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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心空结第一次在战斗当中感觉到了吃力。

她身材矮小,即使有怪力,和琴酒正面碰撞依然不占优势。而她一向引以为傲的速度,在琴酒狙.击.手级别的动态视力和超强的反射神经面前也很难占据绝对的优势。

琴酒的洞察力极为敏锐,配合在实战里摸爬滚打积累的战斗意识,不管是对行动的预判还是对战局的把控都几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对手防备最薄弱的地方,然后毫不留情地予以重击。

玄心空结咬紧了牙关。

她并不止是在和琴酒战斗,身体一直以来本能的战斗习惯也在和脑内的理智拉扯。

以往的她同样很擅长这样以血还血以命搏命的打法,如果硬吃伤害的话,她未必会落下乘。

但是她犹豫了。

在这场性命攸关的战斗当中,在这场必须全力以赴的战斗当中,面对着琴酒凶狠的撕咬,她没有如以往那样不顾一切以攻代守的回击。

这是她第一次,在战斗当中,选择回避。

这也是第一次,在战斗当中,她将胜利和自身的安危调换了优先级。

琴酒的攻势凌厉至极,几乎每一招都足以将人逼入死地。

在这样的步步紧逼下,玄心空结罕有地落入了下风。

两人的身形在废旧大楼狭窄的楼梯通道里几乎成了两道交织在一起的残影,周围随着诸伏高明一起前来围剿琴酒的人只敢守着包围圈,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手。

没有一个人能出手。

战局的节奏太快也太混乱,在场没有第三个人能跟上这两个人的节奏,贸然的插手只会成为破绽,成为拖累。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强大的少女可以获得胜利。

尽管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他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倾斜。

“怎么了。”

琴酒冷声开口,语气带着种冰凉的嘲讽。

“说出了那样狂妄的话,结果只有这种程度吗。”

“你还真是让我失望,樱桃白兰地。”

玄心空结笑了。

即使被男人的攻击逼得节节后退,即使在这场战斗中几乎看不到胜机。

她也依然从容地,轻轻地笑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失望呢,琴酒。”

她说着,侧身躲过了琴酒飞起的一击。

“战斗还没有结束,你也没能拿到决定性的胜利。”

琴酒冷嗤了一声,反手继续抢攻。

玄心空结轻巧闪避。

背后是走廊一侧的墙壁,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移动的距离,玄心空结将整个后背贴在了墙壁上,侧身往旁闪。

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在她倚靠上那面墙壁的时候,原本还坚实的墙面倏然被她的重量压得向内凹陷。

这栋楼原本就已经很是破旧,先前的战斗中间,又有不少子弹打在了墙面上,于是造成了墙体的开裂和塌陷,虽然不至于让人跌落,可在战斗当中,这样一瞬的迟疑也足以致命。

玄心空结的瞳孔骤然缩紧,视线聚焦,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她的眉心。

逆着手枪的准星,玄心空结能清晰地看到了琴酒带着冷笑的面孔,还有那双如狼一样的幽绿色的眼睛。

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她看着那个男人的手指将扳机点一点地下压,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避无可避。

“砰。”

枪声轰然响起。

一簇火花点亮了枪口,黄铜色的子弹在少女的瞳孔当中逐渐放大——

下一瞬,擦着她的发丝打进了她身背后的枪里。

子弹偏了。

那不是琴酒的仁慈,也不是他的失误。

而是在那个瞬间,有另一颗来自遥远地方的子弹,精准无比地打中了他的手背。

即使是琴酒也无法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保证枪口的稳定,只是手指条件反射地扣下了扳机。

子弹并非来自于楼道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来自外部,穿透了楼梯间另一侧的玻璃窗,在最最近要的关头,打下了决定性的一击。

是诸伏景光。

*

他说他会守护她的后背。

他说他会和她并肩战斗。

他说有他在,所以她不需要拼命,不需要赌上那么惨烈的代价。

因为他会补全她疏漏的地方。

他做到了。

她和琴酒之间的这场战斗从来都不是一对一的正面单挑。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赌上未来的较量,不止是她和琴酒,更像是她和过去的自己之间的较量。

或许在有所畏惧之后,她自身的力量有所削弱。

但她拥有了比自身力量更强大的筹码。

而现在的她,正在学着相信那份力量。

*

玄心空结没有杀死琴酒。

琴酒是BOSS手里的刀,如果只是将他折断,虽然对组织也算得上是打击,但却远远达不到伤筋动骨的境地。

事实上,在琴酒刚刚潜入长野的时候,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她手里掌握着长野几乎所有的监控网,加上AI识别技术,只要琴酒在任何一个摄像头下出现,她就能立刻得到消息。

在琴酒部署的这段日子里,她有无数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到他身边,将他暗中解决掉。

但玄心空结没有那么做。

琴酒和组织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如果他死得太轻易,也相当于在无形中向组织和BOSS方面透露了她手中的筹码,那会让BOSS对她的力量更为忌惮,从而招来更加猛烈的攻击。

她很清楚组织的力量有多强,组织的势力遍布全球,几乎在各行各业都有渗透,只要首领想,他们甚至可以立刻控制某些小国的军队。

在那样庞大的势力面前,想要凭一己之力将它们全盘挖出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样的组织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组织内的高级成员大都奉行神秘主义,组织的首领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除开极少数的亲信之外,组织内的大部分末流产业甚至于都不知道首领的存在。

也就是说,想要对付组织,最好的办法不是抹去他们所有的痕迹,而是从首领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个精英手里接下对组织的控制权。

只要能杀死乌丸莲耶,拿到组织,之后就可以进行自内而外的清洗。

“所以我不杀你。”

玄心空结反坐着椅子,上半身伏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看着对面的琴酒:

“我放你回去。”

这才是玄心空结真正的目的。

折断一把刀很容易,但想要让刀真正派上用场,当然是要将刃口对准敌人。

为此,她特意布局,目的就是想要活捉琴酒。

她给琴酒卖了破绽,为了诱他上钩,但她知道琴酒谨慎,所以破绽卖的并不明显。

她演足了铺垫,让琴酒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所以最后才会这么顺利。

而她大费周章地做这些,就是为了,把琴酒送回去。

“我要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必要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摆平长野这边的势力。”

“嘛,只是对付几个缩手缩脚的老骨头,其实也用不了太多人,所以我其实也不在乎你能给我争取到多少时间。”

“你要我帮你做事?”

琴酒扬眉。

“没错。”

玄心空结点了点头。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琴酒冷嗤。

玄心空结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你会的。”

“你可以选择不帮,你可以出卖我,去告诉乌丸莲耶,我要去找他麻烦了。”

“这样你就彻底和那个老东西绑在一起了,如果他能赢我……虽然我觉得基本没有什么可能性,不过你姑且可以抱有这样的期待,总之如果是他赢了,你还可以继续在组织里苟活。”

“当然,你一定会成为他下一个猜忌的对象,因为你回去了,我放了你。”

“如果我赢了,那么你会跟着他们的巨轮一起沉没,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到那个时候绝对不会放过你。”

砰的一声,椅子彻底放平。少女单手撑着下巴,脸上仍带着笑容。

“如果你帮我,你就有两个选择,不管我和乌丸莲耶谁赢了,你都可以站到胜利者的一边,更有甚者,如果你运气足够好,胆子足够大,也可以考虑坐收渔利。”

“嘛,当然,能不能收到,或者之后你会被怎么样对待,那都要看你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这样的未来显然比之前那一种要更有趣,对不对?”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么选。”

“我对组织的了解,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有对你的了解,都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所以我不胁迫你,也不诱惑你。”

“我直接告诉你,对于你来说的最优解,恰好对我来说最有利。”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你的这一条命,是打算拿去给乌丸莲耶殉葬,还是打算交给我?”

第94章 后日谈(三)

放琴酒离开无疑是一步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棋。

狼从来都不是一种具有服从性的动物,特别是如琴酒这样有着超绝力量的孤狼,即使暂时因为力量而蛰伏在头狼之下,也会时刻等待着时机,以求能一击咬断对方的喉咙。

玄心空结很清楚,自己无法驯服琴酒。

她需要的也并不是琴酒真的如鹰犬一样的忠诚。

“你可以回去,但是伏特加就不用回去了。”

玄心空结说。

“牺牲可以让你的证言更有力,那位大人也不会相信你能毫发无损地杀了樱桃白兰地。”

“伏特加就是那个牺牲。”

伏特加是跟琴酒时间最长的人,他虽然在某些时候有些笨拙,但他听话,而且只听琴酒的话。

这一点就足以让他非常好用。

而玄心空结扣下了他。

一来是牵制琴酒,更重要的是,伏特加并没有琴酒那么强大的自制力,她不可能放任那样一个不安定的因素进入局中。

琴酒难得地抬起头,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脸色很沉,甚至比先前她提出让他背叛组织的提案时还要沉。

但琴酒没说出一句反对的话,只是嗤了一声,故作不在意地说了句:

“随便你。”

玄心空结笑得很开心。

谈话到这里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接下来就是等琴酒回去,然后她会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这个囚禁着琴酒的房间,走出几步,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琴酒:

“对了。”

“我之前答应过你,会赔给你一个狙击手。”

“你回去的时候,可以把他一起带回去。”

*

赤井秀一同样是一张很关键的牌。

现下玄心空结基本已经从组织的视线里撤了出来,那么能直接与组织发生接触,方便从内部进行部署的人只剩下了安室透。

但安室透现在还只是一个新人,而且他接触到的是朗姆一派的势力。

组织内部势力分化不是一天两天了,朗姆虽然是组织内名义上的二把手,但对BOSS绝对谈不上忠诚。

而坐在组织顶端的那个男人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对朗姆也多有防备。

这也就意味着,安室透既然站队到了朗姆这一方,就绝对不可能接触得到涉及BOSS的核心。

虽然玄心空结并不需要安室透来帮她调查关于BOSS的具体信息,不过乌丸莲耶此人说好听了是小心谨慎,说不好听就是胆小。

也因为胆小,所以他在绝大多数时间都会躲在绝对安全的“乌龟壳”里。

从外部敲打龟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壳子的作用是防卫,和人长处硬碰硬从来都是最不划算的做法,更不用说敲打龟壳的动静可能会让里面缩着的家伙偷偷溜走。

想顺利撕开这道防线,毫无疑问,从内部突破才是最容易的。

她需要一个人,或者说一把刀,钉入内部,盯紧缩在里面那个人。

那么在这个时候,打出赤井秀一这张牌刚刚好。

在失去健太之后,玄心空结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盯防那个FBI,而她也不可能放任赤井秀一这样一个不安生的家伙脱离自己的掌控、任意妄为。

如此,琴酒的身边就成了他最好的去处。

琴酒深得BOSS信任,在伏特加缺位的当下,他身边这个位置是赤井秀一能拿到的离BOSS最近的位置。

琴酒不会死心塌地地为她做事,赤井秀一也不会,这两个人的能力都很强,而且立场绝对不可能调和,有他们两个各自心怀鬼胎却又同时与她有瓜葛的人相互牵制,想要调用这两个人的力量反而会容易许多。

针对BOSS的罗网已经布下。

撒下这张网之后,剩下的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一个能让她在那个狡猾的男人察觉之前将他一击毙命的时机。

*

没有了组织的干预,玄心空结手下的势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膨胀着。

这是诸伏景光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在运筹方面的才能。

她擅长把控局势,又能通过超绝的技术轻易地挖到对手想要隐藏的要害。

威逼利诱,恩威并施,她总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变成自己手里的傀儡,靠的并非忠诚,而是如她所说的那样,由她堵死所有其他的出路,让她成为那些人的唯一且最优的选择。

她用自己手中的力量渗入了她所知的那些组织的产业,悄无声息地汲取着那个庞然大物的能量,而那些能量,最终会用于将那个怪物一样的组织彻底击溃。

而在她紧锣密鼓地集中资源准备和组织决一死战的时候,几只打捞队的船正在初春北冰洋的海面上巡航。

那是玄心空结派出的人。

“他身体里芯片的材料特殊,用专门的探知装置的话,能在十米之内确定他的位置。”

玄心空结说。

十米,在陆地上,这样的范围几乎是决定性的。

可目标是在海里。

在苍茫无际的海水里,想要找到储存着那个孩子的记忆的芯片所在的十米,其实也和捞针无异。

自从他们撤到长野之后,玄心空结几乎就没怎么再提起健太的事,让人甚至会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凉薄到转头就把那个作为工具而存在的机器人忘在了脑后。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忘记。

“其实那孩子对于我来说也没有很必要。”

在诸伏景光发现她处理这些从海上传递回来的消息时,玄心空结解释。

“其实从最开始认识这孩子的时候,我就把他当工具。那个时候我刚来长野,在孤儿院看到他。”

“那会儿长野分部还在金菲士的手下,那个男人野心很大,想要彻底掌控长野的里世界,把这里打造成他自己的王国,然后以此为根基,占领整个甲信越,关东,乃至全日本。”

“为此,他想要打造一批不死的兵器。”

“他盯上了健太。那孩子有先天疾病,大概活不过十五岁,这样一个废物就算消失了组织里也没人会注意,金菲士打的是这样的算盘,而我知道他在打这样的算盘。”

说至此,玄心空结轻轻垂下眼睫。

“我赶在金菲士之前接触了那孩子。原本我想破坏金菲士的计划,把这孩子扣下,这样金菲士势必会找我麻烦,然后暴露出他自己的一些底牌。但是到最后,我还是把那孩子送去了金菲士的医院。”

“因为我遇到了你哥哥,我觉得长野县警的力量或许能为我所用,我想如果有健太这样一条线索,或许你哥哥会代替我咬着金菲士不放,从牵制那些家伙。”

“我没想到那孩子身上的实验会成功。没想到他会失手杀了纯子,也没想到……”

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玄心空结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叹息中间,夹杂了一声浅浅的嗤笑。

“他一直都很依赖我,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这样。他实在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是个……完全任人摆布的工具。”

“如果你真的只是把他当工具的话……”

诸伏景光看着她,缓缓开口:“就不会大费周章地做这些事了吧。”

“对于你来说,他的价值其实并没有那么高,不是吗。”

玄心空结沉默了一下。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景光。”

“我跟那孩子说,等她长大之后,会把健太送给她。”

“我其实也不是害怕食言,我也知道,那孩子以后肯定不会找我讨要健太。但是……”

“我觉得我应该再努力一点。”

“我觉得我应该试试看,哪怕是天方夜谭,我也想试试看。”

“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不过……”

“……也无所谓,正确也好,错误也好,有意义也好,没有意义也好,我只是想要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这样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

的确没什么不行。

这是她的人生,是她做出的选择,那么不管通往什么样的方向,似乎都没什么不行。

*

夏初的时候,玄心空结又回了一趟东京。

自从游轮事件之后她和诸伏景光一起撤到了长野,她就再没回去过。

玄心空结没回神谷町的塔楼——那里现在是安室透的安全屋,她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她也没去任何一个与组织有关的产业。

在避开组织的耳目溜进东京之后,玄心空结久违地去了一趟米花町。

她停在了二丁目的那栋装潢典雅的豪华宅院前。

工藤家,这是她这次来的目的。

院子里传来了小孩子的声音,那是毛利兰正在招呼着工藤新一一起去隔壁的阿笠博士家里做游戏。

玄心空结忽然想起,健太曾经和她提起过,那个时候的他经常会和工藤、小兰和园子一起去阿笠博士家。

现在健太不在了,园子也因为游轮事件受到的冲击而暂时休养,四个孩子只剩下了两个。

两个小孩子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玄心空结犹豫了一下,在被两个孩子发现之前闪身躲到了一边的阴影里。

有些事情,其实并不非得让小孩子知道。

玄心空结曾经看过这个世界的“未来”,那大抵是她先前所处的那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所以她知道,在未来,由于“神”的影响,世界会变得不稳定,时间会变得混乱。

而在那段一年四季随机播放的混乱时间里,工藤新一,那个少年,会因为惹上组织而被喂下毒药,意外变成了小孩子。

他投身于和组织的抗争当中,付出了很多代价,最终获得了胜利,在那之后,玄心空结对这个世界的窥视就戛然而止了。

就像是一个故事,在最后迎来了结局,时间不会再向下延续,世界会迎来终结。

那或许就是“神”带来的末日。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那一天终会降临。

所以她决定做点什么,尽管她并没有把握能改变那样的命运,可也依然应该做点什么。

因为她想这个世界能延续下去,这个能让她感受到一点点存在意义的世界,这个有她喜欢的人的世界。

组织的首领,乌丸莲耶的手里或许有与那场末日有关的信息,或许会有应付神明的办法。

这也是她一定要尽快把组织从乌丸莲耶手里夺走的理由。

但只有信息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么现在,她得为未来多做一点准备。

“所以,工藤优作先生,我想您应该不介意我和您谈一谈关于——”

“未来的事吧。”

第95章 后日谈(四)

工藤优作是一个普通人。

他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或者势力,自身也没有什么战斗能力,无论是身份,还是社会地位,都无法超出“普通人”的范畴。

但同时,工藤优作也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知晓这个世界走向的玄心空结清楚地知道,如果她不加干涉的话,在六年之后,工藤优作的儿子工藤新一会因为一次意外而和琴酒对上,他会被喂下APTX-4869,然后以小学生的模样,联合日本警察厅公安零课,美国的FBI和CIA,英国的MI6,与他们一起向组织发动最终的攻击。

那场战斗的结果毫无疑问是他们获得了胜利,而在这样一场战斗当中,拥有卓绝智慧的工藤优作虽然没有亲身走上战场,却也绝对是他们这伙人里最为重要的智囊。

这个男人的大脑很值钱,不过玄心空结需要的却并不是他的大脑。

毕竟她同样也是脑力派,作为一个棋手,在棋局开始之后,她不太喜欢被人干涉,哪怕对方同样拥有强大的能力。

“我来这里找你是有两件事。”

玄心空结并没有向工藤优作进行更多解释的打算。

工藤优作是个聪明人,所以绝大多数事项她都并不需要逐一解释,因为他自己就会通过观察到的蛛丝马迹得到准确的结论——

而如他这样的聪明人,当然也只会对他自身的判断深信不疑。

“第一,不要再调查我,或者南风健太的事,也请不要对我们抱有任何好奇。新年那次,是我利用了你和尊夫人,但只是这个程度,还不至于影响到你们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但如果再深入的话,工藤先生,会发生什么我想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吧。”

“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牵扯的范围之广,即使是内阁总理大臣在这儿,也同样束手无策,但术业有专攻,这件事我会处理。”

她顿了顿。

“我来提醒你,不是因为你可能会坏我的事,而是为了你自身的安全,如果你出事,对于我来说也会是不小的损失。”

“因为阁下有求于我吗。”

工藤优作双手交叠着坐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严肃。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值得你特意跑到我面前来交涉。”

工藤优作果然没有追问关于游轮的事,没有追问健太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也没有追问她过去的几个月里去了什么地方。

从他的表情来看,玄心空结想,他大概已经猜出了不少事。

他对她是带着戒备的,但很显然,他也同样清楚,这样的戒备或许也无济于事。

玄心空结并没有和这位青年小说家为敌的打算。

就如工藤优作所说的那样,她来这里,的确是想从工藤优作这里得到些什么。

“这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

菖蒲色的眼睛注视着青年,玄心空结缓缓开口:

“工藤优作先生,我希望你能为我写一本书。”

是的,写书。

他是这个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小说家,作品被翻译成了几十种语言,在全世界各处传播。

而一个文字工作者的影响力,有时候可以大到超乎人的想象。

因为人在阅读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思考。

那么那些诱发思考的文字,就会不可避免地在人的脑内留下痕迹。

“我需要你的影响力。”

“我需要你,帮我在那些人的脑海里,留下痕迹。”

*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确定工藤优作是否真的能派上用场,因为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基于她的猜测。

而在彻底解决掉那个组织之前,猜测恐怕很难能得到证实。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这边的交涉成立对于她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件坏事。

布置妥当之后,她也可以安下心来,专心地应付组织了。

战争是在第二年的冬天打响的。

玄心空结事先向赤井秀一和安室透分别透露了关于朗姆的情报,将十二年前美国政客阿曼达和日本将棋选手羽田浩司遇刺身亡的案件翻了出来,于是FBI和公安双方同时向朗姆施压。

但朗姆也经营了多年,手下更有皮斯科这样的实业家作为根基,那些压力并不能伤他的根本。

不过玄心空结也并不指望朗姆会因为一点外界的压力乱了方寸,在受到来自外部的压力的时候,以朗姆多疑的性格只会做两件事,第一,彻查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被多方压力盯上,第二——

在这样的混乱当中受损的利益,他会想方设法地从其他地方抢回来。

朗姆很快在自己的队伍当中“找到”了那个泄露情报的家伙。

宾加,一个刚刚拿到代号的技术员,原本组织打算将他以程序员的身份安排进ICPO卧底,而朗姆在他的加密邮箱里,发现了他和FBI的私下往来。

被带进刑讯室的那天,宾加像是疯狗一样地嘶号说他没有做那样的事情。

然而这样撒泼式的辩白在铁证下没有任何意义。

朗姆真的相信了宾加就是害他被两个官方组织盯上的人吗?

或许也未必,因为宾加电脑里那份证据出现得其实也多少有些蹊跷,以朗姆多疑的性格,自然也能想到有人栽赃陷害宾加的可能性。

但同样,也正因为他的多疑,所以即使宾加有被陷害的可能性,作为头号的嫌疑人,也绝对没有再被启用的可能性。

不过宾加是一个代号成员,失去了这样一个姑且还算好用的棋子,对于朗姆而言当然是不小的损失。

“你最近表现不错,所以我向BOSS提议,给你一个代号。”

经过特殊处理的机械音透过扩音器在房间里回响,而房间里坐着的,是金发黑皮的青年。

“波本威士忌,我希望你能派上用场。”

“诶。”

安室透,或者应该说来自公安的潜入搜查官降谷零脸上露出了标准的、属于恶人的笑容。

“我会尽力,走得更远一些的。”

他会尽力在这条路上行走,等到未来的某日,亲手为这些恶徒送葬。

*

在拿到代号之后,降谷零借着朗姆的势,迅速控制了与朗姆有关的下线。

这样一来,朗姆的力量相当于半被架空。

波本威士忌这个位置相当于是朗姆与多如牛毛的下线之间的连接枢纽,绝大多数时候,朗姆都是通过波本威士忌来了解下属的情况,尽管朗姆也可以直接与下级成员进行对话,但一旦波本威士忌这个枢纽出了问题,朗姆也依然很难在第一时间联系上数量庞大的下属,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当然,以朗姆谨慎的性格,不可能将全部身家都交给安室透这样一个新人,他也一定有紧急避险的预案,不过……

“我们的FBI先生会好好在外面策应的,不是吗。”

玄心空结说笑着说。

有FBI从旁牵制,和安室透所带领的公安队伍里应外合,加上玄心空结自身对朗姆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再不能应付得了朗姆,那他们也就不用想着妄图颠覆整个组织了。

玄心空结的计划的确十分精密,不过在听到她的计划时,赤井秀一还是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

诚然,应付朗姆这样一个二把手很重要,不如说如果能够抓到朗姆的话,对于击溃整个组织毫无疑问会是一个相当大的助力。

但,如此重大的一场行动,作为谋划者的玄心空结却完全没有参与。

虽说她现在姑且处于假死状态,为了避免被组织找麻烦,同时也是为了避免琴酒和他这边被重新怀疑和调查,以她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太适合直接出现在组织的面前,可是,如果只是想要隐藏行踪的话,其实并非一件很困难的事。

赤井秀一曾经见识过贝尔摩德的易容术,即使那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技术,可以玄心空结的实力,真的做不到吗?

更重要的是——

那个男人,那个被她留在身边的,曾经连琴酒也很感兴趣的狙击手。

毫无疑问,那个男人也是这场他们和组织之间的对垒中关键的一环,而以她和他之间的亲近程度,赤井秀一毫不怀疑,玄心空结会与那个男人分享一些核心的信息。

而在针对朗姆的这场战斗当中,也完全没有那个男人会参与的痕迹。

为什么?

是她安排用于接应的奇袭?还是……

在派他们去牵制朗姆的时候,他们还有其他的打算?

赤井秀一对玄心空结并没有多少信任,不如说,即使是处在相对劣势的位置,赤井秀一对玄心空结依然抱有利用的心态。

他从始至终都把自己和FBI的利益摆在最前。

朗姆很重要,FBI想要得到。

而更重要的是,对组织最为核心的那个存在的调查。

*

针对朗姆的围杀过程理所当然得非常顺利,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公安方面和FBI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当朗姆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彻底无力回天。

他怎么也没想到,以自己的谨慎程度,居然有找一日会直接被人堵在房间里。

身份信息,罪证,所有的材料一应俱全。

而他原本埋进表世界的那些眼线,从始至终都没能给他传递一条与这次行动有关的消息。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和FBI合作。”

安室透的表情并不算好看,他的目光在参与围剿的FBI成员中间逡巡。

然而他并没有找到那个原本应该作为领队的长发青年的身影。

因为此刻,赤井秀一正在城市的另一端,和那位黑发猫眼的青年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