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台非彼后台。不是真的拿架子搭了一个后台,表演团撑死了八九个人,用不着那么大动干戈。是辆卡车,卡车后备箱一打开,里面就是后台。蒙尘的道具箱、歪斜的折叠椅、几个盖着厚布的音箱,彼此挤压着。
“这…超载了吧。”蒋月明低声道。
前台和后台都有演员,身怀绝技的那种。一个穿着练功服,正在热身;一个正在对着镜子化妆,看模样表演的应该是京剧。不知道是哪一出,蒋月明能哼两句,像什么“从小爸妈就对我讲,黄梅戏可不是好唱的”、“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哦不对,串台了,刚才那是黄梅戏。
蒋月明又喊了一声,奇怪的是这里面都没人回头搭理他们两个,依旧各干各的事情,神情很是专注。
“哎、哎,谁家的小孩儿,员工通道不能乱来。”
员工通道——卡车后备箱。
蒋月明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连忙拽着李乐山的胳膊转身,欣喜道:“二舅爷,是我!”
二舅爷本名,夏国刚。一听这名字就很仗义,也确实。二舅娘总抱怨他只对外人仗义,对自己家不义气。虽然他总在全国各地跑,但是没有蒋月明想的沧桑,鬓边白发确实多了不少,可是看起来还是那么有精神气儿。当然蒋月明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只能喊“二舅爷”。
夏国刚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俩跟他个儿差不多的小伙子,看着年纪挺小,但个儿蹿的是真猛,“谁家小孩,报上名来。”
蒋月明轻啧一声,这老头非得给他耍阴招,“那我找二舅娘去了。”
“别别别,”夏国刚不装了,“明儿!有话好说,找你二舅娘作甚。”
“谁让你天天不着家。”蒋月明吐槽。
夏国刚连忙准备转移话题,他的目光落到蒋月明旁边的男孩身上。这个男孩带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眉眼倒是长得没那么锋利。
“哦,这是我…表弟。你喊他乐乐就行。”蒋月明说瞎话不打草稿的介绍。
夏国刚根本没多想,无瑕回忆记忆里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叫“乐乐”的男孩。似乎没见过,因为按这个长相,不应该没印象。也许是长开了,他离家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物是人非,人事翻新如书页,再回来多个儿子都不觉得稀奇。
不对,这个应该稀奇吧?!
“这小伙子长得俊,像那个那个……”夏国刚觉得像个明星,那眉毛鼻子眼睛长得,真的是有模有样的。
“想不起来甭想了,您印象里的明星,在我们这儿都是上一辈儿的了。”蒋月明道。
夏国刚哈哈一笑,他从兜里摸出来俩红包,蒋月明一个、李乐山一个,很大方的挥挥手,“逢年过节我也不回来,压岁钱漏了好几年,这个当赔罪了啊。”
李乐山慌忙摆手,他不能要,毕竟他并不是真“表弟”,连忙示意蒋月明跟他二舅爷解释解释,只是手语刚打半截,却听见夏国刚的声音传来。
“孩子,你嘴怎么了?”夏国刚问。
原来二舅爷看得懂手语。蒋月明心想。他本来还想跟李乐山“加密通话”一下,这钱李乐山收了没问题,因为按照两筐鸡蛋写一百来个号这种损招,红包里有几十块钱已经很不错了,说不定没有鸡蛋值钱。
“抱歉,那个,我不能说话,小时候生病了。”李乐山跟他打手语,他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红包,又说这个东西他不能收。
夏国刚哦了一声,神情变得有些悲伤,他将红包塞到李乐山的兜里,语气斩钉截铁,“给你的就收着,你二舅爷又不是什么坏人。”
他执意让李乐山收下,边说不收就不给我这个二舅爷面子,边说从小也没去你家看过,总之,硬是让李乐山收下了。
“谢谢您。”李乐山弯腰鞠了一躬。
夏国刚揉揉他的头发,“你坐、你坐,明儿!我有事儿跟你说,你先出去等我。”
“啥事不能在员工通道说啊?”蒋月明不想走。
“你是员工吗!”夏国刚一声吼。
蒋月明被他吼的哆嗦一下,想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句话,忍了。他勾勾李乐山的小指,低声道:“估计是问我二舅娘的事情,我先出去,你就坐在这儿不要动。”
李乐山点了点头。
“你坐,问旁边的小哥要东西吃啊,都牌子货,甭客气,你直接问就成。”夏国刚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又跑到一边拍拍那个画着半边花脸的年轻人的肩,在他那边匆忙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这里。
直接问就成?李乐山心里疑惑。
他没办法说话,要怎么问?
打手语?这里的人能看懂吗?
这么一想,李乐山更倾向于二舅爷忘记了他不能说话这回事,看来蒋月明说的没错,二舅爷的记性不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下一秒,化妆京剧妆的小哥拍了拍李乐山的肩,递过去一包水果糖。
“你多大了?”那小哥说道。
李乐山坐在一旁,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眉头轻皱,感觉背后出了点汗。
“我、今年十三岁。”李乐山打手语。
小哥坐到他旁边,他们两个坐的都是音箱。本来李乐山还在犹豫坐不坐的时候,被夏国刚不由分说的按了下来。那这个音箱质量还蛮好的……
“好小呀,我今年二十三了,比你大十岁。”小哥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叫从南,我听不到。”
聋人。
李乐山心里一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起初蒋月明大声喊着“二舅爷”的声音,卡车里的这些人都充耳不闻了。原来不是没听到,而是听不到。
周从南指了指身后的两三人,“他们也听不到,有两个也没办法说话。”
这一刻,李乐山才真正看清了这天地的底色,这破烂的卡车、这拥挤的后台……原来二舅爷的表演团里几乎都是残疾人。
“你是夏老师的亲戚?”周从南道,他的声音细细地,“那你是不是认识他的家人?”
李乐山没办法解释一系列他是怎么作为关系户的家属又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点头。
“他这么多年都不回家是有苦衷的。”周从南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戏服的衣角,“只不过苦衷是我们这些人。”
夏国刚是艺术团出身,早些年喜欢游历四方,也不是不着家。最早结识的是正在外面表演杂技的那个人——老张,是个聋哑人。当时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街角,他在街头表演杂技,赤着上身,肋骨嶙峋,表演什么胸口碎大石、铁头功,反正怎么玩命怎么来,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围观者寥寥几人,偶尔有丢下钢蹦的,也有醉汉嬉笑着指指点点。夏国刚于心不忍,他挤进去,艰难地比划着:“跟我走吧,兄弟。咱不玩命了。”
再后来是瘸了一条腿、只能演些静态角色的老李、是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和听力的小妹……第二个、第三个,他发觉苦的人太多太多了,于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来一个又一个。人多了,吃饭穿衣看病都是钱。经济压力大,就开着这辆卡车全国巡演,走一个地方演一出戏。好在这里的人都很能吃苦,训练也狠,来看的人不少,偶尔还能拉几个赞助。
“养活家、攒钱买助听器、还有生活,他不是不想回去,他被拴着,回不去。”周从南的声音沉甸甸的,“每次转到盛平,他就回来看看。”
李乐山默默听着,手里的糖纸越捏越紧,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想起小学的时候,因为发不出声音被几个孩子模仿的场面,那种火烧火燎的羞耻感,时至今日依然清晰如昨。
突然,外面舞台的方向,骤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掌声,像浪一样,汹涌地灌进来。
他猛地看向周从南,急切地比划道:“声音好大。”
周从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这个位置勉强能看到一些人,人影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动作。
“什么声音?”他平静地问。
“喝彩声,”李乐山打手语,“震耳欲聋。”
“是吗?”周从南笑了笑,虽然他听不到,但是可以感受得到。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卡车铁皮上,感受着那遥远的震动。
“是,”李乐山的神情无比认真,“夏老师真厉害,你们也是。”
这辆卡车摇摇晃晃,载着的不是一群可怜的人。
“我们都是。”周从南沉默良久。
李乐山的目光看向车斗外,一瞬间,耳边的声音又仿佛与他无关。
苦是刻在骨子里的。像老张背上消不掉的疤、小妹深夜无声的咳嗽……他们这些人是相似的,他们有相似的人生经历。只是有些人背的多一些,有些人背的少一些。少的那些,也不是不到,而是时机未到。
他的内心此刻无声诘问:那我呢?我的时机又走到了哪一步?我的“苦”又该刻在哪里?
第47章 胆小鬼
二舅爷又走了,走的悄无声息,正如同来一样。
他开着那辆卡车,踏上了去往别的地方的路。李乐山和蒋月明都明白,这一路颠沛流离,前路漫漫又长长。那辆破旧的二手卡车是希望,卡车上载着的人也是希望。
希望就降临在他们身上。
他只在盛平待了两天晚上,过了一个元旦。蒋月明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看过,看看哥哥和妹妹,有没有好好跟二舅娘讲讲这一路,讲讲他的执着与愿望。他说他还会回来,他不会一直漂泊,明年这个时候,让蒋月明和李乐山再来看他。
元旦假期后没多久就是期末考试。蒋月明复习的焦头烂额,班里每天吵吵嚷嚷的,分为了大概两派,一派是坐在前几排的乖学生,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另一派,就是以蒋月明为首的班级吊车尾,不过他旁边倒是坐了个年级第一。
市里元旦晚会,许晴那个节目得了二等奖,奖品确实比学校大方多了。奖金另算,光是表彰的那张纸都厚实多了。她很大方的说请大家吃饭,等到放假以后。
蒋月明听着前桌同学背英语的声音,感觉脑子疼。英语单词在他嘴里别别扭扭的念个十几二十遍,蒋月明这边都记住了,他还在重复。
冬天,不适合在槐树下背书。那是夏天才能干的事情。
蒋月明除了早读背书以外,晚上回家也会背。别看他每天吊儿郎当、不学无术那样,他也不愿意成绩吊车尾。回回吊车尾不好看,更何况老吴说什么,期末考试最后十名的同学要叫家长。虽然蒋月明觉得有这个恐吓的意味,但是翠翠还要上班,他总不能到时候雇一个人来充当他的家长。
“不然,我找李大爷怎么样?”蒋月明一拍手,觉得这个方案很可行。
李乐山安慰他,“没事的,翠琴阿姨不方便来,可以让奶奶去。”
蒋月明一听更不行,那也太丢脸了,“那不行,三巷离学校那么远,不能让奶奶跑一趟。再说了,我那点分,也见不了人。到时候老吴说什么,他肯定说不了什么好话。”
“没关系的,”李乐山让他别这么想,“如果真的不行,让奶奶来就好。”
他打完手语又补充一句,“并且,我觉得你可以。”
蒋月明感觉心里有点安慰,虽然他跟李乐山比不了,但是多少也受李乐山的熏陶,跟李乐山在一起,整个人莫名被一种学霸氛围给笼罩,可能是因为磁场。
“我想小白了。”蒋月明趴在桌子上,自习课,周遭很安静,他悄悄地开口。
他想小白了,每次蒋月明走到门口,那小家伙就摇着尾巴出来迎接他,虽然蒋月明次次都空手来,但是也没嫌弃过他。他算上日子,都有大半年没见过小白了。
“那周末去找它玩?”李乐山打手语。
小白和李乐山的关系也变得亲近很多。韩江说那货是个颜控。蒋月明觉得他太刻板印象了,哪有一条狗是颜控的。但是一这么说,韩江就要反驳了,它跟自己亲近是因为自己养了它好几年,那跟你、跟李乐山,还有许晴这么亲近是怎么回事?还说不是颜控?
对此蒋月明就发表意见了,他说,那就证明你也很帅呀。
韩江被哄的颠三倒四、找不着北。莫名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总之蒋月明这话算是能听。
其实韩江长得不错,就是有点黑,还总爱东跑西跑,回回刷新一次出现在他们跟前,就像个小煤球似的。当时还以为年纪小,长大了就好了。现在大了,像大煤球了。这点一点也没继承他爹他妈的肤色,给自己整成非洲兄弟了。非洲兄弟至少黑的均匀,韩江黑的不均匀,短裤以上是白的、一下是黑的。胳膊上半截是白的,下半截是黑的。
“小白回老家了。”蒋月明不高兴,“过好日子去了,年底回来得胖三斤。”
李乐山想象了一下,“它现在就不瘦。”
“真损。”蒋月明乐了,李乐山有时候嘴真的挺毒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这两天盛平一直在下雪,大雪盖在地上,平增了几分寂寥。雪地没人清,只能等雪化。所以这两天不能骑单车了,路太滑,并且天冷。回学校有个上坡路,蒋月明好几次差点摔倒,如果不是紧拉着李乐山的手,估计已经摔了。
两个人就那么磨磨蹭蹭的走着,一步一个脚印。前脚刚走过,后脚雪又下了起来,将他们的脚印彻底覆盖,了无踪迹。
不骑车也有好处,不冻手,也不吹风了。就冲这个大雪天,估计骑车还没走路快。老吴很体谅走读生,力排众议将早读时间缩短了,往后缩了二十分钟,蒋月明和李乐山可以慢慢走。
下课铃刚响,蒋月明就跟满血复活了似的。他书包提早一节课就收拾好了,现在就能直奔三巷。
“英语书带了没?”李乐山问。
“没带。轻装上阵。”蒋月明很得意的晃了晃书包。
“明天默写。”李乐山平静地将蒋月明桌上的英语书递到他的跟前。
“不是,没人告诉我。”蒋月明忙拿过英语书,一脸震惊地翻页,“背第几单元的英语单词啊?复习到第二单元了是不是?”
李乐山比了一个“4”的手势。
“天……”蒋月明的天塌了。按照这个进度,他还倒欠两单元。
难道他要熬夜背英语?蒋月明想到这个感觉地也陷了。
“算了,明儿默写你给我抄抄。”他选择走捷径,蒋月明带了三科作业,以他写作业的速度,真要背英语他得忙活到后半夜去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你不要睡太晚。”
“你才是。”蒋月明收拾好书包,还是把英语书带回去了,感觉刚装上这一本,整个书包就有千斤重,真是背英语的责任重、重于泰山。
“我再晚十一点也睡了,你别再晚了。”蒋月明道。
李乐山点了点头,也低头收拾书包。
地上都是雪,蒋月明在校园内走的格外小心,因为一旦摔倒,那丢脸真的是丢大发了。蒋月明宁愿在学校外走一步摔三步,也不能在学校里面摔一下。
“小心滑,有台阶。”蒋月明道。
借着光,李乐山打手语,等会儿离开教学楼,没有教学楼的灯,路灯就变暗了,他的手语可能不清楚。
“我走前面,你踩我的脚印,不滑。”李乐山刚说完就要往前走。
“不行,”蒋月明连忙拉着他,他让李乐山在前面开道他成什么了,更何况,他情愿自己摔,也不想让李乐山摔,“怎么能你走前面给我开路,要走也是我走,我们踩别人的脚印就行了。”
他连忙快走两步,跟李乐山并排走,笑道:“要摔我们一起摔。”
“韩江买了一双防滑鞋,他说在雪地里走的像是平地一样,明天我们踩他的脚印好了,反正他也不会滑。”蒋月明看着脚下,防滑鞋比正常鞋贵三四十,他觉得没必要买,因为雪天就这么几天,再过两天就天晴了,一年到头穿一两次,不至于再买一双新鞋了。
“防滑鞋?”李乐山问:“韩江在哪里买的?”
蒋月明愣了一下,思索韩江说的那个店铺,“在乐山广场那边,他说那边都是鞋店、服装店……你要去买啊?”
李乐山点了点头,“我想给奶奶买一双。”
奶奶冬天还是要去菜市场买菜,路远地滑,李乐山不放心,他总说等他下午最后一节下课,他跟老师说一声就能出校门帮忙买菜了。但是奶奶又担心他,担心他会不会耽误学习,担心他在路上跑。
“她说自己会走的很慢很慢。”李乐山打手语,“可是我们也走的很慢,我们都会摔倒。”
蒋月明哽了一下,他感觉心里酸酸胀胀的,“好,那我们去买。那个店的名字,我明天问问韩江。”
李乐山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他感觉眼睛有点酸,连忙眨了眨,缓解酸意。
回家还是要经过那条小巷,还是没有路灯。巷子窄窄长长的,尽头却泛着微亮。
蒋月明已经不怎么害怕了。虽然此刻不得不漫长的亲身经历这条巷子,但是他知道身边有李乐山。眼前被黑暗笼罩的一刹那,蒋月明的手捏了捏衣服,四周都是漆黑的,脚下是虚的,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
可是蒋月明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那么爱说话的一个人,一时间连打趣都忘了。
突然,手掌被另一个有些泛凉的手握住。蒋月明颤抖着睁开眼,借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微亮的光,他隐约可以看到李乐山的背影。那个曾经说自己害怕的李乐山正走在他前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他装作勇敢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幻灭,不知道是两个人谁的手开始有些发热,让蒋月明感觉心里也热热的。
只有我还是个胆小鬼。蒋月明心想。
窗台堆着雪,房间内的灯光微亮。林翠琴在清理厨房,碗筷声叮叮当当地发出响声。夜晚九点,三巷早已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将宁静打破。
“月明,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啊?”林翠琴见他蹿进房间放下书包便火急火燎地打算出门。
“乐山广场!我马上回来!”蒋月明留下这句话便冲出了门。
第48章 心甘情愿
“你带了盒啥东西回来?”林翠琴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里面看了看,“外面又下雪了,非得这时候出去买吗?”
他看着蒋月明头上、衣服上的雪,语气带了点轻微地责备意,“大晚上的,你突然冲出去,只说要去乐山广场,乐山广场那么大,我上哪儿找你?”
“小姨,”蒋月明看出她脸上的担忧,“我这不好好的吗,我都十三四了,一米七几个个儿,现在人贩子都不要我这种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林翠琴拍了拍他肩上的雪,“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么急,还说马上回来,看看现在都十一点了。”
蒋月明轻按着她的肩往客厅走,将林翠琴按在沙发上,宽慰道:“我那个、没注意时间,我以为我跑的很快呢。”
“哎——”林翠琴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小姨,我那是正事儿……”蒋月明低头拆包装,拿出来一双鞋,防滑的,他专门跑到人店里面问的,当时剩十几分钟就要打烊了,蒋月明一家一家问,这一家没有就赶紧转到下一家。
“鞋?”林翠琴有些疑惑。
“乐乐,他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这几天下雪地滑,我给她买双防滑鞋,走的顺畅点儿。”蒋月明蹲在地上低头摆弄这双鞋,又给放进了鞋盒里。
归置好,蒋月明抬头冲林翠琴一笑,“你要不,回头我也给你买一双。”
“你告诉我不就好了嘛,”林翠琴道:“赶明儿我路过那儿买一双,你自己大半夜的跑出去……”
“我想明天就给。”蒋月明说,上次跟李乐山一起去给奶奶买过鞋。李乐山说奶奶总穿着那双布鞋,已经不合脚了,开胶的地方也拿胶水粘了又粘,他知道奶奶的鞋码,所以就想赶紧买了。
“你这孩子……”林翠琴知道他心眼儿好,知道他待人好,孩子随妈,这一点真是继承了翠兰。
“行,”林翠琴揉揉他的头,“乐山肯定开心,你快回去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蒋月明也这么想,他点点头,又蹿进房间。往床上一趟,这才感觉累意上头,一想到包里作业还没完成,又强撑着想起来写,但是奈何困意此刻占据上风,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数学方程式、锌氦锂铍硼……全都遗忘到了脑后。
蒋月明拎着鞋出门,今天林翠琴起了个大早,说新学的手艺,豆沙馅包子、还有红糖的。跟包子店的大娘学习的,振华饭店不管早饭,只管下馆子。总之林翠琴觉得做的不错,现在正刚好让蒋月明带给乐山尝尝。
“小姨,你真是模范好小姨,”蒋月明一脸震惊地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此刻六点半,再一脸震惊地看看外面还黑着的天,最后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穿着碎花围裙的林翠琴,竖了一个大拇指,“我要给你颁发一个全国十佳的那种奖。”
林翠琴被他逗笑,匆忙装了四个包子,两瓶牛奶,往蒋月明另一个空闲的手里放,“少贫,记得分给乐山吃,我要回去继续睡了。”
“好,我知道。”蒋月明觉得包子散发着一股热气,“那我走了——”
他兴致冲冲地下楼,已经预料到李乐山惊讶又欣喜的表情。他心里肯定特高兴,但是又担心自己昨天半夜出去。并且蒋月明做好了他不会要的准备,他肯定要说“不行,我不能收,这太贵重”,又肯定要说“我们拿去退了…”所以他做好了要撒泼打滚的准备来让李乐山收下。
不管了。蒋月明心想。
李乐山正站在家楼下等他,蒋月明说让他站在楼道口,那样风刮不着。李乐山担心影响过道,楼里面住着的还是有上高中的哥哥姐姐,也得这个时间段起床,所以他每次就站在门口等蒋月明。
“乐乐!”蒋月明隔了还有几个台阶就挥手,“快快快,我小姨早上做的包子,一会儿凉了。”
他把两个包子和一瓶热牛奶塞进李乐山的怀里。
“谢……”李乐山不方便打手语,但是蒋月明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下一秒要说什么,这相处的久了,可能是心有灵犀了。
“快快吃,”蒋月明咬了口包子,豆沙馅儿的,很甜,然后超不经意地把鞋递给李乐山,“对了,这个给你。”
李乐山有点疑惑,他问:“这是什么?”
蒋月明心里明白应该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放松语气道:“鞋。”
他不敢直接看李乐山的反应,只好悄悄地瞄一眼李乐山,只见那人的手一顿,脸色变得有些沉。
“哎呀你放心,不是我花的钱。我昨晚和小姨一起去的乐山广场,我就提了一嘴,她非要去买,拦都拦不住……”蒋月明编纂,没这回事儿也把这回事儿讲的头头是道:“你收下,给奶奶穿。”
趁着他手里东西多没办法打手语,蒋月明继续讲,要把他心里的顾虑都给解决,“我知道你肯定觉得花钱,又觉得不能收。但是小姨说了你不收下她心里不高兴……”
“我把钱给你,你再给小姨,好吗?”李乐山犹豫半响。
“她都说了,你得收下。”蒋月明说:“乐乐,小姨是拿你当亲侄子的,真的。你别心里觉得……你别不高兴。”
李乐山感觉眼眶有些热,心里又酸又麻,像是泡进了一碗温热的、又甜又涩的酒里。他除了奶奶……他没有亲人了。听到蒋月明这么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空感。
“谢谢你和小姨,我还是不能收。”李乐山把鞋还给蒋月明,他真的很感谢,一种即使能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感谢,在心里,无法诉说、无法言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李乐山的手带着颤抖。这几个字,像是沉重的石头,压的他喘不过气。
就像奶奶告诉他的,人情债是最难还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还,教蒋月明题、帮他学习,可是他很聪明,自己又不能说话,大部分还是蒋月明自己参透的,他没付出什么。对蒋月明好,那是他心甘情愿。不是他拿来还的东西,更何况,李乐山不知道自己这么对蒋月明到底好不好。
这让他觉得恐慌,他怕有一天“债台高筑”,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还,他怕还不清,更怕……根本还不清。
还?
蒋月明一时间也愣在原地,他感觉大脑一片宕机。想过李乐山的所有回复,唯独没想过他这么说。他设想过李乐山会不好意思、会拒绝,他连怎么撒泼打滚都想好了,唯独、唯独没想过这个字。
为什么要还?
还给谁?
还给他?
“还,”蒋月明嘴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为什么、要还?”
他对李乐山好,难道是明码标价的吗?他对他好,难道还要开个收据,等李乐山日后结账吗?这是负担吗,这是不能被接受的吗?蒋月明头一次这么想。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接受亲近的人的好意,是需要还的。这么说的话,难道他也要还给小姨吗?他要怎么还,他欠小姨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不对不对。蒋月明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不能这么算的。他这么算,小姨会不高兴。可是李乐山就这么算了,他没想过自己会怎么想。
“所以,我对你的好,你都要还给我?你对我也好,是因为要还这笔债?”蒋月明问,他皱着眉,心里有点疼。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猛地从心里蹿起,迅速蔓延,伴随着翻江倒海的不解与委屈。他以为自己和李乐山不用分的那么清,他们认识三年了,马上快四年,还要分的这么清吗?
“那你对我的好呢?你教我手语、帮我学习、给我讲题、你跟王浩打架……这些,都是因为你欠我的,你在还债吗?!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一个等着你‘还债’的人吗?!”
“不是!我,我不是这么想的!”蒋月明那质问砸在李乐山心上,让他脸色瞬间发白,他急切地用手语比划:“我对你好,是心甘情愿!”
“我也是心甘情愿!”蒋月明喊道,“我对你好也他妈的是心甘情愿!”
他和李乐山有什么不同,让李乐山觉得自己是要索要些什么?搞得像他蒋月明有什么所图一样。
这句话是他吼出来的。此话脱口,两个人都怔在了原地。此刻耳边只有寒风刮过得呼啸声。他还没对李乐山说过重话,这样的语气,他甚至没对韩江说过,因为他和韩江之间没有这种困惑,他给韩江奶奶、妈妈、还是韩江自己买一双鞋,韩江只会高兴的找不着北。
“对不起,”李乐山向他道歉,他去拉蒋月明的手,碰到手指又缩了回去,“你不要生气…”
“我不是生气,”蒋月明语气变缓,他很诚恳地问李乐山,“我就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觉得这一切需要还?”
“你们就是对我太好了……”李乐山不敢他的眼睛,“除了奶奶,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
他头一次在李乐山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一种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神情,原来李乐山也会有这样的情绪,他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在拒绝什么?
“不用做。”蒋月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吸了口气,看着李乐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还。”——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宝宝们,祝大家天天开心!
悄咪咪提醒,小回更新了专栏,看看哪本被我放在了第一个!
拜托宝宝们帮我点点预收吧[求你了]爱你们么么么么么!!!
第49章 我不能还
那天的寒风似乎把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冻上了一层薄冰。
日子照常的过,没有什么异样。蒋月明还是犯困,冷也困,穿的暖和也困。他那个位置简直是睡觉的风水宝地,不少人觊觎。后门一关,根本不透风,往墙上一靠,就是一个绝佳的睡觉姿势。
只是墙面经久未翻新。一中是建国时候就有的学校,有些东西都是上了年代的。墙面掉灰,往上面一靠,墙灰唰唰的往下滑,每次一离开这儿,蒋月明后脑勺都沾着一堆白灰。
那双鞋,李乐山还是带回去给了奶奶。他蹲在地上帮奶奶穿好鞋,尺码刚好合适,他说是蒋月明的小姨帮忙买的,不要我再花钱。
奶奶拍着李乐山的手,语重心长道:“月明和他的家人都是好人,我们要懂得感恩。”
李乐山沉默地在一旁点头,他低头看着奶奶脚上那双崭新的鞋,想起了那时候跟蒋月明的一番话,那些话还跟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翻来翻去。
“奶奶,我要还吗?”李乐山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字,那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还”字,附带上的还有拼音。
“还……”奶奶在嘴里默念,她们那一代人讲究人情世故,讲究的很深、根深蒂固,几乎印在脑子里,“还呀,乐山,别人对你的好,你都得记在心里头。我们人穷志不能穷,我们都是要还的,你妈妈我们就是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可我们心里总得装着还的念想……”
李乐山看着奶奶,脑海里闪过蒋月明那刺痛的神情,那刺痛的眼神,像一根烧红了的针,猛地扎进他的心脏。而奶奶的话又像是落石,砸得他粉身碎骨。他感觉心里喘不过气,开不了口,也写不出来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要还”、“不能欠”、“心里装着念想”……
可我该怎么去还?
李乐山在心里叩问,没有人能告诉他,没有人教他怎么办。奶奶只说要还,却没告诉他该怎么还。这份情意,越垒越深,最后困住他、深藏他、埋葬他。压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他想起蒋月明吼出的那句话,“我对你好也他妈的是心甘情愿!”那声音里的愤怒和委屈,此刻无比清晰的回荡在他的耳边。那份“心甘情愿”,是滚烫的,是毫无保留的。他不能接受着蒋月明的好,却时时刻刻都想着“还”。
还了,就是辜负。
还了,就是划清界限。
还了,就是将那份滚烫的“心甘情愿”浇上一盆冷水。
李乐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他看着纸上大大的“还”字,像在嘲笑他现在所处的困境。他看着奶奶满足的笑,心里充满了挣扎与愧疚。最终,一个微弱又清晰的声音,压过了奶奶沉甸甸的教诲,带着一丝决绝的悲凉。
我不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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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在兵荒马乱中冲出来,打了这群学生一个措手不及。全市排名,精准到位次,各科老师都很重视,恨不得每天吃在讲台上、睡在讲台上,还占了不少节体育课。
蒋月明这两天为了不吊车尾,玩命似的学。不仅为了学,也想掩埋掉之前跟李乐山的那段争吵。只是偶尔看向李乐山,他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他还在想还债的事儿吗”。
韩江最近满面春风。听韩江说他们班是按组轮流换位置的,马上轮到他跟许晴坐前后桌。蒋月明还当是什么出息事儿,比如和许晴握个手、表个白那种,合着只是坐一个前后桌,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你俩,就不能选个同桌吗?”蒋月明趴在桌子上,不想搭理韩江。
在一个班里绕来绕去的,不绕吗?
“我、”韩江愣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想,那不是不能吗,许晴非得跟静怡坐一起,我没办法呀。”
“那确实。”蒋月明道,许晴和静怡的友谊无人能撼动,就是李乐山去了,估计也只能坐后桌……
也不一定。
“哎,寒假啥安排,我们溜冰去啊。”韩江嬉笑道。澧江桥下面的那个溜冰场,他俩好久没去了。估计早就被大爷大妈们唠嗑给占领了。
“我还在发愁考试呢……”蒋月明突然看向韩江,这小子不正常,跟许晴坐个前后桌就能那么高兴,连考试都不发愁了?
“考不好这次你妈不收拾你了啊?”蒋月明问。
“靠,那当然收拾。”韩江道:“我妈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倒退三名就得家法伺候。”
“你没这个空间吧。”蒋月明道。
“搞得像你有这个空间一样。”韩江往前凑了凑,他看向蒋月明旁边空荡荡的位置,步入正题,“哎,你问李乐山找个物理笔记给我看看,许晴跟我都想看。”
“你俩直接问不就得了。”蒋月明说,现在都什么关系了,用不着他来传话了。
“不行啊,许晴不好意思。”韩江低声道:“我也不好意思,我俩现在连手语里的‘谢谢’都不会说,也看不懂。李乐山说个什么,我们就跟那文盲似的。”
韩江想过学,许晴也想过。两个人聚在一起琢磨过,最后都战败了。这么一说,还都挺佩服蒋月明的,有毅力,有恒心,他那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样儿,能学会这个,看来真的是下了狠功夫的。
“那也是,行。回头给你。”蒋月明道。
“行,谢了兄弟。回头请你俩吃饭。”韩江说。
“别回头了,考完试就请,你说这话没一次兑现的,比小卖部门口的一等奖还难兑现。”蒋月明不想多说。
“别呀,我手头就那么点,只能请你俩吃馄饨。”韩江说。
“馄饨也行,你请我俩喝一碗粥我都谢天谢地。”蒋月明调侃。
“行,那行,说好了啊,到时候别跑的不见人了。”韩江往楼上蹿。
蒋月明看着韩江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人影。这些天,他们谁都没再提过那件事。好像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蒋月明心里明白,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依旧在他们心里,像个挥散不去的影子一样,可能永远不会蹿出来,也可能随时就蹿出来。
清理考场,得把所有的书、试卷都搬到教室外面,好腾地方给人考试。蒋月明没多少东西,搬完自己的搬李乐山的。他俩的书挨在一起,就是蒋月明的层次不齐的,要不是有李乐山的在旁边支撑着,估计撑不过三秒就得倒。
考完三科的头一个晚自习,格外安静。这时候大家还没有马上就能放假的喜悦,更多的是明天考数学的不安与焦虑,反正教室里除了几个悄声对答案的声音,剩下的就只有安静。
蒋月明看不下去题,更不想自取其辱的跟着别人一起对答案。真想对答案干吗找别人的,眼前这个人不就是正儿八经行走的答案吗?答案错了他都不一定会错的那种。
在三角形ABC中,AD平分角CAB交BC于点D……蒋月明看着题看的玄乎,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纸条,他看了看前桌,没人回头,又看了眼李乐山,意识到这是李乐山传来的。
不会是……
答案吧?
因为他看起来很好奇答案的样子,所以李乐山把答案传来了。
他确实好奇答案,但是他并不是好奇已经考过的答案啊!他没那么爱给自己找事儿。
蒋月明咽了下口水,狠了狠心,预想到自己可能五道错三道,不、错四道的场面。
纸条打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些东西,出乎意料的几个字,他感觉李乐山的字上了初中以后有些连笔了。
「对不起,我们不能这么算。」
蒋月明感觉心里直跳,现在这样,老吴站在窗户口逮到他估计会以为他收了个情书。是的,他跟李乐山就是不能那么算,像开收据一样,一笔一笔的把那些好、那些情意记在账上,等日后来还?这种算法,不是朋友应该算的。
蒋月明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他换了只笔,郑重其事的添上一笔,又递到了李乐山的桌上。
后面又加上了一行字,跟李乐山的字迹放在一起,有点丑。但是细看,经过他曾经的刻苦训练,他跟李乐山的字迹,多少还是有些像的——二分像。
至于后面那行字,李乐山没看出来是个什么东西。琢磨了一阵子,看起来不太像汉字。不过他不打算问蒋月明,直说你写的字,我看不懂,那有点伤人心。
他将纸条塞到了校服兜里,冲蒋月明笑了笑,那张纸条像是投进静湖里的石子,砸开了隔阂。
雪化了,路面被清理后看起来没那么寂寥。蒋月明和李乐山并肩走回三巷,他闲不住,路上非要给李乐山演示韩江是如何平地摔倒的。
“你真别摔了…”李乐山犹豫半响,打手语。
“哪儿能,我跟他不一样。他故意摔给许晴看的,想要人家扶。”蒋月明笑道:“但我不摔,你都会扶我。”
李乐山听罢,嘴角勾起笑了。
路灯下又开始飘雪,蒋月明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样子像是在跳舞,嗯。像在打一套全国中小学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感觉耳边马上就要响起来预备式,第一节,伸展运功……
不知道何时,旁边有几只鸟,被飘雪惊动,“咕咕咕”的扇着翅膀,跑到远处去了。
蒋月明看着他的脸,心里松快不少,轻轻地撞了撞他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很温馨的一章,然而现实无比悲惨
谁!把!我!的!外!卖!偷!了!
……
小偷,你不劳而获就走~~大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外卖呀TTTT(心碎ing)
第50章 以后我们再来算算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眨眼消失不见。
08年是奥运年。听林翠琴说她好几个工友去年都在备孕,就等着今年孩子出生,名字也想好了,就叫奥运。这已经堪比05年设计出来的吉祥物的时候,那一年身边好几个孩子名字叫“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
蒋月明今年初二,虽然离高考还有点远但他仍然打心底里为那群08年出生,往后再数18年的弟弟妹妹们捏了把汗,奥运宝宝那么多,高考估计不只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好,我正式把甜甜的小名儿改成奥运。”蒋月明在一边开玩笑。
林翠琴也在一旁调侃,说甜甜虽然没赶上当奥运宝宝,但是赶上申奥那一年了,甜甜的外公想给她起名叫“申奥”,说男孩就叫“申奥”,女孩的话就再翻翻字典。于是翻遍了中华字典,翻出来一个特文艺的名儿“妍熙”。
今年澧江桥那边放大型烟花,庆祝奥运。蒋月明一早就知道了消息,说什么也要拉上李乐山一块儿去看。
“小姨,我跟乐乐要去澧江桥看烟花,你们去不?”蒋月明弯腰系鞋带。
“去呀,甜甜吵着要去看,你先带她去。”林翠琴还在系围巾,说是围巾,其实是个小方巾,在广东的时候买的,她来到盛平以后就很少给自己买那些衣服、首饰了。
“不要!”甜甜先一步开口,甚至还没等蒋月明拒绝,“他每次都只顾着跟乐乐哥玩,根本就不管我。”
“我哪有。”蒋月明反驳的很心虚。
“就有!”甜甜拉着林翠琴的衣袖,“我不要跟哥一起出去。”
“好好好,”林翠琴宽慰道:“月明你先去,我们也不上桥,就在桥下的公园看看好了。甜甜小,我怕她听见烟花声怕。”
蒋月明现在的身高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对比同龄,尤其是韩江,已经多出来了小半个头。韩江没招了,他说自己要吃钙片、打篮球、喝牛奶,反正能长高的法子都要试试。
“实在不行,我要去断骨增高……!”韩江原话是这么说。这几年医美很盛,看着那项目,韩江什么也没心动,唯独对这个心动了。
“你也不用断了,有这个念头,你妈先打断你一条腿,省钱了。”蒋月明持反对态度,这是干嘛呢,不花钱找罪受吗,实在不行,塞两双增高鞋垫、多穿两套袜子好了。
韩江觉得特不公平,他感觉老天爷造化弄人,或者说,故意的。为什么同样是吃、穿,怎么蒋月明和李乐山就一年比一年高,高得多。甚至这俩没他吃得多!他每年就长那么一两厘米的,够干啥呢?
李乐山比他矮一点,一个指关节的高度。反正都差不多高,奶奶说他俩越长越像,蒋月明觉得这是兄弟相。
八点整烟花开始,桥上围着不少人,熙熙攘攘的。跨年的朋友、家人、小情侣。蒋月明头一次在桥上见到这么多人,感觉全盛平的人都涌上来了。
“你说什么?”蒋月明没注意李乐山的动作,他正站在一石块上找位置。
“昨天做了套卷子,求澧江桥的高度。”李乐山指了指桥,“跟我答案不一样,我做错了。”
“那应该是答案错了。”蒋月明不假思索,这年头真是什么题都出了,赶明儿是不是得问问维纳斯的身高多少,“你知道的,咱学校那复印技术,白的也能印成黑的。”
他拉着李乐山的手,慢慢往前移动,走一步,边说“姐姐们让一下,我去那头找人”,边说“奶奶您小心点,我马上就过去”,反正态度好的不行,前面的人回头看见蒋月明的脸,自动就往旁边移了。
李乐山跟在他身后如履平地。
“你是不是没去过这么热闹的地方。”蒋月明终于找了个绝佳的合适位置,桥中央,也就是放烟花时候的正中间观景区。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没去过,不习惯热闹,总觉得这个词跟他格格不入。
“没事儿,以后我带你去。”蒋月明道,他喜欢热闹,喜欢玩,喜欢跑。有条件的话,他真想也到处乱跑,走走看看,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跑的太远,他还会回来盛平。
李乐山站在他的旁边。其余前后左右都是人,旁边的大概是一对情侣,女孩正在念叨着幸好出来的早,不然得站到桥尾了。
时间来到七点五十,河中央渐渐开来一艘小轮船。估计是征用附近码头的,烟花就放在轮船上,再高高的扬在上空,桥上是安全区域。
人群中慢慢地开始倒计时,混杂在嘈杂声、人声里,数字的声音格外清晰。
数到一的刹那,烟花在空中“嘭”的一声炸开。这下了血本的程度,只有庆祝96年桥刚通车的时候才有过。那时候蒋月明才两岁,他没能见到。以为再没有这个机会,现在又过了十多年,他竟再次见到了。
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见到流星得许愿、见到蜡烛得许愿、见到孔明灯得许愿,见到烟花也得许愿。也不图到底能不能实现,反正蒋月明的那几个生日愿望没有几个实现的。可能是他许的不真诚,但他就差跪着许愿了。耳边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什么“今年我要暴富!”、“今年我要脱单!”、“今年……”
蒋月明情至此刻,感觉心里也沸腾起来。
“我要考实高!我要和李乐山一起念书!”蒋月明也喊。
他的这个愿望在一众愿望里是股清流。旁边那对小情侣听见他喊的什么,一个劲儿的往这边瞧。这让他回想起了当初下定决心考一中的时候,如果当时是考“清华”,现在应该是考“常青藤”。
“我会好好学的。”蒋月明看着李乐山亮晶晶的眼睛,“我会认真听课、好好写作业、多背书、多刷题……”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异想天开?”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话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觉得我痴心妄想?其实我也不喜欢学习,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念书。”
蒋月明哪喜欢学习呀,曾几何时他巴不得初中毕业就去打工,虽然要未成年的工作几乎没几个,也不敢有几个。但他可以从学徒做起,开个理发店。身边太多太多例子,蒋月明看他们生活的也不错。
但是他又清楚,他是没办法跟李乐山一直一起念书的。先不说实高了,大学呢。李乐山考去北京南京东京还是什么京……也还是有可能的吧。他在旁边上个大专,也行。
可是上大专的话,感觉又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上大学的时候,甜甜就该初一了。林翠琴想在市里买一套房子,到时候就让甜甜在市里面的学校念书。林翠琴没跟他说过,大概是怕蒋月明心里不舒服,但是他知道,他听见林翠琴打听过市里面的房价。
小姨已经照顾他太多了。蒋月明他不能只顾着自己,他不能那么自私,总不能让小姨照顾他一辈子。
等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到时候他就能回过头来帮小姨了。
“考不上吧…”蒋月明喃喃自语,全年级一千人,实高只招前二百名,爬不进去前二百名是连过线的可能都没有的,这就是现实,是蒋月明与他们的差距。
李乐山看着他,烟花映在蒋月明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但他知道蒋月明此刻无瑕顾及眼前的烟花了。
学习是压在学生肩上的一座大山,跨过一座还有另一座,其中考学是最大最重的一个。
蒋月明想不到自己这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有朝一日也会为跨越这座山而茫然。
“数学不懂我们就问,英语不懂我们就背,”李乐山拍了拍蒋月明的肩示意他看向自己,“有我在,你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可我太笨了。蒋月明心想,他背书,背一遍两遍三遍还是背不下来,数学题写一道两道三道还是只能写出来第一问。如果说他得需要通过“笨鸟先飞”才能飞的话,蒋月明觉得自己得早飞个十来年才行。他得从刚出生就学数学、背英语……
蒋月明盯着李乐山看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了。就算中考,那还有一年时间呢。更何况,现在这场面,也不是为未来弹尽竭虑的场合。
他搂过李乐山的肩,指着空中最绚丽的一朵烟花,转移了话题,大喊:“乐乐,你许的什么愿?!”
李乐山跟他紧挨在一块儿,他的目光从蒋月明的脸上,转移到了夜空中。
“你现在先不要告诉我,等以后我们再来算算愿望实现了没!”蒋月明喊。
李乐山对着一簇最黯淡的烟花许了个愿望。他觉得这簇应该许愿的人最少,如果能听到的话,实现的概率应该大点。
其实他不信这个。李乐山没有告诉蒋月明,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蒋月明。因为他曾经很虔诚地祈求过,对着所有他能对着的东西,拿他的全部祈求过,但也许是他的愿望太大,没办法实现。
好。他在心里默念,我许了。
以后我们再来算算愿望到底实现了没——
作者有话说:太励志了,我也要穿回初中考实高[垂耳兔头]
这周有榜,明天继续[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