您说您有证据,我说我也有证据,我看到是你蓄意谋害菅原明弘,意图栽赃陷害我,我看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小西俊夫一手策划的阴谋,我还看到你意图绑架船上的其他乘客,蓄意挟持他们向他们的家人和公司勒索谋利——”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那么小西俊夫先生,您要接受我的调查和审判吗?”

“一派胡言!”

小西俊夫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显然没想到玄心空结会在这个时候反咬一口,用这种共沉沦式的打法拉他下水。

围观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任她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下去,他这边也会很难办。

小西俊夫轻哼了一声,试图维持自己的威严。

他用阴冷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人:

“您不想配合调查,所以在这里胡乱攀咬,可这不正坐实了您有不想被调查的地方吗?玄心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送还给您。”

玄心空结站直了身子,顺道敛起脸上戏谑的神情,正色道:

“我从没说过一句不愿意配合调查,我只是不配合你。”

“如果调查有失公允,接受这样的调查与自杀无异,很遗憾,我没有自取灭亡的打算。能调查这件事的不是你小西俊夫,也不是你手下的这些安保队,当然更不是我——不过说起来也很凑巧,这艘船上刚好有专业的人士不是吗?”

玄心空结的视线穿透人群,落在了某一处。

小西俊夫想要给她扣帽子,所以借着“案件”的由头来滋事。

可这不是巧了吗,处理案件,她这边可是有权威人士在。

在这艘船上,谁能比一位现役的刑警更有资格调查一起谋杀案的始末呢。

玄心空结早就在人群当中看到了按兵不动的诸伏高明,有他在,小西和菅原的合谋就注定会落空。

视线交触的瞬间,诸伏高明便立刻会意,抬手准备拨开人群,来承担下这份调查的责任。

但赶在他之前,另一个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这位小姐说得没错。”

略有些粗犷的声音穿过人群,让战场中间的人都是一怔。

接着,刚刚发出声音的大块头一边说着“借过”,一边拨开人群,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说话的人是伊达航,东京警视厅米花署搜查一课的刑警。

“针对案件的调查,就交给专业人士来进行吧。”

*

玄心空结的确没想到伊达航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诚然,伊达航已经被卷进了这次的事情当中,并且由于他和诸伏景光同期的关系,以及他之前对菅原正弘一案的调查,导致现在的他在菅原家眼中多少有点碍事。

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这盘棋上无足轻重的小卒,现在菅原家和她这边的矛盾先一步爆发,如果伊达航足够聪明,在这个时候选择降低存在感来明哲保身,那么至少在这艘船靠岸之前,菅原和小西两家都不会把矛头对准他。

然而伊达航却并没有那么做。

在这样的时刻,他主动走到了炮口前,自己揽下了所有的火力。

他的出现无异于直接站在了小西俊夫的对立面,相当于彻底对菅原与小西两家宣战,以一个毫无背景的警署刑警的身份,给了小西俊夫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以沉重一击。

这无疑是愚蠢而危险的。

但这位警察的确如此做了。

玄心空结对伊达航这个人了解得不多,不过作为一个刑警,不管是能力方面,还是公正性方面,她都并不担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伊达航的出现也并不能影响她这边的计划,会被影响到的,也只是伊达航自身罢了。

她并不很担心伊达航介入之后的结果。

她只是有些好奇,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既然是重要的调查——”

“那么在调查的方面,我也来出一份力吧。”

诸伏高明的声音随即也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虽然已经有了伊达航出头,但事情毕竟干系重大,思量再三,他终究还是也一并站了出来。

“为了避免徇私,现场调查必须有两人以上同行。虽然这里并非我该出手的辖区,但事急从权,这样的调查才更具说服力。”

“更何况这艘船并不小,多一个人也能多一份力,或许能让案件尽早解决。”

“——是这样吧。”

伊达航见到诸伏高明那张脸的时候眼神微滞,不过他毕竟是警察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也是相当出色的现役刑警,所以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连带着也对诸伏高明此刻站出来的用意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那个……”伊达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请问该怎么称呼?”

“敝姓一之濑。”诸伏高明回答:“名字是亮。”

如此说着,他象征性地亮了一下自己的警察手帐。

一之濑亮是诸伏高明现在使用的假名,这是前一天晚上他们商量好的。

诸伏高明已经被斗篷人盯上,加上现在的动静,他被菅原家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情。更不用说船上除了菅原家的人之外,说不准还有别的与组织有关的眼线。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诸伏景光和诸伏高明之间的关系,与其遮遮掩掩,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调查,不如从一开始就干脆给诸伏高明也包装一个虚假的身份来掩人耳目。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就算诸伏高明想要转头退出,在这个时候也显然再没可能独善其身,既然如此,玄心空结当然也不介意把计划做得稍微周密一点。

海上的信号欠佳,能搜集到的资料自然也不完备,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伪造诸伏高明的身份信息轻而易举。

为了以防万一,玄心空结也顺便给诸伏高明准备了警察手帐的替换页——工艺当然不足以以假乱真,但应付一些临时的场面已经足够。

原本做这些琐碎的操作也只是为了给诸伏兄弟争取一点行动空间,不过现在看来,她的未雨绸缪倒是还给现在这样的情况留了不少便利。

至少刑警的身份,在这样一场莫须有的案件当中非常好用。

“哦哦,一之濑警官是吧。我是米花署辖的伊达航,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请多指教了。”

伊达航说。

两位刑警这边眼见达成了一致,一遍的小西俊夫多少有点坐不住了。

这起案件的真相并不重要,甚至该说,这次案件的真相根本禁不起调查。

这是一步棋,而刑警的出现很显然打乱了他们的步调。

“事情毕竟生在我的船上,老夫的安保队总该在旁边尽一份绵薄之力。”

眼见风向不对,小西俊夫当机立断地调整了战略,试图稳固自己在这次调查当中的先机。

玄心空结哪看不出那老家伙的算盘,当机立断地反唇相讥道:

“尽力?尽什么力?”

“是想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不利于你们的证据时从旁作梗,还是想在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仗着人多势众对着调查的刑警先生施压甚至直接下手再反手栽赃到我头上?”

“你……”

“我不相信你,你也不相信我,所以这件事,你和我谁都别插手,就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才最公平,还是说,你觉得警察的立场有所偏颇会对你不利?”

“小西先生,这样的话很容易让人怀疑你们小西商事经营的合法性啊。”

小西俊夫被噎得不轻。

但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是小西俊夫这个老狐狸,也再没法翻出什么花来,只能捏着鼻子将调查的权力交到两个刑警的手里。

他狠狠地朝玄心空结的方向瞪了一眼,随即扫过两位刑警的视线也多少有些不善。

“那老夫就恭候诸位公正客观的调查结果了。”

“如有需要,请随时与我或安保队联络,老夫定鼎力相助。”

小西俊夫的计划落空,随他而来的安保队和被他们吸引来的围观群众也次第散去,玄心空结倒是并没急着撤离,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灰溜溜撤退的身影。

“真是遗憾,我还以为他们能有更好的手段呢。”人群退散之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可大意,对方不可能真正撤退,恐怕还会有后手。”诸伏高明压低声音,轻声说了句。

“是、是。”玄心空结耸耸肩:“不过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应付起来可就要容易多了。”

至少比……

在思绪朝某个领域延展的时候,玄心空结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倏地回过神来。

不,难得现在有能用来练手的战斗,她不该再让自己困在那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对身边的两个人问道:“两位警察先生,我们也该去做那个事项调查了吧。”

伊达航收回眼神,看着她。

小西俊夫离开之后,他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些。

毫无疑问,对于他们此刻面对的局面,伊达航也并非一无所知。

“感谢您的配合。”

青年说着,看看她,又看了看在另一侧的诸伏高明。

“要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吗?”

三人对此都无异议,眼下这个局面,就算装样子,他们也得将“事项调查”给做了。

伊达航和诸伏高明一左一右地走在了玄心空结两侧,玄心的脚步稍慢,坠后了半步。

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她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的尽头是空荡荡的转角。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前走。

而在转角的背后,猫眼青年背抵着墙壁,微微仰头,听着背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75章 螳螂捕蝉(三)

走廊里十分安静。

先前的喧闹已经和围观的人群一并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只有如雕像般倚靠在墙边的青年。

诸伏景光其实已经过来好一会儿了。

不久之前,降谷零收到了班长发来的信息,之后他就第一时间离开了房间,赶来这边的现场。

他几乎目睹了玄心空结和小西俊夫对峙的全程,藏在这个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隔着遥远的距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现在和她之间的距离。

一直以来,他都跟在她的身后,不管发生什么,她总会出现在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地方。

那几乎已经成了一种要命的习惯,可到了现在,诸伏景光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的身边其实并没有一个专门属于他的位置。

他没资格站在那里了,而她也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事实上,面对小西俊夫气势汹汹的质问,她自己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那么他能做什么呢?

在这场交易的游戏当中,他能为她做什么呢?

或者该说,在她想要停止这场游戏的现在,他还有什么可以在她面前使用的筹码吗?

他什么都没有。

“Hiro。”

降谷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叫着他的名字。

诸伏景光并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他看着走廊的天花板,似乎是在发呆。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哥哥……果然很可靠呢。”

“有哥哥在的话,我大概的确也没有必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他说着,眼睫微垂,唇角扬起一个略有些自嘲的弧度。

“Hiro,你也不用……”

“我没事。”

诸伏景光没有任由降谷零继续说下去,他站直了身体,收敛视线,看着自家幼驯染的面孔。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当中,此刻满是担忧。

“Zero,我没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不能一直围着她的事情转。就算她的确提供给了我不少帮助和便利——可我总不会在这里止步不前。”

“还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那边忙碌起来了,我们也没有时间偷闲了。”

“回去吧。”

海蓝色的眼睛当中,翻涌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寂下来,惊涛骇浪或许会在一瞬击溃沙滩上的城堡,但就算只剩一地残骸,他也该重新站起来。

他必须重新站起来。

降谷零看着从一场风暴中走出来的挚友,他能看到他背影当中的寂寥,他能看到他脚步的踉跄,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也什么都不必说。

他跟了上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挚友的肩膀。

*

玄心空结和伊达航并没有过什么接触。

在此之前,她对伊达航的印象不外是诸伏景光的同期,仅此而已。

她知道一点伊达航的过去,也清楚,像他这样的履历,放在一般人当中,也姑且称得上一句“优秀”。

但就像任何一个经历过二类公务员考试、在警察学校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培训,之后进入警署,从巡查部长开始向上熬资历的刑警一样,他再怎么优秀,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地勤务,处理一些普通的案件,如果他的人生轨迹没有出现偏差的话,或许未来他会在某次普通的任务当中因为一起不起眼的车祸死去。

像是一粒漂浮在大千世界的沙尘,一个抽象到让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符号,而此时此刻,这样一个人正站在她的面前,面色认真地向她询问着关于这起“案件”的真相。

“关于这次的案件,玄心小姐有什么想要对我这个警察说的吗?”

伊达航的身板很直,他坐在沙发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玄心空结,表情十分严肃。

玄心空结并不喜欢那样的目光,也不太喜欢他那副认真的样子。

那太明亮也太端正了,以至于有些耀眼的程度,而那种过分熟悉的感觉,似乎总在拨弄着她阴暗的思绪,让她无法控制地心猿意马。

于是她垂下了眼,回避开了来自那个人的视线。

“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呢?”

她问。

“关于这次的案件,什么都行。”

伊达航说。

他是借着案件的由头出现在这里的,该着手的点自然也是案件。

或者应该说,他能涉足的部分,也仅只有案件。

伊达航并不是蠢笨的人,与粗犷的外表不同,在很多方面,他都能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机敏和细致,所以不管是工作还是人际交往,他总能在危险的边缘把握好分寸。

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同期,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在执行一件秘密的任务,他也很清楚,那是作为一般刑警的他不应该知晓的事情,所以他不会探究,不会追问,只会在对方和他产生交集的时候,在安全的范围内为对方提供相应的助力。

他知道自己被一场阴谋波及,他身处漩涡的边缘,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会让他自己葬身水底。

所以他更得小心翼翼地平衡自己与漩涡之间的距离。

他无法抽身而退,到了现在这一步,他早就已经没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他也不能靠得太近,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次事件的边缘人物,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卒。以他自身的实力,贸然探索得太深,非但未必能给朋友们助力,反而会搅乱他们的计划,还会让自身和身边的其他人也遇到危险。

那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情况。

在面对案件的时候不能逃避,因为那无法让正义伸张,也不可冒进,因为那会适得其反。无论什么时候,都当根据现状,选取最合适的对处方案。

这是他在警察学校里学到的内容,也是他必须践行的准则。

伊达航并非圣人,他有着作为警察的荣誉感和理想,也同样有私人的七情六欲,有无论如何也不想牵连的重要之人。

他像是一个守门人,守着自己的领域,将重要之人隔绝在危险之外。

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幸运的是——

“我们谁都不是孤军奋战不是吗。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要解决Hiro那家伙的困境,解决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敌人,将危险隔绝在一般市民之外——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现在大家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伊达航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闲话一些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和诸伏那家伙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信任你,那我也信任你。”

“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不过有能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了。”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对于分派到手里的任务,我可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啊。”

话音落下,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少女垂落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似乎格外用力,她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那个名字出现之后,在伊达航一脸轻松地说出那些话之后,玄心空结的大脑就被搅乱成了一团。

或者该说自从她遇到诸伏景光之后,心绪总是很混乱,但现在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在那团翻涌着的混沌当中,像有什么正要破开一道缝隙,喷薄而出。

【那不是天真。】

【是我觉得你值得信赖。】

【我相信你。】

相……信。

相信?

那可真是个可笑的字眼。

在玄心空结的世界当中,这样的词从来都不会被当真。

就好像在很多年前,有人跟她说过:相信我。

接着转过头就把她出卖给了恶魔。

也曾经有人对她说过:我相信你。

但在那样说了之后,等待着她的仍是无休止的试探与防备。

信赖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固的东西,即使什么都不去做,只要一阵风就足够将它摧毁。

所有的相遇都是以分离为前提,所有短暂的相信,最终都会迎来背叛。

这是玄心空结一直以来的“常识”,她就活在这样的规则里。

玄心空结不会去相信任何人,她也不会将决定命运的选择权交给任何人。

她总是在骗人,她总是活在谎言里。

世界是虚无的,由一个又一个谎言编织而成,她抓不住其中的真实,也不会妄图留住什么真实。

她的世界里,没有真实。

玄心空结缓缓地抬起头,用略带戏谑和挑衅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没跟你说过我是什么人吗?”

“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告诉过你,你又凭什么要那么相信他?”

“你又怎么敢相信我,你就不怕我——害你吗?”

伊达航怔了一下。

接着,他眉眼舒展,脸上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温煦的笑。

“那家伙很可靠,一直都是这样。”

“他的确没有跟我说过你的事,但是……”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眼神……不会骗人?

多天真的想法。

在弱肉强食的黑暗世界当中,伪装眼神原本就是最基本的必修课。

玄心空结本能地想要辩驳,她想要证明,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才没有那么天真。

她大可以用这份无聊的信任给警官先生上一课,她大可以告诉他们,这样的信赖关系有多么不堪一击。

视线在半空中和伊达航相撞,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全哽在了喉咙里。

垂在身侧的拳头松开了。

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太灼人了。

那样真挚而澄明的目光太耀眼了。

而映照在那双眼睛当中的,属于她的两湾浅浅的身影,在她看来甚至有些狼狈。

狼狈到无处遁形。

她和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他们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而此刻的她才忽然明白——

或许的确并非诸伏景光天真,并不是他们那些善良的人天真。

而是两边世界的“常识”原本就不通用。

在他们的世界里,在拥有那种明亮眼神的人的世界里。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信任是可以被允许的。

因为相信所以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因为相信所以可以不用永无休止地试探和拉扯。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在这个冰冷而漆黑的世界当中,相信,然后毫无保留地靠近着彼此。

用汇聚在一起的力量,抵挡着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玄心空结看见了这样的世界。

美好的,如同童话故事构建出的乐园。

那是真的吗?那种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听上去简直就像是不存在于此事的镜花水月,像是虚假的天方夜谭。

“空结。现在情况紧急,我与伊达虽不了解事情的全貌,但既然已经在了这里,总要竭力。”

“我知道以你的力量即使单打独斗或许也并非不能解决问题,但或许我们的协力能让事情解决得更轻松些。请不必有所顾虑,我与景光,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

“只要你有所需,我们一直都在此处。”

*

生在永夜的人并不知晓太阳的模样,直到天幕被撕开一道缝隙,漏进一缕阳光。

她不敢直视太阳,那样刺眼的光几乎要将她灼伤。

可身体的本能又眷恋着那缕漏下来的温暖,让她再无法如以往一样在黑夜中安居。

她为此惊惶。

她为此迷茫。

而现在,逆着刺眼的光,她看到了自天幕垂落而下的蛛丝。

细小的,泛着浅淡的光泽。

她不敢去攀上那条蛛丝。

她想,她是怪物,永远也无法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不是怪物。】

【你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啊。】

她仿佛看到了他们站在那个世界,向她伸出手。

她仿佛听到他们说:“过来,到这边来。”

“你可以相信,也会被相信,在这个世界里,从今往后,你再不需要孤身一人。”

那像是不真实的梦,像是诱人深入的甜美的陷阱。

于是一贯的警惕与戒备提醒着她,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可她还是忍不住向他们的方向迈出了脚步,她还是想要靠近。

那是一种非理性的冲动,那是一场无法预判结果的豪赌。

为什么不能赌一次呢?

她想赌这一次,在这场无聊又虚无的人生里,来一场足以掀起狂澜的游戏。

尽管内心依然充斥着不安与畏惧,尽管她依然无法接纳那种让她无所适从的感情。

但是啊,反正她胸中的悸动早就已经不受她的掌控,既然在她过去的框架里无法找到答案,那么就推翻所有的一切,推翻那些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世界观,重新建构起新的,属于她的王国。

那又有什么不行呢。

或者说,除了那样做,她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玄心空结笑了。

她笑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向诸伏高明伸出了手:

“我明白了,高明先生。”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就请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