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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系陷阱 韩肆夏 13293 字 28天前

第21章

她默默收起手机, 深吸一口气,强作平静。

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让我走吧,我家里人在楼下等。”

她试图扯出一个并不存在的依靠。

“哈哈哈!”郭晗带头夸张地笑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声音刺耳。

陶露影始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悠闲地翘着腿, 小口啜饮着奶茶, 嘴角噙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淡笑,冷眼旁观这场针对温棠音的凌辱。

而王洋,则默不作声地站在陶露影边上, 神情凝重,带着一丝纠结和复杂。

“温棠音, 你编故事也编像点, 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

郭晗厉声道,眼神凶狠:“别指望有人会帮你!你去告状试试,看他们信谁!”

少女垂下眼眸, 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

的确, 她甚至没有完全信得过、可以在此刻挺身而出帮助自己的人。

沉默像粘稠的胶质, 填充在她的唇齿间。

“张存, 睁大眼睛看清楚,当初帮你说话的女生,今天是怎么在你面前自讨苦吃的!”

黄启因扬起快意的笑。

“还等什么?”

郭晗示意。几个女生立刻上前, 快速抢过温棠音手中的包, 将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撒了一地, 并纷纷用脚踩着。

紧接着,郭晗一巴掌扇过来,“啪”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棠音脸颊偏向一边,脸上顿时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生理性的泪水聚集。

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交织涌上心头。

少女一贯的隐忍在此刻碎裂。

“今天非得让你们俩长长记性!”

黄启因绕着张存走了一圈,将手搭在了张存的肩膀上,神态狰狞。

温棠音没料到他们会无耻到这种地步,羞愤交加,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露影,还是你厉害,用李倩的名义把张存骗来。这小子早晚得栽我手里。”

阴影里,一个与黄启因相貌相似、眼神却更阴狠的男生站了起来。

是黄为。

他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把厚重的木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重敲在张存的背上。

“啪!”沉闷的响声。

张存被两个职高男生死死押着,无法动弹。

木尺落下,他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张存身上。他双眼赤红,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短暂的寂静中,温棠音对上张存的视线,少年眼中凝结着深沉的绝望与刻骨的恨意。

显然是针对黄为的。

此时的张存,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粗重地喘息。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

“这就受不了了?”

“好戏还没开始呢!”

温棠音手心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

眼看黄为再次举起木尺,温棠音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完了。

这个念头闪过,极度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的右手一直被反剪在身后,此刻,指尖凭借肌肉记忆,在手机屏幕上疯狂地盲按。

她不知道按了什么,也不知道屏幕是否亮起。

她只是绝望地、徒劳地,按向了快捷键中,那个她从未拨打、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温斯野的号码。

这甚至不是求救,而是一种濒死般的本能。

在堕入深渊前,下意识地抓住记忆里,最深刻的那道影子,哪怕那道影子,本身就想将她推入地狱。

短信发送成功的轻微震动,如同幻觉般,掠过她的指尖。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嘶声喊道:“住手——!”

凄厉的叫声让空气瞬间凝滞。

黄为的动作顿住,恶狠狠地瞪她,眼神像要杀人:“多管闲事!”

“既然她这么爱管闲事,那就让她也尝尝滋味。”

窗边的陶露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她晃了晃手中暗红色的酒杯:“用这个。”

“那个我家里还有事,先撤了。”她身边的王洋仿佛接了个电话,神情紧张。

陶露影挑眉看着他,气氛凝结的刹那,只听见她嗤笑了一声:“滚吧。”

随即,王洋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在关门声中,郭晗接过酒杯走到温棠音身边,铁钳般捏住她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强行要将辛辣的酒液灌进去。

温棠音拼命挣扎,头发散乱,酒液摇晃出来,弄脏了她的衣服,她不停咳嗽,眼眶已然通红。

“哼,平时不是挺能装清高吗?不是总围着傅亦和转吗?现在连酒都不敢喝?给我喝!”郭晗咒骂着,语气刻薄。

她在这边被逼迫灌酒,另一边张存目眦欲裂,爆发出嘶吼:“住手!你们这群人渣!别碰她!”

陶露影冲过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眼神轻蔑:“再叫嚣,信不信我真对你不客气?”

张存竟笑了,笑容惨淡而绝望:“法治社会,你能怎样?你算什么东西?”

“嘴硬是吧?”黄为用胳膊死死勒紧张存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再废话有你好看!看来是教训不够,别让他闲着。拿酒来灌他!”

旁边一个男生赶紧从桌下摸出一瓶高度白酒。

黄为拧开瓶盖,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他就要往张存嘴里灌。

“给他灌下去!”他吼道。

那男生手忙脚乱地卡紧张存的下颌,想将辛辣透明的酒液灌给张存。

此时,温棠音仍被几个女生死死压着。她低着头,身体剧烈扭动,却无法挣脱。

郭晗手里的酒怎么也灌不下去。

陶露影不耐烦地一把夺过酒杯,眼神冰冷,正要继续硬灌——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撞门声猛然响起,如同惊雷,打破了房间内的疯狂!

黄为不耐烦地皱眉,语气暴躁:“谁啊?去看看!”他随手指派身边一个高大男生。

那男生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望了一眼猫眼,脸色微变,转头喊道:“东西都收起来,是温斯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此时,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腹部!

动作快准狠。

那壮实男生竟被踹得惨叫一声,倒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黄为愣住,瞪大眼睛望向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温斯野带着几个男生站在门外,逆着光,身影挺拔而充满压迫感。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迅速一扫房间:看到瘫坐在地、伤痕累累的张存,以及倒在床尾,脸颊红肿、眼眶泛红的温棠音。

温斯野脸色瞬间沉郁,眸中凝起风暴。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尚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仅有混乱字符,却附带着酒店实时定位的短信。

正是这条信息,让他抛下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他径直冲向黄为,没有任何废话,一拳狠狠挥了过去,砸在对方颧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黄为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冒金星,一脸莫名其妙,连连讨饶,语气卑微:“温同学,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朋友聚会呢!你是找张存?我正好遇见他,真没别的意思!”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那这是?”

温斯野冷冷挑眉,视线扫过张存背上泛红的尺痕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语气冰寒刺骨。

黄为挤出生硬的笑,额头冒汗:“张存兄弟在和我们玩游戏,喝点酒助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温斯野看到了张存通红的眼眶和压抑的痛苦。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张存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支撑力。

他身后几个男生立刻会意,上前扶起虚弱的张存。

温斯野则二话不说,再次揪住黄为的衣领,又是几记狠辣的重拳,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房间里的人都被温斯野此刻展现出的狠厉与冰冷彻底震慑住,鸦雀无声。

“野哥!”

一个扶着张存的男生突然惊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存哥他……他好像不太对劲!”

温斯野闻声,立刻松开了如同死狗般的黄为,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张存。

只见张存脸色不再是单纯的涨红,而是透出一种死灰。

他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全靠两个男生架着才没倒地,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而浅弱,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血沫的唾沫。

显然是刚才的殴打伤及了内脏。

温斯野的眼神骤然一缩。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内伤耽搁不起,必须立刻送医。

他的目光极快地瞥了眼床尾那个意识模糊,狼狈不堪的温棠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捕捉的波动。

那里面有被触怒的烦躁,更有在这一瞬间权衡轻重后,被迫做出选择的冰冷决断。

“走。”

他对同伴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指令却清晰无比:“先送张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温棠音,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最终定格在她因酒精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她也带上。”

这话一出,不仅是他身边的同伴愣了一下,连房间里的其他人,包括刚被扶起来的张存,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谁都知道温斯野不喜欢多管闲事,更别说这样亲自插手。

温斯野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大步走到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那里的温棠音。

她意识模糊,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校服衬衫领口被酒液染红,黏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脆弱的轮廓。

他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校服外套,动作间带着一种利落的、不容抗拒的强势。

在将外套裹住她的瞬间,他的动作似乎有片刻的凝滞,那宽大的外套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和体温,严密地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也巧妙地避开了她脸颊上红肿的伤痕。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他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僵硬和疏离,但臂弯却稳定得不可思议。

在她落入他怀中的刹那,无意识地收紧,确保那件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不会滑落半分。

“温斯野,你这是什么意思?”

陶露影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因恼怒而尖利:“张存你带走就算了,她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温斯野冷冷扫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冰刃,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和毫不掩饰的警告:“我想带走谁,需要向你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令人胆寒的意味:“今天这里的事,到此为止。有什么不满,让你们家长直接找我谈。”

说完,他抱着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棠音,示意同伴立刻搀扶好情况危急的张存。

无视身后一片死寂和那些惊惧、猜疑交织的目光,径直转身,大步离开这个肮脏的房间。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必须争分夺秒。

怀里的温棠音和身边需要急救的兄弟,成了他此刻必须同时背负的重量。

*

温斯野一行人,带着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张存,和被抱着的温棠音,迅速离开了酒店楼层。

张存的情况看起来非常糟糕,这让温斯野的脸色始终阴沉如铁。

走到酒店相对僻静的一处休息区,温斯野迅速将温棠音放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

她蜷缩在他的外套里,似乎尚未从刚刚的冲击里缓过来,残存的意识里,只有这件外套上令人心安又心慌的气息。

“你们,立刻开车送张存去最近的医院!要快!”

温斯野对其中两个最得力的同伴快速下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路上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马上打我电话!”

“明白,野哥!”

那两个男生不敢怠慢,立刻搀扶起张存,几乎是冲刺般奔向酒店门口。

温斯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下颌线绷得死紧。

直到同伴的身影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沙发上蜷缩的温棠音身上。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转身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着沙发。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传来一道温和干净的男声:“你好,我是傅亦和。”

温斯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因兄弟重伤,和眼前麻烦事交织而产生的巨大烦躁。

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却透着一丝因焦急,而更显冷硬地说:“你的同学温棠音,在金帝酒店一楼休息区,她状态不太好。”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甚至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处理她的事,张存那边才是燃眉之急。

电话那头,傅亦和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那冰冷的声线和“温棠音”三个字,尤其是“状态不太好”几个字,让他心头一紧,立刻行动。

原本就在金帝酒店陪父母参加宴会的他,猛地从座位上起身,甚至来不及解释,抓起手边的外套和手机就冲出了宴会厅。

不顾父母诧异的声音被淹没在身后……

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匆匆赶来的傅亦和正好撞见安置好温棠音,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温斯野。

他愣了一下,看到温棠音被一件陌生男生外套紧紧包裹着,依赖地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的脚步顿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担忧和急切:“温同学,棠音她……谢谢你,把她交给我吧。”

温斯野不再停留。

他甚至没有再看温棠音一眼,只是对跟着自己的几个男生,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我们走。”

声音冷硬,没有半分留恋。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手,竟无力地攥住了他校服衬衫的衣角。

是温棠音。

她在混沌的意识边缘,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抓住了眼前这唯一的,熟悉的浮木。

温斯野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倏地转身,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冰冷。

他一根一根,极其缓慢而又决绝地,掰开了她无力的手指。

他的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力道却冷酷无比。

“松手。”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她模糊的意识里。

他俯身,靠得极近,灼热的气息裹挟着冰冷的警告,尽数喷在她的耳廓,确保只有她能听见:

“温棠音,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

话音未落,他已毫不留恋地直起身,将她刚刚触碰过他的手指,轻轻甩落,仿佛掸去什么令人厌弃的灰尘。

再没有片刻停留,他决绝地转身,迈开长腿,身影彻底融入酒店外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他救了她,却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

傅亦和看着温斯野决绝离开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但更多的是对温棠音的担忧。

他连忙蹲下身,用比刚才更加温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污渍和伤痕,将她连同那件陌生的、,带着另一个男生气息的外套一起,轻轻地打横抱起。

“棠音,别怕,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暖而坚定,像一道暖流,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我带你离开这里。”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温棠音最后的感知是另一个怀抱的温暖与安稳。

而耳边反复回荡的,却是温斯野那句如诅咒般,将她最后一点依赖都彻底碾碎的话:

“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

第22章

傅亦和带着温棠音离开那片喧嚣之地, 在迈出大门前,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夜色中,他单膝跪地, 与她平视,仔细端详着她的状况。

当他看见她凌乱的发丝,还有肩颈处那些刺目的红痕时, 眼神骤然暗沉如墨。

但开口时, 声音依旧维持着令人心安的温和:“棠音?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指尖轻柔地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那动作珍重得, 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周遭那些嘈杂的议论声、窥探的目光,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女身上。

傅亦和小心翼翼地将温棠音打横抱起, 如同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他细心调整着姿势,确保她能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肩头,而后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外走去。

酒店经理早已候在门外, 见状急忙迎上:”傅少爷, 需要帮忙吗?”

"麻烦备车, "傅亦和的声音依然温和, 但语速明显加快,"再请安医生到公馆一趟。"

"好的,立刻安排。"

车内, 傅亦和让温棠音靠在自己肩上, 轻柔地将她的头安置在最舒适的位置。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熟练地从车载冰箱取出一瓶冰水,用柔软的方巾仔细包裹后,轻轻敷在她的额间。

"再坚持片刻, "他低声安抚,嗓音温柔如夜风拂过,"很快就到家了。"

傅家公馆灯火通明。安医生已提着药箱在客厅等候多时。

傅亦和亲自将温棠音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静立一旁注视着医生为她检查。

当那些青紫的伤痕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情。

"除了表皮挫伤,还有几处软组织损伤。"安医生语气凝重,"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尤其要注意避免感染。"

傅亦和微微颔首:"有劳您了。请务必用最好的药。"

送走医生后,他在床沿坐下,用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温棠音额角的汗渍。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当毛巾掠过她微肿的脸颊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两个多小时后,温棠音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傅亦和写满关切的目光。

"傅同学?"她的嗓音沙哑,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棠音。"他立即倾身,声音温柔得能沁出水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递过一杯温水,小心地托着她的背助她坐起:"慢慢喝,不急。"

温水润过喉间,温棠音的意识渐渐清明。

她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最终将目光落在傅亦和专注的面容上:"我怎么会"

"我接到电话,说你遇到了麻烦。"傅亦和轻声解释,语气带着安抚,"现在安全了,别怕。"他的指尖虚虚拂过她缠着纱布的肩头,"还疼吗?"

在傅亦和温柔的注视下,温棠音慢慢忆起先前的遭遇,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

傅亦和立刻察觉,轻轻将她的手拢入掌心:"都过去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温棠音的眼泪无声滑落,傅亦和用指腹轻轻为她拭去泪痕:"想哭就哭吧,在我这里,不必强撑。"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温棠音的泪水落得更急。

傅亦和没有多言,只是静静陪伴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另一手始终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待她情绪稍缓,傅亦和才柔声开口:"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当然,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眼神如此专注,让温棠音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

她断断续续地述说着经过,傅亦和始终专注聆听,不时颔首,眼中满是心疼与理解。

"谢谢你,傅亦和。"最后,她轻声说道,泪水再次盈眶,"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会如何"

傅亦和轻轻摇头,眼神温暖如春阳:"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他替她掖好被角,嗓音轻柔,"再眯会儿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当温棠音再次入睡后,傅亦和走到阳台,拨出一个号码。

"郭晗,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们今天对温棠音做了什么?\"

电话那端的郭晗蹙了蹙眉,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夜市吃着麻辣烫,嘴里含糊不清:"你在说什么啊,我今天压根没见过温棠音。"

"金帝酒店,是我家开的,试图说谎,也要考虑现实。\"傅亦和紧紧抿着唇,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傅亦和,那也不关你的事。"郭晗明白过来了,但依旧嘴硬。

身边有人给她递了个丸子,她夹起来蘸上辣酱:"再说了,温棠音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们尚存一丝良知,就该知道适可而止。"傅亦和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依然平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

而此时,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内,温斯野伫立在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璀璨的夜色。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傅亦和的名字赫然在上。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脑海中却再次浮现那个房间里,温棠音苍白而隐忍的面容。

当时他必须优先确保张存的安全,但那个女孩无声投来的那一眼,带着他无法解读的脆弱与绝望,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间,隐隐作痛。

最终,他收起手机,身影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只是那根名为牵挂的刺,已悄然埋下。

晚上,温棠音醒来后,在傅亦和家用过晚餐后,便向他辞别,准备返回温家别墅。

傅亦和凝视着她,声音温和却坚定:"真的不再多留片刻吗?我很担心你。"

他向前微迈一步,眸中带着清晰的关切:"至少让我的司机送你。阿姨也能帮你看看伤势,你肩膀还疼着,不是吗?"

温棠音缓缓摇头,唇边仍挂着那抹清淡而执拗的浅笑:"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其实真的无什么,只是需要时间休养。"她顿了顿,又道,"谢谢你,傅同学。"

傅亦和望着她温柔却不容动摇的神色,语气柔软下来:"那好,我不勉强你。但答应我,到家定要告知我一声。"

"车已经准备好,就在门外。"

温棠音朝他微笑道谢,转身缓步离开了傅家别墅。

城市另一端,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灯光白得刺眼。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对一直守在外面的温斯野和韩以年点了点头:“情况稳定了,需要静养很久。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

温斯野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但眼底的沉郁并未散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韩以年拍了拍他的肩,试图缓和气氛:“阿野,别绷着了,张存挺过来了。你也累坏了,我先送你回去?”

温斯野没说话,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低气压里,与平日那个凌厉逼人的少年判若两人。

韩以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个……温棠音那边,我也按你说的,让傅亦和接走了。安医生看过了,说是皮肉伤,没大碍,在傅家休息。”

“傅家”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一下温斯野的神经。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的却是酒店房间里,她衣衫不整、脸颊红肿、看向他时那双带着水光,和某种他当时无暇解读的绝望眼睛。

当时,张存呕出血沫的样子占据了他全部的理智,他必须做出选择。

可现在,危险过去,那个被他暂时舍弃在一旁的眼神,却带着迟来的杀伤力,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以为那根刺扎一下就过去了,可现在才发现,它埋得很深,正随着心跳一阵阵发疼。

“阿野?”韩以年见他脸色难看,又叫了一声。

温斯野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他没接话,甚至没看韩以年一眼,径直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步伐又快又乱,带着一种想要逃离什么的仓皇。

韩以年看着他明显失魂落魄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跑车疾驰在回温家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

温斯野坐在副驾驶座,手背青筋凸起,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抉择的瞬间。

兄弟垂危的呼吸,和她无声投来的、被他亲手推开的目光。

他救了他的兄弟,却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遗弃在了那个肮脏的房间里。

温棠音到家时,夜色已深。家中佣人多已歇下,唯有琴姨仍在门前等候。见温棠音叩门,琴姨开门时略显讶异:"小姐,怎么这时才回来?"

"今天和朋友小聚,一起吃了顿晚餐。"

"这样啊,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没什么需要帮忙的。琴姨也早点休息吧,时候不早了。"温棠音温声道。见琴姨神色如常,她才安心地上楼。

在离开傅亦和家前,她向安医生借了气垫遮瑕膏,将脸上的指痕稍稍掩盖。这样,家中便无人会起疑。

温棠音去浴室洗漱,恰遇蒋心颖从楼上轻快跑下。

她身着束腰蛋糕裙,打扮得娇俏可人。

"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回?"蒋心颖自上而下打量着温棠音。

少女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深重的青黑,神色憔悴。

蒋心颖笑盈盈地凑近她:"你去哪儿了?今天有约会啊?"

她一副八卦模样,又道:"对了,斯野哥也还没有回来呢,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听到那个名字,温棠音脑海中如电光闪过,蓦然浮现白天发生的画面,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又迅速用平静的表情掩盖。

她朝蒋心颖露出温柔的浅笑:"不知道,我也没有和他联系。"

"哦,是吗?"蒋心颖眼眸亮晶晶的,唇角微扬。

"那你呢,是要外出?"温棠音轻声问道。

"对,被你发现啦,今日周末,我和朋友约好出去玩,住我朋友家里。不要告诉爸爸哦!"她凑到温棠音耳畔,压低嗓音,"其实我今晚去蹦迪,偷偷和你说哦。"

蒋心颖见温棠音一副憔悴木讷的神情,只轻叹道:"你早点休息吧,这么晚回来也该累了。我要走了,再迟就要迟到了。"

说罢,她轻快地跑下楼。

温棠音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回到房间,备好洗漱衣物,她又步入浴室。

站在浴室巨大的圆镜前,她看见自己苍白憔悴的容颜。热水哗哗地流淌,氤氲的水汽弥漫在整个空间。

"琴姨,帮我取个东西,我手机落了。"门外,传来蒋心颖的呼唤声。

蒋芸母女在温家住得愈发自在。蒋心颖虽不常驻,但偶尔周末也会回来,住在三楼蒋芸与温砚深房间的隔壁。

温棠音也不知不觉习惯了她们母女二人频繁出现在家中的情形。连续几个清晨,她总能看见蒋芸姿态优雅地坐在餐桌前,与温砚深共进早餐,银匙在碗中轻轻搅动。

而温棠音通常只是默然走到餐厅,端起自己的碗安静用餐。蒋芸总是笑吟吟地招呼她同坐,仿佛盛情难却。

偶尔,温棠音会走到夫妻二人身旁,听他们闲聊生活与工作中的趣事。在蒋芸眼中,她只是个安静的高中女生罢了。

"棠音,你太过安静,我觉得还是该多与人往来。你这样单纯可爱的姑娘,在外很容易吃亏的。"蒋芸当着温砚深的面含笑说道。

温棠音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回以浅笑。不想说话时,笑容便是最好的应对。

温砚深不以为然地笑道:"慢慢自然会融入他人的,况且我们棠音喜欢独处,又有什么问题。"

蒋芸:"棠音也来融入我们嘛,多与心颖走动,你们好姐妹就应该这样。"

想到这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肌肤,这本该是一日中最惬意的时刻。然而白天的画面,仍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那些欺凌、那些羞辱,以及,那帮人脸上写满的恶意与快意,统统涌入脑海。她心间有一簇火苗,正在缓缓燃起。

她从来不是善于隐忍之人,早年的忍耐只为看清对方,内心却将这笔账,悉数铭记。

然而就在她即将沐浴完毕时,热水骤然转冷。她关掉花洒,匆匆擦干身子,裹上浴巾。

穿好衣物准备开门时,却发现,门又一次被锁死了。她用力按压门把,纹丝不动。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温斯野往日那些冰冷的眼神和伤人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熄灭。

原来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意伤害、无需在意的存在。

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成绝望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粗暴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被猛地拉开。

温棠音蓦然抬头,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盛满复杂情绪的眸子。

温斯野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失控。

他刚从医院回来。

张存手术中的心跳监护声还在他耳边回荡,而韩以年告诉他“人送到傅家了”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冷静。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

湿漉漉的苍白小脸,裹着浴巾瑟瑟发抖的身体,还有那双望着他时,带着惊惧和……彻底失望的眼睛。

那句“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的回音,此刻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自己心上。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裹挟着一天积压的所有怒火、焦灼、以及连他自己都恐惧的占有欲:

“你就只会这样吗?被欺负了不会反抗,被锁住了不会喊人?你的爪子呢?对着傅亦和的时候不是挺会示弱的吗?”

这话如此伤人,几乎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温棠音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们落下。

看着她这副样子,温斯野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俯身,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捞起,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臂弯却稳定得惊人,将她紧紧箍在胸前。

“温斯野你放开……”她挣扎,声音带着哭腔。

“不放。”他低吼,抱着她的手愈发收紧。

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眼神像被困住的野兽,充满了挣扎与痛楚。

“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嘶哑,“你不是问我去了哪里吗?”

“我去医院守着张存!他肋骨骨裂,差点就没命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眼底是压抑后的猩红,“而我满脑子都在想……”

他顿住了,像是无法承受接下来要出口的话,额头重重抵上她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一颤。

“我把他送进手术室,听着心跳监护仪的声音……每一秒都在后悔。”

“后悔当时松开了你的手。”

在这极近的距离里,他闭上眼,用一种近乎破碎、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占有欲的声音, 在她唇边嘶哑低语:

“所以温棠音,你听好了——”

“从今往后,你的地狱,归我管。”

第23章

温斯野滚烫的宣告在耳边灼烧。

他的眼睛, 布满血丝、盛满偏执。

他狠狠地抱了她一会儿,口袋里的电话铃声,催命般响起。

在接听前, 他对她说:“别感冒了,擦干身子回屋。”

随后,松开手, 离开了卫生间。

就在他走之后, 她突然感觉到小腹一阵熟悉的胀痛。

片刻后,一股温热涌出,红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淌到冰凉的瓷砖上。

原来是来月经了。

她望着地上那一小滩渐渐扩散的红色, 有些出神。

每次月经第一天,她总会疼得如同被撕裂, 却从不寻求药物的帮助, 只是咬牙忍着。

当卫生间里的雾气蒸腾弥漫,仿佛有一片阴云笼罩了她全身。腹中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如同有台绞肉机在腹腔中翻搅。

她将手掌攥成拳头, 缓缓顶住小腹, 额角已被冷汗浸湿。她轻咬着下唇, 她缓缓蹲下身子, 将自己折叠起来,仿佛这个姿势能让腹中的绞痛减轻几分。

冰冷的地砖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寒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漆黑的长夜里, 似乎有无形的手在攥住她的脖颈, 让她喘不过气。

温棠音匆匆穿好裙子。

月经刚来, 她不敢穿内裤,怕弄脏,只好将它攥在手里。

她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 一步步挪回自己房间,并未留意从卫生间一路滴落至房门前的斑斑血迹。

第一天的经量总是格外汹涌,血迹从她腿上一直淌到地板上,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无暇收拾,腹中的坠痛仍在持续。她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卫生巾换上。穿戴完毕后,下腹的坠胀感依旧强烈。

温棠音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

她自虐般地忍耐了太久。

可这份忍耐,换不来任何人的尊重,只换来羞辱与仇恨。

就连她心里最在意的那个人,今天也恨不得将她弃如敝屣,虽然,他刚刚……

在这持续的胀痛中,她缓缓捂住肚子,走到窗边。

从卧室往下望,温宅楼下的灯光点缀着树荫与草坪。

偌大的府邸在眼前展开,可这宅院再大,终究不是她的家。

这里没有人在乎她。

如果她闭上眼,打开窗户从这儿跳下去……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骤然酸胀难忍,眼泪汹涌而出。

这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在这世上,被人唾弃,被人轻蔑,仿佛这就是她的命运。

就在她深陷于生命意义的挣扎中时,脑海里却有个声音拉住了她: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她始终忘不了白天发生的一切。

那群人像苍蝇一样围着她,夺走她的手机,拍下那些照片来羞辱她。

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她几乎能猜到,不外乎是威胁、曝光……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

唯一让她彻底心寒的,是温斯野的态度。

温斯野更在意张存,而不是她。

那句“那就把她带上”,也不过是因为不能落下她,免得打破他表面那层温和体面的假象。

他对她,不过像对待一件物品。

温棠音自嘲地笑了笑。

腹中的痛,越发强烈了。

她索性慢慢躺回床上。

她随手打开手机,调出音乐播放器,里面传来温柔的歌声。

那歌声干净动听,似乎能让她暂时忘记身体的疼痛,尽管实际上疼痛并未真正减轻。

她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微微蜷缩身体,长长吸一口气,紧皱眉头,慢慢将被子拉至颈下,仿佛要陷入一场深沉的睡眠……

此时,温斯野在自己的卧室里,手里的电话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韩以年”的名字。

“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平稳。

“斯野!”韩以年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显得格外刺耳。“张存这边情况有点反复,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韩以年听他没立刻回答,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试探:“还有……温棠音怎么样了?你后来……没对她怎么样吧?我总觉得你昨天状态不对。”

温斯野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开口时,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