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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不可 西屿安 20965 字 15天前

月光被隔绝在他们紧密相贴的身影之外。黑暗中,只有灼热的呼吸、湿濡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响,混杂着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们在吻里沉沦,在触碰中暂时忘却身份、立场、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与慰藉。

然而,就在情热蒸腾、几乎要将理智彻底焚烧殆尽之际,林向安却忽然停住了。

他喘息着,稍稍退开毫厘,唇瓣依然若即若离地贴着宋宜的,额头相抵。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宋宜的眼底深处,那里面翻涌着情欲,更翻滚着挣扎与痛楚。

“宋宜”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时候,我真觉得”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这里,太深了。”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宋宜的心口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急促的心跳。

“我看不透。”

这句话很轻,但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方才迷乱炽热的氛围。

宋宜的呼吸也滞了一瞬。他看清了林向安眼中的迷茫、不安,还有那份深藏的、因爱而生畏的脆弱。

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林向安的眼睛,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住了林向安的双眼。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林向安身体微微一僵。

“那就别看。”

宋宜的声音低低响起,近在耳畔。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抚过林向安紧闭的眼睫。然后,他的唇贴近林向安的耳廓,气息灼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他耳中:“信我。”

“林向安,我永远不会拿你当棋子,永远不会算计着伤害你。”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个词,说得郑重:“我保证。”

掌心之下,林向安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最终,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覆盖在眼前的那片温热黑暗,似乎成了此刻唯一可抓住的凭依。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更紧、更用力地环住了宋宜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月光悄然移动,重新照亮相拥的两人。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宋宜侧卧着,静静看着身旁已然熟睡的林向安。月光透过纱帐,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宋宜的目光流连过他的鼻梁,他的唇线,最后落在他交握的手上。

他极轻地动了一下左手,发现林向安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抓着。

一抹笑意无声地爬上了宋宜的嘴角。

他凝视着林向安的睡颜,指尖几欲抬起去触碰那舒展的眉宇,却又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良久,他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低语,声音融进沉沉的夜色里,只有自己听得真切:“情深不寿,这话,我从前只觉可笑。”

他顿了顿,目光描摹着林向安的轮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这一生,算天算地,从未真正惧过什么。”

“可唯独你”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唯独怕你将来会后悔。”

怕你后悔将真心托付给一个注定无法全然透明的人,怕你后悔在这场布满迷雾的棋局里选择了我,怕你有一日,会觉得此刻紧握的双手,是束缚,而非温暖。

月光静静流淌,将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忧惧,照得隐约可见。而他只是更轻地回握了一下林向安的手,仿佛那是茫茫深海中,唯一且必须握紧的浮木。

“情深不寿,我本无畏,唯独怕你后悔。”——

作者有话说:哇塞,这一章写了好多好多字。

还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卡文的时候,一章写到三千字都费劲巴拉的,不卡的时候,写着写着就三千五以上了。[无奈]

好希望我能一直不卡文啊[化了]

第66章 第 66 章 林将军这醋,吃得是越发……

第二日, 天光尚未大亮。宋宜睡得正沉,昨夜心绪起伏,直至后半夜才真正睡下。

忽然, 一阵略显急促的摇晃落在他肩头。

“宋宜,醒醒。”

依稀能辨认出是林向安的声音。

宋宜含糊地“唔”了一声,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手臂将被子抱得更紧,眼皮重得掀不开。

“这么早”他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黏连, “什么事啊。”

他翻了个身, 背对着林向安, 试图留住尚未清醒的睡意。

林向安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忍,但下一刻还是再次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字一字砸进宋宜还未清醒的脑子里:“出事了。成王世子, 失踪了。”

“嗯失踪就失踪”

宋宜无意识地跟着嘟囔, 大脑还在混沌中漂浮, 舌尖机械地重复着听到的词句。然而, 就在那几个字滚过唇边的瞬间,某个关键的字眼终于被大脑敏锐的捕捉到。

世子?成王世子?!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残存的困倦被骤然袭来的清明驱散殆尽。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 映出林向安近在咫尺的、严肃紧绷的脸。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甚至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背后的惊涛骇浪。几乎是在睁眼的同一刻, 他便掀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与方才赖床的模样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的事?”他一边快速扯过外袍披上,一边沉声问,声音里已听不出丝毫睡意。

“昨夜世子未归, 成王府的人说起初以为留宿在外,今晨发现不对,派人去寻无果,方才报官。”林向安语速很快,同时将宋宜的腰带和一件深色外氅递过去,“京兆府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成王府了。”

宋宜系着衣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京兆府,事情果然闹开了。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妥当。出门时,清晨的风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凛。

街道上行人尚且稀少,只偶尔有更夫或早起的贩夫走卒匆匆而过。他们甚至来不及唤马车,直接策马朝着成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急促,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成王府外,景象已与平日大不相同。朱红的大门洞开,府邸内外灯火通明,即便天色渐亮,那些灯笼也未熄灭,映照着一张张或焦急、或惶恐、或严肃的面孔。

身着公服的京兆府差役已然把守住主要出入口,神情戒备,进出的仆从皆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骚动与不安。

宋宜与林向安翻身下马,立刻有眼尖的人迎上来,“九殿下,林将军,您二位可来了!府尹大人已在”

宋宜微微颔首,目光已迅速扫过周遭。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平静的假象,终究是被打破了。而漩涡的中心,正是这座显赫的王府。

宋宜踏入花厅时,京兆府尹正与余云低声交谈。她眼圈通红,强忍着泪意,原本明媚的脸庞此刻苍白失色。

见宋宜与林向安进来,余云立刻起身,目光如同找到了焦点。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九哥,林将军,你们来了。”

“余姑娘,”宋宜快步上前,“先别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京兆府尹拱手补充:“回九殿下,据余姑娘和王府管事所言,世子殿下于昨日酉时三刻左右独自离府,只说去会一位友人,执意不带随从。直至夜深未归,王府遣人暗寻无果,余姑娘心焦如焚,守至天明仍无消息,方才决意报官。”

“会友?”宋宜眉心微蹙,“可知是哪位友人?世子近日可有提及与何人往来,或有何不寻常处?”

余云听到此处,眼泪终究是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用帕子拭去,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仪态,声音却微微发颤:“他,他近来是有些心事,我问他,他也不肯多说。昨日出门前,我只听他对管事含糊说了句‘去见位故人’,问他究竟是谁,他也不肯说。”

“故人?”

宋宜望着余云,眉毛微微挑起。

余云抬起泪眼,看向宋宜。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才低声道:“九哥,恕我冒昧。世子他,他前几日,似乎提过您。”

花厅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林向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宋宜面上却无波澜,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余云:“哦?他提我什么?但说无妨。”

“倒也没什么要紧,”余云避开他的注视,看似是说给宋宜听,实际是说给京兆府尹听,“只是闲聊时,说起几位殿下。他说,九殿下您见识广,人脉也广,许多旧年轶事、故交动向,似乎都知晓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我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九哥。或许,或许他是去见了你,或是你知晓的哪位故人?”

这番话说得委婉,将一个担忧未婚夫安危而方寸大乱、口不择言的未嫁女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然而,那字里行间不着痕迹的引导,那看似无心实则精准的指向,却已巧妙地将怀疑的种子,当着京兆府尹的面,不轻不重地种了下去。

从此,任何可能与世子失踪相关的线索,恐怕都会下意识地先与眼前这位九殿下比对一番。

宋宜盯着余云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某一处忽然涌起一阵极淡的厌烦。有时候,他真想扯下彼此脸上那层温情的假面,将这摊浑水下的算计与冰冷直接摊开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落个清净。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余姑娘心急如焚,胡思乱想也是人之常情。世子确曾与我聊过几句旧事,但若说他昨日是去见我,”他摇了摇头,语气坦荡,“我可从未约过他,昨日更是从未见过。”

他并未指责余云的怀疑,反而还体谅了她的心情。然而,余云之前那番话种下的影子,却已悄然投下,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轻易驱散。

宋宜与林向安离开成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火,映照着行人归家的匆匆身影,白日里成王府的惶乱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两人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离成王府不远的一处酒楼坐了下来,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

“你与余云,”林向安开口,“有过节?”

“嗯?”宋宜手腕一顿,刚夹起的笋尖险些滑落。他抬眼看向林向安,眸中掠过些许意外,但嘴上仍在调侃,“怎么?如今不先问是否与她有旧情,反倒关心起过节来了?林将军这醋,吃得是越发别致了。”

林向安没接他的玩笑,只是静静看着他,“就是这一次,突然觉得,你对她,似乎很不对付。”

今日在成王府,是林向安第一次从宋宜的身上察觉到,在看似关心体贴的外表下,一丝被完美掩饰的厌憎。

宋宜与他对视片刻,眼中的戏谑渐渐淡去。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还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他轻声道,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林向安追问。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灯火。

“你真想知道?”他问,声音有些飘忽。

“嗯。”

宋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向安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终,他觉得,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那些尘封的、带着焦糊味的过往,或许可以摊开在信任的人面前。

“因为我,”他开口,“差点死在她手上。”

“哐啷”一声轻响,是林向安手中酒杯底座与桌面磕碰的声音。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瞳孔微缩,定定看着宋宜,声音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宋宜的视线再次飘远,回到了那个遥远、燥热、充满恐惧与背叛的夏夜。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小时候失过一场大火?烧掉了半座偏殿,我也差点没命的那次。”

林向安点头。

宋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火,不是意外。是她放的。”

酒楼里人声依旧,隔壁桌的谈笑隐约传来,但林向安只觉得周遭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宋宜平静得可怕的叙述。

“那时候我还小,贪凉,住在靠湖的偏殿。那天夜里特别闷热,一丝风都没有,帐子沉甸甸地垂着,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黏腻,怎么也睡不着。”宋宜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我听见外面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我好奇,就赤着脚爬到窗边的榻上,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月光底下,我看见两个人影,提着什么东西,正鬼鬼祟祟地朝我住的偏殿后面堆放杂物的地方走。一个是伺候余云的老嬷嬷,另一个就是余云。她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我以为”宋宜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一点自嘲,“我以为她是睡不着,偷偷来找我玩的。宫里规矩多,我们白日玩闹也常被嬷嬷说。我就赶紧跑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装睡,心里还想着,等她进来吓我一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呼吸几不可察地变缓。

“结果,我没等来她进屋吓我。”宋宜抬起眼,看向林向安,那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等来的,是窗缝门缝里突然钻进来的浓烟,还有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她们跑远的脚步声。”

林向安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握着杯子的手冰冷。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去想象,一个年幼的孩子,在闷热的夏夜里,怀着天真喜悦装睡等待玩伴时,等来的不是嬉闹,而是蓄意点燃的、迅速吞噬一切的火焰。那是怎样的恐惧与绝望。

“火势起得极快,转眼就封住了门窗。”宋宜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想爬起来跑出去,但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推不开。窗户也被火舌舔舐着,根本靠近不了。”

他的眼底映着灯上的火光,声音很轻:“到处都是红的,亮的,烫的,还有黑的烟。呼吸越来越困难,头很晕,很重。我想喊,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就在我以为大概真要死在那里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大喊‘走水了’,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

“是当时一个负责巡夜、年纪很大了的老太监,他起夜时发现了火光。他腿脚不好,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拼死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开了一扇已经被烧得变形了的窗棂,把手伸进来,摸索着,把我从浓烟和火海里拖了出去。”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那笑容,让林向安心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时失声。

他只能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宋宜放在桌边,微凉的手背上。掌心相贴,传递过去一点点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林向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之后呢?”

宋宜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他的视线垂落,看着那只手。

“之后?我昏迷了好几天,而余云” 他顿了顿,“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突发急症’,被送出宫,‘送回原籍休养’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个嬷嬷一起。”

第67章 第 67 章 林将军,这下,不闷了……

“她就这样, 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林向安声音压得很低,纵使早就知道此事当年被定为意外,可亲耳听见这些细节, 那股怒火还是烧得他心口发疼。

“嗯,不然呢。”

宋宜将手抬起,轻轻覆上林向安紧握的手背,指尖探入对方指缝,拇指安抚般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看着林向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又气又心疼的神情,宋宜脸上终于染上了真实的笑意。

“明明是我的往事, 怎么你比我还生气?”宋宜歪了歪头, 故意逗他, “你平常在外边,不都是最沉得住气,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将军吗?怎么现在倒像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林向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只是更紧地反扣住他的手, 十指紧密交缠。

“难道就让她这样逍遥法外?”

这话让宋宜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不然呢?林大将军要现在提剑去斩了未来的世子妃不成?”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手背, “时过境迁, 物是人非。当年的意外早已盖棺定论,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如今, 她是备受期待的、即将与成王府结亲的未来世子妃, 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脸面和利益。而我”

他顿了顿, 目光与林向安相接,“我能奈何?拿什么去奈何?翻一桩十几年前、毫无实证的旧案?指控一位即将成为宗室妇的贵女?别说没人会信,就算信了,又有谁会为了一个陈年旧事,去掀动如今这看似平静的湖水?”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林向安的手,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好了,别替我着急上火了。事情过去太久,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宋宜看着林向安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这人心里那股火气一时半会儿难消,便不再多言,只是用指尖又轻轻搔了搔他的手心,“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到林向安面前的碟子里,“看你那傻样,气得饭都不吃了?我可还饿着呢。”-

结账下楼时,夜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沉郁。一路并肩往回走,街上行人已稀,只余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回到府中,院落里灯笼早已点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宋宜褪了外袍,洗漱完毕,见林向安仍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望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出神,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冷,眉头也未完全舒展。

宋宜擦着微湿的发梢走过去,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林向安的腿。

“还想着呢?”他声音放得软,“怎么,听了个故事,就把我们林将军变成闷葫芦了?”

他微微俯身,歪着头去看林向安低垂的眼睛,“我这当事人还没怎么着,你倒替我气得饭没吃好,话也不说了?”

自从清晏那话痨住进宋宜的府邸之后,林向安这处原本冷清简朴的宅院,几乎快成了宋宜的第二个家。起初还以“府里太吵”、“清晏聒噪”为借口来“借宿”一晚,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想来便来,熟稔得如同回自己家一般。

林向安被他碰得一怔,抬起眼。宋宜的脸近在咫尺,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有几缕贴在额角,眼神清亮。

望着这样的宋宜,林向安心口那团盘踞了一晚的闷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搅动得更加厉害。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绵密、更加无处着力的心疼。如同最细的银针,一下下,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最柔软处,带来一阵阵酸涩的钝痛。

他想起宋宜轻描淡写讲述的那些过往,想起他幼年时经历的无助与危险,想起他这些年看似纨绔实则步步为营的艰辛,所有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为了眼前这个人鲜活却也曾饱经风霜的模样。

“不是气,”林向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宋宜的脸颊,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又顿住,只是沉沉地看着他,“是心疼。”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甸甸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最直白、也最真切的一句话。

宋宜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林向安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惜,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自己微微怔然的脸。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布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微微倾身,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林向安的唇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一触即分。它不是情欲的挑逗,只是在告诉他,我在,我很好,别为我难过。

然而,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林向安心中漾开层层涟漪。那压抑了一整晚的复杂情绪,在这个轻柔的触碰下被骤然点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份温暖和确认,脖颈微微向前,唇便朝着宋宜即将离开的方向贴去。

就在两人的距离即将重新归零的那一瞬间,宋宜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心思。他并未立刻满足林向安,反而在对方唇瓣即将碰触到的瞬间,极细微地向后仰了仰,拉开了一点点的距离。

他的眼眸近在咫尺,就那么看着林向安,呼吸轻浅地拂过对方近在毫厘的皮肤。

他在引他。

林向安的呼吸明显一滞。他原本悬在宋宜颊边、停滞不前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然后,他倾身向前,主动吻了上去。

不再是唇角轻触的安抚,也不是试探性的浅尝辄止。这个吻带着林向安压抑了整晚的所有情绪,初时有些急,有些重,几乎是攫取般地贴合住那柔软的唇瓣,温热的气息瞬间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林向安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旧抵着宋宜的,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对方潮湿的唇上。他的眼眸深邃如夜,里面跳动着未熄的火苗,深深望进宋宜的双眸里。

宋宜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向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林将军,这下,不闷了?”

次日午后,宋宜坐在书房内,看着李明月安插在户部的眼线刚递出来的消息,详细记录了近日户部“清理积年盐政账目”一事的动向。

宋宜看得正入神,突然,书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暮山几乎是闯了进来,“殿下,不好了!”

宋宜被打断思绪,不悦地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是天塌了,还是清晏又把那对珐琅花瓶打碎了一只?”

“殿下!”暮山疾步上前,甚至顾不上请罪,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紧绷,“宫中刚递出的消息,二殿下,向陛下上了请罪奏表,自请离开太安城,远赴边陲!”

宋宜手中那两页纸从手中滑落,掉在摊开的公文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

“自请离开?”宋宜重复了一遍暮山的话,声音不高,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理由?”

暮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打听到的消息尽可能清晰地复述:“奏表的具体内容尚未完全透出,但御前传出的口风是二殿下以‘自觉才力浅薄,难堪大任,于部务或有疏失,深负圣恩’为由,自请外放,说是要去北境或西陲的苦寒之地‘戴罪历练,省己修身’。”

宋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户部旧账,果然。李明月的消息和他之前的猜测对上了。

最近确实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在三皇子宋存的建议下,户部开始了对往年账目的“例行清理”,偏偏就那么“巧合”地,发现了一处陈年旧账对不上,数额不算巨大,但关键在于,那笔账目所有关键批文上,盖的都是当年二皇子宋湜监理户部时的印鉴。

这事原本还在户部内部核查阶段,宋存那边大约是想再搜集些证据,或者等待更好的发难时机,所以尚未正式闹开。却不知怎的,竟被宋危抢先一步,直接捅到了御前。

在宋宜原本的预判里,这不过是兄弟阋墙的又一幕寻常戏码。宋存想借题发挥,打击宋湜“严谨周全”的形象;宋危掺一脚,或许是搅混水,抑或只是单纯不想让宋存独揽揭发之功。

无论如何,这事说破天去,也就是给宋湜添个堵,最多再让父皇心里对他的办事牢靠打个折扣,动摇些信任罢了。伤筋动骨?远不至于。以宋湜一贯的沉稳和根基,完全有办法周旋化解,至多损些颜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湜竟然做出这样的选择。

自请离开太安?远赴边陲苦寒之地?

这一步棋,完全走在了宋宜所有的预料之外。像是一盘看似平稳的棋局,对手突然弃子认输,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完全了解这位看似温润守礼、与世无争的二哥。

宋湜想干什么,他想不通——

作者有话说:[化了]度过今天,终于又迎来了心心念念的周末

第68章 第 68 章 皇宫,是生不出傻子的……

等宋宜赶到二皇子的府邸时, 日头已经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府门半开,平日里井然有序的仆从身影稀疏。

他径直穿过前庭, 走向宋湜惯常起居的书房院落,还未进门,便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几个箱笼已经打好了放在廊下,仆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书籍和器物。

宋湜背对着门,站在靠墙的书架前, 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正小心地用软布擦拭, 然后放入身旁的箱子里。

宋宜站在门槛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了进去, “二哥?”

宋湜回过头来, 似乎对宋宜的到来并不惊讶。他从桌子上拿起颇为精致的食盒走过来, 递给宋宜, “小九, 你来了。这个,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的果干蜜饯。我今日从宫里出来, 回府的路上正好路过, 想着也没什么紧要事, 便进去买了些。品种都挑的你爱吃的,杏脯、桃腩、话梅,还有新出的金丝枣糕,都在这儿了。你带回去,慢慢吃。”

宋宜下意识伸手接过, 那食盒入手,竟是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果脯蜜饯想必塞得满满当当。这沉甸甸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想到以前。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还很小,住在宫里。也是一个下午,他贪嘴,看见宋危在御花园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果脯,吃得津津有味。

他眼巴巴地凑过去,小手还没碰到盘子边,就被伺候的嬷嬷眼疾手快地打了一下,随即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训斥。他委屈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哭出声,低着头跑开了。

回去的路上,在他住的偏殿外的回廊下,他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宋湜。那时的宋湜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看见他蔫头耷脑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扁的锦盒,递到他面前,温声道:“给,城西新开的铺子出的杏脯,尝尝。”

那时的他小小的,接过那小小的盒子都觉得沉甸甸的。如今,他长大了,手里捧着的盒子比当年那个大了许多,可那份沉甸甸的感觉,竟奇异地重合了。

宋宜抱着那沉甸甸的食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漆面,抬眼看向宋湜,神情复杂:“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嗯。”宋湜轻轻应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我回来的时候就在想,我这一走,这高高的宫墙底下,朱门深院之中,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到底会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地想来送送我,或者说,只是来看看我呢?思来想去,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你。”

宋宜跟着坐下,盯着宋湜的表情,想在其中找出一丝端倪,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与世无争,无论发生什么都平心静气。似乎对他来说,离开太安,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宋宜终于将盘桓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

宋湜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略微一怔,随即笑了,反问道:“我为何不能这样做?”

“旧账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个结果。数额不大,程序瑕疵,最多算是失察!父皇就算要惩戒,也不过是责骂几句,罚俸,甚至让你闭门思过几日罢了!你根本不必用自请离开太安!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提,主动将自己放逐出权力中心,几乎就等于放弃了所有的可能?你与东宫之位,可能就此再无干系了!”

宋宜的语速很快,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焦急。

他真的看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宋湜安静地听他说完,在宋宜急切的注视下,笑了笑,“那又如何?”

“如何?”宋宜几乎要被他的反应噎住,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二哥!你是皇后的儿子!哪怕父皇这些年心思难测,可你的出身、你的德行才具,朝野有目共睹!之前父皇最看重的皇子之中,你始终位列前茅!你才是最有可能、也最有资格问鼎太子之位的人!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宋湜跟着点了点头,并未否认宋宜的说法,“可是,我并不想当这个太子啊。”

宋湜的声音不高,但却让宋宜愣住。

“你,不想当,太子?”

他怔怔地看着宋湜,脸上的焦急、困惑在瞬间冻结,然后慢慢碎裂,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在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的天家之内,“野心”几乎是每个成年皇子血液里流淌的本能,区别只在于显或隐,强或弱。

他们算计,他们经营,他们拉拢,他们打击异己,所有的一切,或明或暗,最终指向的,不就是那至高无上、唯一的东宫宝座吗?

宋湜,皇后所出,光是这个身份,就天然压过了其他皇子多少筹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起点。他温和有礼,勤勉好学,在朝臣中风评甚佳,在父皇眼中也曾是可靠的臂助。谁会相信,谁会想到,“不想当太子”这样的话,会从他这个曾被无数人暗中视为最有力竞争者的二皇子口中,如此平静地说了出来?

“为,为什么?”

宋宜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重新理解眼前这人的解释。

宋湜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有人爱这高墙,恋这权柄,觉得这是与生俱来、不容推却的使命与荣耀。亦有人,像我这般,自小便只觉这墙太高,太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很多人觉得高墙之下,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可我只觉得,这墙圈住的,不过是更大、更精致的牢笼。每一步,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掂量轻重。那不是富贵,是枷锁。”

“我从不想当太子,你知道我还有个哥哥吧。”宋湜没等宋宜回答,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些话他似乎憋了很久,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出口。

“我那个哥哥,天资聪颖,却被胎里带来的弱症拖累,常年与药石为伴。虽被母后寄予厚望,悉心教导,可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十岁,早早便去了。于是,这份过于厚重的期待,便毫无选择地,全数压在了我的肩上。”

“可是,小九,”宋湜的眼神变得有些发散,“我本就不愿,我只想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可,高墙下,哪里容得下自由。在这里,我们生来就被套上了无形的辔头,被血缘、被身份、被无数双眼睛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唯一的、金光闪闪却冰冷刺骨的位置,被迫往前挪动。我不想挪,可我若不挪,身后便有无数双手推着,身旁便有无数只脚等着将我绊倒,甚至碾过。”

宋宜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恍然与难言滋味的心绪。他看着宋湜平静的侧脸,一个大胆的,串联起许多细微反常的念头,逐渐清晰。

“所以,”宋宜轻轻接过话头,一字一顿,“你其实一直都知道,五哥甚至可能还有三哥,他们私下里的小动作,他们想方设法要给你使绊子,抓你的错处,动摇你在朝臣和父皇心中的形象。你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无力反击。你只是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甚至利用了他们的野心。”

“对。”他承认得干脆,“所以我一直知道他们想做什么。盐引旧账,不过是他们递过来的一把梯子,而我自己,早已在墙下徘徊许久,只等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又能合情合理下去的借口。”

宋宜望着他,望着这个相识多年、自以为足够了解的二哥,缓缓地、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二哥,你藏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宋湜不可置否:“皇宫,是生不出傻子的。”

听着这话,宋宜先是微怔,随即,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自嘲。

“对啊,”他摇了摇头,笑容未达眼底,“哪有傻子啊。活到今天的,哪一个不是‘聪明人’?”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宋湜脸上。既然这是他深思熟虑、甚至苦心经营多年才求得的出路,作为弟弟,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尊重。

“行了,”宋宜的语气轻松了些,“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是你想要的自由,那我这个做弟弟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唯有”

他顿了顿,举起手边那杯凉了的茶,“祝你此去,一路顺遂,得偿所愿。”

宋湜也拿起自己的茶杯,与他轻轻一碰,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饮了一口凉茶,目光却未离开宋宜。

“那你呢?”宋湜放下茶杯,忽然问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宋宜刚刚平复的心湖里,再次漾开涟漪,“你的选择呢?”

宋宜被他问得一愣,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我的选择?”他下意识地重复,随即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我现在走的路,不就已经是我的选择了吗?”

宋湜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你为静妃做的选择,不是你的。”宋湜一针见血,直截了当。

宋宜笑了笑,掩饰了自己的茫然,固执地回复了同样的答案:“那也是我的选择。”

宋湜声音放缓,斟酌着开口:“小九,我就要走了,或许以后很难再这样跟你说话。有些话,现在不说,或许就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你总要为自己考虑考虑。你如今所谋划、所争斗、所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当真是你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吗?还是只是因为你背负着那份对静妃娘娘的责任,觉得自己必须如此?不要为了你所谓的责任,搭上你真正的一生。这宫墙里,被责任和执念困住一生的人,已经太多了。”

“你真的问过静妃需不需要吗?你为自己强加了太多不属于你的责任。”

宋宜感觉身子一阵僵住,突然不知道说什么,连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了。那些他偶然痛苦挣扎,又被自己不断回避,不愿意面对的问题,被宋湜轻轻剖开,放在他的眼前。

他最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二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困死了,周五就跟水逆一样,诸事不顺[化了]

倒霉的时候,连喝口水,都会被呛的够呛[无奈]

不过,幸好到了周六,哈哈哈,又到周末了,一周的课又结束了。

大家周末快乐啊[让我康康]

第69章 第 69 章 他还是跟随了心

走出宋湜的府邸,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浓墨般的夜色吞噬了天际最后一丝微光,长街两侧的灯笼依次亮起,在无风的夜里晕开一团团光晕。宋宜没有上马车, 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慢慢走着。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自己的脚步声传到耳朵里,如同他此刻的心跳,规律却失却了方向。

宋湜最后的话语,残忍地剥开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角落。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母亲静妃宫中,那种挥之不去的, 死水般的沉寂。香炉里燃着最普通的檀香, 帷幔颜色暗淡。母亲总是坐在窗边, 背影挺直却单薄,目光长久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他, 对这个儿子, 投来的目光总是淡淡的,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

宋宜的存在, 不断提醒着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家族没落的烙印和自身尴尬的处境。

外祖父获罪处死时, 他还很小,记忆模糊。但那种“罪臣之后”的标签, 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自幼便勒在他的脖颈上。

宫人们表面的恭敬下藏着怎样的议论, 兄弟们偶尔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父皇那永远难以捉摸,在他和母妃身上停留时格外复杂的目光,这一切都像细密的针,无声地扎进他心里。

他早早就懂事了。

不是被宠爱呵护着长大, 而是被环境逼着,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谨慎隐忍。

他自发地、近乎偏执地认定:只有变得强大,掌握权力,才能保护自己和母妃,才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挣得一份真正的安稳。父皇在位尚可,若有朝一日新君登基,谁能保证不会拿他们这对“罪臣之后”的母子开刀,以彰显新朝的威严?

这念头成了他所有行动的核心动力。他逼着自己去争,去谋算,去在兄弟倾轧的缝隙中寻找立足之地,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他以为这是自己的“责任”,是自己必须扛起的重担。

可宋湜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那是你为自己和静妃娘娘设想的‘责任’,是你觉得必须去扛的担子,但那真的是静妃娘娘期望你做的吗?还是,仅仅是你一厢情愿的懂事?”

是啊,母妃从未要求过他什么。没有殷切的期盼,没有沉痛的嘱托。她只是安静地、带着疲惫的漠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看他时,眼神里甚至没有多少温度,更谈不上倚重或期待。

他的争,他的谋,他的所有如履薄冰和殚精竭虑,或许在母妃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烦?

而宋湜之后的问题,此刻带着更尖锐的回响,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小九,若我没有离开,到最后,你我站在对立面,你会为了你所谓必须争取的东西,对我下手吗?”

“又或者,换作宋存。你与他对上,又当如何?”

宋存。

这个名字让宋宜的心猛地一缩,不是因为政治立场的对立,而是因为,林向安是宋存的人。

这层关系,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处。即使在别人面前,他始终保持着清醒,表现的游刃有余,可他却始终煎熬。

他与林向安之间,早已超越了阵营,滋生了无法斩断的私情与依赖。可这层身份,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若真到了你死我活、必须抉择的境地,他该如何自处?是选择那条他自己为自己划定的、以“保护母妃安稳”为名的孤独绝路,还是选择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林向安?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清醒和目标,建立在何其脆弱的基础上。

所谓必须争,可能只是他自小在恐惧驱动下的自我强迫;所谓责任,可能从未被真正需要他承担的人所认可。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一栋危房加固支柱,却从未想过,房子里的人,或许早已不在意风雨,甚至可能觉得他敲敲打打的声音,才是真正的打扰。

他到底在为什么而挣扎?为了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来自未来的威胁?为了一个或许并不需要他如此牺牲的母亲?而在这条他自己选择的、充满荆棘的路上,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关于情感与立场的两难绝境。

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可他不敢去问,也恐惧去证实。

心乱如麻,脚步却未停。

等他被夜风吹得一激灵,茫然抬头时,赫然发现自己竟站在了司卫营的门口。

营门高悬的灯笼映出“司卫营”三个大字,门口的兵士肃立,里面隐约传来操练结束后的零星人声。他竟然在神思不属中,下意识走到了这里。

是因为这里有唯一能让他短暂卸下所有伪装、感到真实的人吗?还是因为在内心最彷徨无措的时刻,身体本能地寻找那个能让他依靠之人?

宋宜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望着营门内透出的的光亮,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被拉得变形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

“宋宜啊宋宜,”他对着夜色,也对着那个一直在自我构筑的牢笼里打转、却自以为清醒坚定的自己,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还真是,没救了。”

走到这一步,连自己都看不清来路与归途,却还是像飞蛾一样,被那一点明知可能焚身的温暖光亮所吸引。这究竟是何等的愚蠢,又是何等的不由自主。

他还是跟随了心,迈开脚步,踏过了那道门槛。一步步,走向林向安通常在营内处理公务和歇息的屋子。

最里间还亮着灯,宋宜在门前停下,没有让亲兵通报,只是自己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里面传来林向安熟悉的声音。

宋宜推门而入。

林向安正坐在书案后,手中笔还未放下,闻声抬头。当看清深夜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是宋宜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殿下?这么晚”林向安放下笔,站起身,语气带着疑问,但更多的是下意识地关切。他注意到宋宜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与平日不同,少了那份惯常的游刃有余,多了些,他难以准确描述的,深藏的动荡与怀疑。

宋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林向安。营房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林向安的轮廓,在宋宜此刻混乱的心绪中,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实感。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考虑立场,甚至来不及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在林向安带着疑惑再次开口之前,宋宜忽然动了。

他几步走上前,在林向安略微错愕的目光中,宋宜的手臂有力地环住林向安的腰背,将他整个人牢牢圈进自己怀里,力道之大,让林向安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微微后仰,随即被他稳稳箍住。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征兆,却异常饱满。

它不像平日里情动时的缠绵厮磨,也不似偶尔玩笑般的勾肩搭背。它沉重、紧密,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仿佛宋宜将全身的重量,连同那些压在心头、几乎要将他脊梁压弯的无形之物全都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倾倒、压覆了过来。

宋宜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到林向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臂膀肌肉的细微颤抖。他的脸深深埋在林向安的肩窝,呼吸起初有些紊乱,带着夜风的微凉,扑洒在颈侧的皮肤上,随即渐渐放缓、加深,却依旧沉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卸下所有防备、允许自己透一口气的缝隙。

林向安最初的错愕,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太熟悉宋宜平日里那副或从容、或戏谑、或算计精明的模样,却极少见到他流露出如此直白、近乎脆弱的依赖。

这拥抱里蕴含的东西太复杂,远不止思念或情欲,更像是一个在漫漫长夜独行已久、终于力竭之人,踉跄着扑向唯一认定的火源。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追问。只是在那短暂的僵硬之后,迅速收拢了手臂,以同样的力道回抱过去。

这拥抱的力度,让宋宜甚至感到了一丝细微的、肋骨被挤压的痛感。但这痛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那颗飘忽在冰冷迷雾中的心,骤然落到了实处。这疼痛是真实的,这怀抱是坚实的,林向安此刻给予的、毫不回避的回应是确凿无疑的。正是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密和那一点真实的痛楚,像锚一样,固定住了他快要被混乱思绪冲散的意识。

营房外,远远传来换岗士兵的号令声,夜风拂过旗杆的猎猎响动,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绝在外。屋内,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逐渐趋于同步的呼吸声。

林向安的下巴轻轻抵在宋宜的肩膀上,胸膛相贴的地方,隔着彼此的衣物,能感受到对方心脏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的撩拨,却比任何热烈的亲吻都更深入骨髓。它是一个港湾,一个确认,一次无需言明的求救与回应。宋宜没有说话,林向安也没有。但在这个紧密得几乎没有缝隙的怀抱里,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疲惫、挣扎、恐惧,以及更深处的、连宋宜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渴望,都仿佛找到了传递和接收的通道。

林向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怀中这个人,连同他所有难以承受的重负,一同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为他分担,或者,至少在这一刻,让他知道他不是独自一人。

“林向安?”

“我在。”——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窗外细雪未停,将庭院变得一片银白。王府各处早已掌灯,唯独九皇子府邸的小厨房里最是热闹。

宋宜不知哪根筋搭错,晌午从宫里回来后,忽然坚持冬至必须亲手包饺子。此刻,他袖子挽到手肘,神色严肃地站在案板前,面前是一盆调好的三鲜馅儿,以及一堆形态各异的面皮。

林向安站在他身侧,同样挽着袖子,倒比宋宜看着更像个厨子。他手里捏着一张宋宜刚刚擀出来的“面片”,边缘厚薄不均,中间还有个可疑的破洞。

“这张,”林向安客观地评价,“适合烙饼。”

宋宜瞪他一眼,抢过那张“面片”,试图用手指把洞捏合:“少废话,擀皮讲究手感,我正在找感觉。”

他说着,又拿起一小团面剂子,努力地擀起来。

最终,在林向安看不下去、接手了擀皮的活计后,效率才显著提高。只见他手腕稳当,擀面杖滚动间,一张张中间略厚、四周薄的圆皮便整齐地叠在案板上。

宋宜则专心致志地开始研究起包饺子。他学的倒是快,最初几个要么馅少瘪塌,要么馅多撑破,后来渐渐成型,一个个的跟金元宝似的。

林向安一边飞速擀皮,一边瞥着宋宜的“作品”,唇角压着极淡的笑意。

“看什么?”宋宜察觉到他的目光,扬起沾了点面粉的下巴,“我这叫别出心裁。”

“嗯。”林向安应了一声,手下不停,“宋大厨别出心裁,一会儿煮出来别成了一锅片汤。”

宋宜哼了一声,将一个“金元宝”小心翼翼放在掌心,递到林向安面前:“这个,赏你了。”

林向安看着那造型奇特的饺子,沉默一瞬,还是伸手接过,轻轻放在一旁专门留出的盘子里。

热气蒸腾起来。饺子下锅,在滚水中沉沉浮浮。宋宜拿着漏勺,紧盯着锅,生怕他那些“金元宝”散架。

“好了没?”宋宜第无数次问。

“再煮会儿。”林向安看着火候。

终于,饺子出锅。大部分完好无损,只有刚开始包的几个开了口。

眼见着林向安夹起饺子,吃了一口。

“如何?”宋宜撑着下巴看他,“宋大厨的秘制元宝,吃了是不是来年财运亨通?”

林向安咽下饺子,才抬眼看他,认真道:“嗯,看来殿下在这方面还是有天赋的。”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夜色已深。黄酒温润,饺子暖心,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

“林向安。”宋宜忽然唤道。

“嗯?”

“明年冬至,我们还包饺子吧。”宋宜说,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许,“我一定能擀出比你好的皮。”

林向安放下筷子,“好。”他应道,目光落在宋宜亮晶晶的眼睛上,“我等着。”

明年,后年,大后年,岁岁年年,雪落满庭,希望总有这样一桌简单的饺子,和一个愿意陪他折腾、在他身边静静守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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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冬至,大家冬至快乐啊![烟花]

第70章 第 70 章 成王世子遇害

宋宜没说, 林向安也没问。那个在司卫营里几乎要将彼此揉碎的拥抱,仿佛耗尽了宋宜所有外露的情绪。离开时,两人都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离开司卫营, 宋宜把林向安送到了府邸。

推开门,林向安回头望着站在原地没动的宋宜,“不进来吗?”

宋宜环顾四周,撇撇嘴,摇了摇头,“算了, 时辰不早, 一会儿估计还得去趟别处。”

林向安看着宋宜的这副模样, 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九殿下您大老远专程跑这一趟, 从司卫营到我这偏僻府邸, 绕了大半个城, 就只是为了, 把我送回家门口?”

“嗯,这黑灯瞎火的, 你一个人多不安全。”宋宜看着林向安, 故意拖长调子, 坏笑起来,“不然,林大将军还想让我干什么?夜深人静的”

“我”

林向安被他这故意暧昧的语气说得耳根微热,刚张口想回击一句什么。

寂静的街道两侧,屋檐下、巷口阴影中, 骤然涌出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兵!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宋宜围在了中心。

林向安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上前一步,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宋宜扬起眉毛,看起来并不意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黑压压的士兵。

他的视线越过明晃晃的刀锋,落在士兵分开的通道尽头。那里,一个穿着暗紫色官服、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是刑部侍郎,周谨。

周谨走到包围圈外站定,对着宋宜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平板无波,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态度。

“九殿下安。下官刑部侍郎周谨,奉旨查案。现有人证物证指向,怀疑殿下与成王世子失踪一事有所牵连。案情重大,事关宗室,陛下口谕,请九殿下即刻入宫,配合问询。”

宋宜静静地听他说完,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周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哦?怀疑我?”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周侍郎,这大半夜的,兴师动众,不知是何种铁证,能劳动您亲自带兵来请本殿?”

周瑾微微躬身,“殿下言重。下官亦是奉旨行事,职责所在,不敢怠慢。具体案情,到时候自会告知殿下。” 他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宋宜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他无所谓般地耸了耸肩,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抬脚便要朝周谨示意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脚步刚动之际,周谨却忽然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伫立、面色凝重的林向安,同样拱手一礼。

“林将军,陛下亦有口谕,请您一同前往。”

此言一出,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块。

宋宜的脚步骤然顿住,猛地转回头,眉头紧紧蹙起,方才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他目光锐利地射向周谨,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周侍郎,此事与林将军何干?他今夜当值司卫营,方才与我同行不过巧合。陛下缘何也要传召他?”

周谨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油盐不进的恭敬模样,声音毫无波澜地重复:“回殿下,下官只是传达陛下口谕。至于缘由,非下官所能揣测。陛下之意,请林将军一并前往。”

宋宜与林向安入宫中时,夜色已深如浓墨,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两旁灯火通明,映照着比平日森严数倍的守卫,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踏入御书房,皇帝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郁。五皇子宋危垂手立在御案下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重。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一旁、身形摇摇欲坠的余云。她穿着一身近乎孝服的素白,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面色惨白,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看到宋宜进来,她身体猛地一颤,目光直直刺来,里面交织着巨大的悲痛、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尖锐的恨意。

林向安被留在了外殿。宋宜上前,依礼参拜。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老九,你可知,钰儿的尸身找到了。”

宋宜抬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惊愕:“父皇,何时?在何处找到的?世子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

他的反应符合一个刚刚得知噩耗的堂兄弟该有的表现。

“周谨,”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转向垂首候命的刑部侍郎,“你来说。”

“臣遵旨。”周谨上前,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御书房内,“今日酉时末,有樵夫于西郊三十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砖窑内,发现一具已开始腐败的男尸。经仵作初步查验,尸体死亡时间约在五至七日前,与世子失踪时间吻合。尸体身着华服,但破损严重,沾满污泥。面部遭利器多次砍划,皮肉翻卷,容貌尽毁,无法辨认。”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在清理尸体时发现,其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处特殊的暗红色胎记,状如残月。经传唤成王府两位自幼贴身伺候世子的老嬷嬷辨认,二人皆痛哭指认,那胎记之形状、大小、位置,与世子宋钰身上天生胎记一般无二。”

宋宜静静听着,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这骇人的信息。

周谨接着道:“此为其一。其二,在砖窑内外仔细搜索后,于距离尸体不远的一处碎砖瓦砾下,发现了这个。”

他捧起放在一旁的托盘,上面是一枚沾满泥污、边缘带着暗褐色的羊脂白玉佩,但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祥云瑞兽纹样。

“经清洗辨认,此玉佩乃九殿下您日常惯常佩戴之物。”

宋宜看着玉佩,一愣。这玉佩,之前确实是一直带着,可是后来,有了新的玉佩后,他便放在了书房。

想着,他手不自觉覆在了腰间那枚林向安送的玉佩上,松了口气。

还好,这块没丢。

皇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宋宜身上。

周谨声音不变:“其三,有人证指认,在世子失踪当日晚,曾见殿下从百花楼出来,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最后,周谨侧身,朝向余云:“陛下,此外,余小姐亦有陈述。”

余云被点到名,浑身一颤,眼泪再次涌出。她踉跄上前,对着皇帝深深拜倒,泣不成声:“陛下,求陛下为世子殿下做主啊!”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看向宋宜的眼神充满了恨意,“九殿下!那胎记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世子殿下曾与我提及,说那是他自娘胎带来的印记,形状特别,那两位嬷嬷是看着他长大的,她们的话岂会有假?为何你的玉佩会落在那等肮脏可怕的地方,就在他的尸身旁?你你究竟为何要如此狠毒!害了世子的性命还不够,还要毁他容貌,让他死无全尸,魂魄难安啊!”

她哭声凄切,字字血泪。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余云压抑不住的抽噎。

皇帝看向宋宜,目光如炬:“老九,失踪多日,尸身今才找到,且是这般情形,周谨所言证物,余氏所指控,你有何辩白?”

宋宜这才缓缓抬起眼。他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余云,又扫过眼观鼻鼻观心的宋危和面无表情的周谨,最后迎上皇帝深沉莫测的视线。他脸上并无被指控的惊慌,也无急于辩白的焦躁。

“父皇,”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世子罹难,儿臣闻之心痛。此案疑点重重,儿臣亦想请教周侍郎与余小姐,以求真相。”

皇帝:“讲。”

“第一,”宋宜看向周谨,“周侍郎方才说,尸体面部毁坏严重,死亡已有数日。仅凭一处胎记,且是由两位老嬷嬷指认,便要断定那必是世子宋钰?儿臣请问,仵作可能确定那胎记确为天生,而非死后伪造?尸体其他特征,如骨骼、齿列、旧伤疤痕,可能一一比对?世子失踪多日,若有人处心积虑,寻一死亡时间相近、身形相仿之尸,伪造胎记,再盗取或仿制儿臣玉佩弃于现场,嫁祸于儿臣,是否可能?”

周谨答:“回殿下,仵作言,胎记深入肌肤,无明显伪造痕迹。但殿下所言移花接木之可能,理论上存在,需进一步详验尸身其他特征,并与世子生前记录比对。然,两位老嬷嬷言之凿凿”

“嬷嬷情深,骤见胎记相似,悲痛之下指认,其情可悯,但其证是否绝对无误,尚需其他铁证佐证。”宋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此为疑点一。”

他随即转向余云,目光锐利:“第二,请教余姑娘。你口口声声说那胎记形状特别,世子曾与你提及。但你亦承认未曾亲见。那么,你是如何仅凭他人转述的‘形状特别’,就能在未见尸身全貌、只听描述的情况下,如此笃定那必是世子?甚至悲愤指控本殿?你的笃定,究竟源于对世子特征的了解,还是源于其他你未说的细节?”

余云脸色白了又红,声音尖利:“九殿下这是何意?我虽未亲见,但世子形容多次,我自然记得!嬷嬷们已然指认,难道她们会认错自己奶大的孩子吗?!殿下休要转移话题,混淆视听!”

宋宜不再看她,转向皇帝:“父皇,儿臣第三问:即便退一步讲,那尸身确为世子,儿臣玉佩也确在现场。这些是‘果’。那么‘因’何在?儿臣与世子,虽非挚友,亦无深仇,有何动机要冒险杀害宗室世子,并残忍毁容?凶器何在?行凶地点究竟在何处?从所谓的见到我往城外的方向走到西郊废弃砖窑,途中可有人证、物证?仅凭一枚可能遗失、可能被盗的玉佩,就要推断儿臣是杀人凶手,儿臣以为,不仅草率,更恐让真凶逍遥法外,令世子沉冤难雪!”

他微微提高声音,目光坦然澄澈:“父皇,此案蹊跷甚多,尸身发现处偏僻,时间又过去多日,痕迹难寻。儿臣恳请父皇,将此案交予得力之人,不偏不倚,彻查到底!无论是胎记真伪、玉佩来源、人证证词,还是世子失踪前后所有行踪关联之人,皆应细细梳理。儿臣愿禁足府中,配合一切调查,但求一个水落石出,既还儿臣清白,更要告慰世子在天之灵,揪出那胆大包天、残害宗室、扰乱朝纲的真凶!”

宋宜言辞恳切,逻辑层层递进,既反驳了指控的关键疑点,又摆出了配合调查、要求公正的姿态,最后更是将案件提升到了“残害宗室、扰乱朝纲”的高度。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真相如同隐藏在厚重迷雾后的利刃,不知最终会刺向何方。

余云见皇帝似有沉吟,心中惊惧更甚。她深知若真让宋宜争取到时间,详查下去,诸多破绽必会暴露。她必须趁热打铁,将罪名坐实!想到这里,她看了宋危一眼,心一横,再次凄声开口,打断了短暂的沉寂。

“陛下,我还有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