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谢玉蛮心慌之下,忙放软了语调道:“谢归山,你做什么,你掐疼我了?”

那声音又慌又急,还有无限的委屈,倒把这十分假的疼痛坐实了七八分,谢归山停住脚步,眼神掠过她皱巴巴的小脸,语气犹疑:“是吗?我没有很用力啊。”

谢玉蛮见此招有效,立刻理直气壮:“你有多大力气你还不知道吗?你这头蛮牛。”

谢归山立刻想起了夜里红帐下的丛生暧昧,他喉结滚动,目光下移,眼神炽热的似乎能透过绫罗绸缎,窥见玉体上那一痕他的掌印。

他哑声道:“回屋里,我给你检查。”

谢玉蛮一看到他那乌黑浓墨似的眼睛里翻起了欲浪,就知若此次真跟他回了去,便是羊入虎口,她才不要,于是顿了顿,佯怒道:“明日就要出征了,你还要找我做这事,传出去,你底下的人怎么看你?”

谢归山暧昧地笑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又如何得知?”

谢玉蛮歪着头笑:“可是我香啊,你往我床上滚一遭,就都是我的香味了,军营里有这种香味吗?”

谢归山道:“我会好好洗澡,打三遍皂豆。”

他看出了谢玉蛮在耍赖,血气方刚的时候,总是不愿与她多费口舌,抬手就想把她扛在肩上回府里。

谢玉蛮被他的大胆下了一跳,如今虽有许配之意,可终究未婚,他这般如土匪掠人的做派叫人望了去,终归伤害的是她的名声。她确要拒绝时,忽听兰英跑过来,远远地就开始喊她:“玉娘。”

谢玉蛮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不行。”她急中生智,“这次出征你必须打个漂漂亮亮的胜仗,封侯拜将赖娶我。”

谢归山一顿,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她:“终于肯嫁我了?”

谢玉蛮满脑子都是兰英提着裙子小跑过来的身影,她紧张得说话都要嘴打瓢,生怕自己和谢归山的对话被兰英听了去。

兰英跑起来有多快来着?

这边到厌离亭有多远来着?

统统都想不起来了可恶啊!

谢玉蛮硬着头皮道:“自从我假千金的身份被曝光,好多从前玩得好的贵女们都看不起我,从前阳春三月我都不知道收了多少邀我踏春的帖子了,今年却是一张都没有,只有兰英还肯来见我。我知道她们素来扒高踩低,但也不高兴自己被踩成这

样,你明白吗谢归山,只要你能给我荣耀,让我妻凭夫贵,我就愿意嫁给你。”

啊,情急之下找个很糟糕的理由,可是谢玉蛮找不出任何情真意切愿意嫁给谢归山的理由,况且就算说出口了,谢归山也不会相信她的。

所以只好这般势力了,谢归山听了后会更生气吧。可是兰英的脚步声都能听到了,她也没什么挽救的机会了。

谢玉蛮心里连喊几声完了完了完了,她的下半生终于要毁在了自己的手里了。

谢归山凝眸看了她会儿,再抬眼,望向的就是站定后好奇地朝他看过来的兰英,他笑了一下,低头道:“行,你能乐意就成。”

说罢,在谢玉蛮不可思议的目光里,他转身走了。

兰英立刻扑了上来:“玉娘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怎么都不应我,你和将军在聊什么,他刚才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

“什么?”谢玉蛮刚落地的心脏又提了起来,“你还跟他对视了?”

兰英不解:“我不能和他对视吗?难道他是什么和他对视后就会把我变成石头的怪物吗?”

谢玉蛮:“不是,当然不是。”

兰英记挂着兰熊今日的目的,立刻把这个小插曲忘了,欢快地挽着谢玉蛮的手和她一道往厌离亭走去:“快快快,兄长已经等你很久了,他有话要与你说!”

等到了厌离亭,她迫不及待地道:“人我帮你带来了。”说完就跑了。

真是个傻丫头。

谢玉蛮心想。

兰府里那些庶子庶女固然不好相处,可是兰英这个亲妹妹可是个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她若嫁去兰府,还是可以应付

的。

谢玉蛮正想着,兰熊就羞涩地叫了她一声:“玉娘。”

谢玉蛮忙回神,装出羞涩的模样:“你是有话对我说吗?”

春天的风很暖很轻,徐徐吹起花瓣,打着转儿落到谢玉蛮曳地的裙摆上,这就是春天啊,一年之初,到处是新的生机,新的希望。

谢玉蛮听到兰熊羞涩地问:“我,我爱慕你很久了,我想让爹娘来贵府提亲,你,你愿意吗?”

谢玉蛮看到春阳绽枝头,满树花英,蝴蝶旋飞,她笑了起来,轻声道:“我愿意的。”

*

辰时,豹骑营的将士已经厉兵秣马,整装待发。

谢归山头戴兜鍪,身着黑色玄甲,负手站立在高台上,晨光落在玄甲上,像是被浓雾吸收了般,变得暗沉,只低调地流淌下去。

渴望建功立业的将士们仰着头看这位尚未弱冠,却即将带他们奔赴沙场的将军,眼里没有任何的迟疑害怕,有的只有对胜利的笃定,对功名利禄的渴望,他们瞻仰着他,像是在看着梦想里的模范。

谢归山将一张纸脸扫了过去,他意识到在过去的半年里,这支队伍已经被他整顿得对他心悦诚服,已经不需要额外的动员了,于是他朗声道:“还记得我昨儿跟你们说的,我们此次出征是为了什么?”

儿郎们大声回答:“驱除鞑虏,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了后我们要做什么?”

“盖房子,娶媳妇,生崽子!”

吼回来的话如同巨浪般要将屋顶掀翻,谢归山笑了:“好啊,说到娶媳妇你们就有劲了。”

李器大声问:“难道将军就不想娶媳妇?”

谢归山也不害臊,大声回答:“想,想得老子夜里都睡不着。但那姑娘跟老子说了,除非建功立业,否则不嫁给老子。所以说,我这能不能娶上媳妇都要看大家了。”

底下哄笑一片,有人大声问:“将军娶媳妇了,请不请我们去喝酒啊?”

谢归山大手一挥:“去,都去。你们都敞开了肚皮喝,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再宰几头猪给你们做下酒菜,喝上个三天三

夜。好不好?”

“好!”

谢归山脸上的笑一收:“那就都给我活着回来。”

辰时三刻,军队拔营出征。

谢归山骑在汗血宝马上回头望了眼这巍峨的长安城,道路两旁都是早早出来送行的百姓,各种小名和平安嘱托的话纠缠在一起,是游子另一件身上衣。

豹骑营军纪好,沉默地行进着,只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谢归山的目光锐利地四扫,他过惯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自从知道身世后也习惯了死生自负,哪怕在这时候他也从来没有盼望过戚氏和定国公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有个人,有个被他寄托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所有对家的渴望的人,他还是希望她能出来露个脸的。

虽然理智告诉他,她更不会出现。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一辆挂着定国公府牌子的朱轮华盖车匆匆驶来,停在人群后面,车帘半卷起,探出了那张怎么也看不厌的杏脸来。

她的目光先往前头的部队望去,直到后来伸出一根手指了指谢归山的方向,她才转过脸来看到了他。

谢归山胸腔里的情绪剧烈地翻滚了起来,他有种跃下马跑去将她抱起来原地打转的冲动,可碍于军纪,只能冲她朗声大笑。

谢玉蛮听到了,脸一红,立刻将脸缩回去,再下一瞬,伸出个英俊的男人的脸朝他看来,招了招手后,才把车帘放下。

谢归山认出了这个叫兰熊的年轻副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两天回去当伴娘,忙得没时间更文了,结果把自己关进了小黑屋呜呜呜。

这本文会在今晚开始日六,然后除了周六那天十一点更,其余的更新时间都定在21点,定个ddl,我才能老老实实码字。

下本开《弄脏高岭之花》,求收:

家族没落,阿蛮只能带着一副好皮囊上京谋求婚姻,果然引得京洛少年争相爱慕,唯独谢玉则目无下尘,对她不理不睬。

谢家玉郎,出身望族,生得芝兰玉树,偏性子冷傲自矜,是京中多少少女求不来的美梦。

独阿蛮不服气,以为她当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儿,故常向谢玉则示好,但次次铩羽而归,反成了京中笑话。

心灰意冷的阿蛮决定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踏踏实实地给自己找个夫君,过完富足且平淡的一生。

谢二向长兄提出要求娶阿蛮时,其实心里很忐忑。

阿蛮虽出身没落贵族,无法对他的仕途增加助益,且性子过娇过纵,绝不是长兄眼中的世家佳媳之选,但无奈生得实在娇软柔媚,他喜欢得紧。

书房内,持正端方的长兄正襟坐在高大的书桌后,听完了他结结巴巴的请求,薄长的眼皮微垂,敛去了内里神思。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要哑:"阿照,你不是小孩子了,该多为自己的前程想一想。"

长兄实在宽厚,方方面面都在为他着想,谢二虽失落却也不敢怪他,但并不知晓——

并不知晓他走后,书房内风摇烛焰。

长兄将鸦发凌乱的阿蛮从桌下拖了出来,生着薄茧的指腹狠狠碾过破了皮的红唇,看着她含怒的杏眸轻笑:"怎么,这是在怪我断送了你的好姻缘?"

寄居在府里的那位所谓表妹,爱慕虚荣、虚伪多情、满口谎言,谢玉则自来不屑。

当他将她拒之门外时,绝不会想到,后来他会为了得到她,践踏恪守的道德,罔顾人伦,横刀夺爱,成为从前他最不齿的人。

第37章 37 不配

朱轮华盖车驶入长安城内, 风吹起车帘,露出兰熊羞红了半边的脸。

只是一闪而过的事,陆枕霜却看得分明, 一时之间, 妒火交加。

她的婚事近来很不顺。

时下虽无名节问题,多的是青年男女在婚前谈情说爱,只要不曾私定终身,都无妨, 可偏偏陆枕霜从前对李琢单方面爱得深沉, 以至于高门贵妇择她为儿媳时总要疑虑她心里究竟能不能装下自己的儿子。

因此陆枕霜近日在婚事上频频碰壁,她享受惯了旁人的吹捧, 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世上的一切吹捧都应归她所有,乍然受此侮辱如何能忍受?

可偏偏正值郁闷心烦之际,又叫她撞上了谢玉蛮,这个与她斗了十几年的死敌, 明明沦落成低贱的养女还敢在大街上嘲讽她的贱蹄子,转瞬就勾搭上了兰大将军的嫡子。

如此落差, 让陆枕霜如何能忍受。

她凝望着远去的朱轮华盖车, 暗自发誓绝不叫谢玉蛮好受。

*

阳春三月是踏春赏景的好时节,有兰熊陪着, 谢玉蛮渐渐地不去想那些收不到的请帖了, 每日与他同车共乘, 去庄子上赏景□□心准备的膳食, 或者去瓦子看戏,也是打发时间的好法子。

只是等了有小半月,谢玉蛮都不曾等到兰大将军上门提亲,她心里有疑虑, 但这种事不好催,显得她着急,不够矜持,掉了身价,因此谢玉蛮也都不提。

兰熊虽不提亲事,但每次出门游玩,都挖空了心思讨好她。有时是亲自下河给她摸鱼做膳食,有时是提前付银子叫变戏法的当面变花送给谢玉蛮。

说实话,谢玉蛮与李琢做了那么久的未婚夫妻,这些小把戏她都体验过了,不觉新奇。但她也不能堕了兰熊的面子,每会都只是敷衍他。

这日,又是平平无奇的一日,兰熊去金银铺子买了耳坠送她,谢玉蛮回送了同价值的玉佩,在樊楼用了午膳,兰熊便送她归家。

车行至定国公府,兰熊下车与她道别,正说着话,一辆华盖车缓缓驶来停到面前,撩开帘子,露出兰夫人的脸,她并不看谢玉蛮,只对着兰熊说话。

“几岁了,伤好了也不回军营里做事,成日只知到处玩,仔细你爹又打你。”

蓦然在心上人面前被揭了短,兰熊面红耳赤,谢玉蛮有意替他掩饰尴尬,便与兰夫人请安。

兰夫人扶帘轻笑:“谢娘子——你如今还是姓谢吗?”

谢玉蛮脸色陡变,兰熊急了:“娘你说什么,定国公都收玉娘做义女了。”

“你叫什么叫,你跟你娘还敢扯着嗓子叫?”兰夫人放下脸来训斥道,“一个义女也值得你喊得那么大声。”

她说着刮了谢玉蛮一眼,那一眼,仿佛是有意扇过来的一个巴掌。

谢玉蛮一下子就看懂了里面的轻蔑——兰夫人将她当作了缠着兰熊不让他走正途做正事,妄想高攀兰府的狐狸精。

谢玉蛮笑了起来,她扶了扶发髻:“兰夫人,我确实还是姓谢。”

她眄了兰熊一眼,就直接放下了车帘,叩着车厢催促车夫进了国公府。

兰熊知道她生了气,急了,抱怨兰夫人:“娘你在做什么?”

兰夫人更气自己被人下了脸,自家儿子不帮着自己不说,还偏帮狐狸精,骂道:“还不赶紧滚上来,非要你爹来逮你吗?”

车后还传来兰氏母子的吵骂声,谢玉蛮沉着脸坐在车厢内,将脊背挺得笔直。

她并非第一日感知这长安城里的扒高踩低,但每一次,还是能感觉到那些蔑视犹如风刀霜剑向她袭来,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连素有来往的兰府都看不上她,这长安城内还有容得下她的府邸吗?

谢玉蛮犹豫,并不自信地反问自己。

夜间快要入睡时,谢玉蛮忧愁地临窗而坐,晾着刚洗净的黑发,月光滑进绸缎般浓密乌亮的黑发里,镀上一层轻柔的银光。她揽镜自照,将雾眉杏眼,琼鼻樱唇,一寸寸地看了过去。

她有这般的美貌,就因为家世,婚事也会艰难吗?

谢玉蛮有些不甘心。

正想着,忽然一只白鸽拍翅而来,在兰汀院上方盘旋片刻后,俯冲向谢玉蛮,谢玉蛮赶紧起身让开,身旁白鸽将脏东西拍到身上,那白鸽却忽然把翅膀一收,落在窗台上,露出小爪子上绑着的小信筒。

谢玉蛮愣了一下,她知晓飞鸽能传书,可从来没有被这般传过书信,也想不到有谁会这般与她传信,可是看那小白鸽又蹦跳到她眼前,竭力露出那个小信筒,让谢玉蛮怀疑真的有谁给她飞鸽传书了。

难道是兰熊?他被兰夫人关起来了,只好用这种法子与她传信。

谢玉蛮边拆信筒边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兰熊是武将,家里保不齐就训了信鸽专门在战场传书。

她将长条的信纸展开,笔走龙蛇,银钩铁画,遒劲有力。

“你怎么让兰熊坐你车里?”

谢玉蛮只觉莫名,随手把信纸丢进熏笼里。

她晾干了发,也困了,便叫银瓶进来替她通发,银瓶拿着篦子通发:“姑娘,你说郎君走到哪了?”

谢玉蛮:“谁?”

银瓶:“郎君啊,才几天,姑娘就把郎君忘了?”

谢玉蛮这才想起谢归山。

她猛然记起那天是兰熊因为不能出征,心情太过低落,她才提议去送大军出征鼓励他。

结果她被出征的规模惊到了,意识到了皇上这次的野心也看出了皇上对谢归山的重视,结果兰熊误以为她在找谢归山,于是给她指了一下方位,谢归山那时好像确实看到了她和兰熊坐在一处。

那这张纸条就合理起来了,这确实是谢归山会问的问题。

可这是多少天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满心欢喜,现在却是心如死灰,看着那张纸条都觉得是对她天真的讥讽。

要不是谢归山不在长安,不知近事,谢玉蛮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写来嘲讽她的。

谢玉蛮便没好气道:“我发现你最近总是帮谢归山说话,怎么,我这里待不住,想去他身边伺候他了?”

银瓶忙道:“奴婢是打小伺候姑娘的,当然都是为姑娘着想的,奴婢只是觉得姑娘现在这样,最好的归宿就是嫁给郎君,郎君看起来对姑娘也是有意的。”

若是换成从前,谢玉蛮早就反驳训斥回去了,可今晚她异常得沉默。

若不考虑内心的话,谢归山确实是最符合她的择偶标准的。

年轻,地位高,前程似锦,愿意娶她,而且定国公和戚氏也对这门婚事乐见其成。

然而,然而……

谢玉蛮叹息一声,终究不肯服输:“这样的话,往后别说了。”

又过了几日,谢玉蛮用过早膳后便去饮月堂。

自那日后,兰熊不来寻她,兰英也没了影,谢玉蛮想是兰夫人在府里大发脾气,禁了这对兄妹的足。

她更觉懒怠,就是春光无限好,也觉得没意思,便去饮月堂和戚氏说说话,总好过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的强。

饮月堂内,戚氏素衫素裙,正在临摹颜碑,见她进来后,没说什么话,就站在檀木桌边看自己写字。

戚氏临完一张,示意婢女过来挽起袖子,打水净手,腕子上的翡翠镯子在水影上倒出翠绿的光影来:“兰熊今日没来?”

谢玉蛮最近总与兰熊出去玩,戚氏也是知道的。

谢玉蛮懒懒地道:“嗯。”

戚氏望了她一眼,接过婢女双手递上的锦帕,示意婢女退出后道:“我听说兰府有意与陆尚书的女儿结亲。”

“谁?”谢玉蛮猛然抬头。

戚氏道:“陆枕霜,我记得你好像和这个姑娘关系不好。”

谢玉蛮不敢相信:“兰府宁可选她也不……”

她及时住嘴,心虚地看了眼戚氏。

她可还记得戚氏已经允了谢归山他们的婚事,她和兰熊的事当然不好让戚氏知道。

戚氏曼声:“这次出征,兰大将军被留在长安督卫,他定然很郁闷,陆枕霜的父亲是吏部尚书,乃执掌官员遴选,擢拔贬谪的天官,他当然会想与陆家交好,届时好有人替他在陛下面前美言。”

谢玉蛮明白了,差点没冷笑出声。

她怔怔地坐下。

戚氏走到她身后,温暖的手按住她的肩膀:“没了兰家,娘会替你找个更好的,更适合你的。”

谢玉蛮轻“嗯”了一声,刚想回身抱住戚氏时,她忽然顿住了。

谢归山亲口告知她已向定国公提婚事,戚氏却说会替她相看,难不成定国公还未曾告诉戚氏?

她有些想不明白。

戚氏已经坐了下来,与她促膝长谈:“归山是个好孩子,可是他不适合你。”

谢玉蛮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不由问道:“阿娘觉得他不适合我,还是我不适合他?”

戚氏的目光依旧温柔,可是这温柔里有一股不容人反抗的威严:“两者都有。”

谢玉蛮的世界轰然崩塌。

她突然想仰头大笑,笑这几日的自作多情。

她是哪来的自信认为戚氏和定国公一定会赞成这桩婚事?她什么都没有,离开国公府就一无是处了,谁舍得亲生儿子娶这样一个没有娘家扶持帮衬的姑娘呢?

这时候,谢归山的质问又如鬼魅般追了上来。

“不过我也劝你别那么相信你的义父义母,尤其是你的义父,为了家产之事,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他能不知道?你义母一个从宫里出来的人精能不知道?”

“说到底,他还是觉得在他看重的利益前,你不配罢了。”

谢玉蛮咬着牙笑了起来,眼角都是笑出泪花,在戚氏担忧的目光里,她垂下了视线,半晌才道:“好,我相信阿娘。”

第38章 38 “谢蜚,你娶我吧。”

漠北沙如雪, 马蹄乱似崩。

第一次,北戎的雄鹰们在草原上被中原人驱赶得如丧家之犬,四处奔窜, 慌不择路。

北戎王狼狈地甩着马鞭, 喝问属下道:“南戎王呢?不是叫他速速带兵来支援吗?怎么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副将狼狈道:“按时间算,南戎王此刻应该已经快马加鞭赶过来,谁能想到这小子怎么快就追上来了?”

北戎王骂声娘:“这小子肯定长了狗鼻子。”

这两天,不论他们如何迁徙, 哪怕都钻进了草原腹地, 到了沙漠边缘,大雍的军队都如影随形。起初北戎王并不当回事,

中原人不善骑,论骑兵冲勇,北戎随便用一根手指就能将大雍的军队蹍死,他下令骑兵冲散大雍军队, 马上斩首。

谁知,面对强悍的马蹄, 大雍的骑兵竟然没有掉头逃跑, 反而稳住了队形,两军相交, 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响得齿冷耳鸣, 沙尘飞扬, 鲜血四溅, 竟有不少北戎士兵被斩下马来。

北戎王大骇,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一匹汗血宝马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弯弓搭箭,瞄准了他。北戎王确实悍勇,见状不仅不躲,反而挥起方天画戟,将射来的羽箭劈开,他斩开挡路的小兵,大喝一声,朝那人冲去。

两人纠缠在一起,大战几百回合,兵器相撞间磨出火花,两人怒目相对,北戎王被谢归山的凶煞之气惊了一个激灵。他也算杀人如麻,可还未从谁身上见识过这般纯粹的杀意。

又缠斗几十回合,北戎王赶紧找准时机,策马逃了。

他听到背后传来仰天长笑,接着是意气风发的吼声:“兄弟们追!今儿杀北戎人就杀个尽兴,但北戎王得归老子。”

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露出雪狼猎食的兴奋与冷静。

自那后,北戎王就过上了逃命的日子,他仗着对草原的熟悉,故意绕大雍军队,可不知怎么,这支军队总能避开沼泽地,又能精准地找到他们,把数万人的部队打成了残部。

副将快没力气了,骑了一天的马,大腿被磨得不像话,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胯.下的马逐渐跑不动了,哪怕用马鞭抽得血淋淋的,速度也赶不上去。

他再一次道:“大王,应当是头顶那只鹰在报信,我们还是想办法把它射下来吧。”

北戎王骂他:“你是被大雍人吓破了胆,才说得出这种蠢话,鹰飞多高,箭飞多高?”

一支箭射进副将的太阳穴,将他的脑袋扎了个对穿,就这么在北戎王面前跌下了马。

北戎王大惊,回身,又一支羽箭掠风而来,他抬起方天画戟将其打开,更多的羽箭射来,马儿失力,中箭后将他摔在地上,北戎王翻滚着爬了起来,一支雪亮的长/□□来,北戎王赶紧格挡,明明对方也在马上奔袭了一日,但刺来的力道仍旧将他震得手疼。

北戎王极力应付两招,最终还是被对方打落武器,随着对方一声“逮到你了”,长/□□胸。

北戎王不甘心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到过分的少年将领。

黑甲避光,兜鍪下,眼眸凌冽得让他想起北戎的圣山,常年戴雪,孤寒料峭。

北戎王不由问道:“你是谁?”

大雍的士兵过来捆起北戎王,谢归山方才收回银枪,道:“你不必知道我。”

此战大雍大获全胜。

谢归山吩咐部队就地扎寨歇息,规整粮草,看护俘虏。因粮草不足,还要奔袭回边城,因此大部分北戎士兵都被杀了,只留下北戎王和他的副将。

在士兵杀人时,蓝天下一抹黑影掠过,长啸随风,谢归山提着银枪循着鹰迹,爬上了远处一座小土坡,小土坡上立着位劲装打扮的冷脸女子。

若谢玉蛮在此处,必然能认出这位冷脸女子就是那位在法源寺帮助过她的女子。

谢归山看到她,很意外的样子:“怎么是你,他呢?”

冷脸女子面无表情:“他有事,来不了。”

谢归山皱起眉。

冷脸女子道:“谢蜚,你娶我吧。”

*

谢玉蛮才知晓原来戚氏早对她的婚事有了打算。

春闱放榜,戚氏久违地动用了一点皇室的权力,挑上了新科的探花郎。

都说探花郎素来俊美,但戚氏也尊重谢玉蛮的意愿,先安排了谢玉蛮看过探花郎的容颜,再安排二人正式相看。

谢玉蛮呢,在知道戚氏的安排后,彻彻底底明白了以现在的身份是嫁不进高门的,嫁不进就嫁不进吧,探花郎又俊美又有才华还有前程,也是个良婿,于是也没反感这个安排,在打马游街这一日,老老实实地按着戚氏的安排,去了醉仙楼。

只是运气不好,下车的时候撞见了兰熊。

谢玉蛮其实在马车上就看到了兰家的马车先停在酒楼门口,兰熊先下车,在马车旁傻愣愣地站着,陆枕霜出了马车却无人搀扶,也有点不高兴,还是靠她婢女的提示,兰熊才不情不愿来扶她。

谢玉蛮看在眼里,原来是想避开的,但此刻马车已经停下,前面挂着的牌子早将她身份暴露,若是再躲着,不像是她为了不叫兰熊尴尬,反而像是她怕了陆枕霜。

于是谢玉蛮戴好能遮到脚的帷帽,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

她的容颜都藏在纱帷后,若是如此径直进入,等各自进入了包间倒也能相安无事,偏兰熊对她太熟悉了,只是扫到了她的身影,整个人就怔住了,眼眶蓦地就红了,竟然直接丢下了陆枕霜,追了上去。

陆枕霜正觉莫名,心里本就恼兰熊这般不给她脸,下一瞬,她就认出了那个被兰熊急忙拦下的姑娘是谁,更觉羞辱。

她不及思考,抬脚就追了上去。

此处是御街打马的必经之路,大堂里都是人,兰熊的动静已经足够大了,谢玉蛮正头疼,再看陆枕霜也是一脸找事的模样,她已经觉得烦躁了。

在陆枕霜开口前,谢玉蛮赶紧先道:“你若想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你被男人抛下,你就先大声吵起来。”

陆枕霜被谢玉蛮这般说,方才从羞辱之中回过神,她看到周围那些有意无意落在身上的目光,只好忍气吞声跟着谢玉蛮上楼,只是等进了包间,她的态度急转直下。

“谢玉蛮!”

她摆出了质问的神色,可是还没等她多说一个字,兰熊就挡在了谢玉蛮面前。

陆枕霜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兰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谈婚论嫁?”

兰熊被这话剜得心脏疼:“又不是我自愿与你谈婚论嫁。”

陆枕霜直接被这话给气哭了,她都顾不得谢玉蛮还在,直接捂着脸哭了起来,叫谢玉蛮看得叹为观止。

兰熊看到她哭也有点无措,但在谢玉蛮面前,他不想表现得和任何一个姑娘亲近,于是他站着不动,不仅没安慰谢玉蛮,还要说:“你也不是自愿与我谈婚论嫁,陆枕霜,你根本不喜欢我,这种亲事有什么趣?”

陆枕霜猛地指着谢玉蛮道:“那她喜欢你吗?她与你的婚事不成了,你见她有半分的难过失落?今儿还有兴趣来看新科进

士御街打马,是来相看的吧!我可听说永宁郡主看中了今科探花郎。”

兰熊怔然,看向谢玉蛮。

谢玉蛮立在窗边,已将窗户打开,她只需微微垂眼就能看到楼下两道旁攒动的人头。

新科进士们还不曾出现,尚有时间与他们纠缠。

谢玉蛮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道:“不然呢?寡妇还能再嫁,难道我就得给你守寡?”

兰熊被说愧了,脸红了。

陆枕霜道:“我可是听说了,新科的探花郎早年丧父,唯有一母,守着家胭脂铺子将他拉扯大,可为了进京赶考,家中积蓄已经花了大半,这几日是与人一道在客栈赁了屋子住着,无论如何是不能在长安买房,为了这个,连翰林院都不敢入,正在打听如何能外放做个七八品的小县官。”

谢玉蛮被她说得脸都白了。

戚氏并未与她详细说过这位探花郎的家境,只说其人孝顺,人品上佳,虽家世不显,但知道疼人爱人,患难见真情,等谢玉蛮日后遇见事了,就能知道他的好。

谢玉蛮相信戚氏,不会怀疑她的眼光,却不想这探花郎竟然家贫至此,连在长安买房都不能,岂不是日后只能四海为家?

谢玉蛮啪地将窗关上,再无相看之心。

她转过脸,正看到陆枕霜露出得意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般伤心到失态的痕迹,眼里只有看她倒霉的喜悦。

谢玉蛮笑了一下,道:“你很喜欢兰熊,就算他不喜欢你,你也非他不嫁,竟然到了这地步?”

兰熊刚叫她没脸,依着陆枕霜的脾气是绝不可能承认喜欢兰熊的,何况她本来也不喜欢兰熊。

谢玉蛮笑:“原来真的不喜欢兰熊啊,那你怎么还那么想嫁给他?”她摆出沉思状,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向陆枕霜,“你想嫁给他,莫不是因为我?李琢如此,兰熊亦如此,陆枕霜,莫非你真正喜欢的是我?”

陆枕霜被她说得犯恶心:“谁喜欢你了?”

谢玉蛮道:“你不喜欢我,还要事事学我,学人精!”

谢玉蛮走向前,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枕霜,像是能洞穿她的心:“我做了你那么多年的死敌,非常愿意看到你和兰熊成亲,与他同床异梦,整日独守空房,以泪洗面的样子。可你要真是这么做,陆枕霜我看不起你,也替与你斗了那么久的我觉得不值。”

谢玉蛮说完,也不等陆枕霜的反应,转身就离开包间,路过兰熊时,她感觉到兰熊是想跟她说什么呢,但谢玉蛮知道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她不能再耽误兰熊,因此狠狠心,当作没看见,直接离开了。

街上意气轩昂的新科进士们正打马走过,到处都是人们兴奋的议论声,谢玉蛮却始终连往街上瞟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直接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准备回府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我忘了我每个月还要来姨妈,每次来还避疼来着,所以今天就更一章。

第39章 39 将信送丢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谢玉蛮拒了探花郎的婚事。

在回定国公府前, 她特意转道去了探花郎下榻的客栈遥遥看了眼,那是家很简陋的客栈,出入此间的都是囊中羞涩的考生或者行脚商, 但就是半吊钱一晚的客房, 探花郎还要与旁人同赁。

谢玉蛮从前并不觉得自己是嫌贫爱富的人,可是当坐在马车里,仔仔细细地将出入这家客栈的客人看了遍,看他们脸上的风霜, 手上的操劳, 她还是畏惧了。

她的小小一盒胭脂就不止半吊钱,她娇生惯养的身体肯定无法忍受这种生活。

于是她逃了。

这是她第一次违背戚氏的意见, 死也不同意与探花郎的婚事。

戚氏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浓重的失望,谢玉蛮的心痛到发颤,可是她咬紧了牙关,始终没让自己昏头。

离开饮月堂时, 她注意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指责,她想, 这些婢女们肯定觉得她不知好歹, 若非戚氏好心收养,她又是个什么东西呢?可能早被人嫁了换了银子, 又被夫君典出去再给夫家换一次银子。

这么低贱的东西, 也敢挑三拣四?

她们肯定是这样想的。

谢玉蛮努力让自己忽视那些目光, 闷闷不乐地回了兰汀院。

那只白鸽又蹦蹦跳跳到了她的脚边, 谢归山送来的信早被她烧了,她也没想着写回信,这只白鸽就在兰汀院里住了下来,只是总是三五不时地到她眼前晃一晃, 像是在提醒她要回信。

谢玉蛮从未理会过,但是今天,她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子,第一次摊出手掌,让白鸽蹦跳到掌心里。

她凝视着这只小鸽子,像是透过它在看它的主人。

眼下,谢归山已经是她最后的选择了。

可是,她并不喜欢谢归山,并且固执地艰辛,嫁给了谢归山,或许下半生衣食无忧,但依然不幸。

所以面对这凶险的前景,谢玉蛮还是无法狠下心做出选择。

与此同时,京城里还发生了一件不大的事,那就是陆府回绝了兰家的婚事,好在两家还只是在相看阶段,陆府的回绝也没造成什么影响,只是兰夫人心里到底存了气。

其实她也不喜欢陆枕霜,陆枕霜从前那么死心塌地地喜欢李琢,她很担心陆枕霜旧情不忘对兰熊不好,可是当她从赶车的仆人那里得知二人翻脸的那一日,在醉仙楼里碰到了谢玉蛮,于是她立刻怀疑是谢玉蛮为了叫兰熊娶她,耍了心机,这怒火就涨了上来。

她没告诉兰英,也不曾知会兰熊,自个儿坐车就到定国公府,亲自见戚氏告状。

今时不同往日,谢玉蛮得知此事时,兰夫人已经准备告辞离去了,她匆匆赶到,终于在饮月堂前将人截了下来。

戚氏是不在的,她是郡主,不必出门送客,唯独嬷嬷陪着兰夫人,而兰夫人看到她自然而然地就翻了个白眼。

说实话,谢玉蛮从小和兰英交好,兰夫人对她也犹如对待亲生女儿,谢玉蛮一直很喜欢她。后来身份曝光,兰夫人也不曾阻止她和兰英来往,谢玉蛮还是挺感谢兰夫人的。

不曾想,兰夫人对她的暂时宽容只不过是她没招惹到兰熊身上。

嬷嬷叫了她一声:“姑娘,夫人在里间呢。”

谢玉蛮知道嬷嬷之所以叫她,肯定是因为她脸色不好,怕她找事,于是赶紧找个借口支开她。

兰夫人见状,瞥了她一眼,那冷哼的模样,让谢玉蛮脑子里的弦崩了,她想,戚氏肯定因为探花郎的事对她失望了,今次也听信了兰夫人的话,否则兰夫人不会摆出事情已了,扬长而去的样子。

她受不了了:“我听说夫人对那日我与陆姑娘、令郎的相遇有异议,我不知道夫人从何处听了些闲话,但我愿意与令郎还

有陆姑娘对峙。”

兰夫人意外地停住了步子,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脸来对峙,用一种奇怪的好笑的目光回看过来。

嬷嬷道:“姑娘……”

谢玉蛮打断她的话:“嬷嬷,我行得正做得端,不怕与人对峙,但最恨被人泼脏水。”

兰夫人已经冷笑起来:“好一个行得正,谢玉蛮,你说这话良心安不安?我儿素来最体恤我的辛苦,也最听我的话,这回与陆姑娘相看他也是高高兴兴出门,却不知为何只是遇见了你,回来后就绝食,转眼陆府也回绝了婚事。”

谢玉蛮道:“既不知,那就该去查清楚,若一直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人,令郎不知还要被人回绝几次。”

兰夫人大怒,向谢玉蛮扬起手。

嬷嬷眼疾手快,把谢玉蛮挡在身后,那巴掌就落到了她的脸上。谢玉蛮气得发抖:“这就是兰府的家风吗?”

兰夫人见掌掴了戚氏的奶嬷嬷,也慌了,嬷嬷捂着发红的脸,冷静道:“夫人你的气也撒了,记得答应郡主的话,出了国公府就彻底把这件事忘了,但凡外头传一个字,郡主都将拿你是问。”

她示意婢女赶紧把兰夫人带出去。

谢玉蛮不肯:“这就让她走了?我的清白呢?嬷嬷你还被打了。”

但嬷嬷既发话,谢玉蛮的话也不好使了,婢女很快把兰夫人请出去。嬷嬷方才看向她:“姑娘,进来吧。”

谢玉蛮不甘心也不情愿,但她不想再惹戚氏生气了,她还想跟戚氏解释整件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步入正堂时,戚氏正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沉思着什么,听到谢玉蛮的脚步声,她方才抬起脸,露出疲惫的神情:“我听到你在外头说的话了。”

谢玉蛮委屈:“阿娘,他们退婚确实与我无关,我没耍什么心眼。”

戚氏反问:“你敢对天发誓当真与你毫无干系吗?”

谢玉蛮怔了一下:“什么?”

戚氏道:“兰熊喜欢你,没有错吧,他眼里心里只有你,又怎会容得下其他女子。”

谢玉蛮立刻为自己辩驳:“那是他的心意,我又不曾引诱他,坏他的姻缘。”

戚氏道:“你是没有引诱他,但兰熊也确实是为了你绝食拒婚,他亲口告诉兰夫人,你曾去兰府为婚事与他诉苦,他又喜欢你,绝不肯眼睁睁看你跳进火坑不敢,因此他非你不娶,若兰夫人不同意,他就绝食到死。你有没有这么和他说过?”

谢玉蛮有点慌了:“我,我……”

戚氏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是真的了,她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道:“人不吃饭,几天就会死,兰夫人身为母亲着急,我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我没有与兰夫人争执,这个争执本就不是重点,我只是告诉她,在把你的婚事定下来前,我不会再让你出门,至于兰熊,那是她的儿子,我管不着。”

谢玉蛮还没来得及觉得委屈,又听戚氏问她:“至于你,玉娘,你告诉娘,你喜不喜欢兰熊?”

谢玉蛮懵了下:“我觉得他人挺好的,至于喜不喜欢,我不知道。”

戚氏道:“但我觉得他不是良配。不说其他,单说兰夫人,兰府后院妾多庶子多,她几乎把后半生的希望都压在兰熊身上,不可能不对兰熊的娘子报以最大的期待。若你现在还是我的孩子,她必然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但很显然你已经不是了。这种人最可怕了,你好时,就待你亲热,每年的压祟钱她包得最丰厚,你生辰时也不吝金银给你买贵重的贺礼,可是一旦你落难,她就立刻露出她的嘴脸。”

谢玉蛮难过地说:“可是我还是那个我啊。”

戚氏笑着摇摇头,在她眼里,谢玉蛮终归还是个任性的孩子,她道:“我知道你怨我给你选了那么贫困的夫家,但女子嫁人无异于二次投胎,财产可以挣,但人品是拗不过来的。玉娘,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不,谢玉蛮想不明白。人品固然重要,但都说人心隔肚皮,戚氏怎么能保证探花郎的好不是装的呢?再说了,人心易变,现在的好不代表往后也会好。

谢玉蛮看不透人心,但知道至少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若家里有钱,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被典出去,被当货物一样卖吧。

这样一想,她忽然觉得谢归山眉清目秀起来。

谢归山人是糟糕,但至少有钱,她出嫁后可能有嫁妆,也可能没有,但无妨,她且捏着鼻子跟谢归山过几年,想办法存点私房,再寻点生钱的法子,如此这般她就有了底气,不必容忍谢归山一辈子,随时随地就能与他和离了。

欸,要怪就怪自己前些年被戚氏和定国公宠得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若此刻她手里有存银,还能做点生意,今日就不必犯难,更不用这般委屈自己。

谢玉蛮当真是后悔不迭。

可是千金难买后悔药,她只是郁闷了会儿,便重新打起精神,站在窗后,伸手招来正在闲庭散步的白鸽,将写好的回信塞进了小信筒里,妥善绑好,再将白鸽放飞。

站在院子里,谢玉蛮仰头看着白鸽越飞越远,最终越过重重院墙,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她忽然想起,谢归山离开后,她就失去了他的所有消息。

谢玉蛮没有特意去打听过,也没有人会想到需要告知她谢归山的行踪。

因此其实她不知道谢归山现在身在何处,这仗打得如何了,他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还活着。

也不知道这小鸽子能否飞过千山万水,准确地找到谢归山,替她将信送到谢归山身边。

即使到了如今这地步,谢玉蛮仍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若是白鸽迷失了方向,将信送丢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第40章 40 “既然我活着回来了,答应我的婚……

长河蜿蜒如银练, 水草茵茵。

豹骑营在活捉北戎王后回城的路上,顺手将赶来支援的南戎王给捉了,连打两场酣畅淋漓的仗, 谢归山吩咐安营扎寨, 暂作休整。

伙夫们埋锅造饭时,冷脸女子再次出现,她手里拎着两只刚打的野兔丢了过来:“我的口粮,多的那只是柴火费。”

士兵们不敢说话, 伙夫大着胆子将野兔宰了, 烧起热水打算剥皮。

谢归山从军帐中走出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冷脸女子看了他一眼:“我有话要跟你说。”说罢,径直就往远处去了, 那种自说自话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

李器好奇地问:“将军,这就是你准备回去娶的媳妇?”

他们是第二回见这位女子,但对于那只一直盘旋在头顶为他们指引方向的黑鹰很亲切,当谢归山告诉他们就是这位女子指示黑鹰替他们指路时, 他们看这位女子的目光顿时不同了。

哪怕是跟谢归山,也是般配的。

这是豹骑营的将士们认真打量过女子后的真实想法。

谢归山叫李器滚:“这么个没女人味的人, 你喜欢?就是从前一起讨生活的兄弟, 再胡咧咧,罚你负重跑了。”

冷脸女子已经站定看向他, 谢归山不怀疑若他再不跟上, 她就会回来找他, 谢归山不喜欢别人把他跟她牵扯在一起, 于是只好拔腿跟上。

“谢蜚。”冷脸女子单刀直入,口气和她的佩剑一样冰冷,“你为什么不肯娶我?”

“陶若影,你少跟老子来这套, 要我娶你,是我喜欢你,还是你喜欢我?”谢归山有点不耐烦,“又跟他闹脾气了吧?这次打算在外生几天闷气再回去?”

陶若影不说话了,她冷着脸站在那里,神情安静得要命,过了半天,方才道:“他不会让我回去了。”

谢归山都懒得搭这个腔。

陶若影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老不肯接受我,我不高兴,就给他下了药,上了他。”

谢归山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连他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你这人,够可以啊。”一顿,又骂陶若影,“你不招人待见,就能拖我下水了?我有要娶的姑娘了。”

陶若影皱着眉,似乎这话很让她费解:“你?”

“是啊,我,就我。”谢归山翻起白眼。

陶若影道:“可你不是发过誓,要让谢家断子绝孙吗?”

谢归山咧嘴一笑:“生得崽子非要跟我姓吗?”但转念一想,谢玉蛮也姓谢,而且还是跟着谢伯涛姓的,顿时觉得没劲。

他说:“反正我快成亲了,你别来烦我。”

陶若影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她好像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若是不同的姑娘被谢归山这般嫌弃早就觉得丢脸万分,可她还是那么冷静,一点难堪的意思都没有。

陶若影问他:“成亲是什么样的?”

谢归山道:“成亲就是能天天睡到想睡的女人,然后生一堆崽子,回来每天应阿爹应到烦。”

“很朴素的想法,跟我在田里遇到的老农没什么区别,真不敢相信这是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陶若影认真地评价,“让我听起来觉得成亲很没有意思。”

谢归山也笑:“那不然呢?你以为成亲是谈情说爱,看山看水,我不稀罕那个。”

陶若影费解地问:“你喜欢那个要娶的姑娘吗?”

谢归山道:“别跟我提这种让人牙酸的词,你只要知道,我想睡她,还不想别人睡她就够了。”

*

来自前线的捷报如雪花般飞一样传进长安,圣上龙颜大悦,大军尚未班师,便已经命人拟好封侯的旨意,并下令要亲自出城迎接王师凯旋。

自大明宫至整个长安城都洋溢在偌大的激动欢喜之中。

就连向来深居简出的戚氏,也不得不换上品级礼服,应邀进宫参加了几次宴会,听说宴席之上,就连太子的亲姐姐安乐公主也多次向戚氏示好献殷勤,另外那些高门蜂拥而来的贺礼就更不消说了,管事娘子带着人一直点了四五日,方才将所有的贺礼都装册入库。

而那沉寂了半年的官媒人,又开始频繁登门了。她们好像都忘了这府里还有位待嫁的小姐,径自冲着谢归山去了。

银瓶把打听到来的消息传回兰汀院,说亲的人家里,起码侍郎起步,更有侯府国公的小姐,各个名声拿出去都能吓退一群人,到了谢归山面前,都变得谦逊有礼极了。

谢玉蛮听不下去了,问银瓶:“阿娘可有挑中的?”

银瓶道:“夫人滴水不漏,只说等郎君回了京,叫他自个儿定夺。”

谢玉蛮凄凉一笑:“在这些侯府千金面前,我更是替她们提鞋都不配。”

她想到那只白鸽自放出后就再没了音信,也不知谢归山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却懒得回。

也不知道这人的心意变没有变。

很快,炽夏翩然而至,王师也凯旋,这回谢玉蛮并未去凑热闹,她自兰夫人登门后便再也不肯出门了,就算听说兰熊已经解除了绝食,正常去细柳营当差了,为了避免麻烦,她还是不愿出门。

经过半个月的热闹,大家都快忘了长安还有她这样一号人。倒是随着谢归山的归期将近,来定国公府上做客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夫人身边大多会跟着一位妙龄的适婚女子,有意无意在戚氏面前展露琴棋书画等技巧。

很奇怪,素来不喜交际的戚氏这些日子却一反常态,无论来了多少人,都会亲自接待她们,看起来她是下了决心要替谢归山找个好媳妇了。

陆枕霜也来了。

谢玉蛮未避免难堪,根本没往后院去,却是通过飘过来的《秦王破阵曲》识出了是陆枕霜的琴语,连陆枕霜都从李琢,兰熊的失败中重新振作精神来谋划自己的婚事了,而她的婚事呢,至今还没个影儿。

谢玉蛮正唉声叹气着,戚氏却差人来叫她,谢玉蛮却是抗拒不愿去,正要脱赖身子不爽,嬷嬷道:“夫人知晓姑娘心里为什么不痛快,这些日子,夫人也不厌其烦帮姑娘多方打听着,终于问到李尚书的夫人家里有个子侄年轻上进,今年刚弱冠,已有举人的功名,身上也无不良嗜好,家中也有几十亩田地,家境颇为殷实,今日正好李夫人来了,若姑娘有意,可以去看

看。”

谢玉蛮意外:“阿娘还在帮我相看?”

嬷嬷正色道:“探花郎早已外放做了寒地的县令,夫人既然着急姑娘的婚事,自然要替姑娘好生寻摸着。只是不知姑娘心意如何?这位郎君的门第纵然比不得国公府,但放在普通人家里,也能衣食无忧了。”

这样的人家对于此刻的谢玉蛮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选择了,她沉吟了一下:“我去看看吧。”

随着往园子去时,谢玉蛮还在思索着过往对这位礼部尚书的夫人的印象,说实话,印象都不深,只记得是个非常娴静话少的年轻妇人,看上去人很和气,是个好说话的。

如今无人不知她的身份,李夫人还能主动谈起自家的子侄,至少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嫌弃她。

谢玉蛮哪里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在婚事前如此自卑难堪,小心翼翼,她不由得苦笑起来。

陆枕霜的琵琶曲毕,正抱着琵琶从水榭步出,与她撞了个对面,谢玉蛮想到她那抹苦笑正巧被陆枕霜看了去,顿觉不自在。

陆枕霜的目光也看向了她,并未开言嘲讽她,而是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遍,方才道:“谢玉蛮,你若再这样萎靡不振,会让一直跟你斗的我很没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连这样的你都比不赢,有多差劲呢。”

好耳熟的话,谢玉蛮想了片刻才想起是那日在醉仙楼说给陆枕霜的话,今天竟然全数奉还给了她。

谢玉蛮道:“你想嫁到定国公府来?”

陆枕霜抱着琵琶不语。

谢玉蛮转过脸,看着眼前的路,轻声道:“谢归山喜欢漂亮的,身材好的。”

她说完,就加快步伐走进了八角亭给戚氏请安。

和李夫人的相看比她预想得还要顺利很多,只是李家郎君不在长安,要等李夫人去信后才能叫他来。谢玉蛮倒也不是很着急,坐在那听贵妇贵女们恭维戚氏,以前这种场合她免不了要做全场的中心,但现在她被人刻意地忽略无视着。

谢玉蛮有点坐不住了,正要起身告辞,就听婢女喜气洋洋地跑进来通传:“夫人,威远侯回来了!”

婢女口中的威远侯自然就是谢归山了,谁能想到人刚京,陛下竟然就真的给他加封了。

戚氏还没怎么着,亭中已是此起彼伏的贺喜声。

谢归山尚未脱甲,已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这是在座的许多人第一次真正地看到谢归山,却见这年轻的侯爷,俊眉修目,高鼻唇薄,器宇轩昂,实属英雄出少年。

那夸赞声于是更真诚了几分,就连原先还有点漫不经心的陆枕霜也认真了几分。

就见谢归山迈着大长腿,眨眼就到了跟前。

八角亭里拥拥挤挤站了那么多人,燕瘦环肥,琳琅满目,他的目光却一下子就捕捉到心不在焉地站在最后面的谢玉蛮,他三步并作一步,潇洒地跳上台阶,直接把还在走神的谢玉蛮拖到怀里,结结实实地搂着,转向戚氏。

在一众的倒气声中,唯独谢归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晰有力:“既然我活着回来了,答应我的婚事下月能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