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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围绕着菅原明弘的谋杀案毫无疑问地成了这艘游轮上的头条新闻。

舆论以无可阻挡之势在船上点燃,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到了他们交锋的这块战场。

如此一来,目的就达到了呢。

玄心空结弯起眼睛,视线在人群当中扫过。

她来这里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讨伐区区小西俊夫——这个男人不过是菅原家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把好用的刀,他甚至不可能接触到菅原家的核心产业。

小西俊夫不是敌人,至少不是值得她去花耗精力专门对付的敌人,但他却是站在最显眼位置上的家伙,只要对他下手,势必会引起足够多的注意。

“我先前还在纳闷,我的确和菅原先生有过一点口角,不过也只是年轻人之间一时斗气,完全到不了要咒对方死的程度,更不用说把他扔下船——”

“之前您来找我,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就和两位警官先生一起查了一下,结果在找到菅原先生手下这位助理的时候我才知道,菅原先生的失踪并不是因为被谁推进海里,而是被人骗进地下室杀掉了。”

“地下室原本只有员工可以进入,而且根据两位警察的调查,那里的地形复杂至极,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在里面恐怕寸步难行。”

“能在那种环境下杀死菅原先生的人会是谁、身为船主人的小西先生,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说到这里,玄心空结的声音顿了顿:

“我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不过——”

“小西家与菅原家牵扯颇深,按说您跟菅原先生也算是熟人了。熟人之间有些恩怨纠葛并不奇怪,对不对?”

“您早上那么大张旗鼓地来找我,想要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难道那个时候,您就已经笃信菅原先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可为什么,当时您说的死法和我们看到的现场不一样呢?”

“还是说、您其实根本不想让警官先生勘察真正的现场,只想随便找一个人来定罪,就此草草了事呢?”

“够了!”

小西俊夫额角的青筋迸了出来,眼底甚至浸出了几丝薄红色。

“这样怎么能够呢。”

玄心空结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眯起眼睛,乘胜追击道:

“我们现在有助理先生的证言,这是人证,还有在现场留存的一些证物,这是物证。菅原先生的遗体已经被警官先生小心保管起来了,这次是正儿八经的谋杀案,两位警官先生一定会认真调查。”

“这回、需要配合调查的人是您了。”

议论声再次掀起了一个新的高度,小西俊夫的脸色从铁青变得灰白,他紧咬着牙关,看着玄心空结:

“你这是想要反过来给我定罪?笑话,那种事情我才不会……”

“我可没说要给您定罪。”

玄心空结的语气依然分外轻松:“只是协助调查而已,这可是所有公民的义务,不是吗?”

“在场可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就算是您,也不好这样曲解我的好意吧?”

“小西先生。”

话说到这里,少女的视线再次在人群当中逡巡。

掀起舆论只是一个用来吸引人目光的手段,而她真正的目的,从这里才算开始。

那个杀死菅原明弘的人在暗处,目的自然是挑唆她和菅原两边的对立,既然如此,两边闹到这种程度,那家伙多半会很乐于欣赏自己的成果。

这块区域没有名面上的监控,加上有足够庞大的人潮做掩护,按对方那种行事大胆的作风,会特地跑来现场也不奇怪。

她状似漫不经心地看过那些带着或讶异或兴奋的表情的面孔,直到视线掠过某个角落的瞬间,凝在紫色虹膜中间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个方位的阴影里,她依稀捕捉到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个身材高挑而纤细的人,身上穿着宽大的卫衣。

而在卫衣的兜帽下面,露出了一抹夺目的金色。

第79章 螳螂捕蝉(七)

玄心空结其实并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站的位置很偏,几乎处在她这边视线的死角,而且即使她环顾人群时的视线足够漫不经心,对方依然十分谨慎地选择了回避。

也恰是这个下意识的回避,让玄心空结察觉到了那个人身上的异常。

她并不能肯定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那抹入目的金色头发让她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或者说,是她心底里一直以来都有的糟糕预感正在应验。

于是那个名字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普拉米亚。

曾经在全世界的黑.市里赫赫有名的顶级炸.弹.犯。

两个月前在和她的战斗当中落败,被玄心空结收容,之后又在不久之前转交给了组织的贝尔摩德手里。

贝尔摩德不可能放这样一个人来船上。

玄心空结可以确定这一点,就算贝尔摩德对她没什么信任,也没什么感情,但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给她添堵。

普拉米亚由贝尔摩德负责接手,这足以证明组织对这件事的重视等级不低,既然如此,那么有权限接触到这位囚犯女士的人绝对不会多。

如果出现在这里的真是普拉米亚,以玄心空结对组织的了解,能做出放虎归山这种蠢事的人,高层里只有一个。

*

“朗姆?”

坐在牢笼里的女人仰着头,看着站在外面那位留着賘辫的厚唇男人,声音里透着癫狂和讥诮的笑。

“你是说那个代号朗姆的家伙想要让我,去那艘船上杀了那个女人?”

她形容不可谓不狼狈,金色的头发如同枯草一样垂落在颊侧,凌乱地分割着那张美丽的面容。

在斑驳的影子下,那张脸几近扭曲。

“诶。朗姆先生需要好用的人,很遗憾,那个女人并不好用,凑巧的是,你很好用。”

“做到什么程度是你的自由,朗姆先生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消失在那片海里——你大可以炸毁整条船,在那之前,只要给我发出一个信号,我就会派人去接你。”

“你自己不也恨那个女人入骨吗?完成这项任务,然后你就能重新过上之前那样的生活,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朗姆先生在组织内的地位也相当超然,只要你不违逆他的意思,那么他会给你一切想要的东西。”

宾加抱着手臂,背倚着透明的玻璃墙,侧目睨着囚笼里的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你们组织的人。”

普拉米亚轻嗤了一声:

“我今天帮你们对付了她,明天你们就能用同样的手段,让别人来对付我。”

“诶。的确如此。”

宾加并没有否认这样的可能性:

“组织对于失去用处的人向来这样。不过——”

“如果你不答应下来的话,那么你现在就会死。”

牢笼中的女人笑了。

肆意的,毫不遮掩的狂笑,笑到仰起的脖颈上凸显出醒目的青筋。

良久,在那一连串近乎疯狂的笑声当中,普拉米亚给出了她的答复。

“好啊,成交吧。”

*

这不是普拉米亚第一次收到来自组织的橄榄枝了,事实上,从几年前开始,组织就展露过不止一次对她的招揽意图。

甚至于连这位宾加,她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普拉米亚对这个组织没有兴趣,她擅长的是炸.弹的设计和制作,那完全是以一敌百的活计,所以她从来都不需要同伴,她是黑市里最有名的独狼。

她不想受任何人约束,也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真实的信息,所以面对包括组织在内的所有团体的招揽,她都拒绝得非常彻底,甚至还和组织的底层成员发生过不少次正面冲突。

直到上一次,她受到了来自那个女人的挑衅,在街头意图伏击那个人,结果却反而马失前蹄,被禁锢在了这里。

贯穿手掌的伤疤滑稽又丑陋,因为受伤的缘故,手部的神经受损,在那之后,她都不能进行太精密的操作——这一切的屈辱都来自于那个人。

不可原谅。

唯独那个人她绝对不可能原谅!

那个组织内部看起来也并不算很和平。

普拉米亚当然很清楚,眼前这个由宾加发布的任务绝对不会是什么甜美的蛋糕,那中间一定藏着陷阱与危机。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要能亲手把那个害她至此的女人炸得稀巴烂,只要能得到自由,她有的是机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宾加帮助她修改了登船的信息,于是她顺利混迹在安保队当中登上了这艘游轮。

她的对手,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是个很狡猾的家伙,所以普拉米亚并没有随身携带炸.弹,以免在第一时间被对方发现并采取措施。

她准备用一种新的手法来解决这次的战斗,她要把这艘船整体变成一个炸.弹。

但她没想到刚一登船就会被一个小胡子盯上,虽然成功甩脱了对方的追击,但如果这条消息流传出去的话,保不齐会引起那个人不必要的注意。

于是普拉米亚决定在事情暴露之前先把那个目击者杀掉灭口——

更让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不光没能解决掉那个小胡子,还直接撞上了樱桃白兰地本尊。

烦躁与不甘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普拉米亚几乎已经没了耐心。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个女人在这艘船上也并非高枕无忧,菅原,小西,他们似乎都是她的敌人。

在小西俊夫气势汹汹地上门去声讨玄心空结的时候,普拉米亚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更美妙的是,在她的领地里,在那片如迷宫般复杂的地下区域,她意外地发现了菅原明弘的踪迹。

两边的战火已经燃起,那么她完全不介意添一把柴,让火烧得再旺一些。

只要那个女人和小西家的人狗咬狗,她就有充足的时间,完成她原本的计划。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当中。

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

“健太,三点钟的方向,墙角那个穿卫衣的人。立刻排查她的行动范围。”

玄心空结压低了声音,对着挂在耳骨上的微缩麦克轻声下达着命令。

在她翕动嘴唇说话的时候,诸伏高明和伊达航两位在现场的刑警也十分默契地采取了行动。

两个人微微调整了站位,将玄心空结围在当中,一边隔绝了墙边望过来的视线,另一边则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和小西俊夫中间。

走廊里的灯光拉着两副高大的身躯,在少女的身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在阴影偏转的时候,少女的视线也不经意地随着他们的动作转了过来。

她看过他们的面孔,看着他们为了配合这场演出而刻意做出的严肃神情,看着他们为了让她的计划进行得更顺利,而在细节上做出的回护。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在眼底漾开,就着么直漾进她的心底,掀起一阵浅淡的涟漪。

那个瞬间,她有点想笑。

因为他们做得、的确很好。

即使没有她的安排和指挥,他们也依然会起到相当的作用。

有他们这样可靠的助手在旁边掩护和照应、毫无顾忌地享受他们带来的便利。

玄心空结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背后的利益交换与代价,如果不去计较那些的话,那么她现在能体会到的感觉意外地很好。

玄心空结微微垂下眼。

她有点想笑。

但她知道,在这样的场景下,笑容或许过分不合时宜,于是她只是轻轻抿起唇角的弧度。

借着两个人为她遮出来的一片空间,她再次轻声开口。

“我找到目标了。”

“我会去追击,这边的善后工作,拜托给你们也是可以的吧?”

是的,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玄心空结便再没有一丁点的耐心和小西俊夫这个无聊的幌子干耗。

但如果换做以往,她大概还得勉为其难地处理一下善后至少要做到什么程度,以免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

眼下倒是刚刚好,不用考虑后果,她大可以把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推给其他可以信赖的人。

就像是在吃饭的时候,把不喜欢的胡萝卜挑进别人的碗里,这样的行为让她觉得新鲜又愉快。

或许这样可以让效率更高,有他们的帮助,她就可以专心对付那只藏在暗处的小老鼠。

等做完一切之后,她就可以腾出手来,好好解决一下让她无比在意的、困扰了她很长时间的问题。

她开始有些期待那个时刻了。

她甚至因为这份怀揣在心底里的期待而变得有些雀跃。

收拢的指骨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着,身上的肌肉也完全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然而就在她迈出步子的前一秒,视线在越过挡在身侧的诸伏高明的身体的时候,不经意地扫过了原本被他挡住的另一边的死角。

于是她这才注意到,在那个方向上,同样站着一个她并不陌生的面孔。

浅金色的短发,深褐色的皮肤,一双紫灰色的眼瞳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的方向,目光里仿佛含着浅淡的、带着苛责的怒意。

是降谷零。

这家伙也出现在了这里。

瞳孔骤然收缩,迈出去的脚步几乎是本能地一滞。

降谷零是公安的潜入搜查官,是那个人的好友,大抵也是那个人离开之后,会暂时收留他的人。

玄心空结知道自己这次弄出的动静不小,但她的心情还是微妙地摇动了一下。

——降谷零都出现在了这里,那诸伏景光呢?

他也在吗?

在大脑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玄心空结几乎是本能地在那个金发的男人身边搜索。

但她很快停下了动作,几乎是强迫的,遏止住了自己想要寻找那个身影的本能。

——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她想见到他,又不想见到他。

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情。

她也没法肯定自己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自知之明,事情一旦和诸伏景光扯上关系,她恐怕大概率会失控。

而现在的她不可以失控。

战斗已经打响,她已经没有余裕任由自己的情绪因为另一个人而失控。

所以她不去看,也不能去看。

她也并不想,那个人参与进这次的行动当中。

掌心仿佛又泛起了一点浅淡的温度,记忆中腥咸的海风与坠着手臂的重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蜷了蜷手指。

她承认,那个时候她的确是在害怕的。

她害怕他出事,她不想失去他。

她喜欢他。

所幸她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他没有出现在这里,至少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分开的时候她和他说过,她不想再看到他,简直就像是一语成谶,她真的再没有见过他。

他有在遵守她当时发布的命令吗?

她不知道,但也无所谓,到头来,想要打破这条指令的人,是她这个发布命令的人。

她会去找他的,一定会。

所以在她这样做之前,他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

玄心空结轻促地吐出一口气。

她再次抬起视线,这次望向的却是站在身侧不远处的诸伏高明。

先前一瞬前冲的势头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要重叠在了一起。

玄心空结的眸光稍稍转动了一下,接着,她又朝着诸伏高明的方向凑了半步,轻轻踮起脚尖,以在外人看来无比亲昵的姿态,将嘴唇凑到了男人的耳畔。

“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高明先生。”

轻柔的声音伴着温热的吐息吹过青年耳侧的皮肤,掀起一阵没来由的颤栗。

少女的声音仿佛带着浅浅的笑,又好像只是略过耳畔的风,没有情绪。

她继续说道:

“别让你弟弟搀和进这次的事。”

“拜托你让他离地下远一点,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不要让我看到他,在这场战斗里,我可不想因为他的事情分心呢。”

作者有话说:

我跟我朋友说好想快进到两个人表白

朋友:可他们不是已经睡过很多次了吗?

我:对啊,但是他们没表白

一些纯爱战士奇怪的坚持.jpg

第80章 螳螂捕蝉(八)

她声音很轻,用的是最让人迷醉的暧昧的耳语。

但那一字一句敲在心里,如同山间流淌的冷泉,叮叮咚咚,催着人格外清醒。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只是转瞬间,就再次调转身形,朝着自己原本预定的目标疾驰而去。

奔跑的动作掀起长长的发尾,轻盈地拂过青年面前的空气。

诸伏高明的视线几乎是不自觉地追着那道身影。

但她跑得太快,快到他无法看清她此刻带着的表情。

耳畔遗留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冷,思绪也终究还是回归了一贯的冷静与理性。

他目送着那道身影奔向转角,奔向那个引起她怀疑的人所藏匿的地方。

安静地、就这么注视了很久。

如果他的头脑没有那么聪明,不会让他立刻理解她话中所隐藏的含义,那么或许他现在的心情也便不必像现在这样悬空。

那是她经过了漫长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那是她终于承认自己在意另一个男人的铁证。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理解了这一点。

她接纳了这一点。

于是她告诉他,她让他照顾好他的弟弟,让他将景光隔绝在安全的范围里

诸伏高明的喉结轻动。

这是她的托付,这是她的愿望。

但诸伏高明很清楚,那并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

弟弟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不是一台会忠实执行指令的机器。

他是一名警察官,是一个优秀的大人,是,会为了她的事竭尽全力的人。

所以这场战斗,这场她决意涉足的战斗,景光又怎么可能在旁边作壁上观呢。

他拦不住他。

他也不可能去阻拦他。

不论是作为一名兄长,还是作为……已经彻底被宣判出局的对手。

*

玄心空结突然的暴走在现场掀起一片哗然,围观的人群在本能的驱使下向后退,很快便左右撕开了一条裂口。

被抛在后面的小西俊夫在回过神来恼羞成怒,跳着脚地想要把玄心空结抓回来,被伊达航挡住了去路。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原本在旁边吃瓜看戏的普拉米亚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玄心空结转向她的瞬间扭头就跑。

玄心空结当然不肯放过她。

她追着那个女人的身影,一路顺着安全楼梯疾驰狂奔。

毫无意外的,普拉米亚逃亡的目的地依旧是船舱的地下一层。

那个如蛛网般四通八达的空间俨然已经成了那个女人的巢穴。

就算玄心空结熟读地图,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也无法和亲身在这片区域里生活了几天的普拉米亚相提并论,玄心空结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在追击战当中,不熟悉地形就只能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地跟在后面,靠速度和耐力取胜,很难利用周围的环境形成包围。

但,那又怎么样呢。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这边自然也有准备。

健太已经根据普拉米亚的面部以及身体特征信息排查了所有的监控,就算这个人再怎么谨慎小心,在船上数以万计的监控摄像头之下,她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丁点痕迹。

只要能找到她曾经留下的痕迹,就能推测出那家伙在过去几天里大致的行动范围,再通过她出现和消失的位置和地下的出入口对应,就能确定她地下据点的所在位置以及附近的大致路线。

普拉米亚的确很熟悉这片战场。

但经过健太的探索,她这边也同样能掌握战场的构造,而且,她这边还有健太这样一台全能型机器人做辅助,前后两面夹击,就算那家伙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又能往哪儿跑呢?

*

脚步的回声急促地灌满整个地下,饶是普拉米亚利用手里的绳索几次加速,也并不能完全和后面的那个阴魂不散穷追不舍的女人拉开距离。

敏捷的行动,持久的耐力,还有对环境精准的把控。

这让普拉米亚的心情也变得愈发焦躁起来。

她的确没料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地暴露,在混杂的人群里,她明明已经做到毫不起眼地藏匿在角落里,可还是被那个女人精准无比地盯上了。

果然是个很麻烦的家伙,果然是个让人恨到咬牙切齿的混蛋。

杀了她。

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她。

牙关紧紧地咬着,普拉米亚翻转手腕,于是掌心里便多出了一把精巧的袖珍手.枪。

她一向随身携带着武器。上一次那个女人追上来的时候,她之所以没有开枪,是因为不想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和注意。

那个时候炸.弹的部署还没有完成,如果被人盯上,后续的行动难免会受到阻碍。

但现在没关系了。

她之所以敢冒风险在白天去楼上的船舱里行动,就是因为,现在没关系了。

炸/弹已经搭建完成,那么她就是主宰这一船人生死的死神。

起.爆.装置就在她的手里,只要动动手指,船上所有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海上的信号不良,她暂时无法与策应的宾加联系,也自然不知道该怎么能登上离开的船。

但没关系,炸弹就是她手中掌握的筹码,到了这个程度,她根本就不需要依靠任何其他人的力量。

她依然是那匹在世界上横冲之状的孤狼,她谁也不信。

樱桃白兰地依然在背后穷追不舍,像是生要撕咬断她的喉咙。

在这场仿佛毫无终结的追逐战里,普拉米亚也终于失去了耐心。

这里是她的主场。

那就再和那个女人,一决胜负吧!

*

前面是一处转角,普拉米亚眯起眼睛,脚步刻意放缓了些许。

于是背后的脚步声明显越来越近,普拉米亚听着声音分辨着方位,在身体朝另一个方向转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对着背后的方向抬手,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伴着一小簇火舌划破空气。

子弹出膛的瞬间,原本急促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出现了一瞬的变调,那是鞋底与地面发出的近乎扭曲的摩擦声。

那个女人很强,普拉米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即使在这样至近的距离,即使用了很刁钻的角度,子弹依然没能伤到她分毫。

普拉米亚的身体还在继续前冲,在彻底与路口拉开距离之前,她又接连对着那个方向补了两枪。

没有打中也没关系,只要能拖住那个女人的脚步,只要能拉开距离——

这里的通路错综复杂,只要距离足够,隔开几个转角之后,对方就不可能追得上她。

到那个时候,她就有充足的时间绕背,悄无声息地靠近,对那家伙进行反击。

她这样想着,仔细留意着背后的动静,直到——

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她前进的方向,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年,抬着如麻杆一样细弱的手臂,而在手臂的一端、原本应该是手指的位置上,露出的是怪异的、漆黑的洞口。

一颗子弹,悄无声息地伴着火花,从那里飞了出来,径直射向普拉米亚的面门。

没有震惊的余裕,普拉米亚身形猛地向斜侧闪避,子弹的轨迹几乎是紧贴着她的皮肤,掀起的罡风卷着发丝飞扬,甚至在那张白皙的面孔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普拉米亚恶狠狠地朝那个少年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她知道女人身边有这样一个少年,在被那个女人监.禁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那个名叫健太的少年在为她提供食物。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将这个少年放在眼里,他只是一个羸弱的孩子,一个看上去不堪大用的小跟班,她甚至并不能理解玄心空结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孩子留在身边。

现在她懂了。

完全理解了。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当中要强许多。

他的实力甚至足以逆转眼前的形势——

普拉米亚目眦欲裂。

怎么可能!

她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区区一个少年,就算身体上有古怪,也不可能扭转全部局面。

她要杀了他们。

她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她已经顺着先前的路口跑出了一段距离,但幸运的是,刚刚的几枪拖慢了玄心空结的脚步,加上为了闪避子弹退开的一点距离,她现在有着足够的时间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刺。

这样想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枪口对准男孩的方向开了一枪,接着又朝玄心空结的方向开了两枪。

火力理所当然地拖缓了两个人合围上来的脚步,让普拉米亚找到了一丝可乘之机。

普拉米亚身手矫捷地朝着那一丝空隙钻了过去,在玄心空结猱身扑上来之前,从通路的一段反向冲刺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左.轮手枪只有六发子弹,现在已经完全被打空了,在追逐当中,想要换弹恐怕也没有时间。

但没关系,她争取到了时间,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普拉米亚在心底里暗忖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南风健太的出现让她原本的计划无法实行,但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在用炸弹无差别地将那家伙抹消之前,普拉米亚想,如果可以,她一定要把先前受到的屈辱都从那个女人的身上找回来。

单纯的死亡实在是太便宜她了,她要让她在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当中死去。

她一定要、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砰。”

又一声枪声响起。

在空旷又晦暗的地下,近在咫尺的枪声简直震耳欲聋。

普拉米亚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她手中的左.轮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南风健太那种悄无声息的攻击。

精通枪械的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自动手.枪,格.洛.克G17。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普拉米亚根本来不及判断枪声的源头,也无法预判子弹飞来的轨迹。

直到身体遭受到强烈的冲击,无法稳住重心地向前扑倒,直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向下淌,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颗子弹,贯穿了她的大腿。

普拉米亚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于是,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路的尽头的那个双手握枪的、因为剧烈运动而喘息得分外急促的猫眼青年。

世界彻底安静了。

*

玄心空结的脚步减缓,最终怔然地停在了原地。

她站在路口,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注视着站在通路另一端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她都已经让诸伏高明去拖住他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可眼下这个场面,这样的问题似乎也不合时宜,或者她更应该感叹上一句,感叹一句——还好他出现在了这里。

在战斗出现纰漏的时刻,在问题即将变得复杂的时刻,他出现在了这里,堵在了最合适的位置,彻底断了敌人逃跑的路径。

多亏了有他在,一切才变得这么顺利。

原本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彻底不受控制地膨大,不受控制地翻涌,伴着那个人的再次出现,在终于对感情有了粗浅认识的少女心里掀起惊澜。

玄心空结想,她之前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这个人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就能轻而易举地牵弄她的思绪。

她对他产生的就是这样一种不讲道理的感情。

但没关系,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普拉米亚在地上哀嚎和咒骂,但她一点也不想去听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或许这艘船上还有其他风险,不过普拉米亚已经落到他们的手里了,所以也没有很大的关系。

在这种时候因为另一个人而分心,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玄心空结自己也并不清楚自己此刻带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人,感受着自己心底里那份欢腾的雀跃催促着身体向他靠近。

她想要向他靠近,她果然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没有理由,也不为什么结果,就只是单纯地想要在一起。

那就在一起吧,那就让她向他的方向靠近吧。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过一个人,她也不清楚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但在她弄清楚那一切之前,这件事就已经成了定局。

在看到他的时候,她就越发觉得,这样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是正确的。

深海一样的眼睛也同样注视着她,玄心空结看不懂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情绪,或许是带着对她的怨念,因为先前她说了那样将决绝的话,又或许是不安和回避。

在眼底卷积的情绪如同漩涡,几乎轻而易举地将她吸引到那中心。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或许会溺死在那双眼睛里。

但就算真的在他的眼睛里溺死,或许也没什么不行。

她向他靠近,一步一步,跨过这一小段通路,又仿佛跨过了很遥远很遥远的距离,那是从她先前所在的那个灰暗又逼仄的世界,走向他所在的那片光明当中的,漫长的距离。

她无法控制眼神当中的炽热,无法压制住逐渐上扬的唇角,也同样无法减缓脚步——

玄心空结的脚步无可避免地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在下一刻就能抹平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距离。

她几乎就要触碰到他了,触碰到那张总能扰乱她心情的面孔,触碰到那副和她耳鬓厮磨过的身体。

她看见那双猫眼注视着自己,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玄心,我……”

后面的话音被生生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不自然的闷哼。

青年的身体忽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接着周身的肌肉线条在一瞬间紧绷定格,那双猫眼里泛出不敢置信的震惊。

圈着那对映在眼中的小小身影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扩散的浓稠黑色淹没了那对眼里的光彩。

浓郁的铁锈味在空气当中蔓延。

白皙的面孔几乎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滚动的喉结却没有递出声音。

他伸出手,向玄心空结的方向伸,似乎想抓住什么。

下一瞬,青年的脚步一个踉跄,伸到少女面前的手陡然垂落。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压在了玄心空结的肩头。

露出了,插.在他背后的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