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四更】
“先生, 里面请。”侍应生将面前的门推开。
江应深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休息室。
谢呈衍独自坐在一扇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灯火,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应深进门后, 侍者便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和谢呈衍两人。
谢呈衍坐在轮椅上, 不紧不慢地转头看了过来。
江应深的目光在他身前打着石膏的左臂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对方出事时, 他有事没能陪在漆许身边,因此并不清楚谢呈衍的具体伤势。现在看来, 似乎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迟洄的事是你做的?”江应深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迟洄的事, 警方早就已经找到犯人, 案子已经结了。”谢呈衍轻笑一声,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 你在质疑警方的调查结果?”
“迟洄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叫我要小心你。”
“是吗?”谢呈衍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他还真是……无私啊。”
江应深盯着他,眼神并未动摇:“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既然你怀疑我, 为什么当初不直接跟警察说实话?”谢呈衍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变得锐利,“难道……是担心漆许知道?”
江应深半蜷的手无意识收紧了几分。
谢呈衍睨了一眼,唇角的弧度染上了些许讽刺,继续:
“担心漆许知道迟洄是为了他,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担心漆许会一直介怀,无法忘记这个人。”
“担心漆许在乎一个活死人, 胜过你。”
江应深沉默地看着谢呈衍,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所以,就算真的是我做的,你也应该感谢我,”谢呈衍轻点着轮椅的扶手,“毕竟我帮你除了一个竞争者。”
“你知道了多少?”江应深不想再听他诡辩。他今天过来,是因为谢呈衍在电话里提到了漆许的任务。
“你指的是哪些?”谢呈衍不答反问。
“是漆许的任务进度停滞?”
“或者……我们三个其实是一体的?”
“还是关于融合的事,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他说的很慢,每透露一个信息,都留意着面前人的表情。
然而,江应深除了始终微蹙的眉心,并未流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很显然,这些信息他也都知道了。
如果不是迟洄告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看来漆许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谢呈衍眸光微动,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苦笑,声音低了下去,“……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你。”
江应深闻言一怔,很快意识到对方误解了。
漆许并没有对他和盘托出,只是他自己通过碎片信息,拼凑出了世界源转移的规则。
但他没有纠正谢呈衍,只是静默地看着对方。
“漆许太单纯,也太天真,他明明知道办法,却一直在拖延。”谢呈衍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但这是个死局,融合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
说到“融合”时,他瞥了江应深一眼,眸色很沉。
迟洄出事后的这段时间,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变化,如果漆许最后选择了江应深,那迟洄大概会与他融合。
江应深没说话。
谢呈衍说的没错,这是个死局,但是关于融合的说法,他却不那么确定。
因为迟洄和他的融合已经停止了,自从他第一次对融合产生抗拒开始,梦里的那道白影就再没有变过,哪怕他后来主动接触它,也毫无反应。
谢呈衍凝视着江应深,缓缓眯起了眼睛,压低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戾气。
这时,身后的门被敲响了。
“谢总,时间差不多了。”
谢呈衍扫了江应深一眼,离开前,他丢下一句近乎宣战的话:
“你和我,注定只有一个能活着留在漆许身边。所以,我们各凭本事。”
江应深站在原地,眉心深陷,直到身后传来清脆的关门落锁声,他才抬手捏了捏鼻梁。
门外,谢呈衍的助手还没走,见他出来,俯身到他耳侧:“已经开始了,请您尽快离开。”
“嗯,你先去。”谢呈衍应了一声。
助手点了点头,迅速转身去执行计划。
江应深也没打算久留,他是趁着漆许睡着暂时出来的。
他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取出手机。
手机没有静音,但这段时间都没有过动静,江应深也没有多想,直到点开聊天框,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断了信号。
“……”江应深皱着眉,尝试重启手机,同时另一只手拧动了房门把手。
然而把手只转动半圈就卡住了。
打不开。
江应深又查看了一下门锁,才发现这是个反向锁死装置,从室内无法打开上锁的门。
江应深心一沉,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另一边,谢呈衍已经独自下了楼。
今晚的周年庆宴会预计将在半个小时后结束,被临瀚包下的整个酒店,人员基本都聚集在二三楼的大厅。
然而此刻,本该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内,却是一片混乱。
空气中混合着某种烧焦的刺鼻气味,灰白色的烟雾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弥漫,越来越浓,呛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
原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再也顾不上体面,纷纷惊慌失措地朝着出口涌去。
“着火了!”
“火势已经蔓延了,快跑!”
谢呈衍逆着慌乱奔逃的人群,步伐稳定地朝预定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利落地拆开左臂上用以固定的石膏和支架。
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无人注意到这位本该坐在轮椅上的临瀚继承人,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立在人群中。
谢呈衍出院后并没有将石膏拆掉,反而将计就计,将他伤得严重的信息透露了出去,为了更真实,甚至假装坐上了轮椅。
他明目张胆地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外,就是为了逼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动手。
他们也没有让他失望。
谢呈衍把玩着手里的一张黑色房卡,路过垃圾桶时,正准备将卡丢进去,余光却蓦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慌乱的人群中,焦急地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好几次差点被横冲直撞的人撞倒,却依旧固执地逆着人流,试图往宴会厅深处移动。
“漆许!”
谢呈衍立刻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语气罕见地失去了平静。
漆许被他拉得身形一晃,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浓烟熏染的痕迹。
“谢呈衍。”
谢呈衍深深蹙眉:“你怎么会在这?”
漆许却顾不上解释,反手握住谢呈衍的手腕,语速又快又急:“这里着火了,得赶紧离开,学长呢?”
“这里太危险了,立刻离开!”谢呈衍拖着漆许的手腕,就要往安全通道方向去。
漆许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他抵抗着腕间的力道:“不行,学长还在这里。”
“你先离开,会有人负责疏散……”谢呈衍未说完的话,在对上漆许眼睛的瞬间,滞在了唇边。
漆许定定地望过来,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眸里,此刻交织着纠结而复杂的神色。
“他是来找你的,不是吗?”
谢呈衍瞳孔一紧。
漆许继续说:“我那天看到了,在医院。”在迟洄的病房。
他看到谢呈衍的手落在了迟洄的颈间。
他现在才意识到,他自以为瞒得很好,其实早就被看穿了,因为他的犹豫,造成了他们自相残杀的局面。
谢呈衍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漆许指的是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他哑声开口:“原来是你。”那时门口打断他的那声细微的动静。
火势蔓延得更快了,灼热的气流从宴会厅另一头涌来,浓烟越发呛人,视野变得模糊。
大部分人员已被疏散,四周空旷了不少,只有物品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模糊的喧哗。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漆许拉着谢呈衍,想带他往尚未被火舌完全吞噬的安全出口方向走:“学长现在在哪?”
谢呈衍却停住了。
漆许拉不动,只好也跟着停下,焦急地回头看他。
“如果我和他,”谢呈衍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沙哑,“今天只有一个能离开这里,你会选择谁?”
漆许望着他,眼睫轻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声音也很稳:“不选,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他说得那样肯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让谢呈衍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漆许不再等他回应,用力拉着他转身。
然而,就在他们刚迈出几步时,宴会厅中央悬挂的一盏巨型多层水晶吊灯,因高温和结构损伤,突然发出一连串不祥的异响。
随即,不等底下的人有所反应,数根承重链断裂,整盏奢华沉重的水晶吊灯朝着地面轰然砸落。
漆许只瞥见头顶一道巨大的黑影压来,接着后背就被一阵猛力狠狠推了一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身后炸开,碎裂的水晶和金属构件如暴雨般迸溅。漆许摔倒在地,脸颊被飞溅的碎片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惊魂未定地撑起身子,回头看去,就看到原本自己站着的位置,光洁的瓷砖已经被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纹。
而将他推开的谢呈衍则没那么幸运,他的一条腿被吊灯沉重的主体结构死死压住,尖锐的金属支架和水晶残骸深深嵌入了皮肉中。
“谢呈衍!”漆许心脏骤停,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你怎么样?能动吗?”
他跪在谢呈衍身边,双手抓住冰冷沉重的灯架,用尽全力试图将它抬起来。
然而那由金属和无数水晶构成的庞然大物纹丝不动,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抬不起来。
火焰吞噬了大厅的窗帘,火势迅速壮大起来,正沿着墙面的装饰材料快速攀爬。
灼热的气浪一波波涌来,空气烫得吓人。
漆许不断尝试,但每一次徒劳的努力,反而让那些嵌入皮肉的碎片挤压出更多鲜血,染红了谢呈衍的裤腿和周围的地面。
漆许看着蔓延开的刺目鲜红,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灼灼的火势,无助和恐慌瞬间侵袭而上:“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谢呈衍额上布满冷汗,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变得苍白。他按住漆许不断颤抖的手,不合时宜地勾起了唇。
漆许听见这声轻笑,诧异地抬眼看他。
“江应深在六楼的休息室,”谢呈衍举起那张黑色的房卡,沉沉地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现在……你不得不选了。”
是选择现在去找人来救他,还是去给被困的江应深开门。
漆许怎么也没想到,谢呈衍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逼他做出如此残酷的抉择。
他眼睫颤抖得厉害,嘴唇紧抿着,眼底瞬间湿润。
漆许现在很痛苦,但谢呈衍却卑劣地感到了一丝庆幸。
哪怕知道他做了什么,漆许依旧无法做出选择。
至少说明,自己对漆许来说,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选择。
可他终究还是不舍得。不舍得亲眼看着漆许因自己,而陷入这种痛苦的境地。
“我收回那句话,你还是更适合笑着。”谢呈衍抚上漆许的眼角,指尖轻轻蹭过漆许被烟灰和泪水沾染的眼角,试图擦去那些湿痕。
漆许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犯了错,所以……我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代价。”谢呈衍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只会怪自己没有藏好,被漆许知晓了他阴暗不堪的一面。
“……604,去吧。”他将那张冰冷的房卡,轻轻放进漆许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掌心。
漆许垂下眼帘,盯着掌心中那张小小的黑色卡片,用力抿紧了嘴唇,几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随后,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猛地攥紧拳头,将房卡牢牢握在手里,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转身朝着楼梯方向冲去。
谢呈衍看着漆许决绝转身的背影,心脏一疼,没忍住叫住了他:“亲爱的。”
漆许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
谢呈衍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能最后再给我一个吻吗?”
漆许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蓄的泪无声坠落,但他没有理会谢呈衍的这个请求,果断迈步离开。
谢呈衍紧绷的肩膀终于无力地松懈下来,他看着漆许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火舌已经嚣张地舔舐到了近处的木制装饰,玻璃在高温下接连炸裂,浓黑呛人的烟雾几乎充满了整个空间。
此刻人群全都疏散,救援还未到,没人会注意到大厅里还困了个人。
火势是从这层开始向上下蔓延的,抵达六楼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以漆许的速度,如果顺利,应该刚好来得及找到江应深,并带他离开。
谢呈衍咬紧牙关,忍受着腿部传来的剧痛,双手抓住压住腿的灯架边缘,用尽全力向上抬。
他的左臂也被掉落的吊灯砸伤,撕裂的丝质衬衫沾满了血,露出底下深深的伤口。
只是伤口位置很巧,正好横贯那个刺青蛇头。
神采奕奕、蓄势待发的墨蛇被一剑斩落,而那只被它锁定的蝴蝶自由了。
压在腿上的吊灯被艰难抬起一点,但再无力继续。
“呃!”断裂的金属支架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刺入皮肉,谢呈衍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最终还是脱力松手,灯架重重砸回原处。
他半撑在倾倒的灯架上,汗水混着烟尘,一滴滴从额角滑落。
今晚的一切,本都在他的预料和算计之中。谢哲茂想在他上任之际除掉他,所以策划了这场火灾。
那个困住江应深的房间,原本是为他准备的“棺材”。
只不过谢哲茂还是太心急,露出的马脚太多了,谢呈衍干脆将计就计,揪出谢哲茂的罪行,顺便再来个借刀杀人。
他盘算得很好,连时机都把握得正好。
唯独没想到,漆许成了最大的变数。
火舌已经逼近,灼热的空气扭曲变形,视线开始模糊。谢呈衍缓缓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认命般的弧度。
他认输。
不过也不算太糟糕。
至少漆许会记住他,就像他无法释怀迟洄一样。
他也能在漆许心里,留下一个或许不那么美好、却足够深刻的印记。
谢呈衍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终结。
然而,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热浪几乎要将他吞没时,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穿透燃烧的轰鸣和窒息的烟雾,传入了耳中。
谢呈衍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一双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掌心滚烫,但是指尖却很凉。
“谢呈衍!”声音焦急、嘶哑,却无比清晰。
谢呈衍猛地睁开眼睛,在缭绕刺鼻的黑烟和晃动的火光中,他看到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里面盛满了真切的焦急与担忧,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是漆许。
漆许跪在谢呈衍身前,见他睁开眼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