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默默收起手机, 深吸一口气,强作平静。
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让我走吧,我家里人在楼下等。”
她试图扯出一个并不存在的依靠。
“哈哈哈!”郭晗带头夸张地笑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声音刺耳。
陶露影始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悠闲地翘着腿, 小口啜饮着奶茶, 嘴角噙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淡笑,冷眼旁观这场针对温棠音的凌辱。
而王洋,则默不作声地站在陶露影边上, 神情凝重,带着一丝纠结和复杂。
“温棠音, 你编故事也编像点, 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
郭晗厉声道,眼神凶狠:“别指望有人会帮你!你去告状试试,看他们信谁!”
少女垂下眼眸, 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
的确, 她甚至没有完全信得过、可以在此刻挺身而出帮助自己的人。
沉默像粘稠的胶质, 填充在她的唇齿间。
“张存, 睁大眼睛看清楚,当初帮你说话的女生,今天是怎么在你面前自讨苦吃的!”
黄启因扬起快意的笑。
“还等什么?”
郭晗示意。几个女生立刻上前, 快速抢过温棠音手中的包, 将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撒了一地, 并纷纷用脚踩着。
紧接着,郭晗一巴掌扇过来,“啪”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棠音脸颊偏向一边,脸上顿时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生理性的泪水聚集。
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交织涌上心头。
少女一贯的隐忍在此刻碎裂。
“今天非得让你们俩长长记性!”
黄启因绕着张存走了一圈,将手搭在了张存的肩膀上,神态狰狞。
温棠音没料到他们会无耻到这种地步,羞愤交加,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露影,还是你厉害,用李倩的名义把张存骗来。这小子早晚得栽我手里。”
阴影里,一个与黄启因相貌相似、眼神却更阴狠的男生站了起来。
是黄为。
他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把厚重的木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重敲在张存的背上。
“啪!”沉闷的响声。
张存被两个职高男生死死押着,无法动弹。
木尺落下,他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张存身上。他双眼赤红,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短暂的寂静中,温棠音对上张存的视线,少年眼中凝结着深沉的绝望与刻骨的恨意。
显然是针对黄为的。
此时的张存,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粗重地喘息。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
“这就受不了了?”
“好戏还没开始呢!”
温棠音手心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
眼看黄为再次举起木尺,温棠音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完了。
这个念头闪过,极度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的右手一直被反剪在身后,此刻,指尖凭借肌肉记忆,在手机屏幕上疯狂地盲按。
她不知道按了什么,也不知道屏幕是否亮起。
她只是绝望地、徒劳地,按向了快捷键中,那个她从未拨打、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温斯野的号码。
这甚至不是求救,而是一种濒死般的本能。
在堕入深渊前,下意识地抓住记忆里,最深刻的那道影子,哪怕那道影子,本身就想将她推入地狱。
短信发送成功的轻微震动,如同幻觉般,掠过她的指尖。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嘶声喊道:“住手——!”
凄厉的叫声让空气瞬间凝滞。
黄为的动作顿住,恶狠狠地瞪她,眼神像要杀人:“多管闲事!”
“既然她这么爱管闲事,那就让她也尝尝滋味。”
窗边的陶露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她晃了晃手中暗红色的酒杯:“用这个。”
“那个我家里还有事,先撤了。”她身边的王洋仿佛接了个电话,神情紧张。
陶露影挑眉看着他,气氛凝结的刹那,只听见她嗤笑了一声:“滚吧。”
随即,王洋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在关门声中,郭晗接过酒杯走到温棠音身边,铁钳般捏住她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强行要将辛辣的酒液灌进去。
温棠音拼命挣扎,头发散乱,酒液摇晃出来,弄脏了她的衣服,她不停咳嗽,眼眶已然通红。
“哼,平时不是挺能装清高吗?不是总围着傅亦和转吗?现在连酒都不敢喝?给我喝!”郭晗咒骂着,语气刻薄。
她在这边被逼迫灌酒,另一边张存目眦欲裂,爆发出嘶吼:“住手!你们这群人渣!别碰她!”
陶露影冲过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眼神轻蔑:“再叫嚣,信不信我真对你不客气?”
张存竟笑了,笑容惨淡而绝望:“法治社会,你能怎样?你算什么东西?”
“嘴硬是吧?”黄为用胳膊死死勒紧张存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再废话有你好看!看来是教训不够,别让他闲着。拿酒来灌他!”
旁边一个男生赶紧从桌下摸出一瓶高度白酒。
黄为拧开瓶盖,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他就要往张存嘴里灌。
“给他灌下去!”他吼道。
那男生手忙脚乱地卡紧张存的下颌,想将辛辣透明的酒液灌给张存。
此时,温棠音仍被几个女生死死压着。她低着头,身体剧烈扭动,却无法挣脱。
郭晗手里的酒怎么也灌不下去。
陶露影不耐烦地一把夺过酒杯,眼神冰冷,正要继续硬灌——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撞门声猛然响起,如同惊雷,打破了房间内的疯狂!
黄为不耐烦地皱眉,语气暴躁:“谁啊?去看看!”他随手指派身边一个高大男生。
那男生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望了一眼猫眼,脸色微变,转头喊道:“东西都收起来,是温斯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此时,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腹部!
动作快准狠。
那壮实男生竟被踹得惨叫一声,倒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黄为愣住,瞪大眼睛望向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温斯野带着几个男生站在门外,逆着光,身影挺拔而充满压迫感。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迅速一扫房间:看到瘫坐在地、伤痕累累的张存,以及倒在床尾,脸颊红肿、眼眶泛红的温棠音。
温斯野脸色瞬间沉郁,眸中凝起风暴。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尚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仅有混乱字符,却附带着酒店实时定位的短信。
正是这条信息,让他抛下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他径直冲向黄为,没有任何废话,一拳狠狠挥了过去,砸在对方颧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黄为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冒金星,一脸莫名其妙,连连讨饶,语气卑微:“温同学,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朋友聚会呢!你是找张存?我正好遇见他,真没别的意思!”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那这是?”
温斯野冷冷挑眉,视线扫过张存背上泛红的尺痕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语气冰寒刺骨。
黄为挤出生硬的笑,额头冒汗:“张存兄弟在和我们玩游戏,喝点酒助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温斯野看到了张存通红的眼眶和压抑的痛苦。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张存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支撑力。
他身后几个男生立刻会意,上前扶起虚弱的张存。
温斯野则二话不说,再次揪住黄为的衣领,又是几记狠辣的重拳,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房间里的人都被温斯野此刻展现出的狠厉与冰冷彻底震慑住,鸦雀无声。
“野哥!”
一个扶着张存的男生突然惊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存哥他……他好像不太对劲!”
温斯野闻声,立刻松开了如同死狗般的黄为,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张存。
只见张存脸色不再是单纯的涨红,而是透出一种死灰。
他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全靠两个男生架着才没倒地,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而浅弱,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血沫的唾沫。
显然是刚才的殴打伤及了内脏。
温斯野的眼神骤然一缩。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内伤耽搁不起,必须立刻送医。
他的目光极快地瞥了眼床尾那个意识模糊,狼狈不堪的温棠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捕捉的波动。
那里面有被触怒的烦躁,更有在这一瞬间权衡轻重后,被迫做出选择的冰冷决断。
“走。”
他对同伴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指令却清晰无比:“先送张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温棠音,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最终定格在她因酒精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她也带上。”
这话一出,不仅是他身边的同伴愣了一下,连房间里的其他人,包括刚被扶起来的张存,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谁都知道温斯野不喜欢多管闲事,更别说这样亲自插手。
温斯野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大步走到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那里的温棠音。
她意识模糊,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校服衬衫领口被酒液染红,黏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脆弱的轮廓。
他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校服外套,动作间带着一种利落的、不容抗拒的强势。
在将外套裹住她的瞬间,他的动作似乎有片刻的凝滞,那宽大的外套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和体温,严密地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也巧妙地避开了她脸颊上红肿的伤痕。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他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僵硬和疏离,但臂弯却稳定得不可思议。
在她落入他怀中的刹那,无意识地收紧,确保那件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不会滑落半分。
“温斯野,你这是什么意思?”
陶露影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因恼怒而尖利:“张存你带走就算了,她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温斯野冷冷扫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冰刃,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和毫不掩饰的警告:“我想带走谁,需要向你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令人胆寒的意味:“今天这里的事,到此为止。有什么不满,让你们家长直接找我谈。”
说完,他抱着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棠音,示意同伴立刻搀扶好情况危急的张存。
无视身后一片死寂和那些惊惧、猜疑交织的目光,径直转身,大步离开这个肮脏的房间。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必须争分夺秒。
怀里的温棠音和身边需要急救的兄弟,成了他此刻必须同时背负的重量。
*
温斯野一行人,带着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张存,和被抱着的温棠音,迅速离开了酒店楼层。
张存的情况看起来非常糟糕,这让温斯野的脸色始终阴沉如铁。
走到酒店相对僻静的一处休息区,温斯野迅速将温棠音放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
她蜷缩在他的外套里,似乎尚未从刚刚的冲击里缓过来,残存的意识里,只有这件外套上令人心安又心慌的气息。
“你们,立刻开车送张存去最近的医院!要快!”
温斯野对其中两个最得力的同伴快速下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路上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马上打我电话!”
“明白,野哥!”
那两个男生不敢怠慢,立刻搀扶起张存,几乎是冲刺般奔向酒店门口。
温斯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下颌线绷得死紧。
直到同伴的身影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沙发上蜷缩的温棠音身上。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转身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着沙发。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传来一道温和干净的男声:“你好,我是傅亦和。”
温斯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因兄弟重伤,和眼前麻烦事交织而产生的巨大烦躁。
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却透着一丝因焦急,而更显冷硬地说:“你的同学温棠音,在金帝酒店一楼休息区,她状态不太好。”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甚至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处理她的事,张存那边才是燃眉之急。
电话那头,傅亦和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那冰冷的声线和“温棠音”三个字,尤其是“状态不太好”几个字,让他心头一紧,立刻行动。
原本就在金帝酒店陪父母参加宴会的他,猛地从座位上起身,甚至来不及解释,抓起手边的外套和手机就冲出了宴会厅。
不顾父母诧异的声音被淹没在身后……
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匆匆赶来的傅亦和正好撞见安置好温棠音,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温斯野。
他愣了一下,看到温棠音被一件陌生男生外套紧紧包裹着,依赖地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的脚步顿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担忧和急切:“温同学,棠音她……谢谢你,把她交给我吧。”
温斯野不再停留。
他甚至没有再看温棠音一眼,只是对跟着自己的几个男生,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我们走。”
声音冷硬,没有半分留恋。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手,竟无力地攥住了他校服衬衫的衣角。
是温棠音。
她在混沌的意识边缘,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抓住了眼前这唯一的,熟悉的浮木。
温斯野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倏地转身,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冰冷。
他一根一根,极其缓慢而又决绝地,掰开了她无力的手指。
他的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力道却冷酷无比。
“松手。”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她模糊的意识里。
他俯身,靠得极近,灼热的气息裹挟着冰冷的警告,尽数喷在她的耳廓,确保只有她能听见:
“温棠音,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
话音未落,他已毫不留恋地直起身,将她刚刚触碰过他的手指,轻轻甩落,仿佛掸去什么令人厌弃的灰尘。
再没有片刻停留,他决绝地转身,迈开长腿,身影彻底融入酒店外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他救了她,却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
傅亦和看着温斯野决绝离开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但更多的是对温棠音的担忧。
他连忙蹲下身,用比刚才更加温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污渍和伤痕,将她连同那件陌生的、,带着另一个男生气息的外套一起,轻轻地打横抱起。
“棠音,别怕,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暖而坚定,像一道暖流,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我带你离开这里。”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温棠音最后的感知是另一个怀抱的温暖与安稳。
而耳边反复回荡的,却是温斯野那句如诅咒般,将她最后一点依赖都彻底碾碎的话:
“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
第22章
傅亦和带着温棠音离开那片喧嚣之地, 在迈出大门前,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夜色中,他单膝跪地, 与她平视,仔细端详着她的状况。
当他看见她凌乱的发丝,还有肩颈处那些刺目的红痕时, 眼神骤然暗沉如墨。
但开口时, 声音依旧维持着令人心安的温和:“棠音?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指尖轻柔地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那动作珍重得, 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周遭那些嘈杂的议论声、窥探的目光,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女身上。
傅亦和小心翼翼地将温棠音打横抱起, 如同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他细心调整着姿势,确保她能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肩头,而后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外走去。
酒店经理早已候在门外, 见状急忙迎上:”傅少爷, 需要帮忙吗?”
"麻烦备车, "傅亦和的声音依然温和, 但语速明显加快,"再请安医生到公馆一趟。"
"好的,立刻安排。"
车内, 傅亦和让温棠音靠在自己肩上, 轻柔地将她的头安置在最舒适的位置。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熟练地从车载冰箱取出一瓶冰水,用柔软的方巾仔细包裹后,轻轻敷在她的额间。
"再坚持片刻, "他低声安抚,嗓音温柔如夜风拂过,"很快就到家了。"
傅家公馆灯火通明。安医生已提着药箱在客厅等候多时。
傅亦和亲自将温棠音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静立一旁注视着医生为她检查。
当那些青紫的伤痕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情。
"除了表皮挫伤,还有几处软组织损伤。"安医生语气凝重,"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尤其要注意避免感染。"
傅亦和微微颔首:"有劳您了。请务必用最好的药。"
送走医生后,他在床沿坐下,用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温棠音额角的汗渍。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当毛巾掠过她微肿的脸颊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两个多小时后,温棠音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傅亦和写满关切的目光。
"傅同学?"她的嗓音沙哑,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棠音。"他立即倾身,声音温柔得能沁出水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递过一杯温水,小心地托着她的背助她坐起:"慢慢喝,不急。"
温水润过喉间,温棠音的意识渐渐清明。
她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最终将目光落在傅亦和专注的面容上:"我怎么会"
"我接到电话,说你遇到了麻烦。"傅亦和轻声解释,语气带着安抚,"现在安全了,别怕。"他的指尖虚虚拂过她缠着纱布的肩头,"还疼吗?"
在傅亦和温柔的注视下,温棠音慢慢忆起先前的遭遇,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
傅亦和立刻察觉,轻轻将她的手拢入掌心:"都过去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温棠音的眼泪无声滑落,傅亦和用指腹轻轻为她拭去泪痕:"想哭就哭吧,在我这里,不必强撑。"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温棠音的泪水落得更急。
傅亦和没有多言,只是静静陪伴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另一手始终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待她情绪稍缓,傅亦和才柔声开口:"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当然,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眼神如此专注,让温棠音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
她断断续续地述说着经过,傅亦和始终专注聆听,不时颔首,眼中满是心疼与理解。
"谢谢你,傅亦和。"最后,她轻声说道,泪水再次盈眶,"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会如何"
傅亦和轻轻摇头,眼神温暖如春阳:"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他替她掖好被角,嗓音轻柔,"再眯会儿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当温棠音再次入睡后,傅亦和走到阳台,拨出一个号码。
"郭晗,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们今天对温棠音做了什么?\"
电话那端的郭晗蹙了蹙眉,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夜市吃着麻辣烫,嘴里含糊不清:"你在说什么啊,我今天压根没见过温棠音。"
"金帝酒店,是我家开的,试图说谎,也要考虑现实。\"傅亦和紧紧抿着唇,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傅亦和,那也不关你的事。"郭晗明白过来了,但依旧嘴硬。
身边有人给她递了个丸子,她夹起来蘸上辣酱:"再说了,温棠音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们尚存一丝良知,就该知道适可而止。"傅亦和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依然平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
而此时,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内,温斯野伫立在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璀璨的夜色。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傅亦和的名字赫然在上。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脑海中却再次浮现那个房间里,温棠音苍白而隐忍的面容。
当时他必须优先确保张存的安全,但那个女孩无声投来的那一眼,带着他无法解读的脆弱与绝望,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间,隐隐作痛。
最终,他收起手机,身影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只是那根名为牵挂的刺,已悄然埋下。
晚上,温棠音醒来后,在傅亦和家用过晚餐后,便向他辞别,准备返回温家别墅。
傅亦和凝视着她,声音温和却坚定:"真的不再多留片刻吗?我很担心你。"
他向前微迈一步,眸中带着清晰的关切:"至少让我的司机送你。阿姨也能帮你看看伤势,你肩膀还疼着,不是吗?"
温棠音缓缓摇头,唇边仍挂着那抹清淡而执拗的浅笑:"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其实真的无什么,只是需要时间休养。"她顿了顿,又道,"谢谢你,傅同学。"
傅亦和望着她温柔却不容动摇的神色,语气柔软下来:"那好,我不勉强你。但答应我,到家定要告知我一声。"
"车已经准备好,就在门外。"
温棠音朝他微笑道谢,转身缓步离开了傅家别墅。
城市另一端,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灯光白得刺眼。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对一直守在外面的温斯野和韩以年点了点头:“情况稳定了,需要静养很久。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
温斯野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但眼底的沉郁并未散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韩以年拍了拍他的肩,试图缓和气氛:“阿野,别绷着了,张存挺过来了。你也累坏了,我先送你回去?”
温斯野没说话,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低气压里,与平日那个凌厉逼人的少年判若两人。
韩以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个……温棠音那边,我也按你说的,让傅亦和接走了。安医生看过了,说是皮肉伤,没大碍,在傅家休息。”
“傅家”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一下温斯野的神经。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的却是酒店房间里,她衣衫不整、脸颊红肿、看向他时那双带着水光,和某种他当时无暇解读的绝望眼睛。
当时,张存呕出血沫的样子占据了他全部的理智,他必须做出选择。
可现在,危险过去,那个被他暂时舍弃在一旁的眼神,却带着迟来的杀伤力,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以为那根刺扎一下就过去了,可现在才发现,它埋得很深,正随着心跳一阵阵发疼。
“阿野?”韩以年见他脸色难看,又叫了一声。
温斯野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他没接话,甚至没看韩以年一眼,径直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步伐又快又乱,带着一种想要逃离什么的仓皇。
韩以年看着他明显失魂落魄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跑车疾驰在回温家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
温斯野坐在副驾驶座,手背青筋凸起,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抉择的瞬间。
兄弟垂危的呼吸,和她无声投来的、被他亲手推开的目光。
他救了他的兄弟,却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遗弃在了那个肮脏的房间里。
*
温棠音到家时,夜色已深。家中佣人多已歇下,唯有琴姨仍在门前等候。见温棠音叩门,琴姨开门时略显讶异:"小姐,怎么这时才回来?"
"今天和朋友小聚,一起吃了顿晚餐。"
"这样啊,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没什么需要帮忙的。琴姨也早点休息吧,时候不早了。"温棠音温声道。见琴姨神色如常,她才安心地上楼。
在离开傅亦和家前,她向安医生借了气垫遮瑕膏,将脸上的指痕稍稍掩盖。这样,家中便无人会起疑。
温棠音去浴室洗漱,恰遇蒋心颖从楼上轻快跑下。
她身着束腰蛋糕裙,打扮得娇俏可人。
"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回?"蒋心颖自上而下打量着温棠音。
少女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深重的青黑,神色憔悴。
蒋心颖笑盈盈地凑近她:"你去哪儿了?今天有约会啊?"
她一副八卦模样,又道:"对了,斯野哥也还没有回来呢,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听到那个名字,温棠音脑海中如电光闪过,蓦然浮现白天发生的画面,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又迅速用平静的表情掩盖。
她朝蒋心颖露出温柔的浅笑:"不知道,我也没有和他联系。"
"哦,是吗?"蒋心颖眼眸亮晶晶的,唇角微扬。
"那你呢,是要外出?"温棠音轻声问道。
"对,被你发现啦,今日周末,我和朋友约好出去玩,住我朋友家里。不要告诉爸爸哦!"她凑到温棠音耳畔,压低嗓音,"其实我今晚去蹦迪,偷偷和你说哦。"
蒋心颖见温棠音一副憔悴木讷的神情,只轻叹道:"你早点休息吧,这么晚回来也该累了。我要走了,再迟就要迟到了。"
说罢,她轻快地跑下楼。
温棠音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回到房间,备好洗漱衣物,她又步入浴室。
站在浴室巨大的圆镜前,她看见自己苍白憔悴的容颜。热水哗哗地流淌,氤氲的水汽弥漫在整个空间。
"琴姨,帮我取个东西,我手机落了。"门外,传来蒋心颖的呼唤声。
蒋芸母女在温家住得愈发自在。蒋心颖虽不常驻,但偶尔周末也会回来,住在三楼蒋芸与温砚深房间的隔壁。
温棠音也不知不觉习惯了她们母女二人频繁出现在家中的情形。连续几个清晨,她总能看见蒋芸姿态优雅地坐在餐桌前,与温砚深共进早餐,银匙在碗中轻轻搅动。
而温棠音通常只是默然走到餐厅,端起自己的碗安静用餐。蒋芸总是笑吟吟地招呼她同坐,仿佛盛情难却。
偶尔,温棠音会走到夫妻二人身旁,听他们闲聊生活与工作中的趣事。在蒋芸眼中,她只是个安静的高中女生罢了。
"棠音,你太过安静,我觉得还是该多与人往来。你这样单纯可爱的姑娘,在外很容易吃亏的。"蒋芸当着温砚深的面含笑说道。
温棠音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回以浅笑。不想说话时,笑容便是最好的应对。
温砚深不以为然地笑道:"慢慢自然会融入他人的,况且我们棠音喜欢独处,又有什么问题。"
蒋芸:"棠音也来融入我们嘛,多与心颖走动,你们好姐妹就应该这样。"
想到这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肌肤,这本该是一日中最惬意的时刻。然而白天的画面,仍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那些欺凌、那些羞辱,以及,那帮人脸上写满的恶意与快意,统统涌入脑海。她心间有一簇火苗,正在缓缓燃起。
她从来不是善于隐忍之人,早年的忍耐只为看清对方,内心却将这笔账,悉数铭记。
然而就在她即将沐浴完毕时,热水骤然转冷。她关掉花洒,匆匆擦干身子,裹上浴巾。
穿好衣物准备开门时,却发现,门又一次被锁死了。她用力按压门把,纹丝不动。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温斯野往日那些冰冷的眼神和伤人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熄灭。
原来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意伤害、无需在意的存在。
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成绝望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粗暴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被猛地拉开。
温棠音蓦然抬头,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盛满复杂情绪的眸子。
温斯野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失控。
他刚从医院回来。
张存手术中的心跳监护声还在他耳边回荡,而韩以年告诉他“人送到傅家了”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冷静。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
湿漉漉的苍白小脸,裹着浴巾瑟瑟发抖的身体,还有那双望着他时,带着惊惧和……彻底失望的眼睛。
那句“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的回音,此刻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自己心上。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裹挟着一天积压的所有怒火、焦灼、以及连他自己都恐惧的占有欲:
“你就只会这样吗?被欺负了不会反抗,被锁住了不会喊人?你的爪子呢?对着傅亦和的时候不是挺会示弱的吗?”
这话如此伤人,几乎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温棠音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们落下。
看着她这副样子,温斯野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俯身,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捞起,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臂弯却稳定得惊人,将她紧紧箍在胸前。
“温斯野你放开……”她挣扎,声音带着哭腔。
“不放。”他低吼,抱着她的手愈发收紧。
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眼神像被困住的野兽,充满了挣扎与痛楚。
“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嘶哑,“你不是问我去了哪里吗?”
“我去医院守着张存!他肋骨骨裂,差点就没命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眼底是压抑后的猩红,“而我满脑子都在想……”
他顿住了,像是无法承受接下来要出口的话,额头重重抵上她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一颤。
“我把他送进手术室,听着心跳监护仪的声音……每一秒都在后悔。”
“后悔当时松开了你的手。”
在这极近的距离里,他闭上眼,用一种近乎破碎、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占有欲的声音, 在她唇边嘶哑低语:
“所以温棠音,你听好了——”
“从今往后,你的地狱,归我管。”
第23章
温斯野滚烫的宣告在耳边灼烧。
他的眼睛, 布满血丝、盛满偏执。
他狠狠地抱了她一会儿,口袋里的电话铃声,催命般响起。
在接听前, 他对她说:“别感冒了,擦干身子回屋。”
随后,松开手, 离开了卫生间。
就在他走之后, 她突然感觉到小腹一阵熟悉的胀痛。
片刻后,一股温热涌出,红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淌到冰凉的瓷砖上。
原来是来月经了。
她望着地上那一小滩渐渐扩散的红色, 有些出神。
每次月经第一天,她总会疼得如同被撕裂, 却从不寻求药物的帮助, 只是咬牙忍着。
当卫生间里的雾气蒸腾弥漫,仿佛有一片阴云笼罩了她全身。腹中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如同有台绞肉机在腹腔中翻搅。
她将手掌攥成拳头, 缓缓顶住小腹, 额角已被冷汗浸湿。她轻咬着下唇, 她缓缓蹲下身子, 将自己折叠起来,仿佛这个姿势能让腹中的绞痛减轻几分。
冰冷的地砖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寒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漆黑的长夜里, 似乎有无形的手在攥住她的脖颈, 让她喘不过气。
温棠音匆匆穿好裙子。
月经刚来, 她不敢穿内裤,怕弄脏,只好将它攥在手里。
她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 一步步挪回自己房间,并未留意从卫生间一路滴落至房门前的斑斑血迹。
第一天的经量总是格外汹涌,血迹从她腿上一直淌到地板上,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无暇收拾,腹中的坠痛仍在持续。她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卫生巾换上。穿戴完毕后,下腹的坠胀感依旧强烈。
温棠音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
她自虐般地忍耐了太久。
可这份忍耐,换不来任何人的尊重,只换来羞辱与仇恨。
就连她心里最在意的那个人,今天也恨不得将她弃如敝屣,虽然,他刚刚……
在这持续的胀痛中,她缓缓捂住肚子,走到窗边。
从卧室往下望,温宅楼下的灯光点缀着树荫与草坪。
偌大的府邸在眼前展开,可这宅院再大,终究不是她的家。
这里没有人在乎她。
如果她闭上眼,打开窗户从这儿跳下去……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骤然酸胀难忍,眼泪汹涌而出。
这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在这世上,被人唾弃,被人轻蔑,仿佛这就是她的命运。
就在她深陷于生命意义的挣扎中时,脑海里却有个声音拉住了她: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她始终忘不了白天发生的一切。
那群人像苍蝇一样围着她,夺走她的手机,拍下那些照片来羞辱她。
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她几乎能猜到,不外乎是威胁、曝光……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
唯一让她彻底心寒的,是温斯野的态度。
温斯野更在意张存,而不是她。
那句“那就把她带上”,也不过是因为不能落下她,免得打破他表面那层温和体面的假象。
他对她,不过像对待一件物品。
温棠音自嘲地笑了笑。
腹中的痛,越发强烈了。
她索性慢慢躺回床上。
她随手打开手机,调出音乐播放器,里面传来温柔的歌声。
那歌声干净动听,似乎能让她暂时忘记身体的疼痛,尽管实际上疼痛并未真正减轻。
她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微微蜷缩身体,长长吸一口气,紧皱眉头,慢慢将被子拉至颈下,仿佛要陷入一场深沉的睡眠……
此时,温斯野在自己的卧室里,手里的电话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韩以年”的名字。
“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平稳。
“斯野!”韩以年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显得格外刺耳。“张存这边情况有点反复,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韩以年听他没立刻回答,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试探:“还有……温棠音怎么样了?你后来……没对她怎么样吧?我总觉得你昨天状态不对。”
温斯野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开口时,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