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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不可 西屿安 25716 字 15天前

第81章 第 81 章 离开林将军,会快乐吗……

宋宜走进书房, 还没来得及拦下,暮山便已经紧紧跟了上来。

他关上了书房的门,眼里满是担忧, “殿下,您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宋宜坐在椅子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显得有些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暮山身上。记得第一次见到暮山,是在太安城一条肮脏僻静的巷尾。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推搡辱骂,那孩子明明怕得发抖, 却依旧梗着脖子, 挥舞着没什么力气的拳头。

转眼间, 这个被他从那群孩子手中带回来的小少年,已经跟在他身边整整十年了。

宋宜并未回答暮山的问题,而是从桌子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封泛黄的信封, 放在桌面上, “暮山, 你还记不记得, 你刚学会写字没多久的时候, 写下的这封信?”

暮山一愣,目光跟着宋宜, 落在了桌子上的信上。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

暮山喉结滚动, 眉头紧蹙, “殿下”

宋宜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拿起信封,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突然笑了起来,“你个头比清晏小, 力气也不够,回回都打不过,可回回都不服输,下次见了面还是要冲上去。每次我从宫里回来,十次有八次,都能看见你鼻青脸肿地蹲在院子角落。”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信封上:“这封信,就是在那时候写的。我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愿望,写下来,封好,等以后看看实现了没有。你当时想了很久,才歪歪扭扭地写下”

他抬起眼,看向暮山,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想去最南边看看是什么样子’。”

“殿下,这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暮山急忙打断宋宜,他已经猜到后面宋宜会说什么,但是他不想听。

宋宜摩搓着信封,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出去看看。不仅仅是南边,还有沙漠,雪山,江河湖海。你书房里那些偷偷搜集的游记和地方志,我都知道。正好,趁现在这个机会,去外面走走吧。天大地大,去看看你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的风景,去尝尝不同的食物,见见不同的人。不必再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守着这些无谓的争斗。”

“不,我不要。”暮山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您要是这样说,那我小时候还发过誓呢!我说过要永远跟在您身边,保护您!”

“暮山,何必呢。”

宋宜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看着暮山的样子,似乎有些于心不忍,“这太安城太大了,大到能困住无数人的一生,让他们在这里汲汲营营,勾心斗角,直到生命的尽头;可它又太小了,小得一年四季,景色都相差无几,抬头永远是这片被宫墙切割过的天空。既然现在有机会让你真正自由,为何还要把自己绑死在这里呢?外面的世界,广阔得很。”

“那您呢?” 暮山紧紧盯着他,不肯退让,“您不是也要离开吗?让我陪着您!无论您去哪里,我都跟着!就像这些年一样!”

宋宜摇了摇头,“我当初把你从巷子里带出来,教你习武识字,却也把你拉进了这些永无休止的明争暗斗,卷进了这滩肮脏的浑水。这些本不该是你的命运。”

他抬眼,直视着暮山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你和清晏,还有其他一直跟着我的人,都应该自由了。去过你们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不必再为我背负什么,也不必再在这泥潭里打滚。”

暮山一动不动的望着宋宜,他不知道昨天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宋宜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或许变化早已开始,只是那些细微的征兆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直到此刻,大厦将倾,他才惊觉地基早已松动。

“那”暮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问出一个他隐约猜到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问题,“那林将军呢?您要告诉他吗?”

宋宜摇了摇头,“不了,让他知道,他绝对不会同意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 暮山知道宋宜的决定不会再改了,他满是不解的脸上,掺杂着痛苦,“殿下!您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甚至,甚至冒了那么多险!为何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说离开就离开?那静妃娘娘呢?您不是一直”

暮山知道,宋宜一直将静妃的安危与处境放在心头最重的位置,为此隐忍,为此筹谋,为此甘愿被困在这太安城的囚笼里。为何如今连这一点,也仿佛可以轻易抛却了?

宋宜没看暮山,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点空洞。

“不需要了。”他轻声说,“她从来就不需要,而我,本就厌倦这些。”

厌倦这永无止境的算计与权衡,厌倦每天都要与不同的人虚与委蛇,厌倦身边每一份看似亲近实则充满试探与利用的关系,厌倦这金碧辉煌下流淌的冰冷与窒息,厌倦这建立在谎言、背叛与猜忌之上的整个令人作呕的世界。

这轻飘飘的“厌倦”二字,背后是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足以将一个人从内部彻底掏空的耗损。

这几个字,彻底堵住了暮山所有未出口的劝谏与疑问。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暮山缓缓开口,“那殿下,离开了太安,离开林将军,会快乐吗?”

宋宜神色一顿,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了暮山的脸上。

暮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一下通红的眼眶,声音哽咽。

“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公平。为什么您生来便要遭受陛下如此猜忌?为什么您无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好像是一种错?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诺大的太安城,竟会容不下两个只是想要在一起的人?”

他知道这话僭越,知道这话幼稚,可他忍不住,这似乎是他能为他的殿下发出的唯一一点微弱的不平之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我知道,您心意已决,我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属下,属下只求您一件事。”他望着宋宜,“若是离开已成定局,属下求您离开之后,无论如何,都要比现在活得轻松些,快乐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说完,他不再看宋宜的表情,猛地低下头,朝着宋宜的方向,标准地行了一个礼。

“属下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将世界完全隔绝在外。

宋宜缓缓闭上眼,将头仰靠在椅背顶端,脖颈的线条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接连两日的惊变,如同两块巨石轮番砸下,将那些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情绪硬生生压实,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此刻,当一切似乎都已落定,当所有的挣扎与选择都被强行画上句号,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漫涌上来,将他淹没。头脑里不再有纷乱的思绪,不再有尖锐的痛苦,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嗡嗡作响,却又寂静得可怕。

他是真的累了。累到连维持一个简单的坐姿,都好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失神地望向高高的房梁和幽暗的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半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举过头顶,伸向那片虚无。

烛光从侧面照来,在他修长的手指边缘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在昏暗光线中看不真切。

好奇怪,他想。

当脑子必须不停地转动,不断地权衡、谋划、承受时,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麻木地运转,竟不觉得有多累。可一旦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所有的疲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倾泻,瞬间就能将人彻底冲垮。

他就这样举着手,怔怔地望着,仿佛那只手不属于自己。眼皮越来越重,视野渐渐模糊,高举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紧绷的肩颈在无知无觉中微微松弛。书房内只剩下烛火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他陷入沉睡后偶尔轻轻颤动的眼睫。

他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没有朱红宫墙,没有利益得失,也没有那些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

阳光很好,是那种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透过院墙边一株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街道上传来的吵闹声。

这是一处干净整洁的小院,青砖铺地,墙角开着几丛应季的小野花。院中石桌上,还摊着未收起的笔墨和半幅未完成的画。

宋宜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他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衬得他眉眼清朗。

“林向安,”他刚进门就喊了起来,“快别忙了,歇会儿。我刚从东街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买的栗子糕,听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院子的另一头,林向安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头仔细擦拭着一杆长枪。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看到宋宜,他眼睛倏地亮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他顺手将擦枪的软布搭在枪杆上,几步迎过来,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回宋宜脸上,带着点期待:“东街新开的?我还没去过呢。”

说着,很自然地接过了食盒。

两人走到石桌边坐下。林向安打开食盒盖子,浓郁的,但似乎有些过于甜腻的栗子香气飘散出来。他拈起一块,看了看色泽,然后咬了一口。

眉头几乎是立刻就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细细咀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唔”

他咽下那一口,又看了看手里的糕点,表情有点纠结,但还是诚实地说,“宋宜,你是不是被那铺子坑了?这栗子糕味道有点怪。”

“哦?怎么怪了?”宋宜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眼弯弯。

林向安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只当是寻常讨论吃食,很认真地品评起来:“栗子香味是有的,但不够醇厚,像是掺了别的东西。甜味也太直白了,齁嗓子。最要紧的是这口感,”他又掰开一点看了看,“不够粉糯细腻,有点黏牙,火候怕是没掌握好,要么蒸过头了,要么栗子没碾够碎。”

他放下手里那块,又看看食盒里其他几块,摇了摇头,“而且这做的也不好看,也不如西街王婆家做的好吃。反正,不值这个价钱。下次别去那家买了。”

点评完毕,他才抬眼看向宋宜,却见对方依旧维持着支着下巴的姿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幽幽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向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眨了眨眼:“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确实不太好吃啊。”

“你这分析的还头头是道。”

林向安耸耸肩,“没办法,跟你学的。”

宋宜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放下支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向安啊”

“嗯?”

“这栗子糕,”宋宜嘴角的弧度加深,“不是买的。”

林向安一愣:“啊?那是”

“是我做的。”宋宜笑眯眯地,一字一句道。

“”

林向安整个人僵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看看食盒里被自己批评得一文不值的糕点,又看看宋宜那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脸上瞬间精彩纷呈,红晕从脖颈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看着手里的那一块栗子糕,试探地反问道:“真的?”

宋宜也拿出一块,吃了一小口,“对啊,骗你干什么,有这么难吃吗?”

“嗯”林向安看了看手里的栗子糕,“你要是说是你做得,那我可以放宽一点点评的标准。”

宋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林向安的腮帮子:“傻不傻,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我又不会生气。第一次做,能成形就不错了。”

林向安趁机捉住他作乱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坏笑起来:“既然这样说的话,我觉得这个栗子糕实在是太差劲了。你说,怎么会有人做的栗子糕如此之”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宋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手指微微用力捏着林向安。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宋宜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被他握住的手指悄悄用力反掐了一下。

林向安“嘶”了一声,立刻抬眉:“诶,刚才谁说不生气的?”

“没生气呀。”宋宜笑得温柔和煦,另一只手却已利落地扣住了林向安的手腕,“走,我们进屋,好好细说这栗子糕。”

睡梦中的宋宜,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向上勾起——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太安城的年关一向热闹。

夜色刚落,长街上已是灯火如昼,爆竹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地炸开,像是把一整年的喧闹都攒到这一刻。

宋宜嫌吵,本不想出门。

可最终,还是被林向安一句“看看也好”给劝了出来。

两人站在城楼偏僻的一段回廊里,避开了人群,只能远远望见街市灯河蜿蜒,映得夜空明亮。

风有些冷。

宋宜裹着狐裘,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侧头看林向安:“林将军,这就是你说的热闹?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不是不喜欢人多吗?”林向安道,“这里是我提前找好的地方。看景色,正好。”

宋宜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确实极好。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骤然划破夜空,烟火冲上云端,在高处炸开,金红色的光一层一层铺散下来,映亮了整座城。

宋宜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又一年了。”

林向安“嗯”了一声。

“你许愿了吗?”宋宜问。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

宋宜偏头看他,眼尾带着点笑意:“骗人。”

他顿了顿:“那我替你许一个。”

林向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宜已经合上了眼。

烟火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明明灭灭,神情难得认真了起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林向安:“好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宋宜勾起唇,“不过今晚,我很满意。”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

林向安心口微微一紧,还未细想,宋宜已经向前一步,靠了过来。

他额头轻轻抵在林向安的肩侧,“新年快乐,林向安。”

那一瞬间,林向安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宋宜已经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人拉近,吻了上去。

林向安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宋宜的衣襟。

烟火在夜空中一声声绽开,人声喧哗热闹。

可这一刻,回廊之上,仿佛只剩下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几个心跳,又或许已地久天长。

宋宜退开少许,唇角还带着笑,低声道:“好了。”

他看着林向安微红的耳尖,语气带着几分得逞后的轻佻:“这一年,总算没白过。”

林向安没有退,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将宋宜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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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说实话,我是想零点发的,但是没写完[托腮]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祝大家有个好梦[抱抱]

第82章 第 82 章 只是亲你,不干别的

等宋宜睡醒的时候, 视线里先是一片带着光晕的模糊。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浮木,晃晃悠悠,迟迟不肯彻底浮出水面。

这场过于旖旎温存的梦境在他脑海里盘踞, 不肯离开。他眼神空茫地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好一会儿都没能聚焦,整个人仍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直到右臂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千万细针攒刺般的酸麻感, 这尖锐的知觉才像钩子一般, 猛地将他涣散的思绪拖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那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 一阵更强烈的麻意混合着刺痛瞬间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彻底清醒了。

他皱起眉, 试图站起身。然而就这么一动, 因为始终维持一个姿势, 后脖颈又酸又僵。

“真是什么都有代价啊。”他低低开口, 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自言自语。

他轻轻甩了甩那刺麻不已的右臂, 试图加速血液回流,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做个难得的美梦, 醒来还得付这‘筋骨劳损’的账。”

接下来的半个月, 宋宜可以说是很忙。

他将过往数年乃至十数年经营的一切,不着痕迹地拆解、归置、转移。

他最先处理的是百花楼。

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在那间最熟悉的上房,他将一个装着地契和过户文书的盒子推到了李明月面前。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语气平和, 听不出什么情绪,“百花楼能有今日气象,九成是你的功劳。如今这地契交到你手上,往后,你就是这里名正言顺的老板了。”

李明月怔住了。她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微微颤抖。

“殿下”李明月声音有些哽咽,这个地契一出,她立刻明白宋宜想干什么了。这是切割,是告别,是为一段漫长的关系画上句号。

“这么快吗?”

宋宜看着李明月眼眶微微泛红,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个个的,都摆出这幅样子。我不过是离开太安城,出去走走,散散心。别哭,这么好看的妆,花了可不好看。再说了,这百花楼归到你名下,不是你一直以来最大的念想吗?是好事,该高兴才对。”

百花楼是李明月的心血,是她从一片狼藉中一手打理出来的,她最希望的,就是拥有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

然而,李明月却把盒子推了回去,“我不要,你拿着,说不定你哪天还会回来。你给我,不就是做好了不回来的打算吗?”

宋宜看着被推回的盒子,无奈的笑了起来,“都过完户了,说给你,就是你的了。至于回不回来”

他略一停顿,声音飘忽了一瞬,“那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或许我哪天在外面逛得腻了,想念太安的酒菜,就又回来了呢?”

说完,他一转话题,“我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李明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退下去,点点头,“好了。”

“行,那就没什么事了。”宋宜站起身,这一次,直接拿起那个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明月怀里,“拿着吧,这本来就该属于你。往后,好好经营,过你自己的舒心日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

李明月抱着突然被塞入怀中的盒子,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转角。她低头,看着怀中沉甸甸的木盒,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久久未动。

走出百花楼时,午后喧嚣的市声瞬间包裹而来。

他站在阶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这块招牌下,曾吞吐过多少真真假假的消息,交织过多少错综复杂的关系,又见证过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夜密谈与利益交换。这里曾是他延伸出去的触角,是他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被他亲手从棋盘上提起,擦拭干净,放归它原本该在的,阳光之下的位置。它终于能只做一家纯粹的、宾客盈门、生意兴隆的寻常酒楼了。

暮山的安置,宋宜思虑得更久。

钱财是必须的,他给暮山备下了一份极其丰厚、足够他锦衣玉食一辈子的资财,存在几家分号遍及各地的钱庄,取用方便。

他挑了一个夜晚,将几张却盖着特殊印鉴的文书递给他。

“这是几处通关文牒和路引,”宋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用的都是干净的身份,与王府,与我,都再无瓜葛。南边的海港,西边的商路,北边的互市只要你想,都可以畅通无阻。”

他顿了顿,看向暮山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你曾说过想看沙漠孤烟,长河落日,江南烟雨,这些文书,或许能帮你走得更容易些。”

暮山没有去接那些文书,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能做的只有接受。

他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哑声道:“属下谢殿下成全。”

最让宋宜感到棘手的,是清晏。

这少年素日里活蹦乱跳,嘴皮子利索,插科打诨信手拈来,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看似是最好懂、也最不需费心安置的一个。可当宋宜真正静下心来,细思他的去处时,才惊觉自己竟有些看不清这孩子的底。

此刻,宋宜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后,目光越过庭院。暮山正被清晏生拉硬拽着,手里塞了根简陋的鱼竿,满脸无奈地走向府中那方小小的池塘。

清晏在旁边手舞足蹈,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在阳光里明媚灿烂,无忧无虑。

宋宜望着那鲜活的身影,少见的,感到一丝茫然。清晏,他该将他引向何方,才能既护他周全,又不违背他或许深藏不露的本心?

所有人与事的安置,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被宋宜亲手搬开,又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他认为安全平稳的位置。

当最后一项隐秘的文书被火漆封缄,送离太安城,府中那些惯常往来、各怀心思的面孔也逐渐稀疏下来时,宋宜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随之而来的是漫无边际的空茫。

该做的,似乎都已做了。剩下的,便是等待那个既定的日子,以及剩下的与林向安相伴的时光。

这剩下的时光,被他珍而重之地挥霍着。

他知道林向安无需“安顿”,他所要做的,只是在时间到来之前,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于是,宋宜把余下的时日,全数留给了林向安。

他卸下了所有不必要的顾忌与伪装,不再计算得失,也不再压抑那份日益汹涌的眷恋。

林向安来府上的次数比从前多了,往往一待就是一整日。两人不谈正事,更多的时候,只是并肩坐着。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书房的窗被支起一半,风穿堂而过,带着庭中青草与新泥的气息。林向安在案前批阅军中递来的几份简报,神情专注。

宋宜却没什么耐心看字。

他靠在软榻上,一手支着额角,目光始终落在林向安身上。

林向安被一直盯的有些不自在,“你若无事,就别一直盯着我。”

宋宜笑了一声,起身走过去,直接坐到案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文书。

“我有事。”

“什么事?”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俯下身,凑得极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看你。”

林向安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微仰,却被宋宜直接扣住了下巴。

“躲什么。”宋宜低声道,拇指在他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段时日,你不是也没躲?今日这是干嘛?”

林向安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没挣开,只是低声道:“这里是书房。”

“我知道。”宋宜应得很快,还有些理直气壮,“所以我只是亲你,不干别的。”

话落,他便低头吻了上去。

唇贴上来时,气息相缠。宋宜掌着他的下巴,控制着角度,慢慢地吻着。

林向安顺着他,主动迎上来,愈吻愈烈。

宋宜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失控,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克制住,只在他唇边轻咬了一下,便退开。

“乖。”

林向安耳根泛红,低声道:“你最近,感觉有些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宋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指尖仍摩挲着他的唇角。

林向安脱口而出:“感觉这几天更黏人了。”

宋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不喜欢?”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被他抽走的文书拿了回来,“没有,你想黏,就黏。”

宋宜没有再闹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林向安继续低头做事。

有时,他们会一起出城。

不去热闹的地方,只往城外走,沿着春水新涨的河岸慢慢行。宋宜走得很慢,林向安便也放慢了步子。

风吹过来,宋宜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握住了林向安垂在身侧的手。

林向安侧头看他。

“别看我。”宋宜道,“看路。”

可他却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拉得更近,最终十指相扣。

宋宜走在前头,语气轻快:“林向安。”

“嗯。”

“春天好不好?”

“好。”

“那就多走一会儿。”

林向安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春天好就要多走,也没有问要走到什么时候。他只是任由宋宜牵着手,踏着松软的泥土,沿着蜿蜒的河岸,走向目力所及的更远的地方。仿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傍晚回府时,天色尚亮。宋宜在门前停下脚步,忽然转身,将林向安拉近,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宋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还有十天。

九天。

八天

而这些天,林向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军中事务,他逐渐往副将手中分;一些本该由他亲自裁决的军务,他开始只作旁听。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既不突兀、也不显得刻意的时机,向皇上递上那封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辞呈。

等那一切尘埃落定,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到宋宜身边。

林向安不知道的是,这些宋宜早就知道了。

宋宜听着林向安这几日在司卫营中的动向,攥紧了手,轻声道:“他在给我铺路。我总不能,连这点心思,都不让他做完。”

只是,等他终于铺好那条自以为通往“以后”的路时,宋宜,早就不在原地了。

其实,这些夜晚,宋宜并非毫无动摇。在独自面对无边寂静时,巨大的迷茫时常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一遍遍扪心自问:这样做,对林向安而言,真的对吗?如此欺瞒,如此决绝地不告而别,将他所有的努力与期盼都化为泡影,是否太过残忍?他是不是应该,至少给他一个解释,一个选择的机会?

可每一次,理智都会冰冷地压过这些软弱的念头。他知道林向安的性子。若是坦言,林向安绝不会放他独自离开,哪怕与整个朝廷为敌,他也定会跟随。

而那,恰恰是宋宜最不愿看到的结局。他不能让林向安为他放弃一切,背负更多,卷入更深的危险。他的离开,本就是为了让留在太安的人能够解脱,能够安全,能够拥有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未来。

与林向安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在预支生命最后的欢愉。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

沙漏中的沙粒飞速流泻,他捧不住,留不下,只能在这最后的倒计时里,竭尽全力地感受、铭记,然后,准备好面对沙漏见底后,那无边无际的虚无——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83章 第 83 章 我要你

这一天, 终究还是来了。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即便宋宜已在心底预演了无数遍,当它真正降临时, 那股尖锐的钝痛,依然鲜明得超出了所有准备。

天色渐沉,太阳在一点点下落。

宋宜独自站在庭院的小池塘边,池水被晚霞染成一片晃动的碎金。他望着水中的倒影,发着呆。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宋宜微微侧身, 看见林向安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怎么了?这么着急。”宋宜转身面对他, 脸上迅速挂起讶异的神情,仿佛真的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

林向安在他面前停下,眉头紧皱:“刚接到的紧急通知, 让我明日一早就出城, 往北边去巡查几处驻防。”

“巡查?”宋宜听后, 也跟着皱起眉头, “这么突然?以往这种例行巡查, 不都是提前几日知会的么?”

尽管这件事本就是宋宜提出的,可亲耳听到时, 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传来持续的绞痛。

“说是那边有些不太平, 需要尽快摸清情况。”林向安眉头微蹙,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些许疑虑,但君命难违,“去大约四五日。”

宋宜点了点头,“知道了, 明日出城注意安全。”

林向安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宋宜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好像有些迟疑。

“怎么了?”宋宜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还有别的事?”

林向安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宋宜微凉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安,“从接到命令开始,我心里就乱得很。总觉得不踏实,空落落的,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宋宜,我,我有点心慌。”

不是担忧他自己,而是总觉得宋宜会出什么事。

宋宜被他握着手,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了一瞬。胸腔里那颗疼痛的心脏,似乎又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平静的伪装。

他迅速眨了眨眼,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随即反手握住林向安的手,甚至故意用了点力捏了捏,“你呀,就是天天绷得太紧,闲下来就开始瞎想。不过是出城巡查几日,能有什么事?”

林向安没有立刻被他的话安抚,目光依旧在他脸上探寻,那份不安感并未消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今晚能睡在你这里吗?”

宋宜握着林向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行。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林向安那双眼眸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不安,以及那深藏其中的眷恋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轻易缚住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决心。

拒绝,在此刻显得如此冷酷,如此不近人情。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共度的夜晚了。

“好。”

这个字,最终极轻地从宋宜唇间逸出。

林向安似乎松了口气,紧握的手也略微放松了些。他这才有心思留意到周遭的环境,目光扫过格外寂静的庭院,往日总能听见清晏那小子咋咋呼呼的声音,此刻也全然不闻。

“清晏呢?”林向安有些疑惑地问,“怎么没看到他?往常这时候,他不是最喜欢拉着暮山满院子折腾么?”

宋宜将目光移开,望向池塘,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那小子?谁知道又野到哪里玩去了,许是还没回来吧。”

他轻轻挣开林向安的手,换了个方式回握住,拉着林向安转身朝屋内走去,“先进屋吧,站这儿吹风。我让人备些饭菜,你也该饿了。”

林向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晚的宋宜,以及这过分安静的府邸,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那份不安感被宋宜方才的应允和此刻寻常的态度稍稍冲淡,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跟了上去。

夜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了整座府邸,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这一夜,对两人而言,注定漫长而无眠,只是原因,截然不同。

宋宜本意是让林向安早些休息。他寻了安神的香料,亲自点燃,清淡的草木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早点睡吧。”

宋宜率先走到床边,褪去外袍,只着中衣,掀开锦被躺了进去。

林向安却并未如他所愿。他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宋宜侧卧的背影。白日里那份莫名的心慌,在此刻寂静的夜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寻常的晚上而再次翻涌起来。

他默不作声地也褪去外衣,上了床,面朝着宋宜的脊背,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只是悬在咫尺之遥,要落不落。

“宋宜。”林向安低声唤他。

“嗯?” 宋宜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有些闷。

“你转过来。”

短暂的沉默。宋宜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才缓缓转过身,平躺过来,目光看向天花板,并未与林向安对视。

林向安忽然倾身靠近,额头轻轻抵上宋宜的肩头,鼻尖蹭着他颈侧的肌肤,呼吸温热地喷洒在上面,让宋宜觉得有些痒。

“我心里还是慌。”林向安的声音低哑,贴着宋宜的皮肤响起,“总觉得,像是要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猝不及防地砸向宋宜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瞬间,他几乎萌生了逃离这里的冲动,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让林向安察觉到异样。

他放在被子里的一只手缓缓攥紧,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林向安贴着他颈侧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别瞎想,我在这里。”

宋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但对于林向安来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安抚力量。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林向安压抑在他心底因不安而更加炽烈的情感。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宜。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猛烈,他扣住宋宜的后颈,不容拒绝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纠缠吮吸,似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填补心中因为不安而产生的空缺。

宋宜起初被动地承受着,任由林向安近乎掠夺般地亲吻。但很快,那所谓的冷静自持,在对方毫不保留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原本覆在林向安脸颊上的手滑到了他的后脑,微微用力,将他压向自己,同时开始有力地回吻。

唇齿交缠间,气息彻底紊乱。细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宜在间隙中稍稍退开,呼吸急促,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他看着近在咫尺、眼尾泛红的林向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林向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明天还要去巡查。”

林向安呼吸沉重,胸膛起伏,“我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

这三个字,斩钉截铁。

所有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宋宜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被汹涌的情潮淹没。他不再犹豫,翻身,将林向安压在了身下。

位置颠倒,攻守易形。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纠缠。

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意识模糊,两人仍紧紧相拥。最后的时刻,宋宜伏在林向安汗湿的肩头,眼眶不知是什么缘故,看起来有些微红。他贴在林向安耳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林向安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似乎隐约捕捉到了那几个模糊的音节,但他真的太累了,只来得及用尽最后力气,将宋宜拥得更紧。

窗外,夜色最深,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

林向安已经沉沉睡去,而宋宜,则彻夜未眠。

他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林向安。听着他逐渐均匀却比往日略显沉重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热。

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舍得浪费。他知道,天一亮,这个人就会离开,而自己,也将踏上一条再无归途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透出第一缕灰白。

林向安几乎是立刻惊醒,他今日需早起前往司卫营点卯,然后即刻出城。他转头看向身侧,宋宜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似乎睡得很沉。林向安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起身,穿戴整齐,又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忍心叫醒,只是轻轻的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掩上的瞬间,宋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又躺了许久,直到确认林向安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府邸重新被一片死寂笼罩,才缓缓坐起身。

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开始发呆。

晨光一点点变得明亮,驱散了夜的残余,将庭院里的花木石板照得清清楚楚。

可宋宜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冷下去。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林向安此刻应该已经出了城。他会想什么?或许还在为那莫名的心慌感到些许困惑,或许会盘算着如何尽快完成巡查,好赶回来赶回来,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宋宜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木纹。

他想象着林向安回来后,面对空寂府邸时的表情。起初或许是困惑,是不解,然后会是焦急地寻找,动用一切力量打探他的下落

当最终明白他真的走了,而且是刻意瞒着他、不告而别时,那张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神情?是愤怒?是难过?还是绝望?

仅仅是想象,就让宋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会恨他吗?大概会的吧。那样也好,恨比爱容易放下。或许时间久了,愤怒会平息,伤痛会结痂,林向安会慢慢接受这个事实,继续他原本就该光明璀璨的人生,娶妻生子,建功立业,将他宋宜逐渐淡忘在记忆的尘埃里。

这明明是他所期望的最好的结局。可为何一想到林向安可能会忘记他,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透着寒风?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嫉妒的酸楚和巨大的恐慌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抵住额角,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画面。

不,不会的。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林向安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固执,那么认死理。他认定的人和事,怎么会轻易改变?

可另一个更冷静、也更残忍的声音立刻反驳: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漫长的分离,现实的磋磨,以及看不到希望的等待之后。你凭什么要求他永远停在原地,守着一段可能永无结果的过去?

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激烈撕扯,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就这样枯坐着,思绪纷乱如麻,一会儿是过往相处的点滴甜蜜,一会儿是未来可能的冰冷画面。阳光从窗棂的这边,慢慢移到了那边,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边,却暖不进心底分毫。

从此,山高水长,或许再难相见。他唯一能祈求的,不是林向安的原谅或等待,而是希望上天垂怜,最终能赐予他所爱之人,平安,顺遂,以及无论有没有他参与的,真正的好人生。

哪怕那人生里,再也没有他宋宜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缓缓落在了面前的书案上。

案头除了惯常的文房四宝,还静静躺着一封没有封缄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纸质,上面没有署名,但宋宜认得那笔迹,是清晏。

宋宜的心微微一动。

他昨日对林向安说清晏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并非全然是托辞。清晏确实从昨天午后就不见了踪影,暮山暗中找了一圈也未果。当时这封信已经放在了宋宜的桌子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信纸被抽出来,上面是清晏熟悉的字迹,比平时略显得潦草些,似乎写得有些急。

“殿下,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离开太安城的路上了。

有些话,我憋了好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其实大概猜到您想做什么了。从您开始一点点把身边的人送走,从您看林将军的眼神里多了那些藏不住的难过,从您偶尔对着天空发呆时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我就猜到了。

您太累了,殿下。您总是想着要把每个人都安排好,把每件事都处理好,好像这样您才能放心地离开。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并不需要您这么努力地安排呢?李明月早就独当一面,暮山那小子一身本事去哪儿都能活得很好,至于我,您应该也清楚,我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找到自己的路。

您为我筹划的那些稳妥的去处,我心里明白,也感激。但我更想自己去闯一闯,看看没有您羽翼遮挡的天空,到底是什么颜色。这或许,也是您当年把我带回来时,内心深处希望我能拥有的吧?

所以,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实在不忍心,亲眼看着您离开太安城的那一天。那场面一定很安静,也很难过。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或者做出什么傻事,反而让您更不放心。不如就让我先走吧,用一个不那么悲伤的方式告别。

谢谢您这些年的照拂。虽然您总说我聒噪,嫌我麻烦,但我知道,您是真心待我好。这份好,我会记得很久很久。

此去山高水长,望您珍重万千。无论您去哪里,做什么决定,都请多为自己想一想。您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勿念。

清晏留”

信纸从宋宜指间滑落,轻轻飘落在膝上——

作者有话说:偷偷换了个新封面[害羞]

我尽量每天多更一点,快点让两人重逢

第84章 第 84 章 宜,善也。

他将清晏的信仔细折好, 重新放回信封,然后,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 取出了另外几封早已准备好的信。

一封给暮山,里面是钱庄信物和最后的一些叮嘱。

一封留给府中的老管家,交代了府邸后续的处理。

还有一封厚厚的,没有署名,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暗中搜集, 整理的, 关于朝中某些势力、某些人的把柄, 一些足以搅动风云,却又被他死死按住未曾使用的秘密。这是他留给林向安最后的东西。若有一日,林向安陷入险境, 或需要自保时, 这些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将这几封信, 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 他再次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明晃晃地照着,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时辰, 差不多了。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屋子, 目光掠过每一件熟悉的物品,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他先去了宋存的府邸。

见他过来, 宋存并不意外,只是有些警惕的盯着他,“怎么?小九,你这时候过来,莫不是反悔了?”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坐在了宋存对面,“三哥多虑了,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的。”

“哦?”宋存眉梢微挑,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稍稍前倾,“什么交易?”

宋宜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掌心,“我手里,有些关于宋危的一些有趣的东西。足以帮你把他彻底扳倒,再无翻身之日。”

宋存身子一顿,宋危性格鲁莽,仗着淑妃得宠和几分军功,一直是皇位的有力争夺者,也是宋存目前最忌惮的对手之一。

宋危行事看似粗疏,实则背后有淑妃一族经营多年,根基不浅,宋存一直苦于抓不到能将其一击致命的把柄。

“说说。”

“用这个,换我离开后,凡我曾庇护、与我有关联之人,不得受任何牵连。林向安”宋宜停下把玩扇子的动作,目光直视宋存,“我要他平安,官复原职也罢,平稳卸任也罢,不受任何因此事而起的风波影响。”

提到林向安,宋存有些不解,“我很欣赏他,自然不会让他有事。”

“欣不欣赏那是你的事,我要一个你给我的承诺。”

宋存盯着宋宜看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终,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伸出手掌,“好,若你手中的东西真有那般分量,我可以答应你。但前提是,它足够有用。”

宋宜也没多说什么,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宋存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行字,他的脸色骤变,拿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宋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骇然。

“这当真?”

纸上所言,已非寻常的贪赃枉法或结党营私,而是动摇国本、触及君王最不能容忍之逆鳞的死罪。

五皇子宋危,非陛下亲生!

“自然。”宋宜收回手,重新拿起折扇,“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当年经手的稳婆、知情的老宫人,淑妃入宫前与情郎往来的密信,一应俱全。”

“你是如何”宋存忍不住追问,如此隐秘之事,宋宜如何能查得如此透彻?

宋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三哥可还记得,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偏殿,是怎么烧起来的?”

宋存皱眉:“不是余云那丫头与你置气才纵火的?”

“一半一半吧。那里偏僻,淑妃在不得宠的年月里,曾悄悄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有些不该留的东西,或许就藏在那里。一把火烧了,最是干净。可惜啊,我没死成,误打误撞,还找到了不少两人写的信。”

宋存听得心头一凛,背后竟渗出些许寒意。这意味着,在宋宜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掌握了这个足以致命的秘密,并且隐忍不发,攥在手里这么多年!

这不由得让他愈发觉得眼前的人危险。

“如此重量的筹码,”宋存努力平复心绪,声音仍有些发紧,“你就只换这些人的平安?”

这代价对他来说,简直太划算了。

宋宜耸了耸肩,靠着椅背开起了玩笑:“没办法,那不然你把太子之位让给我?”

“那还是算了。”宋存立刻摇头,但紧绷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笑意,“好,我答应你。”

“证据,在我今夜离城之后,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上。”宋宜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交易达成,没别的事了。告辞。”

“宋宜。”宋存忽然叫住他。

宋宜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宋存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湛蓝的天空,那里有几只飞鸟掠过。

“为了这些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宋宜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天空,那飞鸟早已不见踪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对于三哥你来说,或许不值。每个人心里掂量的东西,分量不同。我嘛,可能比你想的,要重些感情。”

“噗嗤。”宋存竟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没有反驳,“你的头脑,其实很适合这里。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若站在我的对立面,定会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可惜啊,感情这东西,在你心里的分量,终究是太重了。”

“保重。”宋宜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保重。”

宋宜走出宋存府邸,阳光依旧炽烈。他眯了眯眼,没有停顿,朝着皇宫的方向,去到最后一个地方。

通报之后,他在偏殿见到了静妃。她对着那一院子的花草发着呆,侧影单薄。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宋宜,眼中有些惊讶。

“宜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宋宜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只余母子二人。他没有请安,也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殿中,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他向前走了几步,将一个盒子交给了静妃。

静妃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不知道宋宜是想干什么。

“母亲,”宋宜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这里面,是当年构陷外祖父、导致许家满门倾覆的,最关键的几个人证的下落,以及他们亲笔画押的供词副本。”

静妃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你,你何时”

“前些日子,您与太后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宋宜打断她,语气平淡。

静妃的身体一僵。她以为那是绝对私密、绝无第三人知晓的倾诉与崩溃,却原来,早已被自己的儿子听了个清清楚楚。那意味着,她那些最不堪、最痛苦的内心剖白,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怨恨与挣扎,宋宜全都知道了。

宋宜看着她的样子,下意识打算伸手去扶,但手还没抬起就落下了。

“这些证据,说与不说,何时说,怎么说,如何用,全凭您的心意与决断。这份证据,足以在合适的时机,撕开那道蒙蔽了世人、也困了您半生的污名,或许,能为外祖父讨回一点迟来的公道。”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眼中汹涌的情绪,继续道:“当然,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洗刷冤屈;用不好,或许会引来更大的灾祸。如何抉择,您自己定。”

“当然,无论您作何选择,无论事后会面临何种境况,儿子都已做了安排。会有人接应您,保护您,给您一条即便离开宫廷也能安稳余生的退路。您不必再为身后的飘零无依而日夜惊惧。”

静妃双手颤抖的抚摸着盒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她看着宋宜,这个让她不愿面对,甚至被视为痛苦根源的儿子,此刻却像一座坚实的山,将她背负半生的最沉重秘密托起,并为她铺好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愧疚、感动、心疼,各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冲击着她,让她几乎无法言语。

“宜儿,我”

她哽咽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他。

宋宜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静妃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流得更凶。

“您爱过我吗?”

一个突兀的问题,就这样被宋宜轻轻问出。

问完,他先是一笑,也不看静妃,自己回答了起来,“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那天,您不是同太后讲得很清楚了吗?我的存在,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还是想把这个蠢问题,再问出来一遍罢了。”

他重新看向静妃,眼神认真又残忍:“我的出生,就像您给我取的这个‘宜’字一样,当初只是因为‘适宜’,因为需要,才被允许来到这世上。只是后来,我的存在,于您而言,大概连那点‘适宜’的价值都没了,只剩下无休止的痛苦和提醒,对吗?”

宋宜都没想到,自己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竟然如此平静,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哽咽。

原来,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当失望积累到超越承受的极限,所有的激烈情绪都会沉淀下去,只剩下这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平静。

静妃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无法反驳。

因为宋宜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核心。

见自己母亲无言以对的模样,他叹了口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母妃,儿臣今日是来向母后辞别。我要离开太安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这样也好。您以后就不必再因为看见我,而反复经历那些痛苦了。”

他后退一步,对着静妃,无视了她骤然睁大的泪眼,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往后山高水长,望您珍重万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城,驶离那片承载了他所有童年渴望与成年挣扎的宫墙。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车厢内,宋宜靠在厢壁上,闭上了眼睛。良久,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坠落,洇入衣领,消失不见。

紧接着,更多的泪水决堤般,无声地汹涌而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流淌,打湿了衣襟,咸涩的滋味在唇边蔓延开。

血缘,是世界上最难以斩断的线。无数人被束缚,无法挣脱。

它天然赋予人无尽的宽容与期待,让人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总会为那微乎其微的“万一”而心软,而尝试,而给予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的机会。

幻想荒谬,期盼愚蠢,追逐遥不可及。

可偏偏,往往正是这血脉至亲,带来的失望与伤痛最为深刻,直刺肺腑,肝肠寸断。

宋宜听着马车驶离的声音,驶离这个让他抱有无数次期待的地方。

过去十几年,他困在这座城里,困在那份对母爱的卑微渴望以及不知何处而来的沉重的责任中,为此卷入无休止的明争暗斗,耗尽心力去博弈。他本无意于太子之位,却为了这些,将自己自愿囚禁于权力的泥潭。

到头来才发现,他奋力争取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所渴望的,只是镜花水月。

心口传来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疼痛,他过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主动放弃那东宫之位,更会主动斩断对母爱最后的希冀。

但这一次,疼痛之中,竟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的轻松。

他终究,是为了自己,做出了选择。

静妃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泪水早已糊花了妆容,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怔怔地望着宋宜离开的方向,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

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吹动了矮几上摊开的书页。书页哗啦翻动,最终停在某一页。

上面写着“宜,善也。”

宋宜并没有想到,在他出生时,那个被无数人解读为“适宜”、“合宜”的“宜”字,在《尔雅》的注疏里,还有另一种解释。

善良,美好。

或许,在更深、连静妃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潜意识里,当她为宋宜取下这个名字时,也曾暗暗期盼过,这个孩子能幸福快乐,能有一个不那么艰难的人生。

她或许,真的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以一个单纯母亲的身份,爱过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只是,这深宫似海,吞噬一切温情与纯粹。

爱在这里是太过奢侈的易碎品,没有权力与地位的依托,所谓的爱,轻如尘埃,贱若草芥。

生存的恐惧、家族的冤屈、自身的困境,早已将那份本就微弱的母爱挤压变形。

她在这宫里,人人唤她“静妃”。就连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只会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母妃”。

可她不叫静妃。

她是许付瑶。

是当年名动太安的前宰相之女,是也曾心怀锦绣、向往山高水阔的许家小姐。

她抬起头,望着外面的天空,这里的天空是有尽头的,四面的高墙,方方正正,硬生生拦截住了无限的天空,也禁锢了她的一生。

“下辈子,让我做一个普通人家”

宋宜的马车追逐着即将落下的夕阳,驶出城门。

“殿下,您这出城可有目的地?”

刚出城,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拦住了他的马车。

宋宜走下马车,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大剌剌地站在道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胡子拉碴,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零碎。

正是当年他在太安城里偶然遇见过几次神神叨叨的那个老道士。

“老头儿,你怎么在这?”

那老道士一听,立刻吹胡子瞪眼,身上的零碎哗啦作响:“老什么老头儿!老道我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你这小娃娃,忒不尊重人!”

他凑近两步,眯着眼打量宋宜,嘿嘿一笑,“老道我自然是算出来的!掐指一算,便知你今日此时,必由此门出城,特来等候!”

宋宜早已见识过他的神算,倒也不惊讶,只是抱臂问道:“我要是没记错,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号,我不叫你老头儿,叫什么?你等我作甚?”

老道士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名号不过是虚妄,叫老头儿就老头儿吧,亲切!老道等你,自然是有缘法!你看,如今你金蝉脱壳,离开了那富贵牢笼,不再是劳什子皇子了,一身轻松,正是参悟大道的好时机啊!要不要考虑考虑,跟老道我学学这占卜问卦、窥探天机的本事?保管比你当皇子有意思多了!”

宋宜失笑,摆手道:“免了。当年在太安城里你纠缠我时,我便说了不学,怎么如今我人都出来了,你还惦记着?”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老道士捶胸顿足,一脸痛心疾首,“老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你更有灵性、更适合吃这碗饭的苗子!你这双眼睛,清明内蕴,心思又剔透,天生就是窥探玄机的料!放着大好天赋不用,可惜,太可惜了!”

宋宜懒得跟他掰扯天赋问题,转身欲回马车:“若无事,便让开吧,我还要赶路。”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了。”那老道士有些遗憾,“那你出城要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老道士一听,眼里又亮起了光,“不知道好啊!不知道妙啊!这说明你与道有缘,该当随遇而安,云游四方!你看,你也没个确切去处,老道我也正好四处云游,不如咱们结个伴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顺便你再考虑考虑老道的提议?”

宋宜眯着眼,打量着老道士,“老头儿,结伴我没意见,但是我不给你花钱。”

见被揭穿,那老道士翻了个白眼,“啧,真是个抠门皇子!老道我为了赶来堵你,可是一天没吃饭了!本想着城外有机缘,能混顿饱饭,没想到唉,时也命也!”

自此,九皇子宋宜,于太安城中悄然销声匿迹。宫闱深处少了一位心思深沉的皇子,江湖路上,多了一个不知去向、亦不知未来的布衣旅人——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宋危这个身份写出来了,其实在秋猎的时候,埋了一个小小小伏笔,可能一点都不明显就是了[狗头]

当时宋宜觉得宋危和他父亲一样,蠢的不行。如果两个人都是皇帝亲生的,宋宜肯定不会这样说[让我康康]

还有宋宜的这个宜字,也是刚开始的一个小巧思,虽然处处是刀[托腮]

哇塞,今天更了好多字(主要是因为很久之前就写了一版宋宜和他母妃谈话,以及这个宜字的草稿)

感觉时间过得真快,我的假期有一种还没好好体验,就仓促结束的感觉[裂开]

可以再向上天借五百年假期吗[化了]

第85章 第 85 章 愿林向安,平安顺遂,一……

宋宜离开太安城后的日子, 如同滴入江河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广阔的天地,再难寻其特有的涟漪。

最初, 关于九皇子“突发恶疾,需远赴江南静养”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朝野间短暂地激起了一些议论与猜测。

但随着五皇子宋危紧接着被莫名其妙地查出“身染沉疴,行为癫悖”,被皇帝下旨, 连同淑妃一起移至太安城郊皇庄“静养”;以及三皇子宋存行事愈发稳健周全, 渐得圣心, 朝局的焦点迅速转移。

九皇子的病退,很快便成了无关紧要的旧闻,湮没在新的权力博弈与人事变迁之中。

在这近一年的游历中, 宋宜的行踪飘忽,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曾有那么一两次, 脚下的路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竟又绕回到了太安城的附近。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城郭轮廓时,心中总会泛起波澜。然而, 不等他真正靠近城门, 便会看见城门口的守卫严阵以待。

次数虽寥寥, 却足够让他明白,他那坐稳了东宫之位的好三哥宋存,从未真正放心。太安城的各道门户,早已被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笼罩,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太安城之外。

百花楼依旧宾客盈门, 生意甚至比以往更红火了几分。李明月将整个百花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少了那些暗地里的勾当,反倒更显敞亮气派。

暮山在一个露水未晞的清晨悄然离京,只带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他没有回头,一路向南,背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烟尘里。后来,南边海港的商队里,偶尔会传回消息,说有个沉默寡言但身手极好的年轻人,搭船去了更远的南洋。

再往后,便杳无音信。

清晏更是如同人间蒸发。他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有人说在西北的荒漠边缘见过一个笑容灿烂、骑着骆驼的少年,有人说在西南的茶马古道上有个口齿伶俐、精通各族语言的年轻行商,但都无法证实。

他像一阵自由的风,吹向了任何他感兴趣的方向。

静妃在宋宜离开后,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病愈后越发深居简出。只是某一日,她向皇帝恳求,在宫中僻静处设了一个小小的佛堂,终日诵经祈福,眉眼间的郁气似乎散了些。

而那装着证据的木匣,在佛堂建成、香火点燃的当日,被她亲手送往了御书房。没有附加任何言语,也没有期待任何回应。仿佛交出那个匣子,便如同交出了她半生背负的枷锁与执念。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林向安。

他如期完成巡查回京,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宋宜“病重离京”。

起初是惊愕与不信,他几乎是立刻就冲向宋宜的府邸,却只见府门紧闭,人去楼空,只有一位老管家涕泪交加地转交了宋宜留下的信。那封信里,除了冷冰冰的秘密与把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向安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将那些信件和证据反复看了无数遍。愤怒、不解、被欺瞒的痛楚、以及深不见底的担忧与恐慌,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力量去查探宋宜的下落,却始终石沉大海。宋宜就像精心计算好了一切,抹去了所有痕迹,走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失去与未知逼得发狂时,皇帝的旨意下来了,不是责罚,而是嘉奖,赞他巡查有功。

与此同时,五皇子一系彻底倾覆,三皇子宋存声望日隆,地位稳固如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安城依旧繁华喧嚣,上演着一幕幕新的悲欢离合与权力更迭。九皇子宋宜这个名字,逐渐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提及、却无人深究的旧日轶闻。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在某些人的心里,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或怅惘。

而真正的宋宜,早已远在千里之外。

他与那古怪的老道士结伴,行踪飘忽不定。今日或许在江南某个水乡小镇,听老道士在桥头摆摊,用那套半真半假的卦辞忽悠几个铜板,顺便蹭一顿当地的美食;明日或许又出现在某座深山古观,老道士与观主辩经论道,吵得面红耳赤,宋宜则在一旁安静地烹茶看书;后日,可能又沿着某条商路缓缓而行,看沿途风土人情,听江湖轶事。

他换下了锦袍,穿起了最寻常的粗布衣衫,学会了辨认野菜,会在河边自己生火烤鱼,也会因为露宿荒野被蚊虫叮咬而无奈苦笑。

老道士依旧见缝插针地想传授他那些“窥天机”的本事,宋宜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缠得烦了,会随手捡起几枚石子,依着老道士教的粗浅法门胡乱一抛,竟也能说出些让老道士啧啧称奇、继而更加死缠烂打的话来。

他很少提及过去,那些一路上与他相识之人也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走到无人的地方,手里摩搓着整日戴在腰间的玉佩,望着满天星斗,久久不语。

情绪似乎永远在伺机而动。只要宋宜静下来,被强行压抑的、剧烈到几乎让他灵魂颤栗的思念,就会失去所有屏障,汹涌澎湃,如同无形的巨浪,试图将他彻底吞没、溺毙。

那剧烈,汹涌的思念,仿佛要淹没他,烧干他的灵魂。

但当天光亮起,老道士咋咋呼呼地催他上路,或是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时,那情绪才会短暂的收回。

离开太安城的第二个春天,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些。

江南的梅花还未谢尽,北地的河冰刚刚解冻,宋宜与老道士这一路兜兜转转,竟又在不知不觉间,踏上了靠近太安城的官道。

这一次,因为老道士不知从哪个过路人口中听来,说太安城西三十里外的云栖山上有座古寺,寺中求签许愿灵验无比,尤其是春日头柱香,更是能佑一年平安顺遂。老道士对此等灵验之事向来热衷,吵嚷着非去不可,宋宜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云栖山并不高,却林木蓊郁,云雾缭绕,确有几分仙气。

沿着石阶蜿蜒而上,古寺的红墙碧瓦在葱翠山色中若隐若现,不禁让他想到了西山上的那座寺庙。

春日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芬芳。香客并不算多,三三两两,与太安城内的喧嚣拥挤截然不同。

老道士一进山门便熟门熟路地去找知客僧“论道”兼打听素斋去了。

宋宜乐得清静,独自一人,漫步在寺内。古刹庄严,梵音低回,檀香的气息袅袅弥漫,将红尘俗世的纷扰隔绝在外。他走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看过廊下斑驳的石刻,最后,脚步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前。

殿内供奉的似乎是观音,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殿外有沙弥在分发线香。宋宜本无意于此,他早已不信神佛能解人间烦忧。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走了过去,接过三柱细香。

黄铜香炉中的炭火明明灭灭,他将香凑近点燃,青烟倏然腾起的一刹那,他举着香的手,微微顿在了半空。

来此为何?

他站在香炉前,看着炉中明明灭灭的香火,以及身前那些俯身叩拜、神情各异的香客背影。他们求的,无非是仕途通达、财源广进、姻缘美满、子嗣绵延、家宅安宁。世间万般祈求,大抵如此。

那么,他呢?

求前程?他早已自绝于那条通天之路。

求财富?他并不看重。

求平安?

或许吧。在这漂泊无定的日子里,求一份平淡的安稳,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盯着手中那三柱正缓缓燃烧、香灰将落未落的细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施主,请上香。”旁边沙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宋宜想了想,也罢,既然接了香,便拜一拜吧,求个平安。

就在他将香举过头顶,在蒲团前跪下,拜的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林向安的身影。

那要求平安的话,在心里一下变了调。

愿林向安,平安顺遂,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