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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不服的,就统统给我忍着。”……

谢玉蛮挺烦的。

她用了早膳后, 想起妆奁里那几套头面都戴厌了,便驱车前往金银铺子定做新的。

她运气不错,铺子的掌柜审美好, 很快设计出一套适合她她也喜欢的头面, 她满意地交付定金,便打道回府。

马车行至半道,忽然就被拦了下来,一道猥琐的声音隔着车壁唤她妹妹, 谢玉蛮被恶心得差点把隔夜饭吐了出来, 她冷脸吩咐车夫继续驱车不必理会疯子。

那人又道:“妹妹忘记我了?我与妹妹见过的,那时候曾祖父想让做国公爷的嗣子, 特意把我带到府上拜见国公爷。”

谢玉蛮想起来了,就连那稀发眯眼蒜头鼻的一张脸也都全想起来了,她从来没见过如此丑陋恶心的脸,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正要斥骂车夫怎么赶车赶得那么慢,让人都能追着马车跑。

那人又道:“今次曾爷爷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妹妹必然讨不得半点好, 很快就要沦落街头。不过妹妹不要担心,我不嫌弃妹妹连嫁妆都没有, 愿娶妹妹为妻。”

谢玉蛮怒了, 责骂车夫:“怎么赶车的, 这般慢?”

车夫有苦说不出, 道:“姑娘,不是小的不愿赶快,而是我们的马车被人堵住了。”

谢玉蛮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这般大胆敢挡她的马车,结果一掀开帘子, 看到的是陆枕霜那看好戏的兴奋模样。

真是冤家路窄。

陆枕霜命陆家车夫慢慢把马车驱近,幸灾乐祸道:“这就是谢娘子的新追求者吗?谢娘子好大的本事,我都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能有人的尊容可以生得这般丑陋,谢娘子就已经将这人笼络裙下了。”

谢玉蛮与陆枕霜对阵,很少生气,因为陆枕霜除了会写诗文外,当真是哪哪都不如她,她自来赢得从容。

可是从前赢得再多再漂亮又如何,连这么个东西都敢出现在她身边肖想她了,她的自尊从来都没有这般被人狠狠地碾在脚下过,她无比愤怒。

谢玉蛮怒极反笑,问道:“被癞蛤蟆觊觎的天鹅就不是天鹅了吗?”

她仰起下巴,让日光流过脖颈,镀上莹润的光:“倒是陆姑娘,李琢死了那么久,陆姑娘可找机会去他墓前再诉衷肠啊?”

陆枕霜的神色陡然大变。

过去那几个月,长安城里最声名狼籍的郎君便是李琢了,先是比试是三场大败,叫人对他的才子名声生出质疑。再是爆出李器代笔多年的消息,彻底把他踩落神坛。最后就连他的死,都那么窝窝囊囊、疯疯癫癫,丢尽理国公府的脸。

正月里大家聚会时,谈起他,都是一脸嫌恶,非要聚在一起啧啧两声。

往往这时候陆枕霜最尴尬,因为所有人都记得她是如何痴心李琢,以至于十八了还没说下一桩亲事。

这世上有什么比倾心于烂货更丢脸的事吗?

很不幸,还是有的。

那就是陆枕霜追着李琢参加诗社,苦练诗文,精心为他准备生辰礼,付出种种心血,都没叫李琢对她另眼相待。

烂货都看不起上她。

当陆枕霜嘲讽谢玉蛮沦落到被烂货看上时,谢玉蛮就这般回击她。

不得不说回击得相当有力,因为陆枕霜脸红了白了又紫了,这是差点没喘上气快把自己噎死了。一看到她露出这种气急败坏的神色,谢玉蛮就一扫阴霾,心情好极了。

陆枕霜咬牙切齿:“谢玉蛮,你好歹与李琢做了多年的未婚夫妻,自有情谊,如今他尸骨未寒,你就这样当街嘲讽他,永宁郡主没教育过你做人不能那么凉薄吗?”

谢玉蛮脸立刻放下脸来:“陆枕霜,你休要颠倒黑白,明明是李琢先退回礼物,斩断情谊在先,我不过是心胸豁达,想得开也放得下,不与李琢计较他的刻薄寡情,岂容你污蔑郡主。我定要寻日进宫告状,告你对郡主的大不敬。”

陆枕霜方才反应过来她气昏了头,说了胡话,可是面对的是谢玉蛮,讨饶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后来还是她的贴身婢女伏在车辕处给谢玉蛮磕头,谢玉蛮才勉为其难地高抬贵手。

她命金屏落下车帘时,最后用鄙夷的目光扫了眼陆枕霜,大约是嘲讽她既无担当也无勇气,把陆枕霜气得胸口发疼。

婢女劝她宽心,不要跟谢玉蛮计较:“无论如何谢玉蛮现在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姑娘却还是堂堂吏部尚书的千金,日后的造化明眼人一看就知,姑娘何必与她争一时长短,且看谁笑到最后。”

陆枕霜伏案捂胸,发誓道:“我必要寻个顶顶好好的如意郎君,最好谢玉蛮喜欢哪个我就去抢哪个,我要亲眼看见她的痛苦,以报今日辱我之仇。”

谢玉蛮又赢了陆枕霜,当真是快意,可惜那丑东西非要这时候出来犯贱:“妹妹这般看不起我,那就请妹妹好自为之,如今还是妻,往后妹妹就算亲自求上门,也只能是妾了。”

谢玉蛮刚赢回来的好心情,顿时又烟消云散。

她与金屏、银瓶嫌弃道:“什么人啊,还真当我看得上他?就算我流落街头要饿死了,我都不会看他一眼,跟这种人一比,就连谢归山那种狗东西都人模人样的。”

金屏、银瓶忙好言安慰她,哄她,这时候马车驶进了垂花门,粗使婆子放下脚凳,银瓶扶着谢玉蛮踩凳下了马车。

二门上的婆子上来告诉:“姑娘,郎君和几位族老一道上门,如今正在宴厅里坐着等姑娘呢。”

谢玉蛮一愣,反应过来了。

终于来了。

她抖擞起精神,检查了今天的裙衫照旧鲜艳,周身也是环翠佩玉,自有一股别样的气势,于是放心地带着两个婢女往宴厅里走去。

定国公与永宁郡主也早早到了。

只见定国公穿着常服,抚着胡须沉思,永宁郡主少见的穿金戴银,满身富贵,摆出了郡主的架势,她的脸色极为难看,正在训斥谢族长:“谢族长方才一味地命我退下是何意?我虽是谢家妇,但更是大雍的永宁郡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怎么?我身为郡主还没有资格对小小的一个谢家的家事置喙吗?”

一番话说得谢族长满头大汗,从前他登门戚氏多半托病躲起来不见他们,久而久之,他倒是忘了定国公娶的可是皇室血脉,永宁郡主啊,他是嫌命长了才敢命戚氏躲出去。

他连声道不敢不敢,又赶紧去堂前给戚氏下跪。

谢族长跪得不情愿,戚氏是皇室血脉不错,可既然已经嫁入了谢家,就该尊长敬幼,怎能这般轻贱夫家的长辈?他不愿,便盼着有人能替他说话,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谢归山。

毕竟他是为谢归山才来到此处的,而且谢归山的身份也很合适。

只是他的膝盖都点低了,也没等来谢归山的一句阻拦,他只好闭眼认命地给戚氏磕头认罪。

戚氏没急着叫他起身,等他嗑够了十个头才恩准了他,谢族长还得憋气屈辱地向戚氏道谢,戚氏却连看都不看他眼,笑向谢玉蛮:“回来了?”

谢玉蛮扫了眼刚抬起头的谢族长,这张脸可真是噩梦,谢玉蛮嫌恶地赶紧转过头,提着裙边跑到戚氏旁依偎着坐下:“女儿出门挑到了套好看的头面,原本是开心的,可是谁知回来时路上遇到了一只拦路的□□,女儿的好心情一下子都没了。”

定国公也很关心谢玉蛮,只是这话听得云里雾里:“□□?什么□□?”

谢归山嗤笑出声:“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呗,是不是啊,谢族长?”

他手里捏了块糕点,一直没吃,等最后叫谢族长的时候,直接掰碎成块,叫一个字就冲谢族长的脑门上砸一个,砸得谢族长不明所以,脑门子嗡嗡地响。

谢玉蛮趁势道:“那个人自称是谢族长的曾孙,说今日谢族长就有本事将我赶出定国公府,等我流落街头了,没银子了,早晚得上门求他做他的妾。”

谢归山闻言,冷眸闪过狠戾,让谢族长不明就里地打了个哆嗦。

戚氏听罢,气道:“我如珠似玉养大的女儿,岂容你们说赶就赶?你们当定国公是你们的家啊?”

谢族长忙道:“不是如此,我们是为归山鸣不平。”

谢归山似笑非笑:“又扯我,我有什么好不平的,且不说我愿意给玉娘家产,就算不愿,玉娘只是女娘,能分走多少家产?我可没那么小气。”

谢族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昨日不是这么说的!”

谢归山反问:“我昨日是怎么说的?”

“你昨日叫我们来找你。”旁边看不下去的族老插嘴道。

谢归山道:“嫌你们吵,也怕你们给玉娘生事端坏了她的好事,所以提前带来定国公府把你们都解决了,有问题吗?”

谢族长震惊地看着谢归山露出顽劣的笑,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狠狠地戏耍了。

谢归山不恨谢玉蛮。

他甚至还愿意主动把家产分给谢玉蛮。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谢族长哭都哭不出来,只好求助地看向那个一向对族人宽厚,怀着歉疚之意的定国公:“伯涛,我们是你的长辈,我们不会害你的,玉娘若是个好的,我们也不会来管你的家事,实在是她不好啊。这样你等等,等我们把你弟媳找回来了她就能给我们做证了。”

定国公皱起眉头:“她怎么了?”

谢归山双手交叉往后倒,枕在后脑勺上,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大概死了吧。”

谢族长道:“胡说八道,是失心疯,跑了,还在找,真的还在找。”

谢归山漫不经心的:“找得到吗?”

好有深意的话。

谢玉蛮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不知道谢归山在打什么算盘,话说成这样,生怕别人听不出谢二夫人的死和他有关系。

她紧张地打量四周,结果看到谢归山的眼皮懒懒抬着,目光就直勾勾地盯着定国公,她快被吓死了,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结果正和定国公四目相对,那目光里有冰冷的审视和打量。

那一刻,谢玉蛮心脏骤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戚氏轻柔的手抚着她的背,道:“无论如何,玉娘就是我认准了的孩子,就算你们不同意,我照样要认她做我的义女,继承我的嫁妆。”

她冷笑:“不服的,就统统给我忍着。”

第32章 32 “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撑过今晚。”……

“你究竟想做什么?”

避人的角落里, 谢玉蛮低声质问谢归山。

她今天真的好漂亮啊,云髻峨峨,明眸善睐, 丹唇外朗, 瑰姿艳仪,似冰了一冬,正待于绽放的山茶花。

谢归山的喉咙发紧,哑声痞痞懒笑道:“什么想做什么?我要的东西不是一向很明确吗?”

他抬步向前, 目光与身形一道侵入进谢玉蛮的安全心理距离, 轻易地逼迫她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被可怜兮兮地压在冰凉的墙面上。

谢归山抬手,目光扫至饱满的唇珠,方才挪移开目光,贴面絮絮私语:“你为什么想杀二婶, 在二婶死前,都告诉我了。”

谢玉蛮的瞳孔猛然紧缩, 她咬着牙:“谢归山, 你无耻,你个混账!”

谢归山低声笑了起来:“我无耻?我混账?”他呼出的气息交织在谢玉蛮的脸庞, 仿佛扑面倒扣而来的笼锁。

“你榜上了定国公和永宁郡主后就打算把我踹了吧妹妹, 只是陪我睡了一觉, 就能这样一本万利,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呢?你当然是没办法逃离我的身边,只要我还不想放开你。”

他在她耳边轻笑,笑得谢玉蛮毛骨悚然,叫她眼前发黑。

谢玉蛮没有资格和他生气, 相反,她还要忍气吞声地与哀求谢归山:“你需要多久呢?你总不能老是扣着我吧,过了年我已经十八了,我还要嫁人呢。”

谢归山冷笑:“既然那么想嫁人,不如直接嫁我。”

谢玉蛮没说话,她用沉默表达了她的抗拒和厌恶。

谢归山被气得一哽,他也是发了狠了,手握上谢玉蛮的纤腰,往自己的怀里一扣:“既然急于逃离我的身边,就该赶紧把我喂饱啊,老是这么饿着我,像什么话?”

*

“混账!无赖!登徒子!”

回了兰汀院,金屏还没来得及关好门,谢玉蛮就迫不及待地骂了起来。

银瓶替她脱去挡风雪的大红猩猩披风,劝道:“姑娘,如今夫人和国公爷都是站在姑娘这边,你又是受了委屈的那个,怕什么,直接请夫人为你做主就是。”

原本怒气上头的谢玉蛮听到这话倒是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她总会想到方才定国公审视她的冰冷目光,那仿佛揭开了她不曾熟识的定国公的一角,也仅仅只是这样的一角,就让她心生怯意,不敢靠近。

“我有办法收拾谢归山。”最后她是这么说的。

翻过年,就要立春,朝廷已经在调兵遣将,安排粮草,为即将到来的出征做准备。

谢归山又是练兵又是练自己,每天都忙得脚后跟拍后脑勺不说,骤然增加的锻炼量又激发了他身上的无限精力,每天从泡着无数男儿的军营里走出来后,谢归山还是挺想那什么一下发泄无处消耗的精力的。

他想要,就要得到。

一出了军营,谢归山就随便去坊市抓了两张饼咬了,好容易熬到天黑,就直接摸到兰汀院。

谢玉蛮喜欢早睡,他也就习惯了兰汀院的黑灯瞎火,准确找到了谢玉蛮的卧房,撩开帘子进去,地上立刻有人被惊起:“谁?”

谢归山听出是银瓶的声音,摸出打火石点了蜡烛:“我。”

卷着铺盖睡在脚踏上的银瓶松了口气,又忙道:“郎君,姑娘近日染了风寒,刚吃了大夫开的药,早早就睡了,大夫说姑娘需要养精蓄锐,还请郎君不要打搅姑娘。”

谢归山皱着眉,要掀起床帐查看谢玉蛮的病情,被银瓶扑过去用身子压着了,谢归山凝视她,银瓶指着他手里的蜡烛讪笑:“怕烛光漏进去,吵醒姑娘。”

谢归山想了想,撤回了手,手挡着光,把银瓶唤了出去,细问谢玉蛮病了几日,病症如何,吃什么药。银瓶一一答了,又道:“多谢郎君关心,等姑娘病好了,奴婢定亲自登门报喜。”

谢归山见几个婢女伺候得妥当,便没说什么,走了。

银瓶松了口气,忙回屋内:“姑娘放心,郎君走了。”

谢玉蛮猛地扯开床帐,也是长松口气:“刚才他离床那么近,我可真怕他会不听劝说直接掀开床帐,那就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银瓶快嘴:“郎君听姑娘要多睡,还很细心地把奴婢叫出去问话,就把烛光和说话声打扰到姑娘,郎君的心很细也很关心姑娘呢。”

谢玉蛮只觉这话可笑,冷声道:“银瓶,你可别忘了你是谁的婢女。”

银瓶忙道不敢。

谢玉蛮道:“我看你敢的很。那最恶心人的活就罚你去做。”

银瓶立刻发出哀嚎。

谢归山离开定国公府没多久,就拐到了坊市预备切两斤酱牛肉回去大快朵颐,却见李器被一帮军汉拥着往处酒楼去了。

谢归山本不觉得什么,在他付完银子接过酱牛肉时,眼风猛然扫到那酒楼前挂着盏黄灯笼,外头罩着竹编的笼子。

他眉目一凌,走过去,抬手在近前的小子的肩上一拍,肩膀上下沉的力道差点没让那小子屈膝就地跪下。

其余人以为遇到挑衅的,转头怒目而视:“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砸军爷的场子?”

结果目光和谢归山的相撞,个个被压得噤若寒蝉,跟鹌鹑一样缩脖塌肩。

唯独李器跟遇上亲人一样,挤开那群纨绔,热泪盈眶地躲到谢归山身边:“将军,末将有公事相商。”

谢归山岿然不动,就地审人:“在长安那么多年,知不知道但凡挂着这种灯笼的酒楼,里面都有暗娼?”

真奇怪,明明谢归山一没拿刑具,二没扣押他们,但还是没人敢反抗他的淫威。

他们都跟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老老实实掉头。

“军中禁止狎妓,李器,你回去领罚。”谢归山吩咐完。

那个领头的还嬉皮笑脸地道:“将军我们也是看征战在即,李器这小子每天从早练到晚,想叫他放松一下……”

谢归山的鹰目就扫了过来:“别的营老子管不了,但豹骑营禁止狎妓,这是军纪,军纪两个字,听不听得懂?”

他抬脚就往那人的胸口踹。

“哪个军营的?今天回去一起跟李器受罚,明天叫你们将军来领人。”

他顺脚把其余几个也踹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等他走了,那几个军汉才敢爬起来,很震惊:“传闻居然是真的,昭武将军军纪严明,不沾女色,天哪,要是我长着他那种能夜御几女的块头,我都舍不得从女人身上下来。”

也有被踹后很不自在的:“嘴上说说的而已,你怎么知道他私下没养八个九个的?否则就他那块头,每天不得被自己憋疯?”

李器听不下去他们议论自己上峰的房事,赶紧打断:“好了快去领罚吧,明天还要操练呢。”

大家一听这话,就苦起脸。被罚是小事,但明早还要各自将领亲自上门领人,光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很恐怖了。

他们纷纷诅咒谢归山早日把自己憋死。

谢归山当然不知道这些诅咒,谢玉蛮病了两日就痊愈,差了银瓶来把这消息告诉他,谢归山很奇怪,问:“今晚我就去找她?”

银瓶略微说了几句谢玉蛮刚刚痊愈还要休息的话,也没拒绝到底。

于是当晚谢归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兰汀院,兰汀院照旧是黑灯瞎火的,只有金屏侯在门口请他喝了盏酒。

谢归山诧异:“你们姑娘在搞什么?”

金屏面无表情道:“姑娘似乎很怕郎君想要讨好郎君。”

谢归山意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那天的敲打起了用处,他喜欢谢玉蛮处心积虑讨好他,这样能让他稍微从热脸贴冷屁股的没意思中解脱出来,就是因为他满意这个结果,所以没有多问,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掀帘进去,常用的香片已经换成桃花的味道,清甜无比,仿佛春天降临。

这个时候,那盏刚灌下去的酒水开始在身体里烧了起来,让他血液汹涌,筋脉爆炸,脑子里所有的思想,欲念,都在往下涌,汇聚到某处。

谢归山骂了声娘,他用最后的意志和体贴附身在床,唤了谢玉蛮的名字,但没人应答。于是他粗暴地掀开床帐,只见那里依稀躺着个人。

谢归山被有意克制太久的欲念在此刻简直要爆炸,他迫不及待地想压上去,但在那之前,大脑里有个声音让他先把被子掀开。

——呱!

满床癞蛤蟆与谢归山无辜对视。

窗户底下传来畅快的嬉笑声。

谢归山反应极快,手肘撑在床板,就势卸掉力气,倒在地上,才保全了自己的清白。

那外头的笑声却越来越痛快和舒畅。

谢归山爬起来,猛地拉开窗门,刚好和得意洋洋,笑得快直不起腰的谢玉蛮对视。

谢玉蛮:……

谢归山眯起眼,危险地看着她。

看到谢归山的模样,谢玉蛮有点害怕,转身就跑。

谢归山反而不急着追,手压着窗台,舔了舔道:“可以啊,谢玉蛮,这么爱玩,成,我就陪你玩到底。倒要看看就凭你那小身板能不能撑过今晚。”

第33章 33 “真是辛苦心肝了,不忍我中毒痛……

谢归山抓起木架上的铜盆, 也不管里头是什么水,拎起来就浇头泼下。

春寒料峭,冻了他一个激灵, 却也叫他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他掠出卧房,谢玉蛮早在婢女的帮助下跑远了,连带着帮忙端酒和报假信的金屏、银瓶两个忠仆,也都没了影子。

谢归山咬紧了后槽牙, 征服欲在这一刻被勾得高高的, 远高于体内翻滚的欲念。

他大步往外走,像一把被磨刀石开得刚硬凛冽的冷刀, 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嗜血的气息。

轻纱拢着玉体的貌美妓子乌发委顿,躲在假山后,抱着石头不肯放手, 哭得凄凄惨惨戚戚,谢玉蛮都快急死了:“你怎么还不出去?我可是付了你大价钱的, 来之前你娘言之凿凿说你如何能迷惑男人, 结果你就是这么躲着吗?”

妓子哭得抽抽嗒嗒的:“姑娘付了多少银子给阿娘,妾不知道, 妾分文未取。妾来之前以为只是伺候个老爷少爷的, 不知道要搭上性命呜呜呜, 妾还没过上好日子, 妾不想死。”

哭得谢玉蛮都头疼。

她但凡狠点心,也能将妓子逼出去,可是瞧着妓子哭得这般情真意切,一说没收到银子, 二说没过过好日子,她就心软了。

谢玉蛮示意银瓶:“算了算了,赶紧带她去个暖和的阁楼,藏起来,再给她找身保暖的衣服,等天亮了,给她几两银子家去。”

妓子仰面:“娘那里……”

谢玉蛮还担心着自己被谢归山找到怎么办,没心思再管她了,敷衍她:“一定会说你伺候得好。”

妓子千恩万谢地跟着银屏穿过假山洞,借着夜色的掩护往那边去了,谢玉蛮贴着嶙峋的假山,透过缝隙往外一望,差点没被吓死。

谢归山离了兰汀院后并未立刻展开无头苍蝇样的地毯搜索,而是十分聪慧地跃上了树枝,借高远眺。

完了!

谢玉蛮立刻想到银瓶刚带着妓子从假山后绕出去,谢归山必然能想到假山这里藏了人,她暴露了!

谢玉蛮冷汗就滴了下来。

她这次为了对付谢归山可是下了血本的,斥重资买了春风醉,听说那药烈性得很,只需一滴,就能让失去理智,只知淫亵,而她给谢归山滴了两滴……

谢玉蛮腿都发软。

谢归山不用药就够凶猛了,要是用了药,她还能活到明天吗?

假山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谢玉蛮绝望之际,竟然有咬舌自尽的念头——她虽怕死更怕疼,但如此好歹能叫她死得体面些——却见头顶掠过黑影,谢归山竟是追着银瓶去了。

谢玉蛮大喜,猜测到底是中了药,谢归山的判断能力还是有所削弱了,她忙向相反方向跑了,只是大悲后就是大喜,情绪起伏剧烈,谢玉蛮才跑两步就腿软摔在地上,金屏忙扶她,谢玉蛮道:“我没事。”

竟也不用搀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提着裙子撒开腿就跑。

说是跑,谢玉蛮却觉得她已经逃出生天,谢归山被下了药,哪有什么理智可言。那妓子又是她精挑细选的脸幼胸大腰细腿长,还特意穿了能勾勒身材的轻纱,谢归山见了能不兽性大发才怪,根本想不到再回头找她。

就是可怜那妓子了,明儿替她赎身就是,问问她的想法,若她想跟着谢归山,就帮她要个名分,要是不愿就给她些银子,叫她在外头置个寨子,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

谢玉蛮暗自想着,又回了兰汀院。

在她看来,这里“灯下黑”,是最安全的地方。

金屏不放心,倚在窗口替谢玉蛮放哨。

谢玉蛮见了只觉好笑:“你太看重我在谢归山心里的分量了,别说他如今吃了药,就是没吃,有这么个美人在怀,他也想不起我来。毕竟他这个人只有欲,没有情。只可惜,此贼太过警觉,还是我们没有争取太多药效发作的时间,否则就能看到他搂着癞蛤蟆亲嘴了。”

金屏忧愁道:“奴婢是担心郎君药效清醒后,会不会找姑娘麻烦。”

谢玉蛮嗤笑:“那他还得跟阿娘解释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兰汀院。好了,你过来坐吧,窗边多冷。”

金屏细品谢玉蛮的语气,实在听不出她的失落,反而都是捉弄到谢归山,并且能摆脱谢归山的喜悦。

谢玉蛮还在那算呢:“明天安排婆子发现他狎妓,如此……”

“如此如何?”门外忽然响起男子的粗粝声音,宛若惊雷炸在谢玉蛮耳畔。

她猛然惊站起,桌上的茶盏被她的膝盖撞得哗啦啦响,在这不安的氛围里,门被推开,凉薄的月光从高大的身形缝隙里挤进来,艰难地倾泻在地。

金屏猛地将谢玉蛮护在身后,谢玉蛮只记得那双森冷的寒目,如彻骨的冻冰,亦如出鞘的冷刀,她打了个寒噤。

谢归山向前,步子稳重矫健,一点没看出被下药的痕迹,谢玉蛮惊疑,难道她们早就露出了破绽,被谢归山看穿了?

金屏瑟瑟发抖,但还是很勇敢地挡在谢玉蛮的身前。

谢归山站在她面前,挺拔的身影如陡峭的山,倾压下来,他冷声道:“不想死的话,就给老子滚。”

谢玉蛮清醒了下:“银瓶呢?你不是追着她们去了吗?”

谢归山笑了下,露出森冷的牙齿:“杀了。”

谢玉蛮的血被冻住了,她好像出现了幻听:“什么?”

谢归山拧了拧头:“这个,你也想让她死吗?”

金屏说了什么,谢玉蛮没听到,她只是崩溃地推开金屏:“出去,听到没,我让你滚!我是主子,你是奴婢,你该听我

的,不然明天我就把你赶出去。”

金屏拉着她不放手,想把她带走,还跪在地上求谢归山:“我也是女娘,也能陪郎君的,郎君要我吧。”

谢归山听得不耐烦,在快要抬脚的刹那,谢玉蛮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她的吻慌乱匆忙还充满着恐惧,毫无章法地落在谢

归山的脸上,那冰冷的带着寒意的肌肤,那嶙峋的骨感分明的脸庞。

这种毫无欲望的吻扫兴得很,谢归山推开了谢玉蛮。

谢玉蛮跌在地上的那一刻,只觉周身都在发抖,她抬眼,看到包裹着长腿的皮靴,紧接着蹀躞带啪嗒地掉进她的视线里。

谢归山的声音响在头顶:“滚出去,把门带上。”

谢玉蛮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慢慢低了头将脸埋进曲起的臂弯了:“金屏,你出去吧。”

她没有多说,但那破碎的情绪不言而喻,金屏咬牙爬起来,谢归山的声音如鬼魅般自身后追来:“我不介意你去告诉那两个人,这样你家姑娘彻底就是我的了。”

他单膝跪地,半蹲着用拂开逶迤在地的发丝,露出谢玉蛮小半张白皙精致的脸庞:“不过我也劝你别那么相信你的义父义

母,尤其是你的义父,为了家产之事,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他能不知道?你义母一个从宫里出来的人精能不知道?”

谢玉蛮身子猛然一僵。

谢归山的贴着她的耳朵,喁喁私语,仿佛情人低喃:“你看,我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明显,他来问过你或者我,但凡一句话吗?说到底,他还是觉得在他看重的利益前,你不配罢了。”

谢玉蛮呜咽出声,她梗起脖子想跟谢归山辩驳,不是这样的,在谢归山不知道的岁月里,戚氏曾抱着她哼唱小调哄着被志怪故事吓坏的她,定国公曾爬在地上给她当大马骑,她能切身体会母爱与父爱,所以不是这样的。

可是在她刚抬头的瞬间,谢归山就捏住她的脖子,欺身吻上,滚烫的吻吞噬掉了她所有的语言,谢玉蛮被迫跟随与承受,她张着无措的手,越过谢归山的肩头,看到那清冷的月辉斑驳落在地上。

后来,就连那些光斑也慢慢被谢归山随手甩开的衣衫遮盖住了,她冷得发颤,但很快又被纳入火烫的怀抱里,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分作两头,都在折磨她的触感,撕扯她的神智,她像是被吊在这里,被迫献祭给整个黑夜。

她快被淹没了,浪打浪地推高,前仆后继,不停将她拍到水线以下,将她摁死。

谢玉蛮最后实在承受不住,手脚并爬地逃离,她在此刻已经忘却了自己是个人,本可以独立行走,但浪涌似的过电般的爽.感以及谢归山那些下.流的摆弄,让她在这时候成了只会爬行的雌兽。

她想不起来了那些诗书礼教,身为人该有的礼义廉耻,她只是单纯地想要逃,快速地逃。

但一头更凶猛更强悍以及饥饿许久的凶兽叼着她的后脖颈把她拖回了淫.窟里,舔着她的后脖颈缠.绵道:“心肝,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了吗?”

谢玉蛮咬着不知道是谁的、沾满汗津和不知道什么液体的衣衫呜咽出声。

谢归山在她身后磨着牙下,笑得畅快:“他们都说世间百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看来一点都没骗我。”

他扇出巴掌,雪白的臀.波四漾:“真是辛苦心肝了,不忍我中毒痛苦,舍身替我解毒。”

第34章 34 “我跟老头子说过了,等我征战回……

晨光在天地间笼出蟹青色, 暗了一夜的窗透出的微亮烛光也如被晨雾裹罩般,蒙蒙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衣衫沾满了霜露的金屏、银瓶抱着披风绒毯急忙迎了上去, 却又被谢归山一个瞪眼骇地止了步子。

他言简意赅地吩咐:“备水, 点暖炉。”

金瓶忙道:“都备好了。”

谢归山颔首,抱着谢玉蛮大踏步走了。

天空逐渐亮起,咸鸭蛋黄似的太阳从岚山轻霭后蹦了出来,徐徐洒向金灿灿的阳光。

谢玉蛮醒了, 她睁眼见到的是熟悉的屋子, 只是床帐被褥等都置换了,被窝干燥温暖又舒适, 柔软地包裹着她疲惫的身体。

谢玉蛮还记得晕睡过去前问的那个问题,拂开银红洒花软帘,往外唤着:“银瓶?”

等出了声,她方知自己的喉咙哑得可怕, 她惊悚不已,谢归山一手端着冒热气的热粥, 拨开帐子进了来:“还好好地活着, 甭担心了。”

谢玉蛮垂下眼帘:“你骗我。”

谢归山嘁了声:“是你总把我想太坏,不相信我。”他在床侧坐下来, 捏起谢玉蛮的下巴, 逼她对视, “你为什么总是把我想得那么坏?”

谢玉蛮不高兴他这般对待自己, 好像她是个什么随意能被人作弄的玩物一样,幅度很大地甩开了他的手,被子一卷蒙着头,脸朝内睡着了, 只把后背留给谢归山,这拒绝沟通的意味不言而喻。

谢归山想到昨晚两人之间毫无间隙的缠绵,结果一醒来就吃了谢玉蛮的冷落,没有失落是假的,他有些不高兴地推了推她:“谢玉蛮?”

谢玉蛮一声不吭,好像多跟他说句话就能折寿一样。

行,跟他闹脾气是吧。

谢归山舔了舔牙:“你说我闲来无事,要不要把你昨儿带回来个妓子带去定国公夫人面前转一转,告诉她这是她的好义女……”

还没说完话,谢玉蛮蹭地就坐了起来,兜头就用锦被将他罩着,扑过来打他:“混蛋,你怎么可以这么混蛋!”

她的力气原本就不大,现在更是软绵无力,谢归山权当挠痒痒了,他捏住谢玉蛮的手,不紧不慢地摘了锦被,神色已经变得极为严肃:“谁给你出的主意,又是从哪弄来的脏药,如实招待。”

谢玉蛮想拽回自己的手,但无奈对抗不了谢归山,几次努力都是惨败,她一时恼恨,索性就不管了:“你管我。”

谢归山眼一瞪:“谢玉蛮你胆子肥了,你个小姑娘家家竟然敢出入那种腌臜地方。”

谢玉蛮嗤笑:“你去得,我怎么去不得?”

谢归山:“你哪只眼看我去那种地方了?你知不知那里的人鱼龙混杂,为了挣点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凡你进去时有人看中你把你套了麻袋绑出长安,卖到千里之外,我看你怎么办。”

谢玉蛮迟疑:“我可是定国公养女,他们不敢的。”

谢归山笑她天真:“不敢,你以为那么多的妓子还有那些脏药是从哪里来的?”

谢玉蛮不说话了,她因谢归山的话想到老鸨和龟.公落在身上那种黏糊糊的,充满对商品打量估价的赤裸目光,她就背生寒凉。

谢归山问她:“知道错了吗?”

谢玉蛮却是嘴硬:“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你,若你不欺负我,我何必铤而走险,出此下策。”

谢归山嗤笑:“往后被饭噎死了,是不是也要怪到我头上?”

谢玉蛮不吭声,脸颊不高兴地鼓起来。

谢归山被她这副样子逗乐了,小姑娘气性大,吵不过他,就有风险生闷气把自己气死了,于是大为慈悲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要把春风醉交给我,我就不追究你其他事。但不许再去妓坊,听到了没有?”

谢玉蛮不情愿地应了声,她想到她竟然在谢归山失了道理,就颇为懊恼颇为不高兴,她嫌丢脸躺下,拉上了被子遮住红晕晕的脸。

她又忽然想到什么,叫住准备离开的谢归山,慢吞吞地说:“那个妓子,你看喜不喜欢,要不要留下。”

谢归山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谢玉蛮立刻高兴起来,欢快地睡了。

*

谁都没想到,出征在即,谢归山还能搞个大的。

他在早朝时斥责将士临战狎妓的行为,并呈上春风醉,力证此药之毒,并痛陈这药会如何动摇军心,扰乱军纪。

皇上果然重视,下令严查平康坊各妓坊,打击脏药的使用和流通,并颁布了更为严厉的禁狎妓的命令,导致散朝时,不断有官员向谢归山飞眼刀。

谢归山皮糙肉厚,半点也不在意,昂首阔步地走出大明宫。

禁狎妓的轰轰烈烈,就连在‘病’中的谢玉蛮也有所耳闻了,兰英来看她的时候,告诉她好多官员因此被革职罚俸的,尤其是当皇帝得知平康坊的妓坊花费如何高,而这帮文臣总是出入此间或者请妓女外出吟诗作画,而与之相对的是国库的艰难时,更是勃然大怒,一下子抄了好多人。

谢玉蛮听得都呆了。

要知道,大雍只在太/祖一穷二白时才禁止狎妓,后来时间久了,没人把太.祖令当回事,再加上朝廷出于想多收税银以及展示国家富强的目的,其实还变相的鼓励狎妓——不支持没办法,文人就好吟风弄月,而文人一向心眼小,要是得罪了文人,小心被唾沫淹死。

没人有这个胆子请求皇帝禁狎妓,何况这个人还是谢归山。

谢玉蛮总觉得他这种人恨不得能睡在女人窝里不起来的。

兰英咬着八珍糕提醒她:“最近恨令兄的人不少,你要嘱咐他注意安全。”

谢玉蛮不在意:“谁打得过他?”她岔开话题,“好了不提他了,洛桑呢,我好久没见她了。”

兰英立刻抱怨起来:“别说你了,我也是,约了好几回,回回都有事缠身,走不开呢。”

*

夜间谢归山踩着烛火来了,谢玉蛮正在床上用膳,听到他在外间问婢女的话,没过一会儿就撩帘子进来。

谢玉蛮刚好吃完,将筷子撂了,谢归山见剩菜许多,便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拿过她的筷子继续吃。

谢玉蛮皱起眉头:“叫膳房再送一份,府里又不差这点吃的。”

谢归山大大咧咧:“我吃你的口水还算少吗?再说了,就连那里的水都吃……”

谢玉蛮尖叫:“闭嘴。”

她真是多余说那话!

谢归山冲她龇牙一笑,得意地继续扒菜。

他云卷风残地吃完,婢女进来把残羹冷炙撤走,谢归山漱口洗手,谢玉蛮犹豫了一下,问:“听说你最近被弹劾了?”

谢归山不甚在意:“嗯。”

谢玉蛮:“听说还挺多人弹劾你的?”

谢归山的眼眉自巾帕后抬了起来,黑浓的眼眸看了下谢玉蛮,然后把帕子丢进铜盆里,在哗哗啦啦的水声里笑起来:“怎

么,担心我?”

谢玉蛮矢口否认:“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说御史都是怎么弹劾你的,也叫我高兴高兴。”

谢归山还真想了,半天后道:“不记得了。”

谢玉蛮不信:“你不好意思和我说吧。”

谢归山:“苍蝇乱嗡而已,你会在意?”

他说完,又回到床边,要检查谢玉蛮身上的伤,正和谢玉蛮拉扯呢,谢玉蛮忽然听到屋外传来戚氏的说话声,她身子一僵,手剧烈地颤了起来,这回是谢归山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玉蛮扑进了床里。

锦被拉到顶,遮住床帐外的烛火,女娘的身子柔软如云绵,拥过来时散着淡淡的馨香,谢归山走马运货时,采过西域许多香料,但没一样如这股香味般好闻。

他明知谢玉蛮如此并非要与他亲近,可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凑了上去,黑暗中,唇贴上白嫩的肌肤,像是不小心吃了一勺入口即化的玉豆腐,谢归山的反应立刻跟上了。

谢玉蛮本就浑身紧绷,等感觉到谢归山做了什么,她脑子炸了一下,整颗心脏都因为害怕开始剧烈地在心脏里乱窜,她紧紧地抱着谢归山,想用自己的力道控制着他,可是这是不够的,谢归山从来不是个温顺的性子,于是谢玉蛮只能被迫强忍着谢归山咬下她半边的里衣,舔上肩颈。

她的所有感知都往那里流去,可是耳朵又敏锐地捕捉到外间的说话声音没了,继而是细碎的脚步声,禁步若有若无的碰撞声,继而是拨帘的声音,这些声音无一不让谢玉蛮的寒毛竖立,脊背划过激颤。

偏就在这时候,谢归山低首含住了她的肩,谢玉蛮差点没叫出来,幸好及时咬住了手指。

戚氏的脚步声已经快到了床边。

谢玉蛮紧张得不知该怎么办,急得快掉眼泪,谢归山忽然放开了她,谢玉蛮怕他生出变故,手摸到他的嘴赶紧捂住,装作困倦的样子:“银瓶,我都睡了一觉了,怎么还不灭灯。”

戚氏的脚步声停住了。

谢归山卷着舌头舔她的掌心。

谢玉蛮真想把他的舌头剪了。

这种混账东西怎么会主动要求皇上禁止狎妓呢?

戚氏柔声道:“玉娘睡了吗?”

谢玉蛮尽量平静地回话:“娘,我好困啊,没要紧的事我明儿去饮月堂再听您教诲。”

戚氏含笑:“我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的身子,你既困了,便睡吧。”

她静静地看着露在床底外头那一角男士皂靴,神色未变,转身离开。

床帐内谢玉蛮松了口气,同时感觉背后那层不容忽视的冷汗,刚要骂谢归山狗东西,她就被钻出被子的谢归山吻住了。

激吻缠绵的间隙,谢归山贴着唇道:“我跟老头子说过了,等我征战回来,我们就成亲。”

谢玉蛮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推开谢归山,一副世界即将毁灭的绝望表情:“你说什么?”

第35章 35 只要在谢归山离京之际把这桩婚事……

谢归山凝视着她。

乌发雪肤, 半刻前还乖乖蜷缩在他的身/下,被他亲得泪水涟涟,此刻却像是一只愤怒的猫张牙舞爪地质问他为什么要破坏她的猫窝。

她觉得谢归山的提议破坏了她、定国公和永宁郡主三个人之间的家, 她只把他当作可耻的外来入侵者看待, 只拼命追问他是怎么跟定国公求娶的,有没有将两人的私情都如实告知。

那副生怕谢归山破坏了她乖乖女形象的样子毫无温情可言。

谢归山嗤笑了一声:“没呢,还没到用上这种手段的地步。”

于是谢归山果然见到了谢玉蛮大松口气的模样。

他直接被气笑了。

谢归山是真的很想剥开谢玉蛮的脑子,看看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才能长得这般无情无义。

他是越睡她越上头, 从前睡得舒坦的被窝没了她也变成了孤衾寒被,躺在里头就跟被扔进了寒窖一样, 又冷又硬,让人不管怎么翻来覆去,不把眼睛瞪到深夜根本无法睡着,只想着每天都能搂着她, 最好还能生上一窝崽子,热热闹闹地过在一起, 这种生活才有奔头。

然而, 他天天想要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对谢玉蛮来说,却是什么都不是, 所有的亲密在她那儿就是过眼云烟, 进不到她的心。

谢归山都被气笑了, 磨牙道:“那不然呢?你都被老子像狗一样压在地上艹了, 你他妈还想嫁给谁?”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过来,打得谢归山偏了头,脖子梗成了条锋利的直线。

他舔了舔唇,露出了个令人胆寒的笑。

谢玉蛮却不怕他, 还在打他踹他:“滚。”

谢归山巍峨跪坐,谢玉蛮并没有搡动他半分,但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搡动时的尖甲利牙留下的痕迹,这些细密的不痛不痒的痕迹却如同网织袋,兜头罩来,一点点把谢归山的空气挤了出去。

他的胸腔都快爆炸了。

他拧住谢玉蛮,将她拖到怀里,粗鲁野蛮地吻了上去。右半边的脸颊上的巴掌印尚如此显目,他却毫不在意,像被无论踹了几次都踹不走的狗一样,非要把自己的气息留在谢玉蛮的身体里。

谢玉蛮也毫不认输,她躲避着他的亲密,直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血腥气味在二人的唇间散开,谢玉蛮尝到了鲜血特有的甜味,她有点想呕,可谢归山还是捧着她的脸,非要完成这个深入的吻。

最末被松开时,谢归山的唇角留着长长的血痕,他转过头朝床外吐出一口血沫。

“疯子。”

谢玉蛮恐惧地退后。

她不是第一次害怕谢归山,从前是惧怕他轻而易举能挟制住她的武力,而今怕的却是他这不明所以的疯相,她甚至连和谢归山对视都不敢,好像只要避着他的视线,就能从他那诡异的独占欲和莫名的执念中逃跑。

她慌乱地下床,趿上绣鞋,手腕却被谢归山握住,谢玉蛮害怕地惊叫,谢归山将她掳上床后,顺势将她压倒,他撑在她的上方,眼神滚烫,谢玉蛮只看了眼就慌张地转开了视线。

谢归山道:“别想动别的念头,回来等我娶你。”

这像是一种警告。

谢归山从她身上离去,谢玉蛮却好像还被他压制得丝毫不能动弹一样,她捂住嘴,流出惧怕的眼泪来。

谢归山已经向定国公求娶了,定国公和戚氏都很爱她,对他们来说这桩婚事定然两全其美,到那时她又该如何坚定地选择外嫁,伤了他们的心呢?

谢玉蛮觉得自己根本已经无路可退。

一夜辗转未眠,就要用胭脂遮眼下那青青的目胞黑,谢玉蛮这般无精打采的模样,引得金屏心疼不已,她劝谢玉蛮:“郎君越来越过分了,姑娘还是告诉夫人吧,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地被郎君欺辱,成日喝那些汤药好。”

谢玉蛮苦笑了一下。

婢女们不懂,为她无名无分伤怀,却不知谢玉蛮最怕的就是谢归山要给她名分,那她就一辈子离不开这种蛮横,对她毫无尊重的狗男人了。

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谢玉蛮盯着妆奁盒里滚来滚去的珍珠耳钉,暗想,她的人生该由她做主,而不是如此被人拨来弄去,毫无主见。

银瓶捧来绯罗蹙金飞蝶的褙子,谢玉蛮从铜镜里见了便道:“不要这件,换了桃红刻丝并蒂莲纹彩晕锦春衫来。”

今年特殊,立春立在年关里,因此虽刚出正月,但已是仲春,晚间确实还有些凉风袭身,但白日里已经可以减衣着春了。

谢玉蛮挑的这件晕锦春衫,下系白花缬绿绢裙,更是应了春景的桃红柳绿,衬得她肤白貌美,叫人想起长风沛雨下藏着的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

她先行去饮月堂,见过戚氏,戚氏照旧温和慈爱,问过她的身体后,只与她谈大军不日要出征,府里要给谢归山饯行,莫

要与谢归山再起争执之类的话。

谢玉蛮乖巧应下,见戚氏无意提及婚事,舒了口气,出了饮月堂就直奔兰府。

皇上沙场点兵,半字未提兰家父子。

兰大将军知晓是自己上次表现不好,被皇上嫌弃了,郁闷地每日在军营里发狠地操练底下的兵,严查狎妓者,让将士们怨声载道,对他更为不满。

兰熊不幸撞在枪口上,替一个睡误了时辰就要被打八十军杖的小兵说了几句话,就被正无处发泄不得志的郁郁之情的兰大

将军打了板子,只能在家中养伤。

因此谢玉蛮登门时,兰英正在兰熊处说兰大将军的坏话呢,闻言便喜,看着沉郁许久的兄长,故意逗他开心:“肯定是玉娘知道你受了伤,来看你了。”

兰熊觉得没脸,把妹妹推出去:“又不是在战场上负了伤,为这种事挨了打,忒没脸了,你别叫她进来。”

兰英能听他的话才怪,她一跑出去见了谢玉蛮,就问是不是来看兰熊的。

谢玉蛮怔了一下,露出懊恼的神色:“我病了几日,竟然不知令兄受伤的事。”便命银瓶回府取伤药来。

兰英摆手赶紧道:“我们家是最不缺伤药的,不劳你的婢女跑这趟了,你能来看望兄长,他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谢玉蛮若有所思:“大将军该给令兄订门亲事了,否则发生了这种事都没人伺候。”

兰英鸡贼地笑道:“找啊,怎么不找,可谁叫兄长心里有人,那人还跟天仙般,一个都看不上呢。”

谢玉蛮便领会了,害羞一笑。

其实在这之前,谢玉蛮从未以看待男人的目光正视过兰熊,其中有她和李琢订婚久了,她自觉与其他男人保持距离的原因,还有就是兰家的情况太复杂了,谢玉蛮不喜欢生活在处处算计的环境里。

可是现在为了摆脱谢归山,兰熊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他年少英俊,其次家世好,再次前程似锦,最最要紧的是幼承庭训,懂得高门的礼节,尊重她,喜欢了她很多年,愿意听她的话。

如此一来,便是家里复杂些也没什么,大不了日后求个外放。

谢玉蛮考虑完毕就跟兰英进了里间,兰熊听她来,正手忙脚乱地命人放下帘子。

他的拔步床有三层帐子,放到第二层时兰熊就有些不舍了,摆摆手叫婢女们退下,自己裹了被子趴在床头偷偷看隔着纱帐的谢玉蛮。

尽管看不清人,还是觉得她好漂亮。

兰英只陪着谢玉蛮说了几句话,就俏皮地跑了出去,倒闹得兰熊不好意思极了:“舍妹乱来,叫玉娘看笑话了。”

谢玉蛮道:“兰英自来活泼,实不相瞒,我近日也是愁云密布,要不是有她闹闹腾腾地与我说话,我恐怕也要郁郁而死了。”

兰熊骇然:“玉娘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谢玉蛮苦道:“论理这种事也不该在郎君面前,可你是兰英的兄长,我与兰英情同姐妹,在我眼里你也若我的兄长吧,说一说无妨。我听说我的义父义母有意将我嫁给我不喜之人……”

兰熊诧异:“令尊和令爱素来爱重你,怎么会逼迫你嫁给不喜之人。”

谢玉蛮闷声道:“郎君不知道吗?我的身份不同从前,又是被陛下亲自退了婚的,这京中但凡有点脸面的人家谁敢娶我?爹娘也是不想让我受苦,我知道他们尽力了,但还是……”

她轻轻叹气,那声哀愁似乎叹进了兰熊的心里,叫他柔肠百转,呆了半晌,方跟突然醒悟地劝谢玉蛮:“玉娘莫急,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事有转机也蔚然可知。”

离开兰熊的院子时,谢玉蛮脚步轻快了许多,竟然还有闲心欣赏迎春花,那么小的花,聚在一处,却是金灿灿地开出了巍然的气势来,谢玉蛮赏了一回,才往回看了眼兰熊的院子方向。

她只能将暗示做到了此等地步,若兰熊有意,自会央请兰大将军上门求娶。

只要在谢归山离京之际把这桩婚事定下来,届时生米煮成了熟饭,碍于兰大将军的权势,想必他也不敢做什么。

谢玉蛮愉快地和兰英裹了几个春饼,就着春茶吃了,方才家去。

第36章 36 谢归山认出了这个叫兰熊的年轻副……

出征在即, 满城都在备战的紧张准备之中,食铺推出不少“得胜糕”、“凯旋面”、“英勇肉”等菜单,道观的平安符一夜之间全部被请完, 朱雀玄武等大街上戒备森严常有战车辎重碾过。

唯独定国公府异样的平静。

除却戚氏亲自下厨, 为谢归山包了一顿饺子,谢归山还没回来吃外,整个府邸似乎与满场议论的战事毫无关系。

而谢玉蛮更不会主动给谢归山请什么平安符,就怕背戚氏看到了取笑一句, 顺口就把二人的婚事定下。

那日拜访完兰府, 给足了兰熊暗示,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谢玉蛮怕自作多情了,很是担忧,简直到了心急如焚的地步。

就这样,日子眨眼到大军出征前一日, 婢女忽然来报,兰家郎君和姑娘一起来了。

谢玉蛮一怔, 继而一喜, 又恐被旁人看出端倪,忙抿了唇, 起身吩咐道:“今日春光好, 快请他们去厌离亭赏花, 把新送来的樱桃洗了装水晶盘子里送去。”

婢女领命而去。

这边谢玉蛮叫金屏重新将鬓发梳齐整, 方才出门款款而去。

也不知是什么运气,行至停云阁,已能望见厌离亭里的两个人影儿,谢归山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在身后唤了谢玉蛮一身,再转头,他已到了跟前。

谢玉蛮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紧张地往厌离亭望去,却见兰英正拉着兰熊赏开得灼艳的桃花,并未注意到此处的动静,她松了口气,谢归山的语气已然不快:“就这么怕你的闺中好友知晓我与你的关系?我们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他抬步就往厌离亭那儿去,经过谢玉蛮时,顺手就揽住她的腰,要将她一并带过去,似乎今日就要将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若是如此,她的整个计划就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