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螳螂捕蝉(四)
不管目的为何,房间里的三人都姑且建立了战略同盟关系。
事情定下来之后,玄心空结便也不再去纠结,而是基于这样的同盟关系,研究起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她其实并不太擅长和人合作,比起用信任构建起的合作,她更擅长利用利益牵制、然后百无顾忌地将人当棋子一样压榨利用。
但既然已经决定尝试接纳这种信赖关系,为了更顺利地进行下去,她也不是不能去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
玄心空结想,她就尝试这一次,如果对方没有做出伤害她的行为,那么她这边也不会伤害他们。
“小西俊夫已经站在明面上了,但也正因为他已经挑明了和我们对立,想要处理起来反而没那么麻烦。”
玄心空结单手撑着下巴,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这是他家的船不假,但不管是控制系统还是监控系统,他所拥有的控制权我手里也都有。顺带一提,我切断了船上和外界的信号——除了导航系统之外的。”
“这样一来,就算我们在海上闹得稍微过火一点,只要在船靠岸之前做好善后处理就不会有问题,不会有增援出现,也不用担心下船的时候被刁难。”
“菅原明弘多半是藏起来了,现在我们在海上,那么大一个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他在,那就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会排查监控系统,找到那家伙的去向。不过我估计小西俊夫一定会阻止我这么做,警官先生既然也已经在小西那边过了明目,那么就拜托你们,在我这边调查的时候稍微牵制一下他们的行动吧。”
“另外还有那个前一天晚上离奇出现的斗篷人——那也是个不安定的因素,得想办法解决。现在斗篷人的头号嫌疑人是那位安川医生,就算是出于礼貌,我们这边也该找个人去会会他吧。”
*
“是吗,那些离奇高烧昏迷的乘客都陆续醒过来了吗。事情没有继续恶化下去就太好了。”
青年带着磁性的嗓音拖着和缓而沉稳的音调,面上的笑意虽然温然,可一双沉沉的猫眼仍透着某种压迫感。
“作为应付这次事件的主力,安川医生您也真是辛苦了。”
他注视着坐在对面沙发上那位戴着眼镜的男人。
“我这个时候突然到访,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安川医生您的休息。如果是那样的话,可就太抱歉了。”
船医安川的身上此刻没有穿着白大褂,只穿了一件休闲衬衫,外面罩着层毛线马甲。
即使顶着那样的视线,他整个人却表现得悠闲而松弛。
他整个身体埋在沙发的靠背里,面上浮起一个和善的笑。
“不妨事,我只是做了自己的工作。”
“况且我是会因为工作而兴奋起来的类型,那种兴奋的状态直到现在也依然延续着,所以就算让我去休息,恐怕也很难睡着。您来找我当然也谈不上打扰。”
“不过一之濑先生,您特地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
诸伏景光审视着那张被眼镜半遮着的面孔,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些值得在意的蛛丝马迹。
潜入行动虽然遭遇了最大的滑铁卢,但现在的情势并不容许他在一旁自怨自艾。
诸伏景光强将那些情绪压在了心底,将局势重新理了一遍。
眼下小西和菅原已经对玄心空结出手,双方势必会胶着一阵,他现在势单力薄,贸然行动恐怕也只是添乱。
既然主战场无从下手,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在旁边替她扫清可能存在的干扰和障碍。
斗篷人已经盯上了诸伏高明,上次一击不成,之后势必还会有所动作。
从现有的线索来看,安川毫无疑问是斗篷人的头号嫌疑人。因此诸伏景光决定在对方有进一步的动作之前先一步上门试探。
到目前为止,安川医生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但这恰恰引起了诸伏景光的怀疑——
面对他突然的、并不完全友善的到访,安川的表现却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然,这恰是最大的不自然。
诸伏景光内心里的戒备又提高了一个档。
这个男人,恐怕并不只是受聘于小西家的区区船医那么简单。
“请允许我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
诸伏景光思索之后开口。
“我想知道您昨天夜里两点到三点三十分之间是否一直在六楼的医务室和七楼铃木先生的房间之间行动。”
“我并无意冒犯,但前一天的晚上,我的一位友人在二楼的房间里遭遇了扒窃,他说在惊醒之后,他看到了犯人的背影,留意到那个人的手背上有一块很明显的——伤疤。”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个啊。”
安川垂下眼,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背,笑了。
“这的确是个很明显的特征,被怀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重新抬起视线,无比坦然地对上了诸伏景光的目光。
“昨天晚上,在接到铃木小姐高热的消息之后,我就一直在那间客房问诊,期间曾经为了取药,回过一趟六楼的医务室,除此之外并未去过其他地方。”
“这一路都有摄像头,我的行动路线可以通过监控录像来确认。”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诸伏景光的眸光微闪。
安川回答得很平静,没有被怀疑的愠怒,也没有更多的思索,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标准答案一样。
他太从容了,从容到即使有监控这种证据存在,诸伏景光也无法避免地加深对他的怀疑。
这个人很不对,但诸伏景光却无法判断他身上出现的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源自哪里。
“安川医生有在船上接触过其他有着同样特征的人吗?当时的天色很暗,我的朋友也只是看到了对方手背有什么像是疤痕的东西,但也并不能确认具体的形状。”
“撒……”安川微微仰起头,片刻之后又笑道:“没有呢。”
“不过既然光线昏暗,看错了也说不定,或者也可能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比如勒在手上的绳子,又或者是不小心沾在上面的——血迹?”
“真是抱歉,没能在你们的调查当中提供什么有效的帮助。”
“我才是抱歉,因为这样的事耽误了您的时间。”
诸伏景光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继续下去或许也找不到更多有用的线索,比起在这里干耗,他或许应该先去确认一下其他的信息。
“后续我也会帮忙留意,如果能帮上忙就好了。”
安川说着,也跟着站了起来:
“您会进行这样的调查,看上去像是警察或者侦探一类的职业,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对侦探怀着敬意——医生和侦探原本就是很棒的组合,不是吗。”
“一之濑先生,我很期待和您再次见面。”
*
“不过那位小姐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厉害。”
和诸伏高明并行在走廊里,伊达航低声感叹了一句。
现状既然已经梳理清晰,两个人对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大致有了计较,自然也就没继续在房间里逗留。
“排查监控这种事可是苦差,放在警局里,一整个专案组熬一两个通宵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落在她手里只要跑一个程序——”
“这样的技术要是能在警队里普及的话,以后处理案件可就方便多了。”
“她的确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
诸伏高明的声音有些晦明难辨。
玄心空结的确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她能无视网络的规则,随意入侵想要入侵的终端,她能轻易地垄断所有的通讯信号,她能只用一个程序就在众多监控录像当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她甚至知道,该怎么调试一台由人体改造的机器。
健太,那个孩子。
诸伏高明在前一年的时候曾与那孩子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那个和她相识的雨夜,那时男孩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病弱的少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名叫健太的男孩都没有再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玄心空结说他是被人收养了,但是有一次,他在一个案发现场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少年的身影。
那绝对不是一个病弱的少年能做出的动作。
诸伏高明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然后查出了一个让他无比心惊的结果,那个男孩的背后围绕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是一家医院,在暗中进行非法的人体改造实验,而那个被改造过的男孩就是医院出产的试验品。
那家医院和玄心空结当时提到的“组织”有关。
诸伏高明开始调查那家医院,但对方十分狡猾,很快就察觉了警方的动静。
在他来得及得到进一步的信息之前,那个男孩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男孩当着他的面,用手臂上安装的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玄心空结。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
诸伏高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紧握成拳。
呼吸没来由地变得急促,被鲜血铺满的画面挤压着思绪。
那是他无法回避的,无法忘记的过往。
“您怎么了?”
一旁的伊达航似乎察觉到了诸伏高明的异常,轻声问了句。
画面被打破,握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那样的力量并非常理所能及,或许与她一直未说明的秘密有关。”
夹杂着叹息的声音响起,诸伏高明说。
“那是她的抉择,在她决定坦白之前,或许并不该太唐突地探究。”
“但或许有一日,我也能看到她所见的真相。”
*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偏僻而空旷的走廊,伴随着不规则的喘息声。
奔跑着的人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情。原本笔挺的西装早在仓皇的逃窜当中变得皱皱巴巴,从身体里浸出的冷汗将衬衫湿答答地贴在发冷的皮肤上。
他像是被猛兽追赶的无助的猎物,像是被恶鬼纠缠的惊恐的人,他急急惶惶地钻进一个房间,仿佛想将全身的重量都抵在门上,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一切的声音与动静。
他背抵着门,贪婪地吞噬着房间里的空气。
“咚。”
背后的门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那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上面。
青年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周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咚、咚、咚。”
撞击的声音没有停下,甚至一下比一下更加剧烈。
背后的门板也开始出现幅度诡异的晃动,连带着抵着门板的身体几乎要站立不稳。
青年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几乎透出了绝望。
“不要、不……不要……”
遗憾的是,他哀求的声音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神明也未曾眷顾他。
在又一次的重击之后,房门的锁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那样的力量,裹着他身体的重量,将他整个推了个踉跄。
而在他背后,洞开的房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垂落耳际的黑发随着动作飘扬,幽紫色的眼睛里透着玩味的戏谑。
玄心空结微微扬起下巴,用近乎睥睨的眼神注视着那个如受到惊吓的兔子般瑟瑟发抖的青年。
“菅原家的特技助理,就是这样做事的吗?”
她轻轻扬起唇角,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位因双膝发软而连站立也做不到的青年的方向走了过去,顺手将门板在自己的背后合上。
她停在了青年的面前,伸出手,用纤长的手指划过青年的鬓侧,顺着下颌线,一路抚上他颈间颤动的血管。
“我想您应该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吧?”
“关于您的雇主,菅原先生的去向。”
“请安心,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聊呢。”
第77章 螳螂捕蝉(五)
菅原明弘一定还在船上。
在小西俊夫声势浩大地跑来声讨她的时候,玄心空结几乎就确定了这一点。
先前的一次交锋显然让那个狡猾的男人生出了畏惧,所以干脆想出了假死这种把戏妄图逃过她的眼睛。
那家伙行事的确足够谨慎,在监控的画面当中,玄心空结没有找到哪怕一帧拍摄到他本人的画面,但人既然活着,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总不可能真的做到人间蒸发。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有与这个世界连接着的线头。
而且那个人一定是被菅原明弘本人信任的。
在看着那位特级助理鬼鬼祟祟地拿着不知道从谁手里接过来的小包裹避开人群的时候,玄心空结就知道,她一定是找到那个线头了。
确定助理的活动范围并不困难,不过助理也并不愚蠢,既然肩负重任,自然不可能选择两点一线的行动轨迹。
他的路线很迂回,甚至为了混淆视听,中间还和不同的人交接了几次。
这样做的确会加大他们这边排查的工作量,不过玄心空结并不打算去那位助理停留的区域一一确认——那样做实在过于麻烦,更不用说一旦她这边采取行动,搞不好对面也会有所察觉。
打草惊蛇向来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啊——”
玄心空结笑眯眯地注视着眼前抖若筛糠的男人。
“你是打算直接告诉我那家伙的所在地呢,还是等拷问之后再说?”
“我现在的心情很好,所以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
*
玄心空结的心情的确很好。
或许是因为这种事情她处理起来实在得心应手,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问题也奇迹般地得到了进展,于是在这种时刻,那副挂在脸上的笑容,竟然也有几分像是出自本心。
那位文弱的助理先生似乎是想要挣扎退缩,但是在她面前,那些挣扎微弱到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她甚至没有真正地上手用上拷问的本事——
她很知道人类的身体上什么部位最脆弱,也很清楚,在这样的场合下,用什么样的话最能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那家伙竭尽全力想要藏起什么,而只要她一点一点地将那件事抽丝剥茧地挖掘出来,就足以让他彻底陷入绝望。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可以说——”
在玄心空结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前,终究是那位助理先生先一步耐受不住这样空气的折磨,彻底放下抵抗,选择缴械投降。
玄心空结眨了眨眼睛。
她当然从不怀疑自己能从这家伙的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吐口似乎也有些过于快了。
他好歹也是菅原明弘托付了身家性命的特助,工作能力至少应该得到了菅原明弘那个狐狸的认可,就算他意志力再怎么薄弱,也不应该在这种程度的威胁下就如此轻易地把雇主的信息和盘托出。
有鬼。
玄心空结蜷起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我说你啊,干嘛要露出那种表情呢?”
“就好像我会把你吃了似的。”
“说到底,我针对的是你老板,为什么你要怕成这个样子呢?”
“还是说——”
她拖长了音调,略带凌厉的眼锋扫过青年的眼睛:
“还是说你刚刚看到了别的什么更让你感到害怕的东西?”
青年的脸色变了。
玄心空结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真出事了啊!
*
事情的发展如脱缰的野马,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玄心空结的确找到了菅原明弘,因为那位助理根本没有隐瞒菅原明弘的所在——
但坏消息是,菅原明弘死了。
尸体被割喉,一击致命。
惊讶与愕然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沾染着喷溅而出的血迹,让场景看起来越发可怖。
地上掉落着翻倒的食盒和已经冰冷下来的饭菜,那或许是助理刚刚来送饭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是的,那位助理先前之所以那么惊慌失措,并不完全是因为玄心空结的追击,而是因为他才刚刚目睹了这样一副惨烈的画面。
玄心空结的瞳孔微动。
或许菅原明弘自己也没有聊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是个蛰伏的野心家,是藏在暗处的、菅原家这个庞大集团的实质继承人。
如果一路顺风顺水地走下去,他将来势必会站在食物链的顶点,成为政坛里最凶残的猎食者——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野心,所以他绝对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当成筹码放上天平。
他的计划并不算天衣无缝,但这样的展开方式依然滑稽到让人想要发笑。
他死了。
会是谁动的手?
现在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但这样的信息是捂不住的 。
那位受到冲击的助理精神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根本不可能保守住这个秘密。
将他藏起来同样不行——这个人是菅原明弘和外界的纽带,如果他消失,大概率很快就会发现,对面毫无疑问会优先派人来确认菅原明弘的状态。
更麻烦的是,不久之前,她的确和菅原明弘以及小西俊夫都发生过冲突,眼下这个人的死讯一旦曝光,舆论必然无可避免地指向她这边。
有人想把水搅混,把她和菅原家推到风口浪尖,然后藏在暗处坐收渔利。
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少女的唇角轻轻扬起,舌尖在唇际打了个圈。
“真是个有趣的猎物,要怎么处理这家伙才好呢?”
“如果是……”
你的话。
话音夹碎在了喉咙里。
那一瞬的旖念几乎如本能般划过脑海,以至于在话脱口而出之后,玄心空结才意识到自己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背后空空荡荡的,那个原本应该有一道身影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于是那句话也理所当然地不会得到回应。
他不在这儿,没人会回应她。
玄心空结怔然片刻,旋即唇角再次向上挽起。
她笑了。
抗拒这种本能果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尽管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很短,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只有两个月。
但诸伏景光的存在好像已经融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
习惯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果然还是让他回来吧。”
玄心空结小声嘀咕了一句。
比起麻烦又痛苦的戒断,或许那种让人不安的未知也并没有那么坏。
她可以试着去接纳,试着去习惯,试着去控制。
她可以学着和这份名为“爱”的情绪和谐共存。
所以等解决完眼前这个问题,等处理完菅原明弘的事,就去把他找回来吧。
就像之前一样,把他留在身边。
*
菅原明弘的死处理起来很麻烦。
他藏身的房间是船舱的地下一层,这里的构造复杂,通路也很多,到处都是监控的死角,就算是玄心空结,想要排查这附近的细节也多少有些困难。
玄心空结一向没什么耐心在这种繁琐又无趣的事情上干耗。
菅原明弘已经足够狡猾了,但毫无疑问,那个藏在暗处对他下杀手的家伙更胜一筹。
面对这种在背地里耍小手段的家伙,如果真的挖地三尺地去寻找,反而正中了对方的下怀,大概率会被牵着鼻子走。
比起顺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线索去寻找那家伙的身影,玄心空结更喜欢让对方自己现身——
不管藏在那里的人到底是谁,都一定有所图谋。
在这个时候对菅原明弘这尊大佛下杀手,首先证明对方的确有这样的能力,能将菅原明弘找出来,并轻易地把人弄死。
另一方面也足以证明,对方在这件事上获得的报酬一定足够丰厚。毕竟在游轮这种封闭空间行动风险很大,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多半精明,那就不该去选择风险和收益不对等的行动。
案发的地点是在地下,先前与斗篷人的追逐战也发生在地下。
这两起案件犯人的画像在某种程度上微妙地发生了重叠。
是那家伙做的吗?
那么那家伙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为了找菅原明弘复仇,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的线索还太少,玄心空结并不急着得出结论,只是将那些可能性在脑内梳理了一遍。
眼下的情况虽然麻烦,但远远没到没法解决的程度,不如说,这种程度的困难反而更容易让人的神经变得兴奋起来。
既然水已经被搅浑了,那么不妨就搅得更浑一点吧。
玄心空结将视线斜向那位完全陷入了恐惧与迷茫的助理。
“我现在有一个提案,如果你执行得好,我就让你活下去,怎么样?”
*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姓安川的男人的确很可疑,只不过现在我们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先在这里监控和观望他接下来的行动。”
降谷零抱臂,注视着坐在桌边的挚友。
诸伏景光此刻正坐在客室的小书桌前,面前摆放着的是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萤蓝色的光照着那张专注认真的面孔,微微上挑的漂亮猫眼藏在一副反着光的眼镜背后,聚焦在电脑的屏幕上……
屏幕上此刻显示的是监控的画面,而出现在监控画面正中间的,恰是不久之前才与他见过面的人——船医安川和树。
“Zero,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诸伏景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里安川和树的动向,单手撑着下巴,开口。
“刚刚和他交流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一种违和感,现在回想起来,他在我面前表现得,总觉得有一点……刻意。”
“这样说或许会有点奇怪,但我总有种——他是在故意引起我怀疑的感觉。”
“这不合常理。”
“确实如此。”
降谷零向前走了两步,单手撑在诸伏景光坐的椅背上,目光也追着屏幕里的那道身影看了一会儿。
“如果他的确是前一天晚上的犯人,那么他该做的应该是想办法在你上门试探的时候消减掉怀疑,而不是用那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引起你的注意。”
“如果是他手里掌握着什么线索,想要与我们合作,那么他大可以选择更直接的方式,这样的迂回和试探只会无意义地消耗时间。”
“这个人的态度、立场、还有行事的目的都很不明确,看来是个相当不稳定的因素。”
“而且我很在意的一点是他的履历。”
诸伏景光接过了降谷零的话头:
“安川和树,毕业于专修大学医学部,毕业后在长野县佐久市的一家医院就职,一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受伤离职,后通过以前的同学介绍,成为小西家的私人医生。”
“一年前的长野。”
降谷零很快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一年前,那个人也在长野。Hiro,你是怀疑……”
“我没有任何证据,这些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猜测。”
诸伏景光的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他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但如果那家伙针对的目标是她,那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不管。”
想要帮她,想要让她避开那些麻烦和风险,想要她能过得更顺利、更轻松一点。
他无可避免地这样想着。
他甚至会想,如果他足够“有用”的话,如果他也有足够的、能与她交涉的筹码,那么也就不必像现在这样,在她的决定面前全然没办法反抗了。
可他能做到的事情果然还是很有限。
甚至于连他现在能查到的这些关于安川和树的信息,都是借由她的力量查到的。
那是她在船上建立的数据网,她曾经教过他一些简单的使用方法。
在开始调查的时候,诸伏景光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鬼使神差地想要做出这样的尝试——
登入成功的信息在屏幕上刷过的时候,诸伏景光自己都很意外。
他很意外玄心空结还保留着给他开的权限。
明明已经结束了情人的关系,明明已经结束了一切。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内心里无法抑止地出现了某种异样的情绪,让人的情绪也隐隐有些雀跃。
那并不是因为这段糟糕的卧底生涯还在发挥余热,而是一种,近乎侥幸的期待。
尽管他知道,她更大可能是忘记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他没有忘记,于是他看着自己和她之间的一点点联系,看着他们之间的这一点藕断丝连。
那是只有他会在意的一点点联系。
可笑的一点点联系。
诸伏景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
“她其实……也并不需要我来帮忙吧。”
“她其实什么都不需要。”
第78章 螳螂捕蝉(六)
诸伏景光的语调是平稳的,似乎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不是过分熟悉,恐怕降谷零甚至未必能察觉到他声音当中带着的细微的颤抖。
像是被捏着翅膀的蝴蝶在震颤羽翼。
他一向是一个很柔软的人,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
像是一块会吸水的海绵,他总会将自己真正的悲喜藏得很好。
也正因为如此,在他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一点异常的情绪时,就意味着他几乎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不是因为那场濒临失败的卧底行动。
而是,因为那个女人。
降谷零的手掌收紧成拳,一股强烈的近乎像是愤怒的情绪在身体里流窜。
在恋爱方面毫无经验的他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挚友现在正在经受的痛苦,他也无法理解诸伏景光和那个女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才致使他的好友陷入如今这样的境地。
但降谷零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那个女人而起,因那个恶劣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该被他们戒备的女人而起。
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那家伙的存在,才让诸伏景光在这样的痛苦当中无法自拔。
降谷零的心里无可避免地充斥着这样对玄心空结的怨怼,他几乎要将那些不满宣之于口——
但他终究没有那样做。
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
景光并非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人。
尽管他内心纤细,极容易共情,但在关键的时刻,在必须要做出抉择的时刻,他也会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程度。
他会被情绪困扰,却也只是觉得困扰和痛苦,而他自身会以无比强大的包容力,将那份痛苦也一并吸收,藏在海绵里,然后依旧以柔软又温和的姿态继续下去。
他不会停下,也从不允许自己停下。
降谷零没办法阻止他,也很难真的替他分担那些痛苦。
于是他能做的,只有伸出手,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诸伏景光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相信她,选择和她站在统一战线,选择……喜欢她。
那么作为亲友,他也该相信诸伏景光的判断,相信他不会做出违背当初入职宣誓誓言的事情。
他们是警察,他一定会是个很好的警察。
“Hiro。”
降谷零又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什么都不需要的人的。”
顺着诸伏景光之前的话题,降谷零徐徐开口。
“如果人没有一丁点欲望,没有想要达到的目标,没有能让自己满足的事,那么这样的人生不管多漫长,都毫无乐趣可言。”
所以就算是那个人,那个行事诡谲,目的不明的女人,也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而她曾经将Hiro困在她身边那么久,或许也正意味着,他的身上有什么吸引着她的东西。
所以他们会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所以她会拉着他,在深夜的酒吧里接吻。
所以……
“还没到灰心丧气的时候吧。”
“就算之前没有摸清需要,未来也还有机会。”
“事情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刻,不如说,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对吧?”
*
少女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带风,面上如带了霜寒般的肃然表情,让擦肩而过的路人不由得停步侧目。
先前调查案件的两位刑警一左一右地跟在她的身后,而两个刑警的中间,夹着个面如土色的男人。
男人身上穿着满是皱褶的西装,一张面上写满惊惧不安的神情,大约也是因为情绪并不稳定,以至于步履有些不稳,他一路几乎是被两边的警察半扶半拖着地跟在少女的背后。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在走廊里穿行,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窃窃的讨论声。
“那位是刚刚小西先生去找的……”
“等一下,那个被两个警察带着的不是菅原家的助理吗?”
安保很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忙想上前询问情况,但这一行人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在如破竹的势头下,安保一时间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阻拦,只得暂且跟在后面,等着看他们接下来的动向。
混在安保队伍当中的,也有不少嗅到八卦气息的好事群众,随着几人一路走动,背后的队伍的声势也逐渐变得浩大了起来。
人潮逐渐聚集,几人所到之处俨然成了船上最抢眼的风景。
而处在风景中心的玄心空结也并不吊人胃口,在一阵造势之后,她便直奔了这次的主题——
她来到了七楼某个房间的门口,没有敲门,而是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扇颇为厚重的实木门上。
门轴发出“吱呀呀”的哀嚎声,卷动着有些发颤的门板,直朝着里面敞开。
这样的动作显然有些超规格了,背后跟着的安保也终于等到了契机,一拥而上地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质问她,在这个时候踹别人的房门是意欲何为。
玄心空结笑了。
她站在房间门口,并没有往里面进,只是单手撑着门框边缘,侧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安保队里带头的那个队长。
“是稍微发生了一点事,我想来找小西先生。”
“事出突然,敲门敲得稍微有些急了,是我的冒犯,不过——”
视线飘向屋内,她刚好能扫到那位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的男人。
“还真是幸运呢,小西先生,原来您在房间里。那么请允许我稍微占用您一点时间。”
这毫无疑问是针对小西俊夫他们之前那场行动的报复——
为了确保目的能够达成,玄心空结刻意弄出一副要搞大事的架势,带着人一路堵到小西俊夫的门口。
既然先前已经撕破了脸皮,玄心空结当然不会乖巧地等待对方给她开门,于是她选择了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方式,完全打算用气氛来逼小西俊夫走进她布好的局。
“哦?”
小西俊夫脸上的阴沉几乎快要具现化了。
他冷着眼神注视着门口的少女:
“年轻人还真是鲁莽,您找人求教,一向是用这样的态度吗?”
“我是什么样的态度取决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玄心空结无所谓地耸耸肩:
“况且这次的事出紧急,如果不快点上门来把情况弄清楚,我可没办法安眠。”
“毕竟——”
她拖长了音调,望向小西俊夫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
“这一次,那位菅原明弘先生是真的死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
几个小时之前,船主小西俊夫带着一队安保找到了玄心空结,指控她将政治家的儿子菅原明弘推入了海里。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双方的立场却发生了彻底的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