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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就小狗 延回 20438 字 16天前

第81章 此后七年有余

蒋月明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一旁的林翠琴和甜甜都吓了一跳。

“怎么、地震了吗?”林翠琴忙问,她以为蒋月明这个架势是要跑。

其实他真的要跑。

不过不是逃命,而是见对象。

“我下楼一趟小姨,乐乐找我有点,有事儿。”蒋月明拎着件外套就出门,丝毫不带犹豫。

“蒋月明你还没讲完后面的故事呢?到底讲的啥呀?还有乐山哥,我也要找他玩!”甜甜的声音在后面传来。

蒋月明急匆匆地下楼,根本来不及回答。也确实回答不了,这故事他也是从小就听的,十年没有也有八年,人故事原本就是这样的。至于她也要去找李乐山,这确实是想都别想,蒋月明不可能让甜甜毁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乐乐!”蒋月明冲下楼,一眼看到李乐山站在楼梯口,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不清晰。

“你怎么来了!”蒋月明一脸惊喜。

“奶奶睡着了,我想来看看你。”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蒋月明跺了下脚,楼梯的声控灯应声而开。一楼的楼梯口是很杂乱的,堆在一块儿,不知道是谁的单车、电瓶车、装着塑料瓶的麻袋,反正什么都有。

借着光,李乐山看清他穿的什么衣服了,就一件外套,里面是黑色毛衣,一看这造型就知道蒋月明着急下来的时候随便拿了件衣服,估计都没在意他厚不厚。

“你不冷吗,下来这么着急干什么?”李乐山手语打完就要脱衣服,他穿的厚点,可以脱一件给蒋月明。

“别脱、别脱。我不冷,”蒋月明忙道:“我真不冷,你摸摸我的手,还是热的。”

“我们就在楼道口聊会儿,”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手,找了一个挡风又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坐下,“除夕夜没人会下来的。”

李乐山跟着他往楼梯口的一小处空地走,越过那些零零散散的单车,找了片能坐的角落,放风,就是待在这角落里没什么光了。

“你今晚不做题啊?”蒋月明的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

李乐山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还没回答。直到这人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连忙改口,绝不是没事儿找事儿,“我不是,就是、那个……”

“我也不是非要做题。”李乐山打手语。

不是非要做题?蒋月明脑子晕晕乎乎的,这话在他这里几乎等同于,非要见你。

那李乐山连题都不做了,书也不背了,除夕夜来到他家楼下,不就是非得见自个儿吗?

嗯,这种自我攻略法放到什么时候都是一种很超前的方法。

“你说今年,晚上会放烟花吗?”蒋月明小声地问。

“你想看吗?”李乐山问。

“我也没有很想。”蒋月明又说,“主要是没跟你一起在除夕看过。”

话音刚落,李乐山从兜里摸出来一盒仙女棒,点着了会微微亮那种,很漂亮,所以一般这种烟花受众是小姑娘,实际上,他也确实是给甜甜带的。

“你给甜甜买的吧。”蒋月明看得出来。

李乐山笑了笑,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蒋月明别告诉甜甜。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小盒火柴,拿火柴在盒子侧面蹭了蹭,打着了火。

小巧的仙女棒被两个大男孩拿在手里这画面有点温馨,还有点奇怪。

蒋月明觉得新奇,这东西他小时候都没有玩过,不过许晴总玩,总拿着这个在他身边乱转悠。

“我还是有点想问,”蒋月明声音很轻,“当年你在澧江桥上许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其实蒋月明这话问出来就有点后悔了。因为他当年许的愿望是他要考上实高,跟李乐山一起念书。愿望没实现,有可能是因为他说出来了。

但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蒋月明还是有些好奇,好奇李乐山当年许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你先告诉我实现了没有?”借着最后一点火光,蒋月明看着李乐山明亮、清澈的双眼。

“实现了……一半。”李乐山这么说。

蒋月明这下疑惑了,本来就好奇,现在更好奇了,“怎么是一半?一个愿望也能拆成两半来许吗?”

李乐山点点头。

“那也行,起码有一半。”蒋月明笑了,虽然他不知道愿望是什么,但什么他都会尽力去帮李乐山,“另一半需要多久才能实现,我能帮你吗?能的话,我要怎么帮?”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李乐山偏过头看向他,看了很久,久到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了。

“需要很长时间吗?”蒋月明又问,还是这个愿望实际上很难?或是,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李乐山点了下头,“嗯,需要一辈子。”

他许的愿望,需要用一辈子来证明到底实现了没有。

蒋月明愣了愣,喉结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个愿望需要用一辈子来实现。

究竟是什么愿望需要用一辈子来实现?

上大学?这个只需要三年,按理说也不用三年了。

好工作?这个似乎也用不了一辈子。

房子和车?这个也不对吧。

“乐乐,”蒋月明有点疑惑,“你许的愿望好大,是关于什么的?”

“我许了……”李乐山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年在澧江桥上究竟许了什么愿,“跟你有关的愿望。”

此刻外面是万家灯火,周围楼房亮着的灯光都昭示着团聚和欢喜。蒋月明眯了眯眼睛,感觉有什么直冲脑海。

他的脑海里闪过当年在澧江桥上的场景,时至今日好像仍然能听到那些“我要暴富”、“我要脱单”……这样的话语,连同自己的那句“我要考实高”,一起翻涌在蒋月明的脑海里。

那么远,那么久。久到蒋月明甚至有点记不得具体的场景,只知道那时候人很多,很挤。久到蒋月明今天才知晓,原来在很久以前,李乐山就许了一个有关于他的、一辈子的愿望。

他的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蒋月明情不自禁地拉着李乐山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吻了吻,接触到的手泛起一阵温热。

“乐乐,我愿意用一辈子来实现你的愿望。”蒋月明的声音有些发哑。

一辈子、两辈子,这辈子、下辈子。

不管是什么,不管要多久,不管要怎样,蒋月明都愿意。

陆陆续续有寒风刮进楼道,李乐山搂着蒋月明,两个人离的近了些,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他低着头轻轻靠在蒋月明的脖颈处,脑海里反复回想刚才蒋月明的那句话,最后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冷吧。”蒋月明揉揉他的头发,虽然心里依旧舍不得,但他们已经在这个冰冷的楼梯口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李乐山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

他的头发蹭着蒋月明的脖颈,擦过的地方有点发痒。

“我不送的太远,看见你进楼道我就回去。”蒋月明开口。

出了楼道口,蒋月明往上拉了拉衣领。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阳台处,阳台空荡荡的。

也是,这时间段能有人就奇怪了,于是他确认没什么人以后握紧了李乐山的手,握着李乐山的手放进兜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感。

“我现在真的好幸福。”蒋月明步子迈得很慢,多希望时间过得再慢点,多希望这一刻停留的再久一点。

“我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幸福了。”回想这些年的经历,蒋月明细细的回忆再回忆,真的没什么时间比现在更幸福。他紧握着李乐山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热,一步一步迈向新年,未来就在他们脚下。

这一段距离实在是真的太近,以至于还没怎么走,就走到了头,近到让人措不及防,近到蒋月明还舍不得放手。

“我走了。”蒋月明用力抱了一下李乐山。

李乐山冲他笑了笑,他咧开嘴角,难得笑得这么开心,“会有更幸福的时候的。”

“好,”蒋月明摆了摆手,“乐乐,新年快乐。”

“今年我也许和你有关的愿望。”

话音刚落的瞬间,三巷上空突然炸开了烟花,不知道是哪家的烟花,看样子应该来自巷口的方向。绚丽的烟花在空中,耀眼又夺目,像是在庆祝些什么,庆祝新年的到来,同时庆祝新生活的到来。

迎着风,蒋月明一路奔跑回家。这条道他走了三年、五年,往后还会再走七年、十年。只是不管走多少年,这里留给他的记忆会愈来愈深。有三巷留给他的记忆,更深的是李乐山留给他的记忆,埋在心底最深处,随时等待翻涌而出。

风吹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刘海吹起。少年的衣服下摆在风中飞扬,背影却越来越坚定。这段家与家的距离只需两分钟就再也不必奔跑,这么些年,往来往复,不知跑了多少个两分钟。

寒冬即将过去,新年来临伊始,三巷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谁也没有想到,此后七年有余,一路奔跑再无片刻停歇,也再无那样一个瞬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搞点事情(摩拳)(跑走)

第82章 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李乐山的心上。

他一步一步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声控灯早就坏了多年,一直没人修。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亮眼前几步路。他能听见,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步步紧跟。

不是蒋月明的。蒋月明走路轻,没这么沉。

听声音像是一个中年男人。但是判断不出来具体怎么样。

李乐山微不可察地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看到黑暗中的人影,意识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他加快了脚步,算着还有四层才到家里,这四层应该够他甩开这个男人。

可是,这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跟着他?

数到三就往上跑。李乐山攥紧拳头,心想。

一……

“想往哪儿跑?你以为你们能跑多久?”男人的声音带着沙哑,还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李乐山感觉脑子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腾地一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几乎像梦魇一样萦绕在他每个熟睡的夜晚。每一个深夜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这声音在吼、在骂、在砸东西……

可是为什么?

李乐山一头雾水,为什么他现在就能回来?刑期不是十年吗?现在分明还不到十年——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尽管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但是手仍然有些微微发抖。

李勇。

换个称呼。

他爹。

“儿子,这么多年你怎么也不来看看爸?”李勇道,他的身影在漆黑的楼道,给人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感。他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剃得极短,脸上横着道疤。

李乐山眉头一皱,他的手慢慢攥紧。

看你?

李乐山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为什么要去看这么一个烂人,一个折磨他包括家人那么久的烂人?

李勇猛地上前,曾经那张让人恐惧的脸时隔多年又再次出现在李乐山的眼前,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

“怕什么?你长大了,我现在不会打你了。”李勇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李乐山的耳中尤其刺耳,“这些年你长得真够多的。你们居然跑回盛平了,可真是让老子一顿好找。”

“你回来,干什么?”李乐山抬起微颤的手,打手语。

李勇眉头一皱,他看得懂手语,为了找年迈的祖母要钱,只是许久没见,还是反应了好一会儿,“你真哑巴了?”

李乐山克制住心里的恐惧,他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李勇的眼睛,又打了一遍手语,“你回来、干什么?”

李勇的眼神突然变得格外凶恶,他用尽了力气一巴掌扇在了李乐山的脸上,随即低声吼道:“你长本事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当初我就该连你一起打死才对!”

脸上传来一股阵痛,李乐山感觉脑子有点晕,他踉跄一步,回过神,猛地扣住李勇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狠狠撞在墙上!

“我告诉你,别回来。”李乐山看着他。

狭窄的、漆黑的楼道,静悄悄的,就是太静了,静得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还在上学的吧,”李勇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对亲生骨肉的情感,“你要上学的吧?那个老师专,听说成绩不错啊。”

“你要干什么?”李乐山离他远了一些。

“钱。”李勇咧嘴,说出了最终目的,“我知道,那女的给你留了一笔钱,还有你奶奶的那笔钱,拿出来,我不找你们的麻烦。”

“你以为我信你的话?”李乐山冷笑。

“你他妈哑巴了连同耳朵也聋了是吧?”李勇卸下那副稍微正常的嘴脸,露出了真面目,“老子要钱!”

“要钱干什么?”李乐山打手语。

“你管我他妈的干什么?那是你能管的?”李勇有些不耐烦。

“赌博?还是你欠钱了?”李乐山心知肚明,李勇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甚至有可能两者都有。把钱给李勇,只会让他尝到甜头以后更加变本加厉,麻烦只会更多,不会减少分毫。

“我没钱。”李乐山拒绝的很利落。

李勇是个无底洞,这笔钱,李乐山不能给。钱给了他,以后只会被缠到死。

“你跟老子装什么?!”李勇拽住李乐山的头发,“你没钱?没钱问你奶要,不然,你是想我去找她要?”

李乐山身体骤然一僵。

就在那一刻,楼道上方突然传来铁门转动的吱呀声。紧接着,一缕暖黄色的灯光从五楼门口漏了下来,斜斜地切断了楼梯间的黑暗。

“乐山……是乐山回来了吗?”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颤巍巍地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我在屋里……你跟谁说话呢?”

是奶奶。

李乐山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猛地扭头看向灯光来处,又急速转回来死死看着李勇,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恐慌的神色。

李勇也听到了声音。他揪着李乐山头发的手下意识松了点,抬头往上瞄了一眼,脸上闪过一种混合着算计和残忍的神色。

他压低声线,“正好,省得我敲门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勇狞笑,“老子蹲了那么多年,啥都没有了,还怕这个?我现在就去跟你奶打个招呼,让她看看她儿子回来了——”

说罢,他就拽着李乐山的胳膊要往楼上走。

李乐山死死抓住楼梯栏杆,手指被勒得发白。他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脑中飞转——无论怎么样,绝不能让李勇见到奶奶!

李勇不耐烦地回头。

李乐山急促地呼吸着,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闭了闭眼,然后比划了一个简短的手语,“楼下……说。”

李勇眯眼打量他几秒,他最终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李乐山站在原地,快速回头望了一眼楼上门口的方向。灯光还亮着,奶奶模糊的身影似乎倚在门边担忧地张望。只是他现在没办法回应,只能立刻朝李勇追去。

他一步踏进下一层楼的黑暗里,感觉像是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李勇在楼道转角处等着他,点起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钱呢?”他没有任何废话,直直伸出手。

李乐山看着那只曾无数次挥向他和母亲的手,胃里一阵翻腾。他沉默着,“钱不在身上。明天。”

“明天?”李勇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耍老子呢?”

“那你搜,”李乐山张开胳膊,跟李勇对视两秒后,他继续道:“明天奶奶出门…我拿给你。”

他必须争取时间。

一个晚上。

他需要一个晚上来想办法。

李勇骂了一句,最终问:“你能给多少?”

李乐山报了一个数。那是母亲离开时留下的,至于奶奶省吃俭用存下的那些,他不能给。

“就这么点?骗鬼呢!”

“只有这些。”李乐山面无表情地比划,“不要,就算了。”

李勇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最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行,明天。”他指着李乐山的鼻子,“中午12点,巷子的最尽头。敢报警,或者耍我……”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我就天天去你那学校门口,找你,找你同学,找你老师……好好聊聊。再上去找你奶奶,聊点家常。”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乐山心里。他知道李勇不是在开玩笑,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李乐山僵硬地点了下头。

李勇似乎满意了,最后瞥了他一眼,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出楼道,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楼外的夜色里。

李乐山独自站在冰冷的黑暗中,靠着掉灰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方才李勇留下的烟味还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老楼里特有的潮湿霉味,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腔,令人作呕。

他感觉心脏跳的极快,李乐山重重地咬了下下唇,感觉嘴里渗出一点血味儿,让自己的心脏努力平复下来。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终于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闷响。

李勇回来了。

这个他以为至少还能再逃避三年的噩梦,他妄想上了大学就能逃离的噩梦,就这样粗暴地、毫无预兆地、重新撕开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生活。

他想起母亲离开时苍白的脸,想起奶奶颤抖着手把他搂进怀里的场景,那些,全部都在眼前挥之不去。

报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死死摁下。李勇刚才的威胁言犹在耳。他做得出来。他绝对会去学校闹,闹得人尽皆知,闹得他再也无法抬头,闹得奶奶不得安宁。

更何况,李勇只是口头威胁,没有真正动手,就算抓进去,能关几天?然后呢?等他出来,报复只会变本加厉,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必须去,他没有退路。

去了之后呢?把钱给他?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和过去一样,把这些钱扔进赌场和酒桌,再很快输个精光,然后再次出现……这是个无底洞,一旦开始,就永无宁日。

李乐山猛地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膝盖上。黑暗中,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疼痛来逼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奶奶还在楼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能知道。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办法。

楼外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李乐山缓缓抬起头,透过楼梯间的破窗,他发觉天真的是越来越暗了。

平静的日子,终于在此刻彻底到头了。前方笼罩的黑暗,浓得他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

作者有话说:本文最大反派boss登场

我前面有做铺垫,大家没觉得突兀吧[可怜]

第83章 青春的坟场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乐山感觉腿和脚有些发麻。他扶着墙缓缓地站起身,看着黑漆漆的楼道,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的往楼上走。

回到家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安抚好奶奶,李乐山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他看着窗外黑蒙蒙的天空,摸出了兜里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上是他和蒋月明的合照,他看着蒋月明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 !!!

李勇……看到了吗?

他看到蒋月明了吗?

他看到了什么地步?

他会去找蒋月明吗?

一个一个问题接踵而来,像风暴一样撞击着李乐山。恐惧不是缓缓蔓延的,是轰然炸开的,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这让他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想如果让李勇知道了蒋月明的存在,那会怎么办?

他会逼自己去问蒋月明要钱?或者他直接就去找蒋月明要钱?无论是什么,他都一定能干得出来。

李乐山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不能把蒋月明扯进这个无底洞里,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旦溺进去,就再也无法逃脱。他不能让李勇意识到蒋月明的存在。他更不能把蒋月明现在的生活给毁掉,不能也把他拖下水、陷进泥里。

手机屏幕上闪出两条信息。

是蒋月明早些时候发的,那时候自己大概正在和李勇对峙。

蒋月明:到家了不:-)

蒋月明:睡觉了吗?

李乐山高度紧张的情绪只有在这一刻才变得有点松动。

他靠着门编辑信息:到家了,刚才没看到信息。

李乐山:明天和奶奶有事要出门一趟,晚上才会回家,你别来找我了。

他必须得错开这个时间,等明天早上告诉奶奶今天不要出门,至少,绝不能让李勇和他们见面。

蒋月明那边很快回复了信息,仿佛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等回信一样。

蒋月明:哦,好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蹦出来一条信息。

蒋月明:我会乖乖待在家:-D

李乐山下意识勾了勾嘴角,隔着屏幕也能想象到蒋月明一脸高兴的弹起,再一脸失落的回信息的场景。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将手机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奶奶、月明……

李乐山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黑暗中他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一定。

……

中午,三巷的尽头。三巷的尽头其实紧挨着一片破败了的老美食街,从前烟火气还很旺,空气中时常混着各种油炸、辣炒的味道。只是近些年不知什么原因,摊贩都跑去了新规划的市场,这条街渐渐没了从前的感觉,只留下一些破败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变得尤其萧条。

李乐山到的时候,李勇叼着一只皱巴巴的烟,他穿着一件旧的黑色棉袄,正不耐烦地用脚踢一旁的石子儿,在空旷的废街显得格外刺耳。

“来了?”李勇抬眼看了眼李乐山,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他伸出手,“钱呢?”

李乐山抿了抿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不算薄的信封,递给李勇。

接到钱的瞬间,李勇眼色一亮,他飞快的数了起来,纸币哗哗作响,得到准确数字以后,脸色又猛地阴沉下来,他显然不满意,连带着脸上那道旧疤也显得格外凶恶。

“你他妈打发要饭的?就这么点?”李勇骂道,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碎,“老子是你爹!”

“就这些,”李乐山面不改色,“奶奶存的钱动不了,是定期。取了利息就没了,这是我的全部。”

“操你妈的!”李勇猛地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一把揪住李乐山的衣领,狠狠地将他甩在身后的墙上。

李勇的脸逼近他,那张因为长期酗酒而有些浮肿的脸狰狞而扭曲,“老子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钱呢?那老不死的存的养老钱呢?!拿出来!”

后背撞的生疼,肩膀像是要裂开。李乐山忍着肩膀的剧痛,他抬眸看了眼眼前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冷淡的笑,带着明显的嘲弄,“没有。有本事你打死我。”

他没有说谎,他说的是实话。奶奶连自己的养老钱都没有存分毫。她省吃俭用留下的所有的钱都塞给了自己。一想到这里,李乐山的心里就一阵绞痛。

“嘴硬是吧?你以为老子不敢打吗?”李勇空着的那只手握拳,猛地一拳砸中李乐山的腹部。

……!

李乐山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冲击的他禁不住弯下了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勇松开手,冷眼看着儿子痛苦地干呕,这幅景象他早已看惯,只是丝毫不在意,“老子告诉你,这点钱连他妈塞牙缝都不够。你听着,不管你去干什么,去偷、去抢、去卖血,下个月,还是这里,老子要见到钱!”

“别想跑,也别想耍赖。”李勇的手指重重地戳着李乐山的肩,“老子既然能找到你第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你要是敢不给……”

他猛地抓起李乐山的头发,逼着他抬起头,“老子就天天去你学校门口骂,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杀人犯的爹!”

李勇顿了顿,露出残忍的笑意,“我瞧你现在也稍微有个人样了……有朋友了哈。你找他们借,或者我直接去问他们要,你觉得、怎么样?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有个杀人犯爹,会怎么样?”

李乐山的瞳孔骤缩。尽管李勇只是模糊的提了一下,但这随口一提就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忍着剧痛和恐惧,艰难地抬起手,“……钱、我会想办法。不准去找奶奶、不准去学校,我身边的所有人,哪怕是一条狗,你都不能碰一下。”

李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眯了眯眼睛,“你他妈的敢跟我谈条件了?翅膀硬了?”

李乐山的眼神渐渐变得尤其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看着李勇,做出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你敢动他们一个,”李乐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打手语,“我就算不上学,也会想办法再把你弄进去,我说到做到。”

李勇愣了一瞬,笑声戛然而止。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脱胎换骨的儿子,不明白为什么他和从前变得那么不一样。那股狠劲和平静不像虚张声势,那眼神让他想起狱里的那些亡命徒。他哼笑一声,掩盖住那一瞬间的惊疑,把信封粗暴的塞进口袋。

“行啊,真长本事了。看来你随我了,随你那个短命妈的话,估计跟她一个下场,早他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李勇冷笑一声,“下个月,我要见到钱。”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巷口。

李乐山再也没忍住,他猛地半跪在角落里的垃圾堆吐了起来,然而又因为什么也没吃,只是干呕,感觉胃里有一片苦水。

巨大的、猛烈的恶心从深处翻涌出来,席卷全身。李乐山不停地咳嗽着,刺激得他眼圈发红。他从未如此厌恶自己的存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上居然流着和李勇一样的血!这血缘关系,像是一道枷锁,而他,似乎怎么样,似乎用尽浑身解数,也逃不出。

一个月。

现在是一个月,但是他明白,像李勇这样的人,今天是一个月,明天就是半个月、一周、三天……

李乐山抬起头,视线穿过这个破败的巷子。望着远处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应该是铁东那边的废弃烟囱,高大、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矗立在他青春的坟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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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被李勇扇的那一巴掌在他的脸上还留着一点轻微的痕迹。李乐山在镜子前照了照,感觉有点奇怪,不确定到晚上蒋月明能不能看出来。

他得找个活干,李乐山心想。之前在中华市场打工的时候,听秀丽姐说中华市场有招零工的,就是夜班,得上好几个小时那种。

李乐山仔细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不知道他直接拿着张纸去问张芳(他的班主任)能不能不上晚自习,她会同意吗?应该不会吧,总要说出来一个原因的。

我缺钱?

缺到要抛下晚自习去打工?

没人会信吧。

幸好奶奶平时也不动那笔钱。奶奶那些给的钱基本都在自己房间那个抽屉里,所以李乐山拿走一部分,她应该也不会发现。

可总需要补上的,毕竟钱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它总得流向什么地方。

他转到中华市场,看着市场内紧闭的卷帘门,李乐山才猛地意识到今天是大年初一,基本没有店铺是开门的,他几乎都忘了。

李乐山从头走到尾,有几个没开门的店铺门上贴着“招工”的标签,已经在风中凌乱。他默默记下电话号码,等这个年过去以后再联系。

仅剩的几个开门的店铺里也没有什么人影,年初一,走亲戚的走亲戚,待在家里的待在家里,像他这样的、在外面游走的,真是不多。

“小哥……?”刘琪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还有点不敢上前辨认。

自从升上高中以后,她跟李乐山就没有再有过联系,那时候也没个联系方式。只是她也还没有忘记,所以,今天看到这个背影她感到尤其震惊。

李乐山转过身,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感觉有些眼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终于想起来她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吗?”刘琪有些激动,“我没考上实高,你应该把我忘了吧。”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的记忆力其实蛮好,见过两遍的人,说过两句话的人他基本都不会忘了,就是想起来得费点力气。

“好久不见了,”刘琪有点语无伦次,“你又长高了,也、也变帅…你来这里找人?”

她问完,又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李乐山,随即开口,忙道:“我会一点点手语,你说一下我看看。或者……”

“这里,有招夜班的活儿吗?”李乐山尝试比划给她看他对这边不够熟悉,也许刘琪能知道,因为她家住在这里。

刘琪愣了一瞬,她确实因为李乐山尝试学习过,但目前只能从依稀几个手势中辨认出他应该是要找活干。不知道是为谁找的,但总归不是小哥自己吧?他才高中,比自己小一届,那才高一。

“活儿?”刘琪思索了一会儿,“中华市场出了正门,旁边有家网吧,里面招网管,就是夜班。那老板是我哥,你给谁找工作?我帮你去联系!”

她心里有些高兴,因为自己总归能为李乐山做点什么,总归能帮上他什么。

李乐山指了指自己。

刘琪有些懵,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上学、不能打工吗?”李乐山打手语。

“可、可可以。”刘琪有点尴尬,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也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随便就能问出口的,她感觉自己没有和李乐山熟到这个份上,“你那么高,就算说是成年的也不奇怪,一会儿我就说你是我的邻居……”

刘琪喃喃自语许久,“夜班很累的……你应付不过来吧。”

难道他很需要钱吗?刘琪心想,她想问,又有点不敢问,只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刘琪领着他来到一家网吧门口。一零年左右的小县城,网吧还是很少有的,不像今天遍布的到处就是,所以她哥往夸张说了,也算是引领时代风向吧。

“你在外面等我会儿!”刘琪道,她抿了下嘴,一脸担忧样儿,“你觉不觉得冷?”

李乐山有点没听懂,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你冷吗?”

刘琪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微红,她忙摇头,“我不冷,我先进去问问,一会儿叫你。”

她推开玻璃门,感觉里面有一股暖意,掺杂着泡面味儿和烟味儿,有些呛人。

顿时,刘琪有些后悔介绍李乐山来这里了。他一个好学生,能适应这儿吗?

“我哥在吗?”刘琪熟络地走到前台,问前台的女孩。

“里面呢,估计在打牌吧。”女孩笑眯眯的问她要不要吃水果。

刘琪摆摆手,穿过有些狭窄的小道往店里面走,推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群男生在打牌,烟雾缭绕的,斗地主一桌、麻将一桌。

“刘扬——”刘琪冲着男生堆喊了喊。

“你妹。”黄毛戳了一下刘扬。

“骂我干吗,”刘扬丝毫没打算离开牌场,眼皮都不带抬的,“我惹你了吗?”

“骂你我就说你大爷了,”黄毛哈哈笑起来,“你亲妹,找你呢。”

刘扬这才抬眸看了一眼,他看着刘琪一脸疑惑,随便找了个人代自己的位置,“你来走亲戚啊?”

“有事儿找你。”刘琪将他拉到一边,“你前阵子不是在招网管,夜班那种?你不是说那活儿太累了,没人干吗?”

刘扬思索了一会儿,“你要干啊?那可以啊,省得我发工资了。”

“说正经的,”刘琪拍了下他的肩,“我邻居家哥哥,他最近在找工作,这个能不能让他干?但是别干太久,就是给他留个睡觉的时间。”

“是你邻居哥哥还是你暗恋的哥哥啊?”刘扬心知肚明,问题是邻居有年纪相仿的吗,他印象里只有一个大爷、一个大妈,“妹妹,你懂啥叫夜班吗?给他留睡觉时间那还能叫夜班吗?”

“也不用太久,”刘琪往外飞快地瞥了一眼,“留几个小时行吗?”

“那谁替他剩下的班?”刘扬跟着她往外面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哎呀,你看几个小时不就行了。你晚上也不睡。”刘琪有点着急。

“那我白给他打工啊?”刘扬感觉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那小子长啥样啊?能让你胳膊肘这么往外拐,都快把我拐出去了。”

“你就说行不行!”刘琪道,态度很强硬。

“行……”刘扬答应了,他妹妹没求过他什么事,看来那人真挺重要。反正他自己平时也在网吧里待着,晚上也没什么人,让那个人睡会儿也行。

“哦,还有件事儿。”刘琪有点犹豫。

“怎么,我还得包夜宵吗?”刘扬挑了挑眉。

“他、就是……”刘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指着自己的嘴,支支吾吾了好半天。

“他哑巴啊?”刘扬只是随口问,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

眼见着跟前这女孩点了点头,刘扬才猛地反应过来。

“你是给我找了个活儿啊。”刘扬有些被噎着了,“你看上他什么了?”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人,这活儿也用不着要说话什么的吧,不就是安排上机吗,就是没办法推销办卡,实在不行,我办一张行吗……”刘琪说罢就要往外走,要告诉李乐山这个消息。

刘扬跟在她后面“嗯”了两声,也抬脚往外走,他非得看看外面那男的究竟长什么样,简直把他妹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推开门的瞬间,刘扬跟那双沉静的眼眸碰上,他推开门的手愣了好一会儿。李乐山站在门外,板正的像一塑雕像。

“哦……”刘扬摸了摸鼻尖,他招呼李乐山,“那什么,外面不冷吗?进来吧。”

网吧开的有空调,虽然统共就一台空调运作,但还是比外面暖和多了。

“拿瓶水。”刘扬冲前台女孩抬了抬下巴,“空调温度调高点儿。”

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李乐山身上,他看一眼刘琪,那女孩正兴致勃勃的给他介绍什么。

“你……”刘扬犹豫了一会儿。

成年了吗?

不会还在上高中吧。

雇一个未成年……这他妈的犯法啊。

“个儿还挺高的。”刘扬将水递过去。

“等会儿让前台那姑娘教教你要干什么,晚上你几点能来?”刘扬问。

李乐山犹豫了一下。

“你、翻译翻译。”刘扬看了眼刘琪。

刘琪连忙“哦”了一声,悄悄地凑过去小声问:“小哥,你晚自习几点下课呀?”

“按正常的夜班时间就行,我不上晚自习了。”李乐山打手语,虽然不知道班主任能不能同意,但这打工应该都是按小时收费的,起码得干满一定的小时才行吧。

“那怎么行,”刘琪忙道:“十点?”

她自作主张,替李乐山答话了,“十点!”

刘扬扫了一眼这两个人,也没多说什么,估计十点是这小子下课的时间。不过高中都这么晚下课吗?真够没人性的……

“行,那你十点来吧。瞌睡了就睡,不想趴着睡的话里面有沙发,早上你随便走,把门锁上就行。”刘扬扔给李乐山一把钥匙。

“没事儿了吧,那我回去打牌了。”刘扬留下一句话,抬脚往里面走。

“等会儿我在这儿留着,你有什么不懂的,我帮你问秦姐。”刘琪道:“别看他那样,我哥人还是挺好的,你要有什么事儿直接找他就行,他虽然没上大学,但字儿还是认识的……”

“谢谢你。”李乐山发自内心的感谢。

“哎呀……”刘琪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脸又变得红扑扑的,“这有什么的,你还是得先顾着学习懂吗?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工,但别落下学业了,你成绩那么好……”

李乐山点点头,他不会落下的,无论如何。

李勇回来以后,“考学”是他唯一一个能够看到的、能够够得着的,带奶奶远离李勇的路。所以李乐山无论怎样,也要抓住。

第84章 你有对象吗

李乐山上夜班的时间是固定的。等奶奶睡着以后出去,再等奶奶睡醒之前回来,听到堂屋关门的声音,他就穿上外套准备出门,然后天不亮之前再赶回三巷。

当然除了奶奶,还得瞒着蒋月明。

虽然他们彼此发过誓,所有事不要埋在心里一个人扛,只是李乐山斟酌许久不打算开口,他不想让蒋月明为自己操心,更不想他掺和进这堆破事儿里。

白天依旧跟蒋月明窝在一块儿,学习、预习,躺在床上聊天。只是晚上,他就不能留蒋月明在家里睡觉了,因为他要出去打工。

所幸蒋月明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虽然每次分开的都尤其舍不得,但他不能让李乐山为难。

只是李乐山上完夜班回来太困了,刚开始倒没什么,过了一阵子,黑眼圈也熬出来了,脸色也没有那么好。总是听蒋月明说话,听着听着就栽在他肩上睡着了。

刘琪总是在网吧找他,从前她不知道李乐山的行迹,又因为三巷和中华市场的距离,她想去那边转悠也得花一段时间。现在就方便许多,每天卡着十点钟的班就来到网吧。

“李乐山!”刘琪兴冲冲地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李乐山坐在前台,他光是坐在这儿就像条靓丽的风景线,“你吃炒面吗?我多带了一份。”

刘琪找个凳子坐在李乐山旁边,说罢就要将炒面盖子给打开。她在旁边的小吃店里买的,一路跟宝贝似的护着,生怕给风吹凉了。

“谢谢,”李乐山没等她打开就连忙示意,“我不饿。”

“这一份也不多。”刘琪有些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有点太熟络了。

“带给我吃的啊?”刘扬从牌场走出来,刚才在这儿看了一会儿,没看懂李乐山比划的什么,但是光看这个氛围也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你想吃,那也行吧。”刘琪有些不情愿,又问了一遍李乐山真的不吃吗?面对他肯定的眼神,她只好将炒面推给刘扬。

“你怎么三天两头的往这儿跑,平时没见你来过这儿。”刘扬笑眯眯的,话里话外有点别的意思。

“哥!”刘琪感觉自己的心思被人戳中,她担心李乐山听出来或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连忙开口阻止,“你不是总待在牌场吗,怎么出来了……”

“没意思,总是输。”

刘琪坐立难安,只能一边看李乐山的表情,一边紧张,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我回家复习了!”

留下这句话以后落荒而逃。

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刘扬早知道李乐山是学生了,从他每晚都待在位置上写题这点就能看出来。没见过哪个不上学的爱写试卷。

他也不多说什么,毕竟刘琪喜欢他。说点什么,那姑娘也得不高兴。并且真的也没什么好说的,挑不出来一点毛病。

这人坐在这儿能一直从晚上坐到早上,也不睡。估计白天都在睡觉吧。

“你不困吗?”刘扬随口问。

李乐山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告诉他,他的目光在刘扬脸上扫了一眼,摇头。

这人倒是冷冰冰的,刘扬不再自讨没趣,打心里替刘琪捏把汗,打他观察至今,这小子好像只有对答案的时候会高兴点。

“你叫李乐山。”刘扬随手拿过一旁的数学题,翻开第一页,“你这个字儿,是念“le”、还是“yue”?”

李乐山拿起旁边的记账的圆珠笔,轻轻地在纸上写了下拼音。

“哦,”刘扬翻了两页数学题,以他高中堪堪毕业的水平来看,他现在已经一个字都看不懂了,从高中毕业开始算,步入社会也有七八年,他现在三位数以内的加减都得用计算器了,“听刘琪说你成绩挺好的。”

其实也不用问,光是翻数学题就能知道了,几乎连个“×”都看不见。这程度,估计已经不是挺好的了吧。

“你有对象吗?”刘扬切入正题。

李乐山终于在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点反应,出乎意料,眼前这个看起来跟所有人都疏离的男孩,竟然点了点头。

……

操。

妹啊。刘扬心里替刘琪悲伤了一下,他倒还没那么欠,跑去告诉她这个坏消息。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孩看起来一幅性冷淡样儿,竟然也会谈恋爱,完全想象不到。

李乐山的对象此刻正在——

“错了,”蒋月明打了个哈欠,冲客厅大喊,“小姨、你闺女我教不了了,她太笨了!”

“蒋月明!”甜甜明显不高兴,“我们老师说了,学生是发展的人,我还是要发展的!”

“嚯,你要考教资啊。”蒋月明调侃她。

“我不学了,我要睡了。”甜甜闹着不高兴,不打算学习了,“你前几天不是天天去乐乐哥家里住吗?”

甜甜嘴上嘀咕,真想让他哥一直住在乐乐哥家里,这样就不用每天逼着自己学习、做题、背书。他总是嘴上说什么笨鸟先飞,问题是自己有那么笨吗,怎么要飞那么早?

蒋月明撇了下嘴,突然泄了气,他是不想住吗?他巴不得一直住在那儿,跟李乐山一直黏在一块儿,最好一辈子也别分开。他只是没得住,李乐山也没说要留他。

“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跟你大眼瞪小眼啊。”蒋月明不教她了,教的头晕。

他躺在床上,双手举着课本,看着上面越开越模糊的字迹,课本应声砸在脸上。砸得有点疼,蒋月明翻了个身,从兜里摸出来手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

明明今天刚见过,蒋月明心想,可我为什么还是那么想呢?

这年头还没多少垃圾短信,大数据暂时还没普及到所有人,不像今天,打开短信各种运营商、广告商、骗子的信息全涌上来,删都删不完。

他编辑的信息删删减减,再删删再减减。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蒋月明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看屏幕上的照片,那时候的手机亮度调的再低也特别亮,发出一抹淡蓝色的光。

像素不好,显得人有些模糊。蒋月明看久了眼睛发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最后手里握着手机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那以后李乐山白天在家,晚上打工,刘扬人不错,还给他涨了一次工资,大概是刘琪替他说得好话吧。

李乐山短暂的有一阵子没见过李勇。但不代表李勇离开了盛平,他不知道李勇现在住在哪里,不知道他身处何处。这给他一种自己在明,他在暗的一种恐慌感。总感觉,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勇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打他一个措不及防。

他有时候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不时的就要回头望一眼。那种感觉,忽远忽近,有时就在自己身边。

李乐山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也得了解李勇的动向,他得知道李勇现在在做什么,他得做点什么。

“明儿、后天家里有点事,”刘扬敲了敲李乐山前面的桌子,“晚上别来了,在家歇歇…补补作业。”

他算上时间,李乐山干了没有二十天也有半个月,没见他拿过寒假作业。他印象里自己那时候的寒假作业都是好几个厚本,什么时候改革的,现在没寒假作业了?难道又没赶上好时候?

李乐山从题中回过神,他冲刘扬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行,”刘扬扫了一眼桌面,他指指角落里的那堆泡面,“那啥、桌上有泡面,你没吃饭的话泡一碗,里面能接热水。”

李乐山跟他打手语说谢谢。

跟李乐山相处这十天半个月的,见过最多的一句就是这个,就连刘扬这个记性不怎么样的也能认出来了,出现频率太高,“谢谢”被李乐山拿来当逗号用了。

“谢什么,”刘扬道,虽然当不成正经妹夫了,但李乐山这小孩他还真的有点想多照顾照顾,“我是好老板,不压榨员工。”

“谢谢老板。”李乐山难得冲他笑了笑。

刘扬愣了一瞬,他那点手语储备当然看不懂这句话,只能问:“后几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李乐山听罢低头在试卷上写了两个字,他举起来拿给刘扬看。

刘扬凑近看了一眼,试卷上头的空白处工工整整的写着“老板”这两个字。他反应过来,感觉有点乐,上下打量李乐山一眼,“行,老板记住了。”

李乐山最终也没有吃,继续坐在位置上,有人来了就给人家安排号,一小时多少钱、满多少小时减多少钱在旁边的纸板上写得清清楚楚,几乎没有用得上他说话的地方。

倒是偶尔有几个对他服务态度不满意,觉得他有些冷漠,一个打工的干嘛这么清高。有人调侃刘扬怎么雇了一个哑巴,难不成是因为工资更便宜吗?

李乐山只是无言,低头写自己的题,刘扬也让他不用管,那种挑刺儿的,好像自己花钱就真成了大爷。

但其实,这种沉默,他早就习惯,心里也不总怎么在意。长大以后,面对这些议论和非议,他倒是显得淡然许多,他活到现在,让他在意的事情有点多,“哑巴”竟然有些排不上号——

作者有话说:因为现在主要讲乐乐的事儿,所以视角偶尔会在乐乐和月明之间切换,感谢宝宝萌理解[可怜][可怜]爱你们=3=(我新学的颜文字hh)

第85章 托你的福“不认识,路过吧。”

李勇出现的比他想象中的早,李乐山也用不着大费周章的去找。非要找他的话,他也没什么头绪,他好像没什么固定的住所,附近的牌场、酒场……除此之外,李乐山不知道能在哪里蹲到他。

“乐乐,”蒋月明忙从沙发上弹起,“你要走了?不、不再坐一会儿?”

甜甜的游戏突然被打断,她有些不满意,拉了拉蒋月明的衣服袖子。不出所料地被蒋月明一把抽回。

李乐山点点头,“奶奶还在家里等我,她最近有点失眠,得看见我才睡得着。”

“我送你……”蒋月明匆忙拽过沙发上的外套,随便踩了一双鞋,也不知道究竟踩的谁的,就跟着李乐山往外走。

在家里他不敢太过火,因为还有小姨和甜甜,蒋月明也只能压抑着心里的情绪,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刚出了门整个人就往李乐山的身上靠,肩膀贴着肩膀。

“甜甜,太黏着我了。”蒋月明小声地抱怨,当然绝对没有真的怪甜甜的意思,“我都没怎么好好跟你说话。”

“她难得那么喜欢你。”李乐山笑了笑,回想起他俩相爱相杀的兄妹情,“我光看着你就够了。”

“可我不够。”蒋月明搂着他的肩紧了紧。他觉得真的不够,这不是为难人吗?对象在跟前,不能抱不能摸,只能干看着?这几乎能列入满清十大酷刑了。

李乐山揉揉他的脑袋,“你别送了。快回去陪她玩吧。”

他又指指耳朵,“隔了老远都听到甜甜在哭。”

蒋月明怎么没听到,可能是从小到大听免疫了。这次他认认真真地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小女孩的叫喊声,没好气的来了一句,“她装呢。装的有模有样的,想让你心疼她。”

这一招蒋月明见惯了,实话说见的太多了,这小姑娘招数就这几个,一哭二闹三嚷嚷,他一早就不上这个当。

“那我也哭。”蒋月明将手放在眼前,虽然没有泪,但还是象征性的抹了抹,“你也心疼心疼我吧。”

“我一直都心疼你,”李乐山难得接他这个话茬儿,“所以不想你冻着。”

蒋月明眉开眼笑,瞬间被哄好,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我不冷。我现在觉得有——这么热。”

他跟李乐山并肩往楼下走,楼道里黑漆漆的,也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终于在出楼道口的时候有了一些亮光。两个人站在楼道口,又有点难舍难分了。双方都舍不得,仿佛这一别就一别经年。

“你要怕我冷,你握着我的手。”蒋月明笑道,眼睛弯弯的,“这样我就不冷了。再冷感觉也能过。”

李乐山默默握紧了他的手,将手揣进大衣兜里。

外面刮着点冷风,他和蒋月明静静地走在巷子的路上。手心传来的温度慢慢地汇聚到心口,李乐山放慢脚步,真想这条路再长一点,不用长太多,他怕蒋月明待得久会冷,再长一点点就好。

大约还有五十米左右,李乐山突然止住了步子。正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闪过进了筒子楼,那身影让李乐山的心中一颤。

李勇。

不管有没有看错,不管到底是不是。实话说他也没怎么看清楚,但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他绝不能给任何李勇接触到蒋月明的机会,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李乐山下意识地将手从兜里抽出来,他刻意站在蒋月明的跟前,挡住了蒋月明的身影。

“就送到这儿吧。”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有点疑惑,心里涌上一点不解,但还是很听话的点点头,目光里又带着点希冀,“不能,送你上楼吗?”

“不用。”李乐山看了他一眼,他不能再和蒋月明在这里久留,多一秒都不行。但是看着蒋月明可怜巴巴的神情,他心里又发软。

“乖。”李乐山抬手摸了摸蒋月明被风吹的有点发凉的脸,“我看着你走。”

蒋月明这下没办法再执着了。他真想留的,不止送上楼,他更想直接住下。但李乐山不说,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像甜甜那样吧?像甜甜那样也肯定没用。

“乐……”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往楼道里看了一眼,不舍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我走了啊?”

如果你现在挽留我,哪怕就一个眼神。我说什么也不会走的。蒋月明心想。

李乐山坚定的点点头,他不挽留也再没有别的动作。蒋月明跟他对视了几秒钟,只好摆手告别。

“那抱一下?”蒋月明张开手。

李乐山抿了抿嘴,他的目光几不可察的向后瞥了一眼,在看到人影出来的刹那,李乐山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着蒋月明的眼神里带着点不容置疑,蒋月明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眼神,带着些严肃、带着些催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慢慢收回手,心里发酸,声音带着点轻颤,轻得几乎听不见,“好,那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