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指相扣
体考过后就能彻底结束初中三年的跑操生涯。体育考试得用的更专业的场地和仪器。像一中那个缺斤少两的跑道,那就不能用了,也算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可以光荣退休。
体考是在市里体育馆的运动场考试。一中包了几辆老式大巴车,把学生们带去体育馆考试,完了再给带回来。市体育馆不愧是市里的体育馆,前面有个大广场,看着就气派。
从盛平到市里来回得两个小时。学校租了体育场外面的旅馆,给离家远的同学们住,担心各种各样的因素影响考试,房间小、床多,一间屋子能住12个人的大通铺,据吴尽忠说这已经是学校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了。
“咱们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委屈委屈,就住一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争取发挥那个、啊,最高水平!”吴尽忠一间一间房间的嘱咐,生怕漏了什么嘱托。他跟学生们住在一起,就在隔壁宿舍,同甘共苦。
一间小房间里面住十二个人,可想而知有多么的人挤人。几个大床排排搁置在房间里,整个房间除了床,多一样东西都没有,连个凳子都塞不下。
蒋月明跟人石头剪刀布,比赛决定谁睡在最靠墙的那头,那位置不用特别挤,矮子里面拔高个儿,算是一个好位置。除了李乐山不用跟他锤,剩下仨自愿不睡那头,他跟七八个人石头剪刀布,本来也就是闹着玩,也不在意什么输赢的,谁知道还真的把把都赢了。
“我去……”蒋月明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一脸难以置信。
“我去……”剩下七个男孩也都大眼瞪小眼,这可不是简单的石头剪刀布,这是七个人轮流上场总共玩了十几二十把的那种,这可是车轮战!居然没一个人赢过他?
“你开挂了吧?上哪儿整的主角光环还是啥的。”赵宇轩纳闷。
“你先稍稍。”蒋月明比了一个“停”的手势,他自己还没缓过来呢。
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蒋月明猛地转过身对李乐山,声音都有些变调,“乐、乐乐,你刚看见没啊?十八把,我……”
他激动的语无伦次,就跟出门中了张万把块钱的彩票一样。李乐山应该能理解他,因为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李乐山知道自己运气能有多差,差到刮彩票能刮出来欠条那种。
玩到这种程度已经没人不服气了,全都心甘情愿。个个都灰溜溜地跑去别的地方睡了。
“你跟我睡一块儿啊。”蒋月明悄悄凑过去对李乐山道:“一会儿像什么老高啊、少飞啊,来找你你理都别理,你睡里面,那位置不挤。”
蒋月明就这样把自己锤了十八把石头剪刀布得到的床铺轻易的让给李乐山,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李乐山摇了摇头,“你睡里面吧。”
那是他自己挣来的胜利成果,整整十八把,让给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并且,李乐山也确实,睡什么地方都没差,他不讲究这个,也不太认床。
“那咱俩锤一下,我出剪刀。”蒋月明先发制人。
“谁石头剪刀布会告诉别人自己先出什么的?”李乐山有些疑惑,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有点傻。
“比比嘛,你不懂,这是战略。”蒋月明继续开口,“他们都没赢过我,你试试呗。”
尽管李乐山觉得很奇怪,但蒋月明想玩,他还是陪蒋月明玩了。并且,他觉得这个规则很“蒋月明”,意思就是不讲理。
三二一,几乎同时,蒋月明出了“石头”,李乐山出了“布”。
……
“你耍赖。”李乐山轻轻抿了抿嘴,他明明说了出剪刀。
蒋月明嘿嘿笑了两声,“你睡里面吧,你出布是不是想让我赢,我跟你想法是一样的。”
“我也想让你赢。”蒋月明的声音低了些,但却异常清晰。
夜晚的寝室一点不安静,闹腾地厉害,男孩们聊游戏、聊漫画、聊电影,聊得五花八门,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像什么新出的电脑游戏,《七龙珠》里面悟空和贝吉塔谁更强……大家伙没有一个人为明天的体考殚精竭虑、早点休息,吴尽忠前前后后嘱咐了三遍,看来没有一个人听得进去。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少年们肆无忌惮的喧闹声中。
“你往那边挤挤……”
“我靠!我再挤就下去了!”
“我操,挤啊……”
“谁啊一直蹬我的被子?!”
……
不知道哪边挤了半天没挤出来个结果,只能听到一阵吵闹声。
抱怨声、笑闹声、床板吱呀声,此起彼伏。
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蒋月明不知为何,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咚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快得让他有点心慌。他和李乐山肩并肩躺在狭窄的床铺上,胳膊不可避免地挨着胳膊,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
“乐乐,你……睡了吗?”蒋月明侧过身,面对着李乐山模糊的轮廓,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轻声道。
他必须得说点什么,来掩盖自己的心跳声。
夜深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李乐山知道他应该看不清手语,于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给他一个动作就能让蒋月明意识到自己也没睡着。
蒋月明的心还是跳得极快,他是在紧张吗?紧张明天的考试?可是别的不说,蒋月明体考起码是十拿十稳的,他几乎没有发挥差的时候,满分根本不在话下。一想到明天过后与跑操彻底隔绝,蒋月明能感觉自己总是发酸的小腿变得轻松了些。
那这擂鼓般的心跳,到底是为了什么?
记忆猛地涌上心头。让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那个同样闷热的夏夜,他和李乐山挤在他家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那时候,两个半大孩子,还能在那张小床上找到各自舒服的位置。而现在,两个身高都逼近一米八的少年,挤在这通铺的一隅,连翻身都显得小心翼翼,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带着一阵微弱的电流。
宿舍的喧嚣渐渐退去,疲惫最终压倒了少年们的精力,鼾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然而,那片靠墙的狭窄空间里,紧绷的空气却并未消散分毫。
蒋月明僵直地躺着,努力想让自己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他不敢动,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挪动都会打破这份宁静。
“乐乐……”只是他又忍不住低唤,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点莫名的迷茫。
这一次,李乐山没有摇头。他只是默默的、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蒋月明放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心微凉,轻轻覆在蒋月明紧握的拳头上,然后,用指尖极其缓慢、带着安抚意味地,在蒋月明紧绷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因为不会说话,所以李乐山总用这种方式做回应,像轻轻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手背上画圆,以此来昭示些什么。对此,他们都心照不宣。
蒋月明浑身猛地一颤,那擂鼓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撞击着胸腔。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汹涌的、陌生的悸动,瞬间淹没了所有嘈杂的念头。他几乎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握住了李乐山那只微凉的手。
没有言语、也无法言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乐山指尖的薄茧,感受到他掌心同样细微的汗意,李乐山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紧紧握着。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宿舍里其他人的鼾声、梦呓、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都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张拥挤通铺的一角,只剩下他们紧握的双手,只剩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是蒋月明的,或许,也是李乐山的。
混乱。
迷茫。
不解。
紧张。
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是赢了十八把石头剪刀布,不是喝了十八瓶酒啊!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一种迟来的、巨大的羞赧感席卷了蒋月明。
他猛地松开紧握着李乐山的手,带着一种细微的颤抖,蒋月明僵硬地想要背过身。
“对不……”蒋月明声音比蚊子还小,“你就当我傻了…”
没等蒋月明背过身,李乐山的手慢慢地握住了蒋月明的手掌。他不敢再动,任由李乐山握着,心脏跳动的依旧疯狂。
此刻,他不再去想明天体考后是否真的告别跑操,也不再为这拥挤通铺的憋闷而烦躁。他看了眼李乐山,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李乐山一定醒着……
在这片属于少年们的、喧嚣和隐秘心跳的黑暗里,一种从未宣之于口、却在此刻心照不宣的情愫,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个年纪的十指相扣,不再是儿时的年少无知。
中考迫在眉睫,未来像一团迷雾。但此刻,不管怎样、不论如何,在这张简陋的通铺上,彼此紧握的掌心,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实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还蛮甜的吧[哈哈大笑]
写过最纯爱的没有之一……只是牵了一下手啊!看看这没出息的样儿[哦哦哦]怎么跟谈了似的(宝宝萌再等等,马上就到这一步了[求你了])-
吐槽一下阿晋的这个系统,好卡,今天尤其卡,先把我封面卡没了,晚上我编辑完存稿设置发送时间的时候更是一直卡卡卡卡卡卡……怎么会比我卡文的时候还卡[无奈]
第62章 真的舍不得
体考大家都发挥的不错,满分率百分之八十五。好歹也是初中三年练出来的,每天练的那么操,考不好才真是奇了怪了。一中不吹什么,像什么教学设施什么的,没办法吹,但是体考还是得吹吹的,是整个市里体育考试满分最多的学校。
许晴考得不错,没有拖她的文化科后腿。现在只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当中就行,只要中考不掉链子,不是粗心大意那种,正常发挥实高几乎没跑。
她羞答答地跑到李乐山跟前冲他说了声谢谢,感谢他那阵子一直陪自己练跑步。被蒋月明调侃为什么她不对自己跟韩江说谢?不对自己说就算了,那韩江呢?韩江还天天哭哈哈地跟跑呢,最后被许晴一个眼神剜了回去。
体考前那天晚上在那个小而窄的床铺上发生的事情,蒋月明和李乐山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这么一想,当初像是脑抽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反应那么大。蒋月明觉得也确实没有好提的,拉拉手而已,小学过家家都不屑于拉手了。
并且他们打小躺在一张床上,好歹一块儿长大的,又不是没一起睡过,那时候没有“距离感”这个概念。蒋月明抱啊、搂啊什么的,几乎不撒手,每次醒来自己就是以一种很奇特的姿势抱着李乐山。
蒋月明暂时没有搞明白这种感情到底是怎么样,和从前对比,得出来结论。
难道是这么多年过去,关系生分了吗?
最后一个月,各科老师全都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天气的燥热头一次没能影响到蒋月明,他的夏困短暂的消失了一阵子。
距离中考还有二十天的午后,尽管是午休的时间,这时候也没有多少学生睡觉了,个个埋头写试卷一直到打铃。当然也有个别睡得很熟早已进入梦乡。
“快快快,同学们,麻利点收拾收拾,睡着了的洗把脸清醒清醒,没睡的理理发型,一会儿下楼拍毕业照,啊。”吴尽忠急急忙忙地赶来,本来他们班是卡着午休的点拍照的,但是被吴尽忠力排众议给拒绝了,他义正言辞地说他们班学生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写试卷,不能打扰他们。
于是把拍照时间推到了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空出来的时间给大家收拾收拾,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拍毕业照,还是得重视起来。
要说蒋月明这辈子有什么遗憾,毕业照绝对算一个。小学的时候没能跟李乐山一起拍一张,幸好中学的时候能够拍了。他得再加把劲儿,争取高中的时候,还能跟李乐山出现在一张照片上。
楼上突然一阵晃动,跟地震了似的。蒋月明差点想预备跑了。随着吴尽忠的一声令下,同学们蜂拥而出。
蒋月明一边跑一边整理校服,这次不能吊儿郎当的穿不规整了,他之前觉得那样潇洒,但现在潇洒比不上上镜。他将拉链拉起,一直到与肩平齐,从没穿得这么像学生过。
“早知道要拍毕业照我就剪剪头发了。”蒋月明郁闷。这可是跟李乐山一起拍的一张照片,并且算下来还是头一张,一辈子就上一次初中,蒋月明想正式点。等到以后怀旧的时候,照片拿出来一看,唰地一下,惊艳众人那种。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打手语:“你现在就很帅。”
“……我、我当然知道。”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李乐山夸人根本没有个预备,直接夸,让人没个准备时间接受赞美。
李乐山嘴角往上勾了勾,他的目光轻轻地在蒋月明的脸上流连了一会儿。
毕业照背景是高高的教学楼,至于为什么不是别的楼,别的楼太破,不上镜。上面还挂着横幅,“宁吃百日苦,不留终生憾”、“背水一战,冲刺中考”,还有一些蒋月明忘记了,因为后来再看毕业照,上面只拍出来了这两条横幅。
他记得最清楚的反倒是“东风吹、战鼓擂”。
“我怎么样?我怎么样?”赵宇轩问了一圈人,当然也没有放过他们两个。
“帅得被人砍。”蒋月明竖了一个大拇指。
这是什么比喻。李乐山心想,但是什么也没说。
毕业照按高低个儿排,高的往中间往后站,于是蒋月明和李乐山毫无疑问的站在了队伍的最中央,也就是“C位”。
其实不靠身高,还有一个能靠的。
那就是脸。
可以说脸占了一大部分。毕竟拍毕业照的那个摄影师全程都在喊“那俩帅哥站中间”、“那俩帅哥靠中间站”。
队伍排的挤点才显得整齐才显得好看。蒋月明和李乐山肩膀紧挨着肩膀,这一刻,他猛地发觉李乐山竟然已经与他一般高了。
“好!我数三、二、一,大家看镜头啊。”摄影师嘱咐道。
蒋月明的心又开始跳动的快了些。他正视镜头,记忆却飘回了三年前的夏天,当初铁塔小学拍毕业照的时候。那时候他挥着手疯狂地冲李乐山打手语让他笑一笑,这次他没再提醒李乐山,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笑了。
等毕业照发下来以后,蒋月明心想,他要看看李乐山这次笑了吗?
随着一阵“咔嚓”声,这一瞬间被定格了,连同照片一起定格的还有他的初中生涯。结束以后回班上自习,蒋月明离开脚下的台阶时有一些恍惚,李乐山走在前面,看着他的背影,蒋月明猛地想追上去却被绊了一下。
剩下二十天跟飞一样过得快,中考瞬间兵临城下。蒋月明从没觉得日子能过得这么快过,不给他一点余地。
离校要把所有的课本、书、试卷都带回家,清理考场,一点相关东西都不能留,不想搬书的话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直接等楼下收废品的来,全部一股脑卖掉。
“你要卖废品吗?”蒋月明问,“别卖了吧,卖给下一届学弟学妹,状元笔记!多坑他们几笔的。”
李乐山有些乐,“试卷和练习册卖掉,课本留给甜甜。”
说起试卷了,那张06年的铁塔小学第二次期中检测试卷至今还在蒋月明的书桌上放着,他再没有动过,稳稳当当的搁置在那里,随着时光静静地流淌。
“那我的卖给下一届,”蒋月明开玩笑,“状元——朋友的笔记。”
当然状元朋友的笔记不值几个钱,送估计都得送个好几轮才能送掉。不说这个,更何况蒋月明有点不舍得卖,每张试卷上都有李乐山的字迹,他辛辛苦苦一张一张写的,他能卖掉吗?连同李乐山的那份心意?
最后那堆东西被蒋月明打包回家了,他就好好的放在墙边角落。
散伙那天,不少人泪眼汪汪的跟同学道别、跟吴尽忠告别、跟各科老师告别。此去经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说着“再见”,但以后各奔东西,不一定谁就去到哪儿了,见面的概率不大。就像蒋月明的小学同学,除了李乐山韩江许晴曹帆他们,其他的几乎也陆陆续续断了联系。
人的缘分就是这么浅。无论来的时候多么轰轰烈烈、多么不讲道理,等它离开的时候总是那么轻飘飘的,抓不住也留不下。
蒋月明坐在位置上等待吴尽忠下发最后通牒。发完准考证再说一些注意事项就能离校回家准备考试了。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紧张,”吴尽忠苦口婆心,“就一考试你们怕啥呀,初三都练习多久了,每月都一次,千万不能紧张,只要不紧张,就胜利一半了。”
“写题专注,用心再用心,不会的先空着,实在不会记得蒙上,千万别空题!数学先写解,物理先写公式,你管它什么公式呢,没思路就全写上,总能碰运气蒙对一个,化学记得先配平,语文先上名言名句……”
“咱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什么都别怕……”
蒋月明听进去了半截,望着墙上那个剩余两天的日历,他闭了闭眼睛。
三次模考两次过线。蒋月明不能十拿九稳的保证一定会过线,一定能去实高。尽人事听天命,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至于结果怎么样,全凭造化。
傍晚日落西斜,阳光洒在巷口,刺着蒋月明的眼睛。
李乐山在临走时突然打手语问他,“你害怕吗?”
一路上的无言让李乐山有点担心他,蒋月明愣了一瞬,他背着书包没有往前走,停在原地静静地看了李乐山一会儿,随机扬起一个笑,“实高吗?我不怕。”
他真的不怕。
从一中到现在的实高,他从来没有怕考不上过,因为蒋月明打心底里明白,多半是考不上的,用不着怕。
他就是单纯的…舍不得而已。
“真的不怕。”蒋月明说得很真挚。
“今天不要睡太晚,好好休息。”李乐山向他打手语,他笑了笑,“不管结果怎么样,暑假你带我下河捉鱼吧。”
“好啊。”蒋月明答应的很痛快,“我带你捉最大的。”
蒋月明目送着他渐行渐远,他的目光落在李乐山的肩上,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想起韩江撕心裂肺的呼喊着的“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他沉默良久,站得脚尖有些发麻才转过身走进楼道。
乐乐,我真的舍不得你。
第63章 身不由己
“乐乐,你这么晚去哪儿哦,”奶奶慢慢地扶着墙走出来,看到李乐山正在穿鞋,她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半,“明儿个不是还要考试吗,早点睡吧,乖孙……”
李乐山将奶奶扶到床边,告诉她自己出门有事,马上就回来。
安顿好奶奶,他轻轻带上门。十点半的巷子,只有巷口那盏灰蒙蒙的路灯,在夏夜的微风中投下一圈昏黄摇曳的光晕。李乐山站在蒋月明家楼下,仰头望去,那扇熟悉的窗户漆黑一片,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一丝微凉的夜风掠过脖颈,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踩在熟悉的路上,海河路的尽头,铁塔公园的门牌已经暗了下来,大门紧闭,只有周围的保安室还有一缕灯光。
明天中考,李乐山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地想起几年前,这么算下来都是五年前了,当时还是小孩的蒋月明神秘兮兮的对他说“绕着铁塔走三圈,愿望就都能实现”。
他孩童时期不知道从哪儿听的古老传闻,被李乐山记在心里记了这么久。其实李乐山不信这些,但他依旧不知为何,走到了铁塔公园门前。
站在门口,铁门高高矗立。顶端没有狰狞的尖刺,仿佛一种无言的邀请,只是正门紧闭,正道不通。
那还有一招,就是翻过去。
周围静悄悄地,连野猫野狗的叫声都没有,安静的出奇,也许有蝉叫,但实在显得微乎其微。
他后退半步,助跑,蹬地,双手稳稳抓住冰冷的铁门上沿,腰腹用力向上一撑,动作干净利落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哎!哪儿来的小孩!干啥呢!”门卫大爷不知是怎么,正津津有味的听着相声,转眼一看,门上怎么还多了个人,正要翻墙。
他猛地拿起扫帚出来查看,跟李乐山四目相对。
李乐山想都没想,无视门卫大爷的喊话声,直接从门上翻了过去,然后跳下两米高的墙面,一套动作跟拍武打戏一样不带拖泥带水的,毫不犹豫地朝着黑暗中铁塔那沉默而巨大的轮廓,往铁塔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自己跟门卫大爷一人各绕着铁塔跑三圈,一个在前面跑,另一个在后面追。
然而,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到铁塔基座前时,脚步却猛地刹住了。
一道狰狞的、深深的沟壑,像大地裂开的伤口,横亘在塔基与地面之间。
宽达数米,翻出的泥土和碎石堆在一边,旁边的告示牌上赫然写着“施工中”、“危险请勿靠近”。
李乐山站在距离铁塔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这么多年过去,铁塔跟儿时记忆里没什么两样,依旧那么高、那么神秘。尽管李乐山现在已经长得比那时候高了不少。
可他还是只能尽力的抬头、仰望才能看到塔尖。
一人一塔都沉默的站着,一种寂静感无声的弥漫着。
突然,李乐山毫无预兆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想起刚才翻墙又逃跑的一系列行径,他突然觉得特别好笑。自己难道不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吗?
他心里有些自嘲,许过那么多的愿望,有一次是实现了吗?
他甚至偶尔觉得,有些愿望正因为他许过而变得不灵验了。
“小伙子……”门卫大爷终于开着吱呀作响的观光车赶上,尽管这样依旧气喘吁吁,“你跑啥呀,我早想告诉你园内施工,进不去。”
大爷借着车灯的光,上下打量着这个沉默的少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深更半夜“袭击”铁塔。
“你是钱掉了还是金子掉了?”门卫大爷嘀咕着:“我这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小伙,你告诉我们一声,明儿个让工作人员给你找嘛!”
老大爷仍在絮絮叨叨,全然不在意这么久旁边的男孩一句话没说过,“园里要翻新了,但塔不翻新,你要是想大半夜来看铁塔,那以后有的是机会,又不是一辈子一次,再说了,这大晚上的连个灯都没有,图啥呢?”
李乐山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他冲门卫大爷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然后,没有再看那座被沟壑隔绝的铁塔一眼,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去。
这次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铁塔依然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矗立在公园的最中央。一晃数十年都不曾改变过,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只是它不属于任何人。
它不会走,它一直停留。但有些人,也许再也不会在一个夏夜冲动的想要绕一绕、望一望这座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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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三天的中考轰轰烈烈的结束了,伴随着他们的初中生涯一并结束。
蒋月明也是成功地,或者说稀里糊涂地迈出了初中这个年龄阶段。至于考试什么的、考试结果什么的,都先往后稍稍吧。反正志愿早已填完,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焦虑没发生的事儿跟贷款吃屎有什么区别?蒋月明就不是这样的人。
李乐山有好阵子没来过家里了,距离上次来家里还是上次。林翠琴继续热火朝天的研究食谱菜谱,她又去振华餐馆那边进修了几个菜,这次打算做给他们尝尝。
“乐乐,别挑了行不?你就算空这手去,谁敢说个一二三的?”蒋月明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一边看大爷们下象棋,一边向小卖部门口喊。
他看了眼小卖部里面,利索地顺走旁边大爷的蒲扇,一溜烟儿的跑到李乐山跟前给他扇风,特殷勤,一边扇一边道:“好不好?韩江来我家都是直接踹门儿的。”
不好。李乐山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茬儿。
蒋月明在他身后探了口气,一边叹,一边继续扇风,直到周小雨从后门的帘子出来打破了这番宁静。
“蒋月明,你跟乐山哥的小跟班儿似的。”周小雨道,今年周小雨五年级,已经比那时候长高了不少,穿着小碎花裙子,扎着小辫子,说话也带着点小大人的腔调,“人乐山哥都不想搭理你呢。”
“哎哎哎,说什么呢。”蒋月明不情愿了,李乐山想不想搭理他难道他不知道啊,“他就好这口。”
李乐山跟着他一块儿笑了,也不纠正蒋月明嘴里这个有歧义的话,最后他拿了几提东西,拎着上门了。
“乐山来了?!”林翠琴穿着围裙赶忙迎上来,她还来不及擦掉手上的水珠,忙道:“哎呀来这么快,我这还没准备好呢。”
她的目光落在李乐山手里掂的东西上,又道:“来都来了,拿什么东西呢!你这孩子,月明你不知道拦着他呀。”
“小姨——”蒋月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上门得掂几箱东西,你赶紧让我俩进去吧,再说了我也拦不住他。”
李乐山执着成什么样,林翠琴不清楚,蒋月明可是有够清楚的,他要是真空个手来那才是奇了怪了。
李乐山冲林翠琴点点头,稍微鞠了下躬,然后跟着她一起进了屋子。
“你呀别那么客气了,都跟我们多熟了。”林翠琴拿过他手里的东西,示意他俩可以先进屋玩去。
小学期末考是七月初,这时候甜甜还在突击复习期末考,她搬了个小板凳在阳台坐着,听见动静探了下头,喊了一声“乐乐哥”。
电视机里播放着爱情剧,离别的对白在闷热的客厅里反复回响。分手这个环节演了十几二十集,就连蒋月明都等着急了。回回看林翠琴在看,自己也凑上去瞧,今天凑上去还在分手中,明天凑上去依旧在分手中,后天凑上去仍旧在分手中。
他不懂了,问小姨:“男女主他俩不爱了?”
“爱呀。”林翠琴眼睛没离开屏幕,手里还择着菜。
“那他俩怎么还没和好?”蒋月明疑惑。
林翠琴哈哈一笑,“月明,长大了爱情里就不只有纯粹的爱了,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呢。”
她顿了顿,手中的菜叶悄然落进盆里,“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明明知道该往哪里走,脚下却偏偏是另一条路,心里想的和实际上做的,大部分时候,都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蒋月明青涩的脸庞,一字一句道:“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长大后你就能明白了,爱不是万能的。”
最后一缕夕阳穿过槐树的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蒋月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阳台处正在看甜甜写作业的李乐山身上,少年的侧影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很多年后,当他在异乡的深夜独自醒来,那句轻飘飘的“身不由己”,在往后的岁月里,会一次次的浮上心头。
但此刻,他还太年轻,年轻到以为所有的离别都会重逢,所有的誓言都不会过期——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有些宝宝可能不太喜欢这种“很多年后”、“彼时他们都想不到”、“无论多少年过去”的叙事方法,觉得剧透或是怎么样。但这是我个人的写作风格(参考西北),我需要这种方式来为我后面的剧情做铺垫,和埋伏笔,为了显得后续情节不是那么突兀。
这在我看来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我至今没有找到什么别的更好的代替这个的方法,希望宝宝们多多包容,或是多多指教[求你了]
第64章 你瞒我瞒
“蒋月明!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甜甜扯着嗓子喊。
蒋月明凑过去,跟甜甜一块儿琢磨,他看着上面稀奇古怪的字儿,曾经自己最不会的那类题摆在自己面前……
他还是不会。
不是,蒋月明心道,老天爷你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上完初中的,立体几何、抛物线手到擒来的那种,我怎么可能不会啊?!难道他还能在小学数学的阴沟里翻船?!
“哥,你在想啥呢?看题呀。”甜甜有点不满,气鼓鼓地用铅笔戳他胳膊。
“哥在看、哥在看。”蒋月明一直都在看,他只是一直都在想解决办法。
直接说不会?那也太扯了!他连小学数学题都不会了吗?
喊李乐山?
不行,丢脸不说,还得被甜甜嘲笑。
“笔跟验算本给我。”蒋月明豁出去了,蹲在地上,拿过甜甜手里的铅字笔,二话不说埋头验算起来,架势凶狠得像要跟题目决一死战。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林翠琴把切好的苹果梨块装进那个印着红双喜的盘里,笑眯眯地推到李乐山面前的小方桌上
“吃点水果乐山,”林翠琴笑着,“你都多少天没来过了,阿姨怪想你的。”
李乐山笑得难得有点腼腆,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来提早准备的纸,叠得方方正正,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字迹写着对林翠琴的感谢,像帮他们垫医药费还有些别的,能想起来的李乐山都写下了。
他说他在中华市场那边找了一个暑假工,收零钱的那种,一个月工资450,两个月的发了全部还给她,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乐山……”林翠琴有些不忍,他跟蒋月明是一个年纪的小孩,在她眼里都还是小孩子呢,“钱这些等你以后长大了能工作了再还也不迟的。”
李乐山很执着,在这方面上他尤其的执着。
“阿姨,你帮了我很多了。”李乐山提笔继续写。
林翠琴又看了一眼纸条,突然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忙道:“那鞋?都是前年的事儿了吧,这么远了你怎么还记着?!”
林翠琴有些惊讶,这孩子实在是太心细太实诚了。
李乐山低头抿了抿嘴,他又写这些年还没怎么道谢过。
“但是这个你不应该谢我呀,”林翠琴丝毫不知道那天蒋月明都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他扯了个谎,“这鞋是月明自己买的,你是不是当成我买的了?他大半夜的跑出去买的,冻得够呛,他没给你说呀?”
李乐山突然愣了一下,笔在手中停顿许久,再抬眸,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那是……蒋月明买的?
林翠琴没看出来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反正乐山吧,这事儿真的不急,那钱你留着上学用就好了,买点文具呀啥的,工作了再还给小姨,我也不会跑对不对?”
她还开了个玩笑,“我就算跑了,月明也不会跑对不对?他那么喜欢你,哪儿舍得跑远呢?”
李乐山再没有听进去,他很执意的下决定一定要还,最好高中就能还完,实在不行就拿上学的钱先去还,剩下的再慢慢攒。
总之……
当时蒋月明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他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那鞋是他买的,为什么要说是小姨?想要让他心安理得的接受吗?
一时间过往的记忆如流水一样的朝李乐山涌来,拍打着他的心,将他击倒在岸。他看着不远处正在给甜甜琢磨数学题的蒋月明,心里涌上几分无力和沉重。
鞋也是、三块五也是、送给他的练习题也是、还有奶奶的医药费……李乐山恍惚间觉得他欠的太多了,像山一样沉重,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还清,多到不知道多久才能还清。这里面涵盖的不止有钱,还有人情。
他能不还吗?他怎么能不还呢?那些好意,这些好意,难道是白给他的、不乞求任何东西的吗?
李乐山的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般。
他要什么,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能给他的?
这段回家的路走的尤其的慢,他不让蒋月明再往远了送,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人一定还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守在筒子楼黑洞洞的楼道口。
李乐山尽力的将步伐走得快了些,他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却还是觉得又什么东西一直按着他往下压,沉沉地坠在肩上,仿佛要将他按进脚下的尘土里。
……
“什么,李乐山要去打工啊?”蒋月明问。
林翠琴洗着碗,在一旁跟他闲唠,“对呀,那你暑假可没伴咯。”
蒋月明心里啧了一声,想不到自己当初说的话李乐山还真的听进去了,并且去做了。
“那、那他在哪儿打工?”蒋月明忙道。
“中华市场呀,”林翠琴道:“怎么,你小子想干啥?人家去打工,你在旁边蹲着?”
管他蹲着坐着躺着,蒋月明咬了咬牙,在两个月的假期生活和打工里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后者。
“那我也去!”蒋月明说一不二,“小姨甜甜拜托你照顾了,我得去干活。”
他怕林翠琴不愿意。毕竟在小姨眼里,自己还是个小孩,她也不愿意自己干活。
“你去捣乱?”林翠琴果然有些不乐意,“月明,你好不容易考完试歇歇吧。你这样,姐姐以为我亏待你了。”
“我妈才不会那么想呢。”蒋月明道:“小姨你就让我去吧,我又不是去撒欢玩,但是钱我可能得自己留着。”
这话说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的钱留着有用。
“我都没想要,”林翠琴松口了,觉得他去历练历练也不错,中华市场那边也有熟人,可以照应着点儿,“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吧,钱自己留着,也别给甜甜买什么吃的玩的啊,惯的她了。”
“这不行,我还是得买的。”蒋月明道。
林翠琴由着蒋月明去了。她管不了这孩子,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并且不打工的话这孩子也是下河或是去哪儿,那还不如去打工。
李乐山在中华市场里面的一个超市收零钱,偶尔兼职送水,开着三轮车,车上一次性放七八桶水,最常见的桶装水,运到另一个超市去。
蒋月明先打听了李乐山在哪儿打工,然后让小姨托关系把他塞进去。这年头没个关系不行,他算是看出来了。
“我跟秀丽说了声,你明儿就能去了。别看是熟人,那也得好好干懂不懂?”林翠琴挂了电话。
“遵命小姨!”蒋月明很激动。从没觉得干活儿能这么激动。
秀丽姐四十五岁,看起来和蔼可亲,在超市当老板娘。她跟林翠琴熟悉,自然也见过蒋月明不少回。
“你长这么高了啊。”秀丽姐打量了一下蒋月明,夸道:“真帅,跟个模特似的。”
蒋月明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儿,嘴上打着哈哈说没有没有,眼神都在远处收银的李乐山那儿。他穿着工作服,深红色的马甲,看起来那么规整,一时间蒋月明的眼睛钉在了李乐山身上。那专注的侧影,让蒋月明一时挪不开眼。
“姐,收银那活儿……累吗?”蒋月明状似随意地问。
“没多累,”秀丽姐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那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长得又高又帅,来超市看他的姑娘不少呢。好些个小姑娘来买东西,就爱排他那队呢。”
蒋月明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动,低声说:“姐,姐,他跟你交流可能不太方便,要是他有什么事儿找你,或者需要帮忙的,你多担待,多包容一下,行不?”
“小蒋,那是你朋友啊?”秀丽姐有些惊讶,“那你放心,这活儿也没累的,有时候帮着运水啥的我把地址给他就行,那你俩还能做个伴儿,挺好的。”
“还有一件事儿,”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凑近些,声音压的更低,“就是我那个工资,能均一半给他行吗?我自愿的,就是你每次多给他发一半,少给我发一半就成。真的!账上该怎么记怎么记。”
秀丽姐一脸懵,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她感觉这孩子是不是脑袋瓜学傻了,哪有这样的?开超市这么多年也没见过。
“姐,你就答应我吧,也别告诉我小姨。他是我朋友,我想帮帮他。”蒋月明语气带着点乞求的意味。
“你俩这情分……可真够深的。”秀丽姐还是有些懵,但是看蒋月明再三强调,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谢谢你姐。”蒋月明由衷道。
“还有您千万别告诉他这是我说的。”蒋月明补充道。
秀丽姐被他整的晕晕乎乎,她还没见过“做好事不留名”的,权当蒋月明自己不好意思说,小孩子都这样,不好意思对朋友开这个口,才想出这么个弯弯绕绕。
她本就对蒋月明的这番话搞得摸不清头脑,再加上自己的理解,让她以为蒋月明是不好意思自己开口,但是做好事儿哪能不告诉当事人的?那不是白做了么?再不好意思也不能这样吧,那可是实打实的钱呀。
那天盘完账,秀丽姐把李乐山叫到后面堆满纸箱的小仓库里,告诉他按照正式员工的价钱给他,一个月700块钱。李乐山不知所云,只能一个劲儿的鞠躬谢谢。
“哎哟,谢我干啥呀。”秀丽姐好心办了坏事,她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越说越觉得这是好事,应该让当事人明白,“你谢谢小蒋,他不要那个工钱。说是想帮帮你,那孩子心真好,我打小就知道,你得好好珍惜这个朋友知道不。对啦,这事儿你别给小蒋说,那孩子让我瞒着你。我寻思着,这有啥好瞒的,让你知道你还能谢谢他,心里念着个他的好……”
后面的话,李乐山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李乐山愣在原地,手脚发凉。他的头低着,怎么也抬不起来。仓库里闷热的空气瞬间凝固,额角的汗珠顺着刘海滑下,刺得人眼角生疼。
第65章 千疮百孔
中华市场唯一的大门口,此刻人群像退潮般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菜叶、塑料袋和湿漉漉的水痕。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儿、熟食的油腻和一种市场特有的、闷了一天的浑浊气息。
晚上八点半,市场里的卷闸门拉下大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能关的店铺都关门了,一般市场里是没人住的,他们的家都在附近的老城区。
蒋月明百无聊赖地蹲在市场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旁边糖炒板栗的香味儿远远地飘过来,他咽了下口水,满心欢喜的等着李乐山出来。
他肯定特惊讶,然后自己再告诉他,明天就能跟他一起上班。李乐山收银,蒋月明站在售货价推销,他那张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的嘴,推销绝对是一把好手,业绩肯定碾压隔壁摊位!
人影撺掇中,终于看到李乐山的身影,蒋月明匆忙站起身,猛地感觉眼前有些发黑。但是他无瑕顾及,匆匆穿过人群,冲李乐山招手。
“乐乐!乐乐,我在这儿!”蒋月明喊道。
李乐山闻声抬头,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才慢慢走近。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蒋月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
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不知为何,蒋月明总感觉他特别疲惫,跟往常有些不一样。
“上班是不是累啊?”蒋月明连忙小心翼翼地问:“一直站着没办法坐吧,啥时候人都那么多吗?”
就这样秀丽姐还说不累呢,都累成什么样了。蒋月明心想。
他伸手想拍拍李乐山的肩,却被对方一个微不可察的侧身避开了。蒋月明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发愣,李乐山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家的路,要穿过市场外围一片接近城郊结合部的区域,没什么人。越往外走,路灯越稀疏昏暗,两旁是低矮杂乱的平房和小作坊,窗户黑洞洞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中华市场到三巷走路要将近半小时,骑车的话缩减一半,也不是特别慢。
“我今天没骑车,”蒋月明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有点干涩,“明儿我们一起上下班,就不用走路了。乐乐,是不是累的不想说话了啊?要不……我背你?”
李乐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走着,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你饿不饿?是不是上一天班饿了?超市包饭吗?”蒋月明心里却越来越慌,连忙找别的话题转移,问他的同时,也是在回忆,他好像没从秀丽姐那边听过包饭的事儿,“前面路口好像有个卖馄饨的摊子还没收,要不……”
话还没说完,前面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停住了。他转过身,目光几乎称得上平静地和蒋月明对视着。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勾勾地、死死锁在蒋月明脸上。
不知为何,蒋月明的心里莫名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鞋……是你买的。”李乐山打手语,不是疑问,是陈述。
蒋月明一愣,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那么久远的事情,为什么李乐山现在会提起来?他从哪里知道的?是他找小姨了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乐乐,你听我解释。鞋!鞋那事儿是我不好!我、我不是存心骗你!因为我想让奶奶赶紧穿上,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蒋月明解释的匆忙。
李乐山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我现在,一个月工资,七百了。”
“哦……七、七百?”蒋月明有些语无伦次,“那,那不是很好吗?秀丽姐……给你涨工资了?”
为什么还在骗我?
为什么又在骗我?
李乐山感觉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捏了一下,痛得他眼前发黑。
“你给我垫钱了。”李乐山打手语。
“我没有!”蒋月明几乎是本能的否认,他不知道李乐山是从哪里得知的,尽管事实确实是这样。谁说的?秀丽姐那儿吗?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就是,鞋也是、医药费也是、现在打工的钱也是……”李乐山艰难地冲他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你总说,我不用还。”
“你压根儿觉得我还不上吧……”他的手势突然慢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和绝望。
腾地一下,蒋月明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蒋月明忙问:“我没有这么想!我没有要你还!”
“是!”李乐山手语打的极其决绝,很利落,不拖泥带水,“因为你觉得我根本就还不上,所以没想过让我还。”
他一笔一笔的记账,又在某个深夜挣扎着全部推翻。李乐山终于说服自己,只还小姨的那份就可以,蒋月明给他的,他不能还。
因为还了就是辜负、还了就是划清界限……
可是他没想过要自己还,因为人家压根儿觉得自己还不上。他欠的太多,多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
白天,仓库里那股混合着灰尘和纸箱霉味的气息仿佛又涌了上来。秀丽姐那带着“善意”和“邀功”的声音,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放大。至今萦绕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那番话就那么轻飘飘地揭开了李乐山掩藏了那么久的伤疤,戳得千疮百孔。
“我知道我是个哑巴,”李乐山眼尾泛红,“我不能说话,我一句话都说不了,我都知道,可是我在心里把我自己当普通人,我觉得我跟你、跟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能干的我也能干,我也可以干!”李乐山的心跳动的剧烈,好像下一秒要跳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蒋月明的眼睛,手指颤抖着,近乎绝望地,“在你眼里,我首先是个哑巴,然后才是李乐山。是吗?”
“你们……都可怜我是不是?”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蒋月明从未觉得世界这么安静过,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的心一直一直跳动的剧烈,又疼痛。
他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怎么的,好像现在他也说不出任何话了。李乐山最后那个手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留下灼痛的印记。
巨大的、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蒋月明的心脏,比任何拳头都更有力。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火堵住,又干又痛。委屈、愤怒、不解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想解释,他想抓着李乐山的胳膊告诉他不是那样!他从来没有想过可怜他!他只是……他就是不想看他那么辛苦,想要分担一点……
“你就非得……这么想?”蒋月明的话像是一字一句的蹦出来的。
我非得这么想?李乐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钝痛。
“那你要我怎么想?!我还能怎么想?是我误会你了吗?”
“是!”蒋月明攥着拳,心里一股火往外窜,他是把他的那份儿工资给李乐山了,可是他给的又不多!因为李乐山比自己更需要那个钱,“我是给了!可我给的又不多!我错哪儿了?!我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我的心意,你总是不接受,还要这么想?!”蒋月明的话一瞬间脱口而出,不经过思考,他现在也真的来不及思考,“我就是因为怕你多想、怕你介意,才瞒来瞒去,我他妈的像做贼一样瞒着所有人!我就想让你轻松点、让你好过点,我有错吗?!我有什么错?!”
事到如今,他也已经够贴心了吧,是他非要瞒的吗?他愿意去求秀丽姐让她千万不要说的吗?结果他还是这么想!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以至于他语无伦次。
他看到了李乐山紧握的拳头在身侧剧烈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他看到了李乐山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顺着鬓角滑落下来的、在昏黄路灯下反射着微光的——一滴汗?
还是一滴泪?
蒋月明彻底僵住了,剩下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口。他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维持着一个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触碰的姿势。
李乐山沉默良久,再没有看他。
那最后一眼,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猛地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块钢板。他没有再看蒋月明一眼,也没有再打任何手语。
他只是迈开步子,朝着三巷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脚步沉重而稳定,每一步都像踩在蒋月明的心尖上。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融进这片黑暗,最后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蒋月明依旧僵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着市场残留的腥气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他张了张嘴,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乐乐?”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第66章 我是真心的
蒋月明慢慢地蹲在地上,他无助的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感觉心里像碎了一样。
为什么李乐山会这么想?为什么李乐山要这么想?
他怎么可能会可怜李乐山,蒋月明真的、从始至终,只是想要对一个人好。但是他的好意,在那个人的心里,是施舍、是可怜。
可是我也对他说狠话了。蒋月明心想。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他已经很小心谨慎的对李乐山好了,他知道李乐山不会要,于是他想了很多种办法,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对他好,难道这样也不行?那要怎么样,才可以?
李乐山最终没有要他的那笔钱。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秀丽姐说的,可能是写下来的。因为秀丽姐也看不懂手语。那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写的?蒋月明不知道。
“你压根儿觉得我还不上吧……”李乐山的表情和手势反反复复在蒋月明的脑海里重现,他受伤的神情、离去的背影,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李乐山。
那句“在你眼里,我先是一个哑巴,然后才是李乐山”刺得蒋月明心里千疮百孔。他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天过后,李乐山还是按部就班的在中华市场打工。蒋月明也是照旧,他当初要死要活的要去干活,不能又转头对翠翠说自己不干了。偶尔他们还能碰个面,只是一句话也不说。
蒋月明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独自离去的身影,那么决绝又沉重。
超市是包饭的,盒饭,这年头暑假工包饭已经很好了。在市场外的小摊买的,大锅菜那种,一份五六块。
蒋月明蹲远了吃,一时间没看到李乐山的人影,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看了看,感觉咸菜吃在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细想,还是有的,有些发苦。
如果没有那天的事儿,他现在应该跟李乐山一块儿坐着吃饭,他俩还能笑着说话……
“小蒋,吃着呢啊。”秀丽姐迎面走来,她打了声招呼,“我刚想说新运来一批货你把它搬进仓库,你吃着呢就先不着急了。”
“没事儿姐,”蒋月明动作很利落的放下盒饭,在干活这方面他绝不拖泥带水,“我先搬了,别放外面挡道了。”
他匆匆放下盒饭,一溜烟的就跑到了超市门口。现在正值过车的时候,像什么小三轮、拖车,人家都是运货的,车上一堆东西,这么多货堆在路边也不是个办法,挡人家的路。
“你一个人能应付的过来不?”秀丽姐的声音传来。
“能!”蒋月明别的不说,劲儿还是有的。这十几箱,说多也不算多,也就是多搬几趟的事儿。
两回两趟以后,他继续搬起三箱矿泉水,矿泉水叠起来刚好到他的胸前。
下一秒,李乐山突然出现在他的跟前。依旧无言的搬过推车上的水箱,眼神儿也没带给的往仓库那边走。
蒋月明一愣,一下子就忘记三箱水的存在了。他匆匆放下水打算去追,“乐乐”还没喊出口,突然左脚绊着台阶一下摔到了水泥地上,结结实实地跟大地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胳膊很实在的跟水泥地来了一个碰撞,立刻就擦红见了血。
“哎哟!小蒋,没事儿吧!”秀丽姐听见声音闻声寻来,一看蒋月明坐在地上,整个人的语调都抬高了,语气带着担忧,“摔哪儿了?”
来不及顾及自己的疼痛,他的目光跟附近的李乐山来了个直直的对视,措不及防。
“没、没事儿。”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他这才想起来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随便拍了拍流血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没看清路。”
“乐山……乐山啊!”秀丽姐连忙冲李乐山喊,“中华市场旁边巷子拐角有药店,你去买点那个碘伏啊、酒精啊、云南白药啊……”
她的声音还没落,蒋月明那句“不至于”也刚开了个头,李乐山二话没说就往外跑。他的背影显得那么急促,仿佛这是个什么要紧事儿。
“哎,有电车呢!骑车去……”秀丽姐喊道,但是没将他喊回来,喊话的功夫,李乐山已经跑远了。
“你呀,真不小心。得亏脸上没擦着碰着的,不然我没法儿给翠琴交差了。”秀丽姐不禁数落他。
“姐跟你没关系,怪我自己不小心。”蒋月明还想继续去把剩下的几箱水往仓库搬,被秀丽姐严词拒绝了。
约莫七八分钟,李乐山已经拎着一袋药回来了,他的刘海早已被汗浸湿,身上的短袖也是。外面此刻正值正午,太阳格外盛。
蒋月明心里特别过意不去。他不敢看李乐山的眼睛,低着头盯着水泥地不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