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山摇了摇头。
“行行行,”蒋月明没招了,投降,“我不撤了、不撤了,你松开。”
他现在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倔了。更倔的人就在自己跟前站着呢。
李乐山听见这句话才有动静,他松开蒋月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蒋月明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他的手随意的在裤子上蹭了蹭,开口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没等李乐山回复,或是,蒋月明就没想让李乐山回复,他自问自答:“你肯定觉得我很傻吧。”
“我也觉得自己傻。就、就为了一张试卷,翻了几小时的垃圾堆。”蒋月明想起来刚才自己翻垃圾堆的场景,突然感觉眼眶一片酸涩,“你说那卷子里到底有什么呢?”
他反问李乐山。
李乐山停下步子,他看着蒋月明有些泛红的眼眶,目光又慢慢地落在了他因为翻找东西蹭伤的手上。
他突然伸手揉了揉蒋月明的头,不摸还好,一摸蒋月明感觉泪腾腾地想要往下掉,他连忙偏过头不去看李乐山,却躲不过这个人。
“你不傻。”李乐山冲他打手语,他指了指蒋月明,一手握拳,向上伸出拇指,另一只手五指撮合在一起,指尖点在自己的前额,向外,边移动边放开手,“你好聪明,好厉害,好勇敢。”
蒋月明怔住了,他没有任何回应,突然整个人半转身,面对着墙,墙上的凌霄花还随风轻轻摇曳着,他现在没办法对着李乐山,因为他真想哭,如果撞墙能止住泪的话,蒋月明干脆想一头撞墙上。
故意的吧!这人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会说话,还说的那么……那个冷冰冰的李乐山去哪儿了?
“你不要惹我哭。”蒋月明依旧对着墙说。这架势,随便来个人估计还以为他被墙给欺负了。
他的一世英名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了!得忍住泪、忍!
不去看李乐山的话,就看不到他在说什么,看不到他的脸,蒋月明对着冰冷的红墙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
“回家吧。”李乐山道。
蒋月明点了点头,跟在李乐山背后,鼻子一抽一抽的,他寻思着自己都是多大的人了……好吧,其实他还是个小孩。
李乐山带他回了家,现在蒋月明这样估计没办法先回家,林翠琴看见他这幅模样准要问东问西的,他也不想让林翠琴担心。
李乐山告诉他等回家后先给翠琴阿姨打个电话,别让她着急。
李乐山家里有台座机,红色的,不常用。因为他没什么亲人的缘故,几乎也不跟人打电话,并且,他也不会说话,只能听,于是座机就放在家里面落灰了。
奶奶不在家,她出门了。蒋月明搁着门探了下头,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件灰不溜秋的校服,纠结了一会儿。
李乐山感觉到他没跟上来,回头,目光有些疑惑,他冲蒋月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来。
李乐山给他找了件干净的短袖和短裤,蒋月明算是看出来了,李乐山的衣服样式就这几样,颜色也差不多,白的、黑的,顶多还有件灰的。跟韩江一点也不一样,韩江的衣柜里五颜六色的都有,就差没有裙子了。
裙子好像也有,只是蒋月明忘了是什么原因了。那好像还是幼儿园文艺汇演的时候,韩江的那件错订成了女孩的裙子,于是韩江只能被迫穿着这小花裙上场表演节目,当时还不情愿的哭了半天,哭的整个三巷都能听见。蒋月明说,要不让韩江跟他换,他穿这件女孩的衣服。韩江感动的五体投地,不过最后幼儿园老师找隔壁小班的借了一个男装,虽然穿上短半截,但韩江还是穿了。
“你把衣服脱下来,”李乐山打手语,“我给你洗。”
蒋月明看了前半句,刚准备脱外套,又忙道:“不、不行,这是校服,扔了就好了。”
他那衣服脏的跟在垃圾场里滚了三圈,洗不洗的干净再说,真的洗干净了是很费劲的,他那能让李乐山帮他洗呢。
李乐山摇了摇头,说没事,执意把干净衣服递给蒋月明。
李乐山的衣服都是稍大的,因为大点的能多穿两年,就用不着总买新衣服了。蒋月明比他高一点,穿上正好合适。要是韩江的衣服,那肯定就穿着不合适了,估计得短小半截,短到肚脐眼那儿也说不定。
卫生间,李乐山站在花洒下给蒋月明讲哪边是开哪边是关,按理说李乐山是不用讲的,光靠蒋月明摸索也行。但是他怕蒋月明摸索不出来。
蒋月明抱着衣服在旁边乖乖听着,李乐山家淋浴的构造和家里不太一样。卫生间是一个小小的隔间,现在容纳他们两个人还好,估计再大点就有些不容易了。
他蹲在地上帮蒋月明清理地板旁边的东西,顺便告诉他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
“哦…哦。”蒋月明点点头。
李乐山腾地一下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的站还真的有点挤,毕竟这个看起来比半米宽点的洗澡间要容纳俩男孩,蒋月明心里一惊,背往后靠,靠到了墙上。
突然感觉头上有点异样,蒋月明一抬头,李乐山的手正抵在他的头与放置东西的隔板处,如果没有李乐山的手,那蒋月明的头就要跟这个铁架来一个近距离的接触了。
“嘶。”蒋月明忙离开这个位置,他拉过李乐山的手看了看,因为突然撞击的缘故,手背上已经有了条红痕。
“没事吧?!”蒋月明问。
李乐山将手背往裤子上蹭了蹭,他摇了摇头,冲蒋月明笑了笑,然后大拇指稍弯指了指身后,示意自己出去了,脏衣服放到旁边就行。
门关上,蒋月明心里不知怎么的感觉有些异样。他自己都没洗过衣服,林翠琴不让他洗,总说他洗不干净又洗的费劲,其实蒋月明知道林翠琴单纯就是心疼他,不想让他干活。
李乐山是为什么,蒋月明不知道。如果说上一次帮他洗衣服是因为蒋月明为他打了王浩,那这一次,蒋月明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就算是因为那张卷子,可那是蒋月明自愿去找的,他自愿埋在垃圾堆里扒的,跟李乐山没有关系。
水流淅淅沥沥的淋着,浇在他的身上,有些睁不开眼。
那张2006年铁塔小学模拟考试卷,蒋月明也是成功的看到了。并且拿回了家,放在他书桌的最上面压着,蒋月明说他以后还练字用,之前买的临摹纸还没用完。
在那个小孩们羞涩表达自己的年纪,他想不到自己的名字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了作文纸上,那么清秀、那么规整。洋洋洒洒写了整三页纸,比蒋月明写三篇作文还多。多到蒋月明读不尽、读不明白。
他把这三页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上,总之没有再夹进书里。他是个心大的人,什么东西今天经他的手,明天可能就丢了。总之什么东西在他的手里就是一个字,“扔”。
很久以后,蒋月明再想起来这篇作文,那时候成年后的蒋月明,心境和思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褪去稚嫩走向成熟,暮然回首可能才读懂了李乐山小时候写的东西。
他说,他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是被明月照着往前走的。
那轮明月,就是他的引路人——
作者有话说:小月:不要惹我哭TTTT
第37章 那我多笑笑
“帅哥,给我来十块钱的。”蒋月明骑着单车笑盈盈地停在一个小摊旁。
分数线出了,成绩也出了。蒋月明以高于一中足足九分的分数成功划进一中的大门。这阵子林翠琴高兴的不行,她说真的是做梦也不敢想。蒋月明笑话她还是胆子太小了,改天梦一个清华北大。总之,林翠琴奖励了蒋月明一辆单车,名牌的。
在一中以后,那距离跟铁塔小学的距离就没那么近了,再走路有些不赶趟儿,骑单车刚好,来回十五分钟,依旧很快。
“你吃不完。”李乐山抬眸匆匆看了他一眼。
他暑假没什么事情干,帮着奶奶卖绿豆糕。都是奶奶自己做的,很好吃,生意也不错,相比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反倒是年轻的女孩们来摊位的多,大多半是来看李乐山的。李乐山长得帅,个儿高,往这边一站,就是个发了光的活招牌。她们背地里都悄悄喊他“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帅哥。”
“那我不能留着明天吃啊?”蒋月明笑道:“我还能和你一块儿吃,快点的,别磨蹭。”
他递过去十块。
李乐山没有接,打手语说:“不要钱。”
而后又强调了一遍,“你不要钱。”
“那不行。”蒋月明心里其实很乐呵,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是嘴上、还有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一点,他不能占李乐山便宜,于是向一边坐着的奶奶大喊:“奶奶,你管管李乐山,他老这样!”
奶奶才注意到蒋月明来,她慢慢从板凳上站起来,看见蒋月明,整个人也变得高兴了不少,嘱咐道:“乐乐,你快给明月装点吃的,不收钱啊。”
“奶奶,你怎么也这样!”蒋月明看见李乐山偷偷勾了勾嘴角,他熟练地递给蒋月明一袋绿豆糕,脸上隐隐带着点得意。
那模样就像是在说,看吧,喊奶奶也没用。
“真是……”蒋月明没办法,只能接过,猛地感觉怎么那么沉,李乐山这小子是不是把半车都给他装进去了!这,这不对吧!
“你还做不做生意了!”蒋月明道,他纳闷了,这人做生意做傻了是吗,就算关系好,那也不能这样吧!
李乐山无视他的话,没再接茬儿。后面还有姑娘们排队等着,蒋月明只好让了个道,单车停了,站在李乐山旁边。
他也干不了什么,让他算账?那蒋月明算不明白,让他帮忙递东西,站在小车跟前不麻利还挡道。不过好歹他长得也帅,可以揽客。
正经揽客!不是火车站口领着你去宾馆那种。
“小帅哥,你人气真高哦。”等人走以后,蒋月明在一旁道,语气带着点酸意,酸溜溜的,比树上刚摘的青梅还要酸。
李乐山难得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似乎有点惊讶蒋月明会说这种话,不过想来也是调侃他的。明明蒋月明来了以后,人变得更多了。
“少贫。”李乐山道。
傍晚就可以收摊了,东西基本也已经卖完。奶奶慢慢转悠着去菜市场买菜,蒋月明帮忙把东西收拾好,推着车跟李乐山并排走着。
“快开学了,一中离三巷还挺远的,到时候你坐我车后座啊。”蒋月明笑道,他买车其实就这一个用途。自己可以用跑的,再不济用走的,再再不济用韩江的,但是捎上李乐山就得有一辆新车。
李乐山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单车,车后面空荡荡的,还没来得及打手语,蒋月明反应过来了,他新买的车,还没按车座呢!那让李乐山坐哪儿去?
“回头我就按一个,你放心,绝对是最高配版的。”蒋月明拍了拍不存在的车后座,那是给李乐山坐的,不是给什么其他人,他能不上心吗,“你知道韩江那辆车吗,车座被他整的花里胡哨的、特豪华,我上次碰碰他还不乐意呢,说是要给许晴坐,我打算跟他学学。”
“你见过没?”蒋月明问。
李乐山摇了摇头。
“改天带你见见。”蒋月明笑了,“那孙子骑车技术特差了,许晴敢坐他的车算她命大。命里有一劫,躲不过。上次骑着车带我撞绿化带里去了。”
蒋月明把裤腿撩起来,他指着右边小腿,上面还有一道小疤痕,“看见没,我的腿直接划了一道。”
“很疼吧。”李乐山看了好一会儿。
“不疼、不疼。”蒋月明忙道,那感觉他早就忘了,“还挺好笑的当时,韩江在前面,翻的比我厉害,一头栽沟里去了。”
蒋月明絮絮叨叨地讲着,走一路、讲一路,得亏他是个能讲的,不然这条长路两个人总不能沉默着走半小时。
“我给你搬。”蒋月明道,他二话不说把车上的东西扛起来往楼上走,李乐山家在五楼,最顶楼,蒋月明一来一回也不感觉累,完事儿了往李乐山床上一躺,现在这个床算是半个蒋月明的床,他躺上去一点违和感都没。
“哎,乐乐。”蒋月明随口道:“过两天广场那边有表演,我们去玩玩吧。”
他现在喊李乐山的称呼已经堂而皇之的变成了乐乐。并且也没有觉得不自在了,刚认识那会儿可能有点,但现在他俩天天凑在一块儿,都那么熟了,喊这个没什么问题。
跟李乐山熟悉的人都这么喊,奶奶这么喊,他也能这么喊。
李乐山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到时候先去我家吃饭,然后我们带甜甜去看可以不。”蒋月明跟他打商量,“甜甜想你了,前两天闹着要找你玩呢。”
甜甜想帅哥,想让她乐山哥抱着她看表演,她觉得那样贼有面子。但是她现在都二年级了,又不是幼儿园,哪儿还能让李乐山抱着她,关键是,她不要蒋月明抱,韩江更是上一边去,只让李乐山抱。
甜甜这些年长个儿了,不是竖着长的,是横着长的,比竖着长快多了,李乐山真抱的话得掂量掂量。
去年在小卖部门口拿红砖刻的身高线,今年再去比个儿的时候已经比那条线高了不少了,这一年他俩都没少长个儿,简直是比着长的。
“你猜猜这一年我长得多还是你长得多?”蒋月明捂着红线不让李乐山看。
李乐山指了指蒋月明。
“嘁”,蒋月明心道,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你知道我去年多高啊?”
“1、6、7。”李乐山比了三个数字。
“嚯,”蒋月明看了眼之前的那条线,还真的比一米七差一点点,他自己都不知道,李乐山上哪儿知道的,于是不信邪的又问:“那我今年呢?”
“172。”李乐山又比划。
“你上哪儿知道的?”蒋月明惊讶。
李乐山笑了笑,那表情似乎正在说我就是知道。
“蒋月明、乐山哥哥!你们现在多高了?”小雨从柜台那边探出一个头问他们两个。比小雨的脑袋先露出来的是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一晃一晃的。
“你这小孩儿。”蒋月明哎了一声,不乐意了,“怎么李乐山就是乐山哥哥,到我这边就是蒋月明啊?你怎么搞的,我不是你哥?”
他有些怀念小时候的小雨,那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不让喊还不情愿,现在好了,孩子大了认别人当哥了。
“因为你总是好凶。”小雨做了个鬼脸。
“我哪儿……”蒋月明眉毛皱起来。
那人早就躲到了柜台下,声音倒还能传出来:“现在就很凶!”
蒋月明一脸茫然的看向李乐山,指指自己的脸,多么人畜无害、多么无辜,邻里的那些大爷大妈见了他都是夸乖的,他哪儿凶了?
“是不是甜甜又撺掇她说我什么坏话了?”蒋月明算是知道了。
她俩小孩聚在一起,街坊邻里所有自己看不顺眼的人的坏话都能说个遍。但蒋月明真的是冤、冤的没办法了!他一天到晚有多亲甜甜那是有目共睹的,就差没把她当祖宗伺候了。
“我哪儿凶了?”蒋月明发自内心问。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不觉得蒋月明凶。
“你不笑起来,脸有些冷。”李乐山打手语。
“哦…”蒋月明刚才气愤劲儿一下子浇冷了,也不想着反驳了,过了一会儿又笑了:“哦,是,那我多笑笑。”
像蒋月明这样每天没心没肺、乐乐呵呵的小孩,出奇的居然长了张看起来有点冷的脸。多少人第一眼看到蒋月明,隔了十里八乡,以为他是个高冷的小孩,又拽又酷,谁知道下一秒,那双眼睛就弯了起来,笑眯眯的看着你。
李乐山也笑了,“但你笑起来有点傻。”
蒋月明哈哈笑着,一把勾过李乐山的肩,他比李乐山高一点,压的李乐山的头也跟着弯,“行啊你李乐山,你也学会挤兑我了。”
他感觉像李乐山这样的,要是真说话估计嘴也挺毒的。属于那种,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的那种。
李乐山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走,回去找甜甜。让她好好看看你,她想你想得不行,每天都在家里闹。”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蒋月明的声音还在陆陆续续的传来,“你还说我傻,你不刚说我聪明吗,你说我好聪明……”
第38章 出名
一中在海河路那边,对面就是四高。一中学生听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好好学习,就连四高都上不了”其实四高也不差,是个好学校,市重点,也不像二高一样是市重点的吊车尾,四高这些年正在跟五高争夺第二的位置。
学生们都搞不明白这个万年老二有什么好争的,但是争第一,那也得有争的资本是不是。争不了、争不过、争不来,跟实高,那怎么争,人一年十个清华北大的,自个儿学校有一个就是烧高香了。就拿二高说事儿,它上一次的辉煌成就还是十年前——出了俩清北的。
不知道这个班到底是怎么个分班法,蒋月明出奇的竟然跟李乐山分到了一个班,三班。许晴和韩江在六班。
看见分班名册的那一刻,蒋月明感觉自己在做梦。
“咱俩、在,一一一班?”蒋月明话都说不利落。
“三班。”李乐山开玩笑。
“我知道。”蒋月明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刚进班级,教室还挺冷清,许是刚来还不熟悉的缘故,都在各干各的。
前几排没位置了,蒋月明跟李乐山抬脚就往最后一排走,他俩不近视,眼睛度数好到最后一排还能看清课表上的字儿。蒋月明坐在里面靠着墙好睡觉,李乐山坐在外面。
他跟李乐山在一块儿免不了小动作,蒋月明在一边专心致志地叠纸飞机、纸船、玫瑰花,拿的是地上捡来的草稿纸。
“甜甜一生气,我就拿这个哄她。”蒋月明拿给李乐山一张稿纸,喃喃自语:“许晴生气我也拿这个哄,小女孩都这样吗?”
没一会儿,班主任拿着点名册上台,班主任是个中年小老头,看起来很和蔼,让蒋月明想起小卖部的李大爷,又让他想起了他二舅爷。他先是绕着班级看了一圈,介绍自己叫“吴尽忠”。
蒋月明在台下说悄悄话,“这老头真的好像我二舅爷……”
李乐山的手也在桌下悄悄比划,“表演那个?”
蒋月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是,吴尽忠突然从讲台走了下来,走到李乐山旁边。
“你是叫乐山吧?跟老师出来一趟。”吴尽忠拍了拍李乐山的肩。
蒋月明的心倒是跟着紧张,他表情有些疑惑,不知道吴尽忠找李乐山有什么事,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带着疑惑,李乐山用眼神安慰了他一下,便跟着吴尽忠出去了。
“哎、哎,刚才那个是李乐山啊?你跟他认识?”前桌是个男生,听见“李乐山”这个名字后转过来跟蒋月明搭话,语气里带着点惊讶。
“怎么了?”蒋月明有点警惕。
男生比蒋月明激动多了,他见蒋月明一幅跟见了神经病似的表情打量自己,又忙解释,“哦,我、我叫那个赵宇轩,轩是车干的那个轩。”
“我说,李乐山他怎么了?”蒋月明问。他的重点在李乐山身上,不在这个叫什么什么轩的身上。
“出名啊!”赵宇轩道。
出名。
听见这两个字,蒋月明心里一紧,提起李乐山出名这个话题,他本能的想到“哑巴”这个词汇。不能怪蒋月明他刻板印象或是多想,因为这么多年都这样。提起李乐山总跟“哑巴”挂钩。他以为上了初中以后,大家都长大了,就没人会这么在意一个人到底会不会说话了。
“你不知道吗?”赵宇轩自己跟自己对话就说的很欢,丝毫没注意到蒋月明的表情,“他特别牛逼,全县第三进一中的。”
“啊、哦。”蒋月明的心跟着降了下来,刚才他都准备好这人嘴里如果说点有的没的就干一架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他觉得自己也许太关注李乐山这点了,现在他们离开铁塔小学了,离开王浩那群人了,不会再有人因为李乐山不会说话就被人嘲笑、欺负了。
“他真跟开挂了似的。”赵宇轩转过头。
一中的办公室确实比铁塔小学的好一些。李乐山踏进办公室的瞬间,感觉眼前一片清明。那么大的空间有六个老师办公,跟小学不一样,光田老师的办公室里有十个老师,都聚在一起,往日学生多一点过道就能挤满。
地板也是用的瓷砖,灯也特别的亮,从前李乐山总踏上的地板是水泥地,灯也没那么亮。
“别紧张、别紧张。”吴尽忠笑着,眼角布满细细的皱纹,“喝点水。”
他给李乐山倒了一杯水,示意李乐山坐下。
办公室居然是有沙发的,在铁塔小学的时候,就连田老师也只能坐椅子。
李乐山坐下,喝了口水,心里在想吴老师找他究竟要说些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不会说话的吗?刚才走的急,也没有带纸和笔,他要怎么跟吴老师沟通呢。
“老师知道你,这次就是简单的跟你聊聊,内容很简单,你只用点头、摇头就行了。实在不行,可以写纸上。”吴尽忠笑道。
李乐山点了点头。
吴尽忠的聊天话题确实很简单,围绕李乐山的学习、生活、家庭各方面问了问,大致就是他这些方面有没有什么不便。
看来学校还是很有人文关怀的,李乐山基本就是摇头,他只是哑巴,生活和学习上倒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能听到人说话,就能学习、能做题,腿脚健全,能跑能跳,别的也没什么。只是与别人沟通困难,但其实也没有必须要跟人沟通的必要,至于蒋月明,他能看懂手语,能跟蒋月明沟通就可以了。
“乐山,你成绩那么好,当初分班是在七班的,那个火箭班。虽然师资力量都差不多,但是还是有点区别的,但你之前找老师,说不去那个班,是有什么顾虑吗?”吴尽忠问。
火箭班。
那个田老师嘴里的“好班级”,李乐山心里默默跟田小韵道了个歉,当初答应田老师的,他没有做到。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拿过旁边的纸笔,写下一行字,“没有顾虑,我不想去。”
他又写了一行,“吴老师您放心,我在这里也可以学好。”
他知道吴老师也是为了他好。所以李乐山需要先给他一个保证。
至于原因,首先,他想跟蒋月明一班。其次,那些火箭班、英才班的,李乐山了解过,要多交1000块钱,用来买什么电子设备。学校老师说在上面可以听名师讲课,反正说得天花乱坠的,有些话他甚至都没听懂。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他也没有钱买。他今年的学杂费就是奶奶卖绿豆糕和缝衣服赚来的。其实盛平的夏天好热,有三十多度,太阳也很晒,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让奶奶出摊。
“好,”吴尽忠也不能为难学生,他了解完基本情况,又问:“你在班里或学校有没有什么熟悉的人?这样也能帮衬着点,有什么问题就来找老师,我的办公室在302……”
李乐山点点头,他的手动了动刚想要说他有朋友,只是转念一想,打手语吴老师也看不懂,还是直接点头比较方便。
回班以后,蒋月明面上明显有些担忧,他悄声问:“没事吧?难道是那个什么吴什么,听到我说他像我二舅爷了?可是那也应该找我……”
“没事。”李乐山给他打手语,示意他放心,又说:“老师只是简单的问了问我的情况。”
“哦……”蒋月明松了口气,“没有为难你就好。”
李乐山似乎看出了什么,无论是自己被吴老师喊出去,还是刚才,蒋月明的表情都多少有些不对劲。他突然握住了蒋月明的手,“现在没人会为难我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
蒋月明嗯了一声,心道李乐山说得对。没人会为难一个哑巴,混的那批人也考不上一中,一中离技校又那么远,没人会再大费周折、翻山越岭的来为难一个人了。他包括李乐山都用不着那么担心了。
一中不愧是一中,全市最好的中学就是跟别的初中不一样,上来就摸底考试。大家伙都心知肚明,这是摸谁的底?如果是摸他蒋月明的底,那都不用摸了,蒋月明直接把他的底供出来就行了,就那么点儿,不至于摸。
说的很好听,是考以前的内容,其实连带着把初一的知识也给考了。毕竟蒋月明可从来没在小学的古诗默写里见过《秋词》和什么“铁马冰河入梦来”。
专业点来说是超纲,通俗话来讲就纯粹丫故意为难人的。
也得亏学校还算是有点人性,只考了语数英。没考物化生政史地,上了初中得学九门,十门,还有一门体育呢。体育也是中考的内容之一,占比足足70分。不过蒋月明倒不担心这个,体育什么的,他向来没在怕的。
这摸底考考的蒋月明心力交瘁,现在上了初中,跟小学不一样了。是有早晚自习的,早上巴明起早的就得醒,晚上九点下课,不过整个地方都是这样的,要说哪个初中不这样,蒋月明还想不出来。
“我感觉头快要炸了。”蒋月明收拾书包,一天考了三门,他的命都要交代在考场了。
摸底考没换位置,全凭自觉。不过能考来一中的人,多少都还是有点底的。排除走后门,像什么亲戚呀、关系呀的,这种的暂且稍稍。
蒋月明虽然成绩不咋样,但是不作弊,嗯,不自己作弊。帮着别人的那种,叫什么,协助作弊吗?他倒是干过几回,都怪韩江了,整得他都要有“案底”了。
所以哪怕是李乐山就坐在他旁边,眼睛稍微瞄两眼就能看着那种,蒋月明也瞟都不带瞟的。像他那5.2的视力,再加上李乐山这人根本不挡,想要看见答案那简直是分分钟、分分秒的事儿。
但是,没错,就是这么的,这么的品行端正、严于律己。
“你不瞄两眼吗?”李乐山疑惑。
“你把我想成啥了?”蒋月明才更疑惑,老天爷,他在李乐山心里到底啥形象?他只是帮作弊,不是真作弊啊!并且就算是帮,蒋月明现在也改邪归正了,不跟韩江在一块儿他帮也帮不了了。
“不是,”李乐山连忙摆手,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吴老师说要带回家给家长签字…我怕你难办,还专门把卷子往你旁边上放了放。”——
作者有话说:最近水逆又事多TTTT感觉全天下的事儿都找到了我的头上,然而我没惹任何人(心碎ing)
希望宝宝们都顺顺利利的!!!
第39章 我操鬼啊!
“什、什什么?”蒋月明只顾着恨摸底考了,没注意还有个什么的家长签字。
难怪李乐山做完试卷就把卷子往旁边一扔写别的题去了,原来是想让他瞄两眼来着!蒋月明还单纯的以为他是桌子的位置不够放,于是特贴心的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
他现在感觉天轰地一下塌了。人看来确实不能那么品行端正、严于律己,该、该抄两下的时候就抄两下啊!那高考看见别人的卷子还能瞄两眼呢,他现在在矜持个什么劲儿呢。
蒋月明一头磕在书桌上,他没招了,就拿着不及格的试卷回去给翠翠看吧,翠翠心大,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李乐山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头,宽慰道:“没事,起码百分之七十的题是学过的。”
那就是说蒋月明至少还有七十分可拿。胜算还是很大的。
蒋月明丝毫没有觉得被安慰到,“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暑假过去,学的那些个东西我早忘了。”
整张卷子他能拿百分之五十就已经很不错了。刚才看到二进制他还愣了好几下,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很有可能。
“没事,有事也没事了。”蒋月明感觉自己特傻,“小姨不会说我的。”
林翠琴对蒋月明的要求只有一点:健康长大。别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课睡觉?那可能是这孩子睡眠不足;逃课玩游戏?那可能是这孩子学习压力太大了;成绩倒数?他们这一辈就没成绩好的……总之,林翠琴会自己安慰自己,她没啥要求,蒋月明健健康康长大就行,别的就不求了。
回家的时候,就是蒋月明骑着车,李乐山坐在车后座,车后座果真像蒋月明说的那样,整的跟五星级车座一样,反正就是特舒服,光坐垫就垫了俩。
学校有个停车场,停电动车、自行车,偶尔有三轮车的场。没汽车,汽车有专门的停车场,也就几辆,没多少。学校旁边有专门的家属院,给老师和他们的家属住的地方,离学校二三十米,也用不着开汽车。
路上要经过一条小巷,穿过这条巷子才能到三巷。天黑、巷子也黑,路灯很暗,几乎接近没有,往日没感觉,那时候五点就放学,哪儿哪儿都是亮堂的。看着眼前乌漆麻黑的巷子口,蒋月明有些犯怵。
他是真怕黑。不是假的、也不是胡诌的、更不是博同情的!
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没几个能坦坦荡荡说自己有什么怕的,猫啊、狗啊、黑啊的,说出来招笑话,鬼可以怕,长到二三十岁也都还能怕。
蒋月明忘记自己为什么怕黑了,年代太久远,反正打他有记忆起就怕,他觉得不是什么窝囊事,人都有怕的东西,不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活着有意思吗?
距离这个巷口还有五十米的时候,蒋月明咽了下口水。
还有三十米的时候,蒋月明放慢了速度。
即将到达巷口的时候,蒋月明狠了狠心,开口就是喊,“李、李乐山!”
也不是非要李乐山回应什么,就是单纯的鼓鼓劲儿,总感觉嘴里说点什么,能不那么怕。虽然他没喊过韩江,也没喊过许晴,他就只喊过李乐山。
他觉得喊“韩江”有点傻,不是有点,是太傻了,他无法想象自己冲着一个黑咕隆咚的巷子喊“韩江、韩江”,那画面有点诡异。
这么一想想,蒋月明没那么怕了。
“没事儿,我就喊喊。”蒋月明挽尊。
周围漆黑一片,不知道什么地方会突然蹦出来一只野猫、野狗,或者蹦出来个什么别的东西。
突然感觉到后背有什么动静,蒋月明刚吓得想要一惊呼,恨不得撒开把就跑,反应过来刚才是李乐山抱住了他的书包。
他感觉到李乐山的手挨着自己的背,冥冥之中感觉碰到的那个地方变得有些发热。
巷子不长,如果不是蒋月明一惊一乍的话那二十秒就能出来,现在需要半分钟。
眼前逐渐清明,街上的灯也照了进来,蒋月明终于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李乐山的手也从书包与蒋月明的后背之间脱离,仿佛刚才咫尺接触的二三十秒,只有一瞬。
蒋月明执意要送李乐山到家楼下,就跟那个刚谈恋爱的小年轻执意要把小女朋友送回家一样,其实真的差不多,就那么几步路,李乐山走回家也未尝不可,但蒋月明不乐意,凡事都讲究你情我愿,蒋月明不情愿。
“那我走了啊,明天六点半咱俩楼下见。”蒋月明脚抵在地上,冲李乐山挥手。
李乐山点点头,又打手语,“刚才……”
“哦哦,刚才!”蒋月明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刚才,刚才李乐山难道看出来他害怕了吗?不能吧?他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虽然莫名其妙喊一个人的名字,显得很莫名其妙。
“刚才我有点害怕。”
蒋月明感觉脑袋嗡了一下,他嘴上“哦、哦”了两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我走了。”李乐山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也赶紧回家。
蒋月明脚蹬在踏板处,人走了半米远,突然反应过来了,直接喊:“那、那你别抱书包了!”
哎…不、不对。
不不不不不对!
话不是这么说,这句话得怎么说来着……你别抱书包,你……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背影,不知道他听见这句话了没有,最好没听见,应该说是千万别听见,太丢人了,真的,比韩江的拖鞋掉澧江河里还丢人一百倍。
李乐山也怕黑吗?蒋月明在心里犯嘀咕,他站在楼道,跺了三次脚才看到声控灯跟刚睡醒似的迷迷糊糊的开始亮。
蒋月明心想,如果李乐山怕的话,那他就不能那么怕了。
他还要骑车、他得打头阵,退一万步来说他得保护李乐山。
蒋月明将自己说通,一直等到声控灯又灭了下来,他看着漆黑的楼道,感觉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管他什么古话,蒋月明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对。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只要跑得够快,那恐惧就追不上自己。
“好、倒数三秒,数到一就跑。”蒋月明心里默念。
“吱吱……”
“我操!鬼啊——!”蒋月明扔下车,头也不回的喊,什么三秒两秒的,数到一秒他命都要没了!这人丝毫没注意到角落一只还没他鞋一半大的小老鼠正缓慢地路过,可以说他俩都吓了对方一大跳。
此刻的老鼠:我操!人啊!
跌跌撞撞地、差点跑三步摔两步的,蒋月明终于跑到了家门口,就刚他那两步跑的,估计能够并肩博尔特、比翼苏炳添。
蒋月明推门,林翠琴拉门,两个人差点撞着彼此。
“天,”林翠琴上下打量他,又往门外瞧了瞧,“也没人追你呀。”
蒋月明还没从刚才的“人鬼大战”里缓过来,他喘着气慢慢走进来,没办法跟小姨说他是在自己吓自己,这么说也比鞋掉澧江丢脸。
“呃、呃我练练跑步。”蒋月明找借口。
“下次别跑那么狠,上楼摔着咋整。”林翠琴拿过他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搁,“你饿不,饿了我给你下点面。”
“不饿,”蒋月明打算去洗澡,“在食堂吃的晚饭,馅饼和粥。”
学校食堂天天就这么几样饭,蒋月明来头一天就给摸清了。早上豆浆包子油条、晚上白粥馅饼酱香饼,老三套,没个新鲜,关键是听上了高中的哥姐们说,高中还这样。不过都说大学伙食好,蒋月明倒没问过。
“哦,好吃不,感觉会饿呀。”林翠琴道,她有点担心,“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知道你隔壁李想哥,高中就没怎么长过个儿,全凭初中长的。”
“他不矮呀,一米八呢。”蒋月明说,回忆了一下他的模样,确实,印象里这三年他几乎没咋长。
“再说了,那我要是年年都那么蹿……最后一米九,那顶天花板了。”蒋月明笑道。
“顶天花板也行……那也多少强点。”林翠琴也笑了。
洗漱完,跟甜甜唠会儿磕,监督监督她学习,几乎就十一点了。
蒋月明躺在床上,外面的窗户半开半不开,估计会进来蚊子,但是他也懒得关了。他习惯睡觉开灯,夜灯、台灯,能顶点儿亮。这么多年都没关过,习惯了。
今天蒋月明看了眼这个昏黄的夜灯,脑海里浮现出几小时前在那个漆黑的巷子的场面,还有刚才李乐山在他跟前说的话。
让他立马不怕,可能有点困难。因为人的习惯或者什么,一旦养成,是很难改变的。他烙在你身上,难舍难分。可他又不能一直怕,因为比起怕黑,还是不怕更好。
虽然不能立马改,但是可以一点一点改。第一步,就从关掉陪伴了蒋月明好几年的夜灯开始——
作者有话说:又怂又胆大的小蒋[哦哦哦]
第40章 叫命
“好重的黑眼圈啊。你现在能去四川了。”韩江惊讶道,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我上那儿干啥。”蒋月明疑惑。
“当熊猫啊。”韩江说:“不然你也别去那么远了,就森林公园,原来20块钱一张门票,你来了以后估计能变成40。”
“……想钱想疯了吧。”蒋月明无语:“又攒钱给许晴买啥呢。”
韩江自动略过后面一句话,继续道:“你昨晚干啥了?一宿没睡,总不能是补作业吧。”
“你就不能想点我的好。”蒋月明抬了抬眼,感觉两只眼睛昏昏沉沉的,特累,睁不开一点。
但他没办法说。他总不能告诉韩江,关了灯自己睡不着觉吧,也不能说是睡不着,能睡,睡的不安稳。但他没办法说,说了韩江肯定觉得自己特傻、特二,人都是不够睡,他倒好,还睡不着。
“做噩梦了。”蒋月明闭眼。
“梦见啥了。”韩江问。
“梦见你变成狗追我……”话音刚落,蒋月明背上就挨了一拳,他吃痛,眉毛皱起来,“你自己问的!”
“你就不能梦见我点好。”韩江不高兴,这放在谁身上谁高兴,谁愿意在别人梦里当狗呢。
“上一边去,耽误我睡觉了。”蒋月明道,要不是李乐山被吴尽忠喊办公室去了,蒋月明才没这个时间跟韩江唠嗑呢。
李乐山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张表,成绩单,他先是看了眼趴在桌子上补觉的蒋月明,又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7点57分”,马上要打预备铃。
他伸手按了按蒋月明的肩,然后坐回位置。
蒋月明睁开眼,刚才那十几二十分钟是一点没休息好,比没睡觉之前还困。
“你回来了?”蒋月明喝了口水醒醒神。
那张成绩单水灵灵的飘到蒋月明的位置上,他扫了一眼,嘴里没咽下去的半口水差点吐出来,“这么快?!”
这改卷出成绩的速度,真是正常速度吗?一中不愧是一中……
蒋月明仔细看了看这张表,排头第一个就是李乐山,语数英三科直逼360。
“操……”蒋月明忙改口,“天,你、你……”
他的目光又往下,找自己名儿呢,蒋月明很有自知之明的直接往后五个看,没找到。
“这表没第二页啊?”蒋月明翻了一下。
李乐山指了指中下方一个位置,其实蒋月明的分儿考的也还可以,排名也还可以,三十五,全班五十二个人,不是倒数他已经挺满意的了。
“可以。”蒋月明点评。
论一个人能有多么容易知足,请看上文。
新校服这两天刚发下来,蒋月明和李乐山都得穿180号的那个,尽管他们现在才一米七,但就凭这俩一年蹿三厘米的样儿,不想隔一阵子就换校服还是得往大了买,穿三年刚好省钱。按李乐山的话来说,省下来的钱够买两套题。早些年蒋月明没经验,光小学校服就换了三套,换算下来得六套题。
一中的校服,男女款式不一样。女孩是粉色的,男孩是蓝色的。反正学生校服看中国,其实都没好看到哪儿去。
摸底考完开学典礼,其实也就是初一、初二、初三的一群学生老师们聚在一起开大会。头天校服刚发下来套个外套就行,要是换全套的,那只能去厕所,有点埋汰。
李乐山和蒋月明这身高得站最后排,他俩这个儿,在一众初中生里面都是出挑的。
并且,就单单这扔人群堆里一模一样的校服,也给他俩穿成模特装了。韩江特不高兴,偷偷溜到三班队尾调侃他俩到底是上学呢,还是演戏呢。
“听你吹呢。”蒋月明扒拉一下李乐山的手,示意李乐山别搭理这人。
“许晴呢,不管管你。”蒋月明问,这几天开学除了第一天,其他时间都没跟她碰个面。
“哦,她在队伍里了,”韩江又悄悄道,放低了声音:“她嫌校服不好看,纳闷呢。”
“她上学还想穿公主裙啊。”蒋月明笑道,想象了一下许晴穿校服的模样,“我觉得不难看,你让她放心大胆的穿吧。”
“我也觉得好看,”韩江道:“不跟你唠了,我看见我们班主任了。”
蒋月明冲李乐山吐槽,就韩江这人,许晴套个垃圾袋他都是觉得好看的。
李乐山笑了笑,半响问:“韩江喜欢许晴?”
“啊,”蒋月明没想到他也好奇这事儿,没想到他也八卦,一时间有些发愣,“对。他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天天跟许晴黏在一块儿,做姐妹呢。”
韩江喜欢许晴这事儿,估计除了许晴不相信以外没人不知道了。许晴觉得这人喜欢的特敷衍,就当韩江闹着玩了。蒋月明倒对这俩人没啥感想,凑不凑成一对儿,跟他没啥关系,反正他们三个人的小组合随时岌岌可危,说不定他俩谈个恋爱还能牢固点……
但初中生能明白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蒋月明也说不明白喜欢是个什么意思,他反正就跟着翠翠看八点档的苦情剧,或者偶像剧。没怎么懂为什么男女主就喜欢了、结婚了、离婚了、再婚了。
反正韩江天天在他跟前嚷嚷着喜欢,那些情啊爱啊的,蒋月明尊重祝福,虽然不太理解。
年长一级的学姐在国旗台上发表演讲,蒋月明看着她扎着马尾辫的模样慢慢地出了神。从小就是,成绩好的就有机会演讲,小学的时候许晴还讲过一次,系着红领巾,大大方方的。
他的目光悄悄挪到身旁的李乐山身上,那人目光落在国旗台上,整个人站在这里,就显得那么安静、沉稳。
如果李乐山能说话,估计小学和现在包揽所有发言的都是他。只可惜,那个可能属于任何人的“三分钟”,是不可能属于李乐山的三分钟。
散场是按年级分批次离场,效果不怎么样,基本还是走的走、停的停。
蒋月明和李乐山不知何时脱离了三班,随着大流往操场外走。
人很多,离开操场的出口很小,一时间操场口这边被堵的水泄不通。蒋月明明智的站在原地选择不动弹,“你看,前面那哥们儿的鞋掉了。”
话音刚落,李乐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蒋月明连忙捂住嘴,后一秒前面那掉鞋的哥们儿就开始扭头寻找目标了。
“哎,小哥!”
突然,一个女声传来。蒋月明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看了眼李乐山,发现他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看着眼前的女孩,蒋月明的记忆飘回了升六年级的那个暑夏。为了给韩江买拖鞋的时候,在中华市场碰到的姑娘。她这一两年没什么变化,那双眼睛还是亮闪闪的。
“你俩,也来一中了?!”女生有些激动的示意自己的同伴,自己得晚一会儿再回去。
“我叫刘琪,琪是王字旁那个琪。”在这里碰上这俩人的概率特别低,所以刘琪确实很惊讶。
“哦,我叫蒋月明,他是李乐山。”蒋月明也有点惊讶,“真巧。”
他现在是终于知道盛平小,到底是小到什么程度了。难怪二舅爷不回家,总爱四处流浪呢,合着说不定走两步就能碰见前二舅娘,再走两步,碰见前前二舅娘。
“是呀,”刘琪的目光往李乐山身上挪,她指了指李乐山,神情有点羞涩,“小哥长得跟你差不多高了,前两年比你低半个头呢。”
她还没有忘记那时候不小心误会李乐山的事情。当时刘琪想,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跟他好好道个歉,这个看似没有“如果”的“如果”,居然真的有这么一天。
刘琪一眼就认出了李乐山和蒋月明。虽然不知道他俩叫什么,但是在中华市场店铺见的那一眼,刘琪至今难忘。
“他…长得快。”蒋月明道:“你也比那时候高了。”
“是,”刘琪笑道:“你俩在几班?初一应该是一楼吧?”
蒋月明点了点头,“三班。”
“哦……三班,好像是吴老师当班主任。他人可好了,之前是我们英语老师。”刘琪跟在他俩旁边,语气还是有些激动。
初二和初一不是在一层楼,走到操场那头就得分开不一个道了。
蒋月明跟李乐山向她告别,刘琪又看了眼李乐山,两年前想说的话不知怎么的还是有点开不了口。
“我、那个…会一点点手语。”刘琪道,真的只会一点点,她曾经想过学习,但是奈何书本太枯燥,教程太无聊,她没能坚持下来。因为学习手语不是她生存的必须要点。
“那时候,真的对不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刘琪匆忙地勾动记忆里的几个手势,汇成一句不太成熟的话。
也许李乐山不记得了,也许李乐山从来就没有放心上,在中华市场的那一瞬,可能只有她还记得。但无论是哪个,刘琪觉得都算是好结果了。
只是下一秒,这个她记忆里像白杨树般的男孩,冲她笑了笑,笑容还跟两年前一样,有点谦逊、有点腼腆。
“没关系。”
刘琪一愣,红着脸跑远了。
“这地方真小。”蒋月明看着她的背影。
盛平太小,以至于蒋月明认为一个人跟一个人的重逢,不能叫缘分了,叫命。命中注定,因为地方就那么大,能跑到哪里去呢。很久以后,蒋月明才明白,也许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命,原来有些人一旦离别,就真的再也不见——
作者有话说:台风天,沿海的宝宝们注意安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