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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就小狗 延回 21016 字 15天前

这是在干什么?

一系列的问题占据蒋月明的脑海让他无心思考。他的眼睛死死地在李乐山的身上打转,而直到这一刻他还是觉得李乐山穿得太少。

不知道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蒋月明离开了这个地方,远离了这个凉亭。出校门比进校门简单的多,蒋月明用不着再出示那个虚无的学生证。

肩上装着试卷的书包突然变得特别沉,连同内心也是充满沉重。

他或许早该想到,他不知道李乐山在哪个班、不知道他在哪一层楼、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身边有什么人,他不知道的太多了。越来越多,多到几乎要将蒋月明掩埋。

我还知道些什么?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蒋月明的心头,他握紧单车龙头,骑得飞快,一路跨过三座大桥,没有一点停歇。寒风拍打在蒋月明的脸上,他却一点也不感觉到冷。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单车“刹”的一声,停在筒子楼前。

昏黄的灯光下,肃静的街道上,蒋月明的身影显得尤其冷清。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李乐山家的方向,不自觉的抠了抠手上的倒刺,不知道许晴家里离三巷那么近,李乐山会送她回家吗?

她……会坐他的单车后座吗?

第76章 你在想什么?

“月明!蒋月明!”这是曹帆在他耳边喊的第三声。这人平时不这样,今天喊多少次都不为所动。看着一幅望眼欲穿的样儿,曹帆心想,难不成……真、真失恋了?

可是他都没恋过啊?

单相思?

嗯。曹帆觉得这个很有可能。

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已经出神了多久,他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问:“怎么了?”

“我操……兄弟。”曹帆大惊失色,跟撞见鬼了一样,虽然是个帅鬼,但是没差啊!

他指着蒋月明的脸,“你那个黑眼圈、你那个……”

“行了。”蒋月明没好气,“没睡好而已。”

其实是想了一晚上李乐山的事情没睡着。他夜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困意,跟烙饼似的,最后一眼看时间是凌晨三点半,不知道怎么闭眼闭到五点半,睡了统共没俩小时,爬起来又哭哈哈地上学了。

“为啥呀?”曹帆很没眼色的问,“你知道哥是啥吗?”

蒋月明顶着个黑眼圈看他,也不说话,单从他的眼神中,曹帆就自己体会到了他的无语。

“我贼擅长心理咨询了,有啥烦心事儿跟我说,保准你那个、那个药到病除。”曹帆打包票。

蒋月明勾了勾嘴角,真不是觉得问曹帆没什么用,只是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这种事儿要想知道结果,只能去问李乐山。

他会跟自己说吗?蒋月明心想,他又该怎么问?

你跟许晴是什么关系啊?

你们昨天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没跟我说一声啊?

蒋月明觉得人越长大,想的事情越多,有些话就越不容易说出口。像缠了线的线团,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像这种事儿,如果是小时候,他应该当场就能去问吧。

为什么当时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跑呢?

得,曹帆一看他这眼神又开始涣散,心想,这小子又他娘的魂游去了。

“冉姐,你镜子能让我用用不?”过了一会儿,蒋月明悄悄拍了拍前面女孩的肩,今早全程闭着眼睛洗漱的,他压根儿没照过镜子。

徐冉转过身,她看了蒋月明一眼,也跟曹帆一样惊讶,忙把小镜子递了上去,“你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蒋月明一笑,他拿起镜子照了照,那是面小镜子,背后印着当时流行的花纹。

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的有点明显……蒋月明心想,他摸了摸眼下的黑眼圈,希望它能快点消。

浑浑噩噩过了一整天,蒋月明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出神,反正一天到晚盯着试卷看,一道完整题也没写出来。李乐山前几天告诉他让他这周把月考试卷带回去,他给他写写解题过程。

蒋月明有点想把36分的物理试卷篡改一下,拿红笔比划了半天没敢下手,要是被看出来多尴尬,显得自己是一个很不诚实的人一样。

“物理36、化学65、生物68……”蒋月明“嘶”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中考咋考600分的,上了高中基本上又回炉重造了。这分数拿给李乐山看能行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傻?

想了半天,感觉要把试卷盯出来花了,蒋月明的头磕在桌子上,他的手悄悄在下面做小动作,手机慢慢开机,屏幕微弱的光亮起,映出他和李乐山肩并肩笑着的合影,只有看着这一幕,蒋月明心里才有些安稳。

他周五晚上不回家睡觉基本已经是件平常事儿了,一般会给小姨报个平安,但其实去李乐山家的时候一定会经过自家楼下,林翠琴远远的说不定还能瞧见,在阳台冲他们招手。

这一路上难得无言,蒋月明和李乐山并肩骑着单车,他不说话,那么一路就都是寂静的。

李乐山似乎发觉了什么,时不时的往蒋月明这边瞄一眼,再瞄一眼。见蒋月明没有往这边看的迹象,他又悄悄把目光移了回去。

“月明、乐乐回来啦?”奶奶一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俩,一边帮蒋月明拿书包,一边招呼两个人进来。

“给你们做了排骨汤,一会儿就能吃饭了。”奶奶笑道。

“谢谢奶奶。”蒋月明也笑。

李乐山又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还未来得及消散的黑眼圈,问:“没睡好?”

“哦,”蒋月明嘴角扯出来一个笑,“没有。昨晚作业多,写了半宿。”

他心里有些泛苦,哪里是没睡好,分明就是没睡。也不是在补作业,在想事儿。

蒋月明盯着李乐山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想,你肯定不知道,我就在想你的事。

回家以后,蒋月明明显变得比学校正常多了,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跟奶奶说话也是神采飞扬的,唠唠这个,说说那个,话匣子打开停不下来。

李乐山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给蒋月明夹菜。

“在学校有没有交什么新朋友呀?”奶奶笑眯眯的。

蒋月明一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李乐山,“同学都还行,没特别好的。”

“最好的在这儿呢。”蒋月明轻轻地开口,声音太轻,以至于奶奶没听清,但李乐山肯定听清楚了,虽然他也不是说给李乐山听的,这是他发自内心的。

洗碗这个活儿一般在家是李乐山干,他不让奶奶干,一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磕着碰着再伤着手,二是不想让奶奶太累。所以他就包揽了这个活儿,奶奶总说乐山什么都能干,做饭洗碗洗衣服,没他不能干的。

蒋月明来了以后就跟李乐山一块儿洗碗,两个人动作快点,虽然李乐山总是让他出去。

但久而久之,蒋月明一直执着,那李乐山只能妥协。

于是这狭小的厨房,堪堪能容纳他们两个。有些低的门框,他们两个进去都得稍微低头了,这些年实在是长得太快,小卖部门口墙上用红砖划的身高线,在不知道哪一年彻底停留在了一米七五,再也没有动过,虽然他们的身高早就越过一米七五了。

而韩江的一米三也没有再改变,他总忘记划身高,墙上的印记除了蒋月明和李乐山的,都没有再增长过。

“睡衣。”李乐山从简易衣架上拿出来一套衣服,其实说是睡衣,也只是不怎么穿的衣服,布料也不像睡衣那么软,不过这两个人不挑,有个穿的就行了。

“水温我调好了,”李乐山打手语,“觉得凉或者烫,就叫我。”

蒋月明点点头,拿着衣服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水汽渐渐氤氲起来,模糊了那块老旧的镜子。蒋月明脱了衣服,站在淋浴下,不知道站了多久,也没考虑时间。昨晚在凉亭看到的场景还是不停地、反复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他越想越心烦,下意识地抬手,想用力揉一揉发疼的太阳穴。动作幅度大了些,手肘猛地撞到了旁边有些锈迹的金属托架边缘。上面是放沐浴露、洗发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的地方。

铁片边缘有一处不怎么光滑的凸起,一声细微的脆响,随即一阵尖锐的刺痛就从手臂上传来。

“嘶——”蒋月明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小臂内侧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深,但血珠瞬间就渗了出来,在灯下格外醒目。

他下意识想去抽毛巾按住,扯毛巾的时候又不小心将淋浴给弄掉,花洒和铁架来了一个亲密接触,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怎么说,人在倒霉的时候确实是挺倒霉的。

几乎是同时,卫生间的门被急促地敲了敲,大概是李乐山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儿……乐乐。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蒋月明下意识地想掩饰,声音却因为疼痛和心虚有点发颤。

门外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门把手被拧开——李乐山总是记得给他留门,怕他在里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氤氲的热气中,李乐山一眼就看到了蒋月明胳膊渗出的那抹刺眼的红。他脸色倏地一变,几步跨进来,也顾不上地上的水渍,一把抓住蒋月明的手腕,“怎么弄的?”

“就……不小心蹭到那个铁架了。真没什么事儿。”蒋月明笑了笑,示意他别担心。

水流还在哗哗地响,两人站在湿漉漉的狭小空间里,靠得极近,呼吸间都是潮湿温热的水汽。

李乐山拉过他的胳膊,用凉水小心地冲洗掉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泡沫。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仔细冲洗干净后,他抽过旁边挂着的干净毛巾,轻轻压住伤口止血。做完这一切,李乐山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蒋月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还有那不容忽视的、细微的颤抖。

终于,李乐山抬起头,目光看向蒋月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沉默瞬间笼罩着这一小片地方,李乐山松开蒋月明,慢慢地抬起手,带着点不容置疑地力道,“你在想什么?”

第77章 成长的代价

蒋月明沉默良久,有点不敢看李乐山的眼睛,这他要怎么开口,怎么告诉他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这算疑神疑鬼吗?这算无理取闹吗?这算没事找事吗?

“我……”

下一秒,李乐山先给他披上了一件外套,外套上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他看向蒋月明的目光带着点疑惑和询问,蒋月明知道他现在肯定特别想问,特别想搞清楚,特别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乐乐……”蒋月明心里一动,他突然抱住了李乐山,埋在李乐山的肩窝,有些语无伦次,声音很轻很轻,“当初,是我先牵的你,也是我先吻的你……”

一切的一切,都是蒋月明先做的。他没有问过李乐山的意见,带着点少年人的冲动和不计后果做出了这个举动,执拗的近乎莽撞,像夏日急促的雷阵雨,没有问过李乐山是否愿意被淋湿。

“如果你心里不舒服,或者后悔了,你可以告诉我,我都、都听你的。”蒋月明感觉每个字都说的尤其艰难。他真是这么想的,只要李乐山肯告诉他,怎么样都可以。

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李乐山轻轻亲了亲蒋月明的耳朵。

“我不后悔。”李乐山打手语,他的目光尤其坚定,或者说他怎么可能会后悔,他们都不是小孩,还分不清是非吗,“我喜欢你,是真心的。所以有什么事情,你不要瞒我。”

隐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会深深地扎进彼此的心里,然后埋下祸根,根深蒂固。

“我……”蒋月明犹豫半响,终于鼓足勇气,“昨晚,你跟许晴在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又连忙小声补充,“我不是找事儿,我想给你送试卷,不小心看到了。”

李乐山有点懵,他边思索边拉着蒋月明的手走进房间。现在床上已经铺上了厚棉被,还有奶奶准备的电热毯,不然盛平的冬天还是挺难熬的。李乐山提前给打开了,现在被窝里都是热的。

两个人盘着腿坐在床上,膝盖挨着膝盖。

李乐山打手语解释,“实高要剪头发,男生女生都要剪,女生剪得要很短。”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肩膀,甚至有些班里还要求不能过耳朵。

“许晴舍不得头发,她晚自习下课找我哭。”李乐山看着他的眼睛。

蒋月明反应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什么……?剪那么短?她头发留那么多年!”

许晴的头发从小学就开始留长了,她喜欢跳舞,头发长长的好看,虽然高中不走舞蹈生这条路径,但都留了那么多年了,留都留出感情了。蒋月明印象里对她最深刻的就是她那条长长的马尾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那跟许晴的命一样,宝贝的不行。小学的时候有调皮捣蛋的小孩,对着她的头发剪了一小刀,被许晴追着打了一路,最后那小孩哭着回家找妈妈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现在脑海里还能回忆起许晴昨晚泪眼汪汪的模样。他在一边又只能干着急,想出声安慰又没办法,毕竟打的手语许晴一个字都看不懂。

所以那时候你去摸她的头发。蒋月明心想。

“你们学校真有病…”一瞬间蒋月明心里头的那些不解、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如果说非留下些什么感情,那只剩下怒意了,“不剪就不行吗?这是闹哪出呢?头发能影响什么学习。”

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发型能影响学习的。一个个剪的那么短是能考上清华还是北大?

李乐山摇摇头,表情有点无奈,“她班主任很严格,有点凶,说不通。”

“操……”蒋月明咬着牙,有点不服气,“我明天找他去。”

“明天周六。”李乐山提醒。

“那我周一去找。”蒋月明知道实高狠,没想到会这么狠,那都青春期的小女孩,难怪许晴哭呢,放自己身上留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一瞬间没了他也要哭,从巷头哭到巷尾。

李乐山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别生气,“许晴哭过以后没那么难受了,她说会剪的,要把头发捐给有需要的弟弟妹妹。”

“这周就剪吗?”蒋月明问。

李乐山点了点头。

蒋月明心里有点难受,就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许晴这人从小就这样,这么多年来,虽然看起来炸炸呼呼的,但特别善良,心思也敏感,他心里是知道的。

“昨晚你怎么不直接问我?”李乐山又问。

蒋月明对这个疑问更无法回答,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看到那一幕的第一反应是跑,还跑得特快,不知道的以为偷了什么东西心虚呢。明明长了嘴的,明明可以问的。

“我本来没那么在意的。”蒋月明“啪”的一下捂着脸,有点没脸见人,其实本来就很在意,典型的嘴硬。加上单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来反应,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撒丫子跑了。那他,总不能跑了半路再折返回去吧?没见过这样的。

李乐山慢慢把蒋月明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以后你要告诉我的,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想。”

“我知道……”蒋月明往床上一躺,含糊道:“但乐乐,这事儿没这么简单,等你像我这样就明白了。”

这种患得患失、这种小心翼翼、这种无法言喻的心情。蒋月明心想,我就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行,喜欢的没出息。

“那我发誓,”李乐山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举起手,“我发誓会告诉你的。”

蒋月明心里好像被重重地撞击一下,一股暖流夹带着酸涩涌上来,裹挟着他。他猛地坐起来,也跟着举手,三根手指竖起,特庄重,“我……我发誓。”

这个道理他们总会明白,在经历漫长岁月的拷问过后。人与人之间,不求双方都长嘴,但有些事情,至少要有一个人说。

你不说,我也不说,眼睛又不能说话,相顾无言,那就都不说了。无论怎么样,无论是不是有误会,无论这个误会能不能解开,都有可能不再说了。

许晴剪短了头发,跟肩齐平,是个标标准准的“学生头”。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长什么样,闭着眼睛直起身,有点颤抖地慢慢往理发店的门口走。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学、面对朋友、面对李乐山,她少女时期最引以为傲的头发寥寥草草的消失了。但看着手里的那缕长长的、厚厚的发丝,她知道它还是有意义的。

头发还会再长,十六七岁的少女心里的伤口也会愈合,迟早、迟早。只是这种被迫割舍的痛楚,这种成长的代价,就像疤痕一样,永远在她心里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印记,留在那段关于青春的记忆里。

“许晴!”熟悉的声音传来,来自蒋月明。

许晴下意识捂住了脸,耳尖微微发红,她喊道:“你要干嘛呀?我还没适应呢,不准笑!”

“谁笑了,”蒋月明的语气听起来异常认真,“你这样也很漂亮,真的,不骗你。”

“真的?”许晴还是捂着脸。

“真的!”这次换蒋月明和韩江齐声道。

许晴刚想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她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还有韩江的声音…那李乐山,也来了吗?”

她悄悄的借着手的缝隙往外看,一瞬间愣在了原地,捂着脸的手也不知不觉的放下来了。

“怎么样,够意思吧?我头发比你短多了。”蒋月明咧嘴一笑,“我也去剪发了,乐乐也剪了。还有韩江,我们都陪着你呢。”

其实剪发这事儿,是蒋月明和李乐山自发的,他本来头发就有些长。韩江则是不约而同,也算是这么多年兄弟情义的心有灵犀吧。

“是,”韩江开玩笑,他摸了摸自己稍短的头发,“不过他俩剪了跟没剪似的。”

韩江想说还是那么帅,帅得让人嫉妒,帅得人神共愤。一眼望过去十里八乡还能看见的那种帅,帅得扎眼。

“哪有,”蒋月明撞了下韩江的肩,“我剪了老长你知道吗,我现在头发都扎不了小揪了,甜甜回家看见了能哭你们知道吗?”

许晴的眼眶一下子有点泛红,她低着头,开口,声音有点哽咽,“谢、谢谢。”

“嚯,”蒋月明又开始贫起来,他把手放在耳边,“没听见,声音太小了怕吓着谁啊?”

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毕竟能让许晴道谢,这场景不多见,这么多年统共也没见过几次,是极其稀有的场景,得多听两句才能赚回本。

“我才感动没有一分钟!”许晴那点伤感瞬间被蒋月明这样给冲没了。

她又悄悄地、飞快地瞥了眼三个人,最终目光落在一旁李乐山的身上,李乐山静静地看着她,冲她笑了笑。一股暖流重重地撞击着她的心口,很久都没有消散。

青春就这样,仓促又迅猛。

像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带来些什么又要你失去些什么。这种笨拙又真挚的感情,也许今后再也不会拥有。眼下,唯有记得,才能在心里留下永恒的烙印。

第78章 一门心思的想要长大

盛平的秋冬有一年四季中最明显的季节变化,尤其冬天。单一件薄薄的名为“冬季校服”的不顶什么用了,蒋月明在外面套了件厚外套。自从跨入16岁以后,个儿简直是突飞猛进,去年的衣服今年再穿小了不少,裤腿连脚踝都盖不住了。翠翠紧急从中华市场给他购置了不少衣服。

“你们冬天是几点上学?”林翠琴问,“应该得晚个半小时一小时的吧。”

蒋月明眉毛一挑,感觉听到了天方夜谭。

“小姨你现在就去教育局上班,我准许了。”蒋月明哈哈一笑,觉得她的想法很单纯。

北方城市尤其是蒋月明所在的小县城,教学模式几乎围绕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那种。没办法,在这个还没有开展素质教育,以应试教育为主的时代,分分分就是学生的命根儿。

“照样五点半起床。”蒋月明示意林翠琴放宽心,“没事儿小姨,都这么过来的。”

“哎,”林翠琴表情有点担忧,“五点半天都漆黑呢。你一个人骑车上学,能行吗?现在乐山也不跟你一块儿走了。”

“能啊,”蒋月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有什么不能的。乐乐五点钟就得起床了,他们班六点就得早读。”

林翠琴从房间拿出两个鼓鼓的塑料袋,她递给蒋月明,道:“这是我给乐山买的衣服,跟你的一个款式,就是颜色不一样。你有空了带给乐山,那什么周六周日呀,你俩在一块儿的时候。”

蒋月明接过衣服袋子,有些惊讶,他连忙跟小姨道谢。

“小姨……”蒋月明由衷道:“真的谢谢。”

“你这么客气干啥,”林翠琴头一次见蒋月明这态度,“乐山跟你玩那么好,他也算我半个侄子了。你让他多穿点衣服,套个两三个的,五点那风可厉害着呢,不留意就得吹个感冒、发烧。”

“遵命小姨!”蒋月明嘿嘿一笑。

关于这件事,蒋月明保证完成任务。在关心李乐山这件事儿上,除了奶奶,没人比蒋月明更上心了。并且他俩现在这个正儿八经的关系,有名有份的。

实高的门不算特别大,本身占地面积就小,没必要整个那么大或者那么气势恢宏的门。有这钱,建在什么地方也比门有用的多。

下晚自习以后,高一二三四的学生陆陆续续的从门挤出来。因为人多,门小,所以每次都跟什么似的,李乐山为了能早点出来,几乎出了班级就一路用跑的,抄小路,反正也没人撵得上他。

蒋月明将外套拉链高高的拉到喉结处,衣领立起来刚好能把红色的校服衣领给掩盖掉。仿佛他融进这群学生堆里,他也成了实高的学生。

只是还是特别不一样的,实高的学生可不会站在门口的“三好学生”的“大头照”处反反复复的看。他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蒋月明这儿变得弥足珍贵。

“大头照”所在的位置很高,蒋月明也得抬着头看,看得久了眼睛有点发酸。国庆以后,实高清北班出了条新规矩,算是一种“延时服务”,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所有学生得留到十点才能走,多比别人学快一个小时。

所以那以后就变成蒋月明等李乐山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他不会浪费李乐山的时间。

九点四十,李乐山就出现在了校门口,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周围人群中扫了两眼,看到角落里正在低头发呆的蒋月明。

感受到来人的脚步声,蒋月明猛地抬起头,心里有点惊讶,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乐……你们不是还有那什么延时服务吗?”

李乐山笑了笑,“我不想你等太久,就告诉老师我有事情。”

蒋月明哈哈一笑,调侃道:“什么事儿?你老班要是知道你就为这个准生气。”

李乐山尤其认真,“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儿。”

“好好好,重要。”蒋月明嘿嘿一笑,他忙把地上的衣服袋子拿起来,递给李乐山,“小姨给你买的,你冬天骑车上学记得多穿点。”

李乐山愣了愣,他抬眸看了蒋月明一眼,看到那人眼里的笑意,感觉心里暖乎乎的。

“行了,不说衣服的事儿了。”蒋月明转移话题,他伸手摸摸李乐山的脸颊,有些凉,又凑上去整理整理李乐山的衣领,“我给你说啊,早上多穿点,拉链记得拉上完,别冻感冒了,还有不能为了多刷两道题不吃饭……”

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李乐山在旁边点头,他空出来一只手握住蒋月明的手,指尖在他的手心轻轻地摸索着,直到那片地方变得温热。

“我是不是很啰嗦,”蒋月明笑道,感觉自己现在像个什么似的,这些事儿李乐山能不明白吗?可是他就是想多说一点,一周就见这么几次面,他就想再多说一点,“啰嗦也得受着,你生病了,奶奶怎么办、我怎么办?”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点温和,他比了一个“遵命”的手势,也冲蒋月明笑。

“我有、东西给你。”李乐山放下衣服袋子,去包里找那件东西。

蒋月明心里疑惑,随后一双黑色的毛线手套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是……”蒋月明接过手套。

“之前奶奶给你缝的变小了吧,”李乐山示意他戴上,“这是我给你缝的。”

他还记得几年前蒋月明说的那些话,像什么等到十六七岁,等到不再长个儿、手也不怎么长了以后,他缝的那一双说不定就能用一辈子。

只是一辈子太久了。

李乐山心想,用一阵就好了。

“谢…谢谢。”蒋月明连忙戴上手套,感觉掌心和心里都是暖和的,手套是半截的,方便写字儿,“你还记得……”

他喃喃自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四年前五年前?总之是还没有小学毕业的时候,这么久远的事情,那今后的冬天蒋月明也再也没有提起过,他没有想过李乐山还会记得。

“你怎么缝的……?”蒋月明问,他不知道具体的流程是如何,只知道要用针和线,又不知道要用多少,总之缝一双手套应该很麻烦吧,“没有伤到手吧?”

李乐山摇了摇头。

看着他的眼睛,蒋月明的目光又落到了手套上,他握紧了李乐山的手,“我会一直戴着的,看到它会想起你的。”

李乐山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他从包里又翻出来一双小的,“这个是给甜甜的,奶奶给缝的。”

甜甜的是双粉白色的,简直是小姑娘们的“梦中情手套”,不带夸张的,带回家给甜甜那姑娘准能乐开花。

“奶奶本来也想再给你缝一双,”李乐山打手语,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说我想给你缝。”

“可能缝的没有奶奶的好。”李乐山笑得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多担待。”

缝手套最简单的一件事是穿针引线,这活儿得慢,俗话说慢工出细活,他想给蒋月明缝的好点,于是就花了点时间。家里的那盏台灯有点暗了,好几次看不太清楚,针扎到了手里,不过也不疼,就是出点血,擦擦就好了。

蒋月明感觉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感觉眼眶隐隐有些发烫,开口声音带了一点哑,“我觉得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你有吗,”蒋月明又问,“你的那双也小了吧。”

李乐山点点头,他说自己有,让蒋月明不用担心。并且,实高班级空间小,人多,反倒没那么冷,除了上下学骑车的时候要用到,别的也没什么地方需要。

蒋月明贼宝贝这个手套,把它当自己的命一样。甜甜拿过去看看他都要急那种,限于一种想让别人看,又不想让别人拿的地步。

想让别人看是为了炫耀,不让人拿是因为这是李乐山给自己缝的,别人凭啥拿啊?

李乐山缝的手套很合适,蒋月明一天到晚都戴着,感觉写题也有劲儿了,背书也有劲儿了,不知道为什么,莫非学霸送的东西,自己戴上也能沾染一些学霸味儿?

“你手套哪儿买的,”曹帆一眼就瞄到,忙问:“改天我也去买一双,我手都冻皴了。”

蒋月明心里直乐,但还是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外加调侃,“你也不写字儿啊,手还会冻吗?”

“靠,你这人怎么这样!”曹帆不情愿,他将衣领往上拉了拉,“我每天早上骑车上学,进班的时候眼前跟一团迷雾似的。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儿啊。”

“你这身,让我想起了初中时候韩江班主任,非要把校服套在棉袄外面,”蒋月明将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我就不这么穿,情愿写检讨。”

蒋月明对这方面还是挺在意的,人靠衣装马靠鞍,他要整成那傻样,还怎么去见李乐山啊?他去见李乐山就差恨不得进理发店整个发型了。

“你是这个。”曹帆穿得规规矩矩的,像个企鹅,前两天下了点小雪,没到能堆雪人打雪仗的地步。

他印象里蒋月明检讨都一大把,压根儿不带缺的。

“你也没对象啊?你打扮的那么好看干什么,”曹帆道,“你有暗恋对象啊。”

蒋月明白了他一眼,心想:你当谁跟你一样都是单身狗啊。

他当然有对象,也不是暗恋对象。双向奔赴那种懂不懂。正儿八经不带说大话的。

“这穿搭吃建模,”曹帆开口了,“实话说难看不到哪儿去。”

“难看一点都不行,还想难看到哪儿去。”蒋月明懒得跟他继续唠,他翻开数学卷子,打算提前把周末作业给写了,这样跟李乐山在一块儿的时候就用不着补作业了。

“还有几周放寒假了,”曹帆拿笔戳戳蒋月明,“怎么着,寒假啥安排?”

“陪……”蒋月明忙咳嗽一声,“陪我妹妹。”

实则是陪对象,陪妹妹就是个幌子。

“这也太无聊了吧,”曹帆无语,“我寒假要去广东。”

“进厂你就直说。”蒋月明道:“打工能有人要吗?”

“去你的,我非得进厂啊?那边不是冬天不冷吗,我爷前两天打电话还说自己正穿短袖呢。”曹帆嘿嘿一笑。

“得亏咱是个普高,”曹帆将凳子往后拉了拉,发出点刺耳的声音,“你知道实高那群没人性的吗,腊月二十六才放假,再晚会儿全留在学校里吃饺子得了。”

“……”蒋月明眉头一皱,“二十、六?”

“是,”曹帆道:“你没听错,我姐不是在实高上高三吗,反正她们高三和快班是这样。”

“那清北班也得这样吧?”蒋月明感觉心里一沉。

“想啥呢,”曹帆一脸疑惑,“人都清北班了,能有假放都不错了。那群人真惨……”

蒋月明感觉自己比实高那群人还要惨,明明他是三高的,但搞得像他也跟没放假似的,不过确实是这样,跟李乐山连面都见不着,那还不如上学呢。

“操……”蒋月明低声道。

“你也觉得没人性吧,”曹帆说,“难怪那么多跳楼的。”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本来就是数着日子过的,这周还没过完就把下周什么时候能见给想好了,这个月没过完就把下个月寒假给安排好了,那照这么说,他不还得晚上个五六天见李乐山?

“晚放假了……”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不会还早开学吧。”

他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会儿,这实高虽然没人性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也不能做的这么绝吧,这才高一,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你猜对了。”曹帆竖了个大拇指,“确实早开学,十五都在家里过不了,这次是真的吃汤圆得去学校吃了。”

“学校也没有汤圆。”曹帆补充道。

是的,别说汤圆了,汤都不怎么有。

“好了,再说我也跳楼了。”蒋月明停止了这个话题。

虽然曹帆无法明白蒋月明为什么这么共情实高的学生,但他要是知道为这个原因,估计他也得共情。天天谈个恋爱跟异地恋似的,这才高中,还有大学四年。

满打满算七年,万一还有研究生、博士……没比牛郎织女强多少。

晚自习还剩十分钟打铃,蒋月明早就收拾好书包准备往外冲了,曹帆还在昏昏欲睡,这小子睡两节晚自习了,比他还要能睡。

冬天骑车没那么快,路不好,还黑。得晚十分钟才能赶到实高门口,不过反正现在实高有那个延时服务了,也用不着李乐山等他,他在门口转转、绕绕,单就是盯着实高墙上的那个李乐山的三好学生照片,就能盯半天。

李乐山总说他一直等着会无聊的,蒋月明没告诉他,其实他一天到头最不无聊的时候就是站在校门口等李乐山的时候了。

车子随手轧到一边,蒋月明正打算靠在墙角等一会儿,突然看到李乐山往他这边跑,他连忙招了招手,用两秒钟背过身匆忙整了整刘海,才回过身。

“你怎么这么早啊?我才刚赶到。”蒋月明声音里都是欣喜。

李乐山伸手递过去一袋热腾腾地馅饼,他看着蒋月明冻的有点微红的脸,有点心疼,但还是勾起嘴角冲他笑了笑,“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店,我听韩江说好吃,就去买了。”

蒋月明愣了一下,接过馅饼,还是热的,估计李乐山也是才拿到,可能排了很长队,“你不是要上那个、延……延时服务啊?那不是能提高成绩的吗?”

李乐山看他一脸担忧样儿,摇了摇头,“少一节两节不碍事的,我成绩好,没有老师说我。”

“那也不行…”蒋月明不想他因为自己缺课,同班的同学都在上,“你可以给我发信息呀,让我去排队买就行了。”

李乐山眉头轻微地皱了皱,“你赶过来,你还要排队,那我呢?我就什么都不做?”

蒋月明猛地感觉自己有点说错话,“乐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没说。”

他忙拿起馅饼打算吃的时候突然想到,又问:“你吃过没?你先吃。”

“我不吃,我吃过。”李乐山摆摆手。

“你肯定没吃,你刚还说是听韩江说这家好吃的。”蒋月明有点不高兴,其实他心里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李乐山肯定不会去买这个,韩江到底是吹成什么花了?就他那个性子,他得把这个馅饼吹到天上了吧。

李乐山表情有点无奈,他打手语:“我真的不喜欢吃这些。”

“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韩江不是喜欢吗?他也得上那个延时服务吧,我就在这儿等他出来吃。”蒋月明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李乐山见状,抿了抿嘴。他看了蒋月明一眼,单从表情隐约可以判断他有些生气,这人心里有什么都反应在脸上,也许别人不怎么能看得出来,但是李乐山一眼就能看出来。

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他都能看出来,因为他实在是太了解蒋月明了。

李乐山慢慢凑过去,他低着头在馅饼上轻轻地咬了一口。

看到这一幕,蒋月明的心里突然像被撞了一下,看见李乐山抬起的眼眸,尽管周围都是实高的学生,但他还是飞快地、轻轻地在李乐山的脸上亲了一下。

李乐山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他是反应过来了,蒋月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忙低头在馅饼上咬了一口,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他感觉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一瞬间哪怕在大冬天晚上九、十点这个时间段也不怎么冷了,刚才骑车几公里的冷意瞬间消磨殆尽。

“韩江还…还挺……”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声音变得有点轻,“不是故意亲你的,就是太、太想你了。”

李乐山勾了勾嘴角,他拉起蒋月明的一只手,随后慢慢与他十指相扣。有点昏暗的墙角里,人来人往的学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有两个少年隐秘的、滋生的情意。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蒋月明开口说,“我听见曹帆说你们寒假又是晚放假又是早开学,我天都要塌了。”

“你们……”蒋月明抱怨了几句学校,最后又回到李乐山身上,“真辛苦。”

李乐山轻轻摇摇头,他摸了摸蒋月明有点乱的刘海,“能见到你我就很幸福了。”

虽然现在相处的时间远没有初中那样一天到晚在一起的时候多,但高中以后,被繁忙的学业裹挟的时候,他能见到蒋月明,跟他说说话,看看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我也很幸福。”蒋月明低声道,他看着李乐山,一点不舍得移开目光。他真的也很幸福,就是感觉不太够。

“等放假了会来学校看你的,”蒋月明笑了笑,“等你放假,我来接你。”

“乐乐,”蒋月明看着周围慢慢减少的人群,目光落到一旁刻着“盛平实验高中”的石板上,“快点长大就好了。”

他现在已经无瑕顾及“长大”会不会太累、太疼痛了,也无暇顾及“长大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了。长大意味着能够跟李乐山一直在一起,再没什么东西能将他们分开,意味着能做想做的事情,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长大伴随着的是他们需要一生来弥补的阵痛。他没想到,于是他现在一门心思的想要长大——

作者有话说:又是一个长篇放送(旋转)

谢谢大家滴评论——!我!好!幸!福!

第79章 不像对象,像儿子

发个寒假作业跟发新书似的,声势浩大。刘喜军喊了几个男生去楼下南北大道领寒假作业,蒋月明跟曹帆为了躲下节的数学课,没喊他俩,他俩也愣是跟去了。

“五个就行!五个就行!”刘喜军见一群男生‘唰’地一下冲出去,在后面狂喊,一个个只有这个时候是积极的。

“飞,你歇着吧!”蒋月明拍了拍一旁许飞的肩,示意他坐着别动了。

“快快快月明!”曹帆一冲猛喊。

“来了!”蒋月明也喊。

他一步三两个台阶往下跑,看着地上的成堆成堆的寒假作业一阵头疼。搬作业不是第一件事儿,第一件事儿是翻翻寒假作业后面有没有答案。

蒋月明腾地一下跪在地上翻起来,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几本书全翻过来完——

操,一本都不带有答案的。

“我操……”蒋月明认命了。

抱着作业来回搬了两三趟,总算消停。发书这活儿他不爱干,搬完以后就跟大爷似的坐在位置上等书。

空闲时间还给李乐山发了条信息。

蒋月明:乐乐,你们寒假作业也是那什么快乐假期吗?

李乐山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不是。

嚯,这诡计多端的三高,究竟是谁出的损招儿。平时学实高学的恨不得课表都一样了,早自习也学、晚自习也学,现在寒假作业倒不一样了。

真行,抄也没得抄。

期末考试倒是联考,据说是找专门的押题机构出的试卷,几十所学校联考那种,反正宣传的沸沸扬扬、风风火火,听着就吓人那种。

结果还没考试呢,头天有谣传说卷子被泄露了,数学选择题答案都有了:CCBBDACBBDCB,甚至那答案都传到蒋月明手里了。

曹帆这两天天天在嘴里念叨,念叨什么,背答案呀。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不肯放过。他说现成的答案,不背白一背。以后不一定有那么好的事儿了。

“你就不怕坑你一把啊。”蒋月明问。

“我都信这个了,我还怕被坑吗?”曹帆很平静,其实只是彻底没招了。

“那也是。”蒋月明道,他心想,这玩意儿韩江保准会信,不知道这东西传到实高没,他现在说不定就在求答案,肯定打算答案背完以后等着到最后惊艳众人。

反正第一场语文,作文如果不是“奋斗的意义”那估计就没戏了。

蒋月明思来想去,编辑了一条信息给李乐山发过去,老长一段,还分了两条编辑。

语文选择CBDDACCABBD作文“奋斗的意义”

数学选择CCBBDACBBDCB

英语阅读CBD……作文建议信或者申请信

不保准,让韩江随便背背。

蒋月明全发完,又觉得有点不妥,补充了一条信息。

蒋月明:你别背。

他刚发完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傻笑了半天,李乐山肯定觉得自己特傻,傻的没边了会信这个。他有这功夫不如去拜拜鲁迅、拜拜爱因斯坦。

五分钟后——

李乐山:?

李乐山:好的。

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尊重且追随。

期末试卷曹帆首战告捷,作文题目还真的是“奋斗的意义”,他看到作文题目的瞬间脸都快笑烂了,没忍住在考场上笑出了声。

他就在蒋月明后面,稍微一点动静蒋月明就能听到。他看见语文试卷也意外,心里多少有点后悔没多背几道选择。

“咯咯咯……”开考五分钟了,后面曹帆还在笑。

蒋月明的背靠着桌子,脸微侧过去,低声道:“你他妈别笑了,抄过瘾没?”

“写完给你抄。”曹帆很讲义气。

“我不抄。”蒋月明道,不是装的,真不抄,人有自尊心呢,文人风骨杠杠的。当初李乐山坐在他旁边的时候,答案就在他眼前他也没抄过,还是标准答案。从小就不爱抄答案,这点没话说。

得亏蒋月明没抄,合着这答案真假掺半,假的掺的更多。考完试曹帆兴致勃勃的对答案,比谁都快,看见答案那一刻天都要塌了。果然小道、歪道消息不可信。这世界上没有掉馅饼儿的好事儿。

不知道韩江抄过瘾没,蒋月明心里有点担忧,希望没有,不然他回去指定要挨一顿打。不过冲那小子的记性,估计记不住这么多答案。

蒋月明比李乐山早放假一周,他们是小年夜前一天回的家,小年当天晚上,蒋月明打包了三份饺子去了实高门口一趟。

这时候盛平已经很冷了,冷的给人一种刺骨感。他在外面转了一阵,专门拿了件外套捂着这三份饺子。

蒋月明给李乐山提前发了信息,让他和韩江许晴那俩趁吃晚饭的时间来校门口。

蒋月明在外面说,韩江他们在里面说,反正“哥啊”、“叔啊”的一通喊,喊的好像真有点什么血缘情深的关系。门卫大爷多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松口了。不然他们估计得搁着个“铁窗”,就跟监狱探监似的。

“亲哥——!”韩江泪眼汪汪。

“少攀亲戚,”蒋月明打断他,他递过去两盒饺子,“你和许晴的。”

“谢啦,我承认你现在很帅。”许晴也笑着,她脖子上还系着围巾,脸上红扑扑的。

“嘁,”蒋月明假装不领情,“你俩沾乐乐的光懂不。”

“乐乐,来这儿!”蒋月明招呼李乐山,两个人找个墙角蹲着。

“你俩跑那么远去吃干嘛呀?”许晴一看身边的李乐山,早就跟过去了。

“他俩三四天没见,让他俩说说话吧。”韩江说好话,其实他也就是想多跟许晴待会儿,虽然韩江花大价钱去了中韩国际班,但到底是没跟许晴分在一个班,只有趁下课见许晴一面,等放学见许晴一面。

“你跑那么远,”李乐山打手语,“其实不送也行的。”

“给他俩送也得送呀,”蒋月明将饭盒打开,又连忙递了一双筷子过去,“快点吃,一会儿又进校了。”

“小姨包的饺子,甜甜都吃了一整碗。”蒋月明看着李乐山吃饭,心里就是高兴的,别说送去实高了,送去哪儿,只要是给李乐山,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送过去。

“来,喝口水。”蒋月明拧开一瓶水,递给李乐山。

李乐山听话的接过,乖乖喝了口水又笑了,“我不像你对象,像你儿子。”

蒋月明一愣,随后也笑了,嘴贫道:“喊声爹听听。”

“不要。”李乐山摇头,“我爹不好。”

这还是蒋月明印象里,李乐山头一次提起过这个爹。他几乎没有提过父母,以至于蒋月明觉得李乐山的父母跟自己的一样,早就去世了。于是他也没问过,这种私事儿,还是不问的好。就算问了,李乐山也有可能不说。

感觉到气氛有点紧张,蒋月明忙转移了话题,傻笑道:“我也不当这个,我放着好好的男朋友不当干嘛呀。”

“你对我,太好了。”李乐山抬眸看他。

蒋月明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也跟着刺儿刺儿的,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吃的尽兴的韩江和许晴,搂过李乐山的肩,“你不知道我对标的是谁,我一直都告诉我自个儿要成为除了奶奶以外对你最好的人。”

他说完感觉自己有点像说大话,虽然这就是他的心里话,蒋月明又笑着补充,“我是不是还差得远呢。”

李乐山连忙摇头。

“乐乐,”蒋月明紧挨着他的头发,声音带点笑意,又那么真诚,“以后别再说我对你太好了这种话,先不说你对我也这么好,我对你好我乐意,我高兴。你看我高兴,你也得高兴才对吧。”

“我操,我差点给忘了,”蒋月明忙从兜里翻什么,“我带的还有醋呢,几小包醋……”

“我给他俩扔一包啊,你慢慢吃……”蒋月明起身往韩江那边跑。

饺子带着热气,热腾腾地,李乐山感觉眼睛发酸。他看着蒋月明的背影在眼前越来越模糊,意识到什么,李乐山又低下头,轻轻抹了抹眼角。

“二十六我来接你回去!”蒋月明搁着铁门对李乐山喊。

李乐山点点头,他不舍地盯着蒋月明的脸看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韩江在那边喊要赶紧回班上自习的声音。

“快回去吧!”蒋月明也喊,后半句没办法喊出来,怕被保安大爷听见报给上级追杀,他就打手语,反正总有办法说,“想我了,打电话、发短信,别硬想!”

李乐山看见手语,嘴角往上扬,笑了。

看着蒋月明自己就一脸不舍还要劝自己的样儿,李乐山趁着还有点时间,他指了指蒋月明,告诉他,“你已经是除了奶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他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人比你们对我更好了。

蒋月明眯了眯眼睛,看清楚手语,他心里一震,嘴角咧开,也笑了。然后疯狂地冲李乐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快点回去,别耽误了上课。

李乐山转过身,他迈开步子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不用回头也知道蒋月明一定站在原地,直到一点也看不清自己的人影。

李乐山的心越发坚定,一步一个脚印儿,迈得很实。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蒋月明的脸,他感觉刚刚蒋月明搂过的肩还有些微微发烫,李乐山心想——

我一定会成为除了小姨以外对你最好的人。

不。

比小姨还好——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某人给乐乐开饭盒拧瓶盖那一段就差恨不得直接喂饭了,其实对儿子不一定有比对李乐山好(狗头)

蒋月明belike:

李乐山全肯定bot

李乐山重度依赖

唯李乐山主义者 :-)

第80章 我的靠山

寒假李乐山没找工打,时间太短,这年头也没多少人招寒假工,不至于,放不满一个月,实高更是半个月也没有,除非按天结。按天结的那种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好处是能多跟蒋月明在一块儿待着。整个寒假,蒋月明几乎就没回过家,被林翠琴调侃,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是他的家了。

蒋月明觉得很好划分,小姨家是娘家。当然这话他肯定不能说出口,冒着被扫地出门的风险,那损失真的太大了。

“你能一直待在人乐山家呀,”林翠琴给他整衣领,语气带着点笑意,“我是没意见,人家会不会有意见?”

蒋月明眉毛一挑,别的他不一定知道,这个他肯定知道,笑道:“他敢有意见试试!”

“这么有底气,你别欺负人家乐山啊。”林翠琴说,难得见蒋月明这样。

“我敢欺负他吗?”蒋月明话音刚落觉得这话有点太……太怎么说了,又连忙改口,“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从小看到大的……”

他就不是欺负人那一号的!

“是是是,赶紧去吧,别让乐山等久了。今晚……”林翠琴一晃眼,这人已经跑到门口准备冲下楼了,这速度,不知道的以为要去见对象,这么快。

“回!”蒋月明晃了晃书包,“我去写作业!”

得回,怎么不回。再怎么样,除夕夜总得陪着小姨一起过。

不知为何,进入10年以后,感觉日子都变得快了不少。三巷的年味儿还是那么足,到处张灯结彩。蒋月明贴完自家的对联又跑去贴李乐山家的对联,他也是自打今年才知道,往年李乐山家里都是不贴春联的。

蒋月明听见这个跟听见什么似的,那可是春联,迎新春的,再怎么省钱也不能省这儿的钱呀。于是今年早早地就带着一幅春联过去了,他专门买的跟家里的一样的,美其名曰:情侣装。

“我贴正了不?”蒋月明回头看一眼李乐山。

李乐山摇摇头,手往左带了带方向。

“现在正不正?”蒋月明又问。

李乐山点点头,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蒋月明嘿嘿一笑,他勾着李乐山的肩,笑道:“很喜庆吧。这是有好寓意的,以后也得贴知道不。”

李乐山很庄重地点了下头。

“今晚除夕我得回家过,我也想跟你一块儿过,但又不能让小姨和甜甜孤单。”蒋月明语气又弱了下来,“你在家好好陪奶奶。”

“我知道,”李乐山看他一脸难过样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天你也别一大早就来了,好好在家歇歇,睡个好觉。”

“但我就想一大早看见你……”蒋月明嘀咕道,转念一想他自己不睡觉,李乐山也得睡觉,又改口了,“好,那我晚点来。”

“你除夕怎么过的?”蒋月明问,真的好奇,因为这么多年也没有跟李乐山在一起过过除夕夜,“不会还刷题吧?”

他倒是知道有人这么做,就他楼下的李想哥,除夕夜就在刷题,看春晚刷题两不耽误,他真佩服这种人。

“我也不看春晚。”李乐山打手语。

“天,”蒋月明一脸惊讶,他以为整个三巷,除了李想再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人,“也是,刷题对你来说就是娱乐活动了,比看春晚有意思。”

“那你除夕怎么过的?”李乐山反问。

蒋月明倒不好意思说自己玩游戏、看春晚、睡大觉了,显得自己很、很不思进取、冥顽不灵,反正就是很那什么一样。其实这也就是他的日常。毕竟这么多年,也就中考临时抱佛脚那会儿他会在夜里刷题,不过就那样,除夕夜也是照样玩。

他觉得他这样才是正常的吧!像李乐山这样的,全省都找不出来多少吧。

全中国就不说了,确实有几个省能找出来,估计还能找出来不少。

“我就玩呗……”蒋月明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玩得开心。”李乐山也笑了,“回家多跟甜甜玩玩,你总来找我,她不乐意吧。”

“她有什么不乐意的,”蒋月明细数她的罪行,那简直能从李乐山家一直铺到三巷口,“我觉得她巴不得我不回家。前天拿摔炮扔我脚,昨天拿烟花棒烧我衣服。哥哥你不知道,她每天都欺负我。”

蒋月明嘴一撇,眉毛一耷拉,活像一幅受了委屈的模样。但是他也没说假话,这都保真的,天地可鉴。

李乐山摸着他的头发,让蒋月明靠在了自己的肩上,他低头亲亲蒋月明的额头,“下次去你家,我会说她的,让她不要欺负你。”

“她要是耍赖怎么办?她哭、她闹,非要你站在她那边怎么办?”蒋月明道,其实他本来也没多委屈,只是表现的可怜点,想博取李乐山的同情,但是也不想真的让李乐山为难,又继续道:“那你就站在她那边吧,我不跟小孩计较。”

“你在我眼里也还是小孩。”李乐山打手语,“甜甜也很乖的,她会听话的。”

蒋月明抬眸盯着李乐山的眼睛,曾经他还能在眼神里看到的漠然早已消失不见,他现在再看这双眼,只觉得温柔。

“你不是比我小俩月呢吗。”蒋月明捂着脸,只有眼睛那里漏出来一点缝,这下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了,明明自己才是当哥的。

“你喊我哥,”李乐山轻笑,“那我不是要负责?”

蒋月明看得有点出神,一时间忘记回话。他又重新靠到李乐山的肩上,手心和他的手心紧紧贴着,握在一起。

甜甜仿佛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似乎是预料到蒋月明告状一般,在蒋月明推门的刹那,“砰”的一声,又有一颗摔炮在他的脚边炸开。

“林、妍、熙。”蒋月明猛地抬脚,随后反应过来,看着眼前这个扎着麻花辫,穿着大红棉袄的女孩,一字一句道:“你要造反了是吧?”

“略略略。”甜甜冲他做鬼脸。

“今天小姨也保不了你了。”蒋月明抄起地上的拖鞋,就往里面走。

甜甜跑得飞快,一溜烟躲回自己的房间,反锁着门,大喊,“蒋月明你小气鬼!”

蒋月明想踹门,但是脑海里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踹了门保不齐就真的掉了,大过年的不找那个糟心事儿了。

“我告诉你林妍熙,首先,喊我哥!其次,我现在有靠山了你懂不懂?”

天天喊他大名还整平辈儿了。

“什么靠山?”甜甜明显很好奇,“我妈?”

“你乐山哥,”蒋月明一点不开玩笑,“你等着吧,看看他下次理不理你,他理你一下我就不姓蒋。”

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爆发出尖锐地喊声,“蒋月明你告状!”

“就告状了怎么的,”蒋月明丝毫不在意,“那我对……”

那我对象我不能告啊?他不仅能告,还得大告特告,实话说他早就该告了,忍到现在全算他脾气好。

这招对甜甜来说果真有用。她从小就特别粘李乐山,对他说的一切说一不二,虽然俩人沟通几乎全障碍,但不妨碍甜甜喜欢他,多半原因是因为李乐山长得帅,又温柔。在一众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里面简直是香饽饽的存在。

不过蒋月明也不是什么记仇的人,就算用摔炮砸他又怎么样,就算用烟花烧他衣服又怎么样,给个甜枣,类似于正儿八经、乖乖地喊一声哥,转头这小子就给忘了。

“多吃点饭,你俩又吵架了?”林翠琴给蒋月明夹了一筷子肉。

“没,”蒋月明看一眼旁边正心虚的小女孩,“我俩天下第一好。”

“你平时不能仗着自己小就让你哥让着你懂不懂。”林翠琴教育甜甜,她在这方面从不偏心,与其说蒋月明是她侄子,不如说是她半个儿子。

“我知道了。”甜甜耷拉着脑袋,乖乖地低头扒饭。

看来只有李乐山能治她,蒋月明算是看出来了。林翠琴都管不了,这么一想想,甜甜也喜欢他、小雨也喜欢他,邻里小孩都喜欢他,李乐山那体质难不成招小孩喜欢?

不过也招我喜欢。

蒋月明想着想着,又开始乐了。

这叫什么,万人迷被我谈上了。天大的好事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

蒋月明没怎么认认真真看过春晚,只知道语文老师让回家看,说什么,那高考语文都有拿春晚当素材,说不定作文就是在春晚里面出的。蒋月明对此不敢恭维,那是他两年后才要考虑的事情。

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甜甜在一边嚷嚷着要讲笑话,蒋月明一门心思的在李乐山那儿,一点表情没有的讲了俩笑话,真笑话也讲成了冷笑话。

这小姑娘就跟十万个为什么一样,一直在耳边问问问、说说说、念念念,吵得人头疼。

“从前有个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和小和尚讲故事……”

他话音刚落,就听甜甜急不可耐地开口,“讲的什么呀?”

“你别急。”蒋月明无视她一脸好奇,“讲的什么呢。讲的从前有个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跟小和尚讲故事……”

手机的短信声突然跳出来,尽管淹没在周围的吵闹中,但蒋月明还是很敏锐的感觉到了。

短信来自李乐山。

李乐山:我在楼下,方便出来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