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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就小狗 延回 17710 字 14天前

第31章 读书要花很多钱吗

春节的期间还是出了一件事儿。林翠琴打算趁时间还早去购置点东西,刚出门,就见巷口处围了足足两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她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只是巷口被堵住,让她不得不上前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怎么了?发生啥了?”她挤不过去,只能问稍微靠里面一点的邻居徐大姐。

徐大姐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刚出了事儿就在这儿看了,自然是了解全过程,她见了林翠琴简直眼睛冒光,忙拉着她唠了起来。

“哎呀,街北头的那个,家暴……”她低声道:“打媳妇儿打女儿,这不,媳妇儿跑到这儿打算去派出所,结果被拦住了。”

“那现在呢?”林翠琴忙问,她凑上前看去,人群中已经没有了人影,“没出什么事儿吧?”

“他简直要把他老婆给逼疯了。你没瞧见,蓬头垢面的,脸上胳膊上都是伤。大过年的,你知道因为啥不……”徐大姐嘴上啧啧着,念叨着真是造孽,摊上这么个事儿。

林翠琴表情有些担忧,她没有目睹那个场面,但是仅从徐大姐的口述中就能晓得一段悲痛的故事和两个可怜的女人。这种事情其实在盛平这种小地方发生的频率不算低,除了男人不靠谱以外,还有一个根源是穷。因为穷,每天吵架的人都那么多,要是吵架得需要排着队吵的话,那得排上十万八千里。

她心事重重的往前走,路过北街口专门瞧那边望了望,只是什么也没望到。

回到家出乎意料的看见了李乐山,林翠琴还记得他,实话说也确实忘不了。那个有点可怜的孩子,她也知道他和蒋月明的关系好,经常帮他辅导作业,讲卷子。蒋月明的成绩高了一大截有他不少功劳。

“乐山来了?没吃饭呢吧,留下来吃饭啊。”林翠琴笑了笑。

“小姨,我和乐乐一块儿写作业,不会的他教我。”蒋月明忙道。

“行行,”林翠琴示意李乐山赶紧坐下,用不着跟她客气,“那我先做饭,你俩学吧。”

蒋月明心思不在试卷上,他想起刚才李乐山来的时候告诉他巷口围了不少人,但是具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翠翠刚从那儿回来,应该听说啥情况了吧?

“小姨,巷口那儿发生啥了?听乐乐说有不少人,没事儿吧?”蒋月明问。

林翠琴正在择菜,她打算做俩菜再煲个鸡汤,给几个小孩补补。

“你还记得北街口那个卖卤菜的阿姨吗?她家里的事儿。”林翠琴觉得给他们稍微讲讲也可以,要明白这事儿不好,以后更不能做。

“哦!”蒋月明用胳膊肘碰了碰李乐山的胳膊,“孟阿姨吗?”

“是,”林翠琴继续道:“她那个老公,脾气不好,总打人,这次也是,你夏冰姐今年不是高三了吗,她那个爹非要让她辍学打工,不让她继续读了。”

夏冰是孟姨的女儿,比蒋月明大了有六岁。按照街坊邻里的话来说就是,他家人少,所以一个劲儿的生孩子。孟姨家里三个孩子,俩闺女,一个男孩,不知道会不会有第四个。夏冰姐是最大的那个。蒋月明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梳着马尾,穿着碎花裙的少女形象上,她懂得很多,总是教蒋月明一堆人生哲理。蒋月明没想到许久没听到她的近况竟是这样。

“夏冰姐她爹真是个畜生!”蒋月明在林翠琴面前也直言不讳。对于这种打老婆打闺女还重男轻女的爹,蒋月明恨的牙痒痒。

“是,”林翠琴叹了口气,她择好了菜,上前戳了戳蒋月明的额头,“别惦记人家了,回头我去找你孟阿姨说说话,看看她有啥需要帮忙的没,你就好好跟着乐山学习,知道不。”

“知道了——”蒋月明带着李乐山进房间,他嘴里还愤愤不平,“夏冰姐真惨摊上这么一个爹,你也觉得她那个混蛋爹很畜生吧。你不知道,她们一家都多苦……”

李乐山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半响,他问,“那夏冰姐还读书吗?”

蒋月明不清楚,只好摇头,他说:“不知道,就是,读书要花很多钱吗?”

他只知道九年义务教育期间不用交学费,上了高中以后有学费和书本费,只是具体多少也不清楚,至于大学,那他更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夏冰姐很想上大学。如果不让她上了,那是因为钱吧?

李乐山拿手指出来数,“学费、书本费、还有住宿费,听邻居上大学的哥哥说光一年学费就要五六千,有些地方还要更贵。”

“五六千?!”蒋月明砸了砸舌,被这个数字惊到了,“但是夏冰姐家里有钱,只是她爹不给她花。”

孟阿姨每天起早贪黑的开小店,晚上十二点才关门,就是为了等附近的工人下了晚班,能多赚几个人的钱。几块钱几块钱的攒下来,每天忙的没办法,为了给夏冰姐赚学费。

“真混蛋。”李乐山沉默一瞬,打手语说。

蒋月明有些惊讶李乐山也会说这种话,现在想来肯定是因为那个爹实在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于是也在一边应和,重复道:“真混蛋。”

蒋月明开口,回忆着那个女孩曾经在他耳边说过的话,现在想来,大抵夏冰也需要一个倾听者,她心里应该压着不少事儿,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她得需要一个宣泄口,不然也不能告诉蒋月明这些事儿,不过那时候的蒋月明还体会不太懂她的心情,现在有些懂了,只是那个需要倾诉的人也已经长大到什么事儿可以闷在心里不开口了。

“夏冰姐说,她弟弟总想死。”蒋月明道,他回忆着,发觉记忆里那姑娘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像是不报什么希望了一般,“他总是哭着威胁妈妈,如果不让他玩游戏,他活不过这个夏天。结果这看起来离大谱的理由还真的管用,她就想,那她也想死,上不了学就活不过这个夏天,只是她知道她这么说没用。”

“不知道是因为她长大了、懂事了,还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夏冰姐说希望是因为她长大了。可她也只比弟弟大几岁,这几岁像是大了十几二十岁似的。”

“她说,弟弟不想读书但是却被逼着上学,她想读书却被逼着辍学。上专科、民办不是要花更多钱吗?为什么肯花几倍的钱供弟弟上学,但是唯独不肯供她上学呢?”

“但是她说讨厌也不讨厌弟弟,她只是羡慕弟弟,有时候也觉得他可怜。”蒋月明道。

李乐山静静地听完,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目光有些空洞的看向前面,直到发觉蒋月明好一会儿没说话才继续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蒋月明说,他说完这些也长长地舒了口气,“夏冰姐说她要回去上学了。”

窗外的风把桌上的试卷翻开,蒋月明看着上面布满红黑笔的字迹,感觉这股二月份的寒风变成了七八月的夏风。

与之而来的还有夏冰在树荫下说的话,十六七岁的女孩看着平静的湖面,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一丝落寞,蒋月明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对他说的,因为他那时候那么小,理解不了太多,但是周围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于是他权当是夏冰姐对他说的。

“我也好想上大学哦。”夏冰的发丝随着风吹动,有些乱。

她的语气又低落下来,夏冰回过头对着蒋月明笑,笑得那么柔和,“月明,我以后不在盛平了,你会想我不?”

“想你,”蒋月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夏冰姐,你要去哪儿?”

“北京、上海……”夏冰道:“去哪儿都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去大地方,去个亮堂点的地方。”

蒋月明不知道这个亮堂点的地方究竟是哪里,他觉得澧江桥就很亮堂、铁塔也很亮堂,当然还有三巷,只是夏冰似乎并不这么想。

“夏冰姐,你去哪里干什么?”

“赚钱呀,我要赚很多很多钱。”

“赚那么多钱干什么?”蒋月明又问。

夏冰沉默了一会儿,风拂过她的脸颊,向天地四方带去了她说的话,“带我妈、我小妹和弟弟走。”

“那你走了还会回来吗?”蒋月明道,赚了钱以后,带孟姨她们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蒋月明问出了这个问题,可是他冥冥之中预感到也许眼前的这个人不会再回来。

“会呀。”夏冰语气平静,“等回来我给你带玩具好不好?但那时候你就大了,应该就不玩了。”

“我一定玩。”蒋月明说的很坚定。

“好……”夏冰喃喃自语,“月明,你觉得姐姐能实现这个愿望吗?”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蒲公英,被风一吹就散。也许就是为了不让蒋月明听到,而蒋月明也确实没有听到。

时隔一段日子,过了许久。蒋月明回想起跟夏冰的那些对话,他问李乐山,“你觉得夏冰姐能实现这个愿望吗?”

李乐山没有犹豫也没有思索,“我觉得一定能。”

第32章 勇敢的姑娘

日子跟水流一样流走了,流向不知名的地方去了。这些天蒋月明就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放假的时候也聚在一块儿,难舍难分的,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心里就莫名的平静,学起来也踏实不少。韩江也在努力备考,再也不三心二意了,连遛小白的时间都没了,只能让他爹遛。

小升初的时间在六月中旬,离中考、高考的时间很接近。合着所有考试都聚在这个月,三巷住的学生不少,上到高中生下到幼儿园,虽然离县中心有一段距离,但毕竟这片也算是相当于学区,怎么说附近也有仨小学俩初中一个高中呢,蒋月明和李乐山每每放学回家的时候就能看到身着各色校服的男生女生,应该是赶去上晚自习。蒋月明一看到实高那蓝白相间的校服,他又想起来夏冰。

好一阵子没听林翠琴提起来夏冰姐和孟阿姨,这阵子他又忙着考试,连三巷都没怎么出过,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学、放学。借着帮林翠琴剝花生的功夫,蒋月明就问,其实心里有点忐忑,“小姨,夏冰姐还读书吗?”

林翠琴剝花生的手顿了一下,她开口:“听你孟阿姨说,她跟她爹吵了好几架,不愿意妥协,说一定要继续上学,上大学的所有钱都不用家里的一分钱。”

蒋月明听罢心里不是什么滋味儿。不知道夏冰姐是用的什么方式不妥协的,难道也像弟弟闹着玩游戏那样吗?

他在心里盘算了好一阵儿,想起李乐山那天告诉他的话,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书本费,他抿了抿嘴,听说学费可以办助学贷款,等工作以后再还。但还有别的费用,杂七杂八的堆到一起也要花不少钱吧。夏冰姐说她想要去北京,去上海……那地方不像盛平一样,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了,要几千公里,那么远的地方只凭脚怎么走到呢?

“小姨,这些年你还有叔叔姨姨们给我的压岁钱都在我桌上的铁盒里放着,你帮我给夏冰姐行吗?一定要交到夏冰姐手里。”蒋月明说,他语气带着点诚恳,又强调了一遍一定要交给夏冰,不要给弟弟、也不要给孟阿姨,就只给夏冰。

虽然那些钱不多,但蒋月明攒着也没什么用。他原本是想攒下来买个游戏机的,韩江的舅舅之前从深圳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个,新鲜玩意儿,大家都没有见过,同龄人孩子看见都走不动道,蒋月明也喜欢,但是买游戏机哪里有上学重要?

林翠琴明显有些发愣,后知后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真高兴你能这么想,你那些钱攒着不是要买游戏机吗?你那么喜欢……”

蒋月明摇了摇头,语气特意放轻松,“不用了小姨,我们现在都流行玩那个……比游戏机酷,我早移情别恋了。”

“但你夏冰姐应该不会收的。”林翠琴开口,面色有些为难。她知道夏冰,别看人外表文文静静的,其实骨子里很要强,很执着,也很坚强,她也想过把钱给孟盈——也就是夏冰她妈。刚才蒋月明的一番话反倒给了她提醒,孟盈手里的钱应该都在那个男人的手里,她们母女是拿不到一分钱的。

“你试试,如果她不要,你就说,那是我让她帮我买玩具的钱,我等她回来。”

蒋月明不知道那笔钱能不能派上一点用场。但是无论如何,他觉得也算是一个意象,能让夏冰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不是一意孤行、不是无理取闹,是有人支持她的。想让她上大学的,不只有她一个人。

最后带上蒋月明的那部分钱,林翠琴一共交给了夏冰三千块钱。三千块钱是林翠琴两个多月的工资,只是为了夏冰,为了上学,似乎就变得不是很重要了。

夏冰推辞了很多次,直到听到林翠琴代蒋月明转告她的那番话以后,终于没有忍住,抱着林翠琴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她的肩。她哭着说谢谢,又说她会还,她说她没有想到这世界上还有除了妈妈还对她好的人,她说她也是幸运的。

那些话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不带矫饰的,是一个女孩哽咽再哽咽说出的真心话。

林翠琴回来告诉他,她也想要哭,女孩子真是难。

蒋月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一阵酸,他想,除了夏冰姐,他也是幸运的。

“小姨,你真的是个顶顶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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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了啊。“尹桂英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都得重视起来,“再过一个月,就真的得上考场了,老师希望大家再坚持坚持,沉着冷静,踏实备考,都考出来自己理想的成绩。”

蒋月明偏头往窗看去,四楼的视野很开阔,还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听曹帆说这是从哪儿哪儿运过来的,法国梧桐,可贵着呢。蒋月明有些无奈,梧桐就梧桐,怎么还取了个洋名儿。

他打了个哈欠,经过近一年的刻苦学习,蒋月明的分数已经直逼一中的录取分数线,甚至超了不少次。李乐山和尹桂英都说只要踏踏实实的,那一中就没跑了。对此,那些八匹马、十匹马、十八匹马都成了过去式,不用它们拉着蒋月明跑,蒋月明自己也能追上了。

不过这个时候就不扯什么唯心主义了。蒋月明知道他真的是被人拉着的,拉着往前走的,尹桂英、田小韵、徐丽娇,还有李乐山。

他说是被他们拉着往前走的。

但李乐山说不是。

蒋月明有些发愣,也许是他的措辞有问题,“那是拽?”

因为“拉着”这个词显得有些轻了,“拽着”就刚好,给人一种迷途知返的感觉。

“你是自己往前走的。”像蒋月明这个性格,骨子里是有点叛逆在的,如果他自己不愿意走,如果他固步自封或非要站在原地,那是没有人可以拉动他的。

“我有这么倔吗?”蒋月明开玩笑,他知道李乐山是想告诉他,他自己的努力和用功才是第一位的,是最重要的,“好,我是自己往前走的,但我是被你们带着的。”

李乐山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说蒋月明是很倔。倔到多少匹马拉着他是走不动的,因为根本拉不动。

李乐山在一号考场,蒋月明在二号。这距离真的近了太多了,曾几何时,李乐山还是在一号考场,蒋月明在“烂尾楼”。这么一表达,距离就真的显得近了很多。

语文试卷对于蒋月明来说已经不是一道难攻克的难题了,并且他的字体确实在描李乐山卷面的情况下效果立竿见影,没个六分像也有三分像,有三分像就很不容易了。

“三分像是有多像?就三分,这又不是打篮球,能好看到哪儿去。”韩江坐在蒋月明前面,倒不是成绩比他高,纯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再多蒙对两道都能去一考场了。他对蒋月明说的话持怀疑态度。

“这么说吧,”蒋月明道,他举了一个对于韩江来说很通俗例子,“我和流川枫有三分像,懂了吧。”

和流川枫有三分像,那就是很帅了!这韩江总能懂了吧。

韩江琢磨了一会儿,“你不咋像。”

蒋月明猛地哽了一下,他哑口无言,打个比方、举个例子、这个意思很难理解吗?韩江这人是不是文盲?走后门进来的吗?

“我觉得那谁有点像。”韩江尽管很不愿意承认,那谁指的是李乐山。

“那再打个比方,”蒋月明无瑕猜测那谁是谁,他换了个说法,“就比如说许晴和刘亦菲有三分像,你懂了不。”

这要还是不懂,那蒋月明一点招也没有了。

“许晴?”韩江傻笑了一下,“我觉得许晴有七分像呢。”

“快转回去吧,别磨蹭。”蒋月明登时无语,手动让韩江转了身,他回头要送韩江一份他压箱底的海报,新神雕侠侣看过没?天龙八部看过没?那刘亦菲都美成啥样了。

韩江似乎还想好好跟蒋月明理论理论到底是有哪儿比较像,得亏韩江能说出口,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力,他排第二,没人能排第一。

“再回头举报你了啊。”蒋月明不排除大义灭友,他真能干的出来,不是第一回干了。

“别呀,我是让你看这次考试的作文。”韩江把试卷扔给蒋月明。

“咋的,要写流川枫还是刘亦菲啊?”蒋月明把试卷往身后递,他先把名字班级写上了,然后又急急忙忙抓紧时间把古诗默写写上了,刚才跟韩江唠半天,再晚一会儿就忘了。

这一系列的事儿干完,蒋月明才回过头来打算看这篇作文,千万别不是叙事作文,别别出心裁的出了个议论文,议论文以后有的是功夫写,但他现在还不会。

看到作文题的刹那,蒋月明突然怔住了。他又连忙确认了几眼,不是议论文,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记叙文。这次重点不在于记叙文,重点在作文题目上。

作文题目是:最好的朋友。

第33章 要多好才是最好

“哎,哎,哎。”韩江小声的喊他,“你写谁啊?”

“我操/你转回去,”蒋月明忙道,他偷偷瞄了一眼监考老师,“你以为现在是在唠嗑啊?唠不了五块钱的,再唠交卷了。”

“我写许晴。”韩江道,沉默了一会儿又忙改口,“不行了,写不了人,凑不够600字,到时候许晴看着我通篇流水账她该说我了。我写小白。”

虽然写小白也是流水账,但是小白看不懂,也不会评价写的好不好,它只会冲你摇尾巴。

蒋月明心里换算了一下,“那我写书。”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他连名言都想好了,虽然单看这个名言好像有点跑题,但没关系,蒋月明能圆回来。

“你不写李乐山啊?”韩江觉得意外,他还以为蒋月明一定会写李乐山。跟李乐山认识一两年比跟自己认识五六年那关系还铁,每天雷打不动的待在一块儿,又或者没有别的人选。韩江觉得这人看见这题目,估计压根儿想不起来自己。

“李……”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冲韩江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转回去,别再找他唠了。

最好的朋友。这个最字,作为比较级的最高级,寓意程度可想而知。他最好的朋友是李乐山吗?

并且,要有多好才是最好?

跟李乐山认识的这段日子,上下学在一起走,放假了也总待在一块儿,他去李乐山家熟悉的跟去自己家似的,奶奶都要拿自己当亲孙子了,他还睡过李乐山的床,那张有些硬的木板床蒋月明睡过的次数没个十次也有八次。他连韩江的床都没正儿八经的躺过,韩江也没躺过他的,因为他一般就叫韩江打地铺。

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又轻松又自在。他的手语也是李乐山教的,两个人沟通起来无障碍,那些小的细节,李乐山是怎么做的,蒋月明也就是怎么做的。

整场考试外加下午的英语,蒋月明都心不在焉的,耳边是英语听力,念到questionone的时候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本来就听不太明白,再一发发呆、愣愣神,他也不用干别的了,就等着出成绩以后尹桂英找他的事了。

一直到下午放学,蒋月明才从刚才那种状态中稍微挣脱出来。他照例在二班门口等李乐山,田小韵正在嘱咐他一些什么,为了从三秒钟一探头的情景中出来,蒋月明假装看天、看树、看风景。

李乐山会写什么呢。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发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感觉整个人虚飘飘的,落不着地面。这作文题目也真是的,出什么“最好的朋友”这种有争议型的题目,万一人没有最好的朋友呢,或者,万一朋友很多挑不出来最好的呢。为什么就不能叫“我的朋友”,或“我的好朋友”?好就算了,还要最好。

蒋月明思索良久,又开始踢地上不存在的石子儿,直到李乐山拍了拍他的肩。这人肉眼可见猛地一抖,随即迅速地打了一个哈哈。

“你、你周末打算干啥?复习、做题?”蒋月明问。

李乐山察觉到他有一些异样,但是说不上来具体是在哪里,他点了点头,问:“去槐树下,还是去我家?”

“槐、”蒋月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开口莫名的结巴,或是打颤,“树吧,去你家奶奶还得做饭…”

蒋月明之前没少去,奶奶为了招待他,又是做饭又是端茶倒水给他塞吃的,蒋月明说他都跟李乐山熟成啥样了,奶奶用不着客气了。那老人家故作生气的样子,说那不行,就是跟乐山熟了才得多吃点。

回回这样李乐山一个字儿也不带吭的,似乎就喜欢看他在一旁措辞和不好意思,自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坐在旁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就看他不好意思是吧?

蒋月明怀里总是抱着一堆零食,他知道肯定是奶奶买给李乐山吃的,这些都是,但李乐山不吃,奶奶又舍不得,最后又都给他了。

“你下次帮帮我好不好,奶奶总这样,我又不是专门来蹭饭的,这搞得像我是来批发的。你说两句话行吗。”蒋月明很无奈。

李乐山骨子里有点顽劣的性质一般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这人耸耸肩,打手语说,“我又没办法说话。”

嘶!

这人!

怎么这样!

蒋月明说,又不是非得让他开口这么说,到时候直接把他拉走、或者怎么样。总之不能说话不是理由!

所以这么多前车之鉴看来,蒋月明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以后还是得让李乐山多来自己家,林翠琴那热情样儿,和奶奶是一样一样的,到时候也得让他不好意思一下,让他知道回回自己内心都是个什么感受。

“所以我以后去你家得避开饭点了,也不能总去了,少去。那都奶奶给你买的吃的,你不吃是要留给谁啊?留着过年吗?”蒋月明念叨着,他总把那些东西吃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用的。”李乐山听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不用避开饭点、也不用少去、给你的吃的你就拿着,我不喜欢吃。”

蒋月明没想到他随口嘀咕的话这人竟然回的这么认真。

这一连串的话让蒋月明反应了一会儿,他道:“不喜欢吃奶奶怎么会买的。你当钱多花不完啊?你肯定也舍不得吃,想留给奶奶对吧。”

李乐山就这样,他根本就不挑食,给口饭吃就行,特别好养活。

他没有回答,半响又比划,“你去了奶奶会高兴的,她特别高兴有人陪她说说话。”

蒋月明突然哽了一下,他感觉心里酸酸胀胀的,又偷偷看了一眼李乐山的表情,看不出来这人的表情有什么悲伤或难过。

奶奶没上过学,不怎么识字,更没人教她认字儿,为数不多会写的自己的名字——春凤,是李乐山教她的。因为不识字的原因,李乐山在纸上写的东西,奶奶大部分没办法看懂。再加上李乐山不会说话,他也没办法开口讲点什么。所以一老一小沟通起来是很困难的。一个大字不识的老人带着一个哑巴的孙子,交流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也许是蒋月明短暂的沉默让李乐山觉得他是被噎得无话可说,不知是不是觉得为难,他又连忙解释,甚至有点着急,“我不是一定要你去……”

“我知道,”蒋月明开口,他也赶紧向李乐山解释,“我刚才是在开玩笑,你懂吗?”

李乐山有些茫然。

“开玩笑就是不用当真的,我想去,周末不去槐树那儿了,就去你家。”

蒋月明见他表情依旧凝重,意识到自己之前说的那番话实在不妥,他没觉得不高兴,也没觉得为难,奶奶那么照顾他,他心里是很暖的。

“没……”李乐山刚想继续打手语却突然被蒋月明拉住了手,握住他的手,让他没办法再说。

蒋月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我想去,我也喜欢陪奶奶说话。还有,你知不知道,我不仅可以陪奶奶说话,我也可以陪你说说话?”

看着他逐渐缓和的神情,蒋月明语气也放松下来,“还有这句不是玩笑话,是可以当真的。”

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了。

感觉到李乐山的手动了动,蒋月明才松开,他突然又想起了上午做的语文试卷,斟酌了好一会儿,犹豫了好一会儿,琢磨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李乐山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将他从路边拉到了桥上。

一辆小三轮疾驰而过。

“你想什么?”李乐山有些疑惑。

蒋月明“啊啊哦哦”了一会儿,还在纠结。他还没想好措辞呢,他啥时候成这么磨磨蹭蹭的人了?不就是个作文吗?他至于这么纠结吗?以后万一还出什么,出什么最好的……那他得天天这么纠结吗?

“哦,没事。”蒋月明讪笑,觉得再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他横了横心,往桥下看了一眼,下面就是澧江,说不出口跳河算了。

“那个就是,最好的朋友,你写的啥啊?哈哈,我写的书,韩江写的小白,你应该写的也是书吧。”蒋月明摸了摸鼻子,装作很不经意,仿佛这个只是一句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闲话,其实显得特别欲盖弥彰。

李乐山比他坦然多了,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手倒是指了指蒋月明,“我写的你。”

第34章 铁塔小学的夏天结束了 ! !! !!!

“啊,哦。哦哦。”蒋月明跟突然不会说话了似的,支支吾吾了半天,半响,突然抬高了声音,吓了李乐山一跳。

“我?!”蒋月明喊。

不是狗、不是猫、不是书,不是什么有的没的、虚的远的,是他蒋月明!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扑通扑通地跳特别高,然后再“刷”的一下落地。这激动的模样只有在几年前他拿到赛车的时候有些像,甚至比那个更激动。

他面上表现的平静下来,实则心里特别高兴的嘀咕着,“我能有什么好写的。”

蒋月明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完全不那么想。他要能这么想才奇了怪了,那就不是他蒋月明了。他能写的多了行不,从头到尾、从上到下,蒋月明觉得少说能写800字呢。

他现在看什么都是顺眼的,看花顺眼、看草顺眼、就连看甜甜拿着他的衣服拖在地上当拖把使的时候也是顺眼的。

哦不对,这个不怎么顺眼。

蒋月明一把拽过来自己的短袖,顺手甩给甜甜自己的校服外套,校服没关系,可以可劲儿造。

“你有你自己的衣服不。”蒋月明问她,光糟蹋他的衣服,蒋月明统共就那么几件,全都死的死、伤的伤。到时候他在路边走,人还以为他是叫花子呢。

他寻思着,等考完试可以跟李乐山去中华市场逛逛服装批发店,中华市场就是专门供服装店进货的,都是批发价,买的多还能再砍,所以依依姐总去那边进货。

“你今儿看起来心情不错呀,考试考的心情好?真难得。”林翠琴看蒋月明这满面春风的模样,跟中了彩票似的。

“只有乐乐会考试考的心情好。”蒋月明放下书包进厨房帮小姨洗菜。

他一个一米七的男孩突然钻进厨房还让林翠琴吓一跳,林翠琴打量着他,笑道:“月明,你以后不会长到一米八几吧,那都太高了。”

“长得高还不好啊,没人敢欺负你和甜甜,”蒋月明道,“长得高唯一一个坏处是被人骂傻大个。”

林翠琴笑出了声,她细细地看了看蒋月明,突然心里一阵酸涩,“好啊,长得高好啊。你快出去,这里油烟大。”

“没事儿。”蒋月明专心致志地洗菜,没注意到林翠琴的异样。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已经逝去的姐姐,也就是蒋月明亲妈。刚才她差点想脱口而出一句“你妈妈长得也高,有一米七呢”,幸好她没有说出口。

蒋月明的妈妈叫“翠兰”,林翠兰。她是家里的大姐,林翠琴比她小六岁。

没有弟弟。

是的,家里只有两个女儿。林翠琴的妈妈,也就是蒋月明的姥姥,这辈子最悔恨的事情就是没能生个男孩。其实母亲对她们两个女儿很好,只是在那个年代,生不出男孩是不行的,在村里人的眼里,那是不孝顺,是被人看不起的,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谁都可以来欺负。林翠琴有时候觉得母亲的离开也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会活在世上再被人看不起,再受欺负了。只是可惜,没有享着女儿的福。

于是林翠琴便跟林翠兰相依为命,姐妹两个的感情很深。林翠兰是亲眼见过妈妈是怎么受的欺负,怎么被人看不起的,生不出男孩是连祠堂都不能进的。所以哪怕身体不好,林翠兰也坚持一定要把蒋月明生下来,她是特别亲蒋月明的,只是没过几年身体熬不住,就走了。

林翠兰走以后,林翠琴为了能更好的照顾蒋月明带着甜甜从南方回到了这个小县城。翠兰刚走的时候,蒋月明每天都哭,干什么都哭。再大点,不哭了,于是她在蒋月明跟前从没提过翠兰,她不敢提,怕伤到蒋月明,于是都小心翼翼地闭口不谈。现在蒋月明十二岁了,翠兰也走快七年了。

“小姨,锅好像糊了。”蒋月明道,他忙活着忙活着闻到一股香味儿。

他寻思着是饭香,再一看,我操!

锅锅锅啊!

“哎呀,”林翠琴忙收拾,对于这场面,她有些不好意思,半推半攘的让蒋月明出了厨房,“你出去陪甜甜玩,我来收拾。”

“行,小姨,”蒋月明从旁边抽了两张纸,递给林翠琴,“你脸上有水,洗菜的时候碰上了吧。”

林翠琴哽了哽,看着蒋月明离开的背影,她清楚的知道那不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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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山写的你啊?”韩江惊讶。

他知道有可能他俩写彼此,但是还是蒋月明写的概率更大,没想到竟是李乐山写的。

“想不到,那小子看着冷冰冰的,还挺有人情味儿。”韩江说,他的脸耷拉着,叹了口气,“要是许晴能写我就好了。”

但是他们两个都深知,不止韩江没可能。蒋月明更没可能,如果按顺序排,韩江排第八的话,蒋月明得再往后排的十万八千里。如果作文名叫“我的坏朋友”,那蒋月明很有可能拔得头筹。

“你有李乐山卷子没。”韩江问。

“没,”蒋月明摇了摇头,他很想看,只是嘴硬道:“我又没那么好奇。”

“你不好奇我好奇啊!”韩江说,“我们去给那卷子偷回来。”

“我靠,你自己去。”蒋月明道,他才不去,被逮到一辈子都没脸见李乐山了。

“他都写了,肯定是想让你看的。”韩江道,“你傻呀,不给你看,他难道就是打算给尹桂英看的?”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道理,“但我不偷。”

“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叫偷呢。”韩江活学活用,上学期刚学过孔乙己。

“别读书人了,就是打工人这事儿也不行。”蒋月明觉得韩江一点也不够哥们儿,“我、去偷李乐山的卷子,我要不要脸啊。”

“脸有那么重要吗?”韩江说,要是许晴写的是他,韩江早八百年去偷了,试卷没改出来的时候他就想偷。

“丢的是我的脸,你肯定觉得不重要了。”蒋月明道。

“不一样,”韩江一本正经,“你的脸帅,可以多丢丢。”

“我不偷,”蒋月明没好气,“我就不能光明正大的看吗?我就非得走这种歪门邪道吗?”

有大道正道他不走,哎这条近道偏道他非得走了。

“那你走,”韩江能不了解这货是什么人,“你能正儿八经的看着,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饭。”

确实,蒋月明觉得这早饭他是吃不到嘴里了。毕竟他连问一嘴都问的那么艰难了,更别提看这个了。他不懂,如果是韩江的试卷,蒋月明早夺过来看了,是因为作文的主人公不是他吗?真的是这样吗?

“算了,过阵子吧。”蒋月明道:“李乐山的卷子又不会扔,肯定能看着的。”

韩江呵呵了两声,并不相信蒋月明能看着,这小子应该就想逃避!这有啥不敢的,又不是情书,再说了,就算是情书,那也没啥不能看的啊!

真怂、真胆小、真别扭!

这过阵子一过就过到了小升初前夕,蒋月明没遗忘这件事,他打算帮李乐山搬书的时候找找,李乐山的卷子都整齐的摞在一块儿,想找还不简单吗?不为别的,就为韩江那一个月的早饭,他也得找着,看一眼。

此时韩江:蒋月明这是正大光明看的吗?不还是偷?!

尹桂英在讲台上最后讲注意事项,她看了眼讲台下跟她相处了几年的孩子们,话再开口不免有些哽咽,就算都处在一个小县城,以后跟大部分同学能见面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

“好,别的我也没什么交代得了。”尹桂英笑道,“同学们,现在排好队下楼拍毕业照,拍完这个,就能整理好书回家了。然后考完一周后,来学校领毕业照,往后大家就是初中生了,又长大一个阶段,还是得……”

“知道——”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也对,但没那么对。”尹桂英难得不说她这一句的口头禅,“往后得照顾好自己,无论大家考到哪个初中、高中、大学,你在老师们心里都是最棒的,毕业快乐!”

随着尹桂英一声令下,学生们蜂拥而出,往楼下跑。蒋月明首当其冲,倒不是他不想煽情,他没这个功夫煽情,刚才尹桂英讲话的时候,他的心早就飘到楼下了。

现在正轮着李乐山他们班拍毕业照,蒋月明赶过去还能跟他打个照面,还能看看李乐山是怎么拍毕业照的,站在哪儿,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情吗?

……

蒋月明站在原地喘了会儿气,他离二班人群远远的,在清一色的蓝色校服中找李乐山的身影,特好找,李乐山也高,直接锁定最后一排就行。从右往左数第五个,帅得特别突出。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稍微有点柔和。蒋月明再一抬眼,心有灵犀一般的与这人对视了。他冲李乐山招了招手,冲他打手语。

“笑笑!”蒋月明疯狂示意。

都毕业了,以后还得怀旧呢。

李乐山隔老远看清楚他的手语,很听话地嘴角往上扬了几分。

随着摄影师的一句“三、二、一、看镜头。”

镜头定格的瞬间,他们毕业了,铁塔小学的夏天也终于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小学阶段被我写了三十多章hh,自封为“水文大师”(其实我没有水呜呜TT)两个小宝真的开始慢慢长大了!

第35章 我没扔

小升初是六月中旬,蒋月明在育才小学考试。他和李乐山没有分到一个考场,不过也没关系,两个人互相给彼此打完气以后就奔向各自的考场。铃声打响的最后一刹那,蒋月明的小学生涯彻底结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发挥的还不错,可以说是很好了。无论结果怎么样,这一两年他过的还挺充实的。他说他是被一些人带着往前走的,其实没有错,那句话真的真真的。做题的时候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尹桂英田小韵她们工整的板书,还有李乐山给他修改的数不清的试卷。

像河水奔流入海般的涌上他的心头。

听林翠琴说夏冰高考发挥还不错,刚考完试就去浙江的工厂打暑假工了,干的流水线的活,很累,但是给钱多。说等出分那天会给林翠琴打个电话。她怕打不通妈妈的电话,想让林翠琴转告一声。蒋月明听她说夏冰好好考完试,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夏冰马上就能离开盛平了。

韩江考的也还行,反正没出分以前行不行他自己说了算。蒋月明见他心里有底,那就可以了。

这个暑假没有作业,能够让他好好疯着玩一玩。林翠琴说不管他,随便他玩。毕竟累了那么长时间,也是该好好歇一歇了。但是他还是决定哪里都不去,因为李乐山也哪儿都不去。

其实他还有件事儿没解决。这件事儿念了不久,以至于刚考完试还没歇几天,蒋月明就开始往李乐山的家里跑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最关注的地方在于一张试卷。

一张作文题目是“最好的朋友”的试卷。

他兴高采烈的跑到李乐山的家里,他知道那堆书和试卷都摞在李乐山房间的角落,应该特别好找。他现在也不管那什么好不好意思了,他好奇,想知道李乐山到底写了什么。

只是眼前那个本该摞满书的角落,现在连本书的踪影都看不见。

“你的…东西呢?书呢,练习册呢,卷子呢?”蒋月明愣在原地。

那、那堆……

那堆东西呢?!

“卖废品了。”李乐山比划道,他不知道蒋月明在想什么,距离那个作文写作的时间已经过了近一个月,实话说李乐山真的怎么想都想不到那一茬儿,他甚至以为蒋月明往里面塞了几十块钱。

前天刚整理完所有的书,昨天李乐山就将那堆书运到了废品站。

废品站在老街那边,街道两旁都是小店,废品站就在路边,掉漆的蓝色牌上大大的写着“废品站”这三个字,往里面一走就能看见。离三巷还挺近的。李乐山找了辆三轮车将那堆书运了过去。

搬上车他花了不少趟,这也才让他意识到,这六年的痕迹还挺深的,只是再深,李乐山也全部把它们留在了废品站。那是他能想到的最有价值的归宿。

练习册、试卷什么的都卖掉了。课本没卖,蒋月明说他的笔记记得全。李乐山留着打算给甜甜。等甜甜以后上学,也许有用到书的地方。如果近五年教材不改变的话。

最后那堆写满了字迹的沉甸甸的书被换成了几张轻飘飘的零钱。

蒋月明听罢感觉手脚发凉。他现在真的想穿越到一个月前,哐哐给自己两拳。他到底在矜持个什么劲儿啊?现在好了,试卷卖了,他上哪儿去知道李乐山写他什么了?他当时……当时到底在犹豫啥呢?

“你卖了?”蒋月明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没事,没事。”

他现在也不敢说有事,他还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难不成让李乐山现场复述一遍吗?先不说蒋月明开不开得了这个口,李乐山能不能记得住还是个问题。这就跟问你,上上上个周二你中午饭吃的是什么一样,谁能想的出来?

李乐山看他有点不对劲,他以为蒋月明也想找个机会把书给卖了,毕竟这人也不像是会留书的样子。

“你,也要卖吗?”李乐山问。

那他能帮蒋月明一起收拾、一起搬下楼,再一起送到废品站。

“啊,我、我不卖。”蒋月明说,他也没什么东西,丢的丢、扔的扔,那堆东西搬过去凑不够几块钱,不够折腾的劲儿。

“哦。”李乐山打手语说他以为蒋月明要卖掉,还想着去帮忙。

“没事,就是。”蒋月明开不了这个口。

就是我想问问你,你能背出来……

一个月前自己写的作文吗?

这让蒋月明怎么问,他能问出口就真的是疯了。

“你啥时候卖的啊?”

“昨天。”

蒋月明闭了闭眼睛,他觉得老天爷应该是故意搞他的。早一天就能将那堆书截下来了,李乐山这么卖能卖多少?早知道他就给买了。

废品站是四毛钱一斤,蒋月明按三块。只是他再怎么想,那堆书也已经卖掉了。

卷子没找到,作文没听着。蒋月明一脸不高兴的回了家,当然在李乐山面前还是表现的很高兴,刚出了李乐山家门,脸就垮起来了。

他现在很想大喊一声,“蒋月明你这个傻缺!笨蛋!二百五!”

夜里,蒋月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真的是气的。怪不了别人,全怪自己。甚至韩江都逼他逼了不少次。他寻思着自己比林黛玉还优柔寡断。

早知道就偷……不是、早知道就直接问李乐山了。当初他要是就直接问了,那还有接下来这一档子事儿吗?耳边突然传来蚊子的嗡嗡声,蒋月明闭着眼睛忍了半天,最后忍无可忍,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想个办法。他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能让李乐山复述,难不成去找尹桂英?问问李乐山到底写的什么?那还不如让李乐山复述呢!

不行、不行。蒋月明否决了这两个办法。一天天的他也不能净给别人找事儿。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书是昨天卖的……按理说就不能那么快的离开废品站,估计还得有几天。

昨天……

蒋月明突然一拍手,蚊子声应声而灭。他没想到办法,只是单纯的拍了下蚊子。他还没那么聪明。不过准头还不错,手比电蚊拍好使。

蒋月明冥思苦想一晚上,想到了一个特别缺心眼儿的办法。

翻废品。

对,没想错,也没看错。就是去废品站翻。

用手。

办法想出来了,靠不靠谱另当别论。不过确实看着就挺不靠谱的,不过蒋月明没办法,被逼上梁山,只能实践。

盛平小,好就好在这么小的地方附近一片的人他都认识个七七八八,特别是老年人。蒋月明在老人群里面特别讨人喜欢,从小到大,从还是个小不点儿到现在长大。

废品站的老人,蒋月明喊她奶奶。走这条路能抄近道去学校门口,蒋月明有时候迟到了不敢走正门就蹿这条道,有次奶奶驮着一大堆纸箱子和纸壳往废品站走的路上,被蒋月明碰上了。

他看着老人佝偻的身体,二话不说把书包卸下,随便找了个地方扔了。然后就帮奶奶背了一路。那时候他才十岁,个儿也没那么高,但是已经比奶奶高了,搬过去的时候确实有点累,只不过很好面子的没有吭声。

“奶奶!奶奶!”蒋月明隔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奶奶耳背,他得特别大声音老人才能听见。

“月明…是月明不?”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废品站走出来,她拄着拐杖,向外面张望。

“是我!”蒋月明连忙跑两步,出现在老人面前。他特别聪明的穿着那件耐造的校服,虽然毕业了,但是能榨取最后一点有关学校的利益,那还是得榨的。

“哎,”奶奶看着蒋月明,“好久没来了,长这么高了。”

“是,”蒋月明道,他有正事儿,连忙问:“奶奶,前天你见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他来这里卖了一堆书,你还记得不?很高很帅的那个。”

老人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那个男孩是不是不会说话?”奶奶道。

“对对。”蒋月明忙道。

“见了,”奶奶领着蒋月明往废品站里面走,“他跟你真像。个儿也像,长得也像,你们一样都是好孩子。”

奶奶指了指角落里的几麻袋塑料瓶,说那几袋塑料瓶就是那孩子帮她搬的,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蒋月明。

“他前天卖的那堆书,您还有印象吗?那堆书放哪儿了?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我得找找。”蒋月明道。

奶奶面露难色,“哎哟,那可不好找呀。”

她指了指堆成小山的废品,“就在那堆里面,孩子,是啥东西那么重要?你告诉奶奶,能买的话,奶奶给你钱,你去买!咱不要翻了行不?”

“不、不用。”蒋月明心被触动了一下,如果那东西能买,他是最想买的人,“没事儿,就在那堆里面是吧,我自己找找,您不用管我了!”

蒋月明一头栽进了那堆废品里面。废品站说的好听一点是废品站,但其实就是垃圾堆。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东西都往这边运,这也是为什么奶奶不想让蒋月明找的缘故,东西太多、太脏、太乱,也太难找。

垃圾的味道很呛人,蒋月明被熏的有些喘不过来气。这张不是,这张也不是。还有这张……

毕业季,把书卖掉的人很多,最近的一个废品站就在老街这边,所以此刻面对成堆不知道到底来自哪儿的试卷,蒋月明这么找如同大海捞针。只是他真的没办法。除了这个,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作文题目叫“最好的朋友”那张试卷是六年级期中试卷,上面的标题是2006年铁塔小学第二次期中检测。到底他妈的在哪儿啊?蒋月明的手被试卷边沿滑的有些疼,他也来不及管。

蒋月明从天亮找到天黑,这一片的废品都要被他翻完了,衣服上脸上都灰扑扑的。奶奶在一边心疼的让他别再找了,或者他告诉自己要找啥,回头她帮蒋月明找。只是奶奶不识字,她更没什么办法。

一直到傍晚,太阳即将落山,蒋月明找的心有些累。他连幼儿园大班的东西都找到了,那个叫什么什么驰的,他把他整个小学所有课本都找全了,一整年的语文试卷都找出来了,也没找到李乐山的那一张。

他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也许一切都是天注定。他注定看不到那张纸卷,无法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这就叫做没有缘分,他没有这个缘分。

蒋月明从废品堆里抬起头,他不找了,或许明天还会来,也有可能不来了。

只是下一秒,废品站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李乐山额头、鼻尖都是汗,刘海也全湿了。他看到蒋月明的那一刹那,终于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蒋月明看见李乐山的那一刻,真的感觉泪都要出来了,他这时候也不管李乐山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怎么给它扔了啊?我还没看呢。”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抿着嘴,知道蒋月明在说什么,感觉心脏又酸又疼。

“我没扔。”

第36章 引路人

蒋月明愣在原地。

李乐山又打了一遍手语,这次更清楚,“那张卷子,我没扔。”

他眨巴眨巴眼睛,哦了一声。从垃圾堆里站起来,原来李乐山根本就没扔。那他找这么好半天是在找什么呢?找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他就该想到,李乐山是不会扔的。

跟奶奶告别以后,他跟着李乐山出了废品站。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默契的没说话。蒋月明走在后面,他低着头,还没从刚才的场景中反应过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走了小半路,蒋月明问。看李乐山刚才那副模样,他应该找了不少时间,是怎么来废品站找他的。

李乐山回头,他慢慢走到蒋月明跟前,跟着他并排走,“翠琴阿姨很担心你,她说只知道你出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蒋月明也实在没想到会这么难,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执着。他原本设想的是,找一会儿,找不到就算了,谁知这一找就是快一天,林翠琴担心也是正常的。

“你都去哪儿找我了?”蒋月明问。

李乐山说没找什么地方,他去了澧河、桥、还有菜市场,几个蒋月明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还有中华市场。

废品站是他最后一个目的地。回想起蒋月明昨天那副不对劲的模样,李乐山心里出现了这个猜想,虽然他告诉自己不可能,可还是加快步子往这边赶。

蒋月明现在看起来确实挺狼狈的,毕竟一整天他都在跟垃圾难舍难分。蓝白相间的校服折腾下来变得有些发灰。

李乐山跟他挨的特别近,肩膀贴着肩膀,蒋月明突然想到什么,忙道:“你离我远点儿,我身上肯定特难闻。”

他在垃圾场待了一整天,翻了一整天垃圾。蒋月明低头嗅了嗅衣领,眉头皱了起来。

李乐山没动静。

“那我离你远点。”蒋月明道,他以为李乐山没听到,或者可能觉得离他远的话难道会伤害到他吗?才不会,他自己现在都嫌弃自己这样,他没理由要求李乐山非得跟他走的这么近。

蒋月明说罢就要往后撤,他步子刚撤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被李乐山拽了过去。两个人就那么相撞在一块儿。

“大哥,”蒋月明站在原地,没办法动弹,他有些无奈,感觉心里还有点酸,“我钻垃圾堆里去了,不是钻巧克力工厂去了。”

“我很难闻,很脏。”蒋月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