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高楼有个四五层就已经蔚为壮观了,先前看见高楼的时候她就估算这栋楼少说也有个七八层,但她方才数了数,总共九层。
九层的高度,不仅对地基的整体要求高,对修筑的匠人来说也是一种挑战。
她一路上来都仔细看过了,整栋楼没有使用任何铁钉固定,一柱一梁一梯一栏全是靠榫卯结构砌筑的,风吹不动,雷打不倒,非常不易,更别说楼当中还夹带了这么多机关。
不仅如此,这栋楼的建筑材料和里面的家具都涂了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涂料,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火烧不侵,水淹不浸,工艺十分了得。
整栋楼也确实如她之前所想那般,每一层的楼梯都铺上了白狐皮,一直到顶楼。没有漏下任何一块阶梯。
高楼九层起,层层铺狐皮,真是夸张又壮观。
但是话说回来,这不多不少的楼层数,倒是让郑清容窥见了这高楼主人的几分傲气。
数字九自古以来可是皇帝的象征,九五之尊可不是随便叫的,这九重楼拔地而起欲与天公试比高,意思不言而喻。
不过除了皇帝,谁会想着与天齐?
符彦?不太像。
今日初见,郑清容只觉得那少年有些叛逆和桀骜,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野心,顶多就是玩心大了些。
只能说京城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才第一天就让她遇到了这么多有趣的人和事。
这一趟,算是不白来。
环顾四周,郑清容打量着顶楼的布置。
纱幔重重,数不清的女子画像在房间里悬挂成景,密密麻麻,一张紧贴一张,屋里挂不上就贴在墙上,墙上贴不完就铺在桌上,桌上铺不尽就放到地上,所见之处,皆是女子各种惟妙惟肖的画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画像上的女子或低眉,或浅笑,或乘月而来,或打马而去,或花树下负手而立,或街市上孑然一人……
作画之人工笔了得,画上女子神态栩栩,就跟真人站在面前一样,若非对画上的女子十分熟悉,是断然画不出这些活灵活现的神韵。
但让郑清容震惊的不是作画之人的画技,而是画上之人的容貌和她师傅有七八分相似。
身形面容几乎和师傅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剩下两三分的差距大概就是年龄不符。
师傅今年三十有八,虽不见岁月痕迹,但早些年受了伤,身体亏虚得厉害,唯独眉目犀利尽是时间洗练出来的凌厉。
而画上女子顶多二十来岁,桃李年华,青春正少,双眸犹如秋水般明澈,虽然炯炯但少了几分看破世俗的深邃。
是师傅的妹妹吗?
还是师傅年轻的时候?
郑清容脑中忽然冒出来这样的疑问。
再往前走,便见到月色透过屋顶的琉璃瓦,幽幽月光笼罩在一块牌位上,缥缈间犹见月下仙瑶,牌位赫赫,上书“亡妻宰雁玉之灵位”几字。
宰雁玉,师傅的名字。
如果是先前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么现在郑清容可以完全确定这些画像上的女子就是师傅。
只是,亡妻?师傅是谁的亡妻?
师傅说过,在没有她这个小徒之前,她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那么这个牌位又是谁给立的?师傅又是否知道有人在京城这九重楼里给她画了像,立了灵?
郑清容走进看了看,发现牌位上的“宰雁玉”三个字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边缘甚至有些模糊开裂,想来是有人长期用手抚摸所致。
现在再回看整个顶楼的设计,一张张不重样的画像里,星光浅浅却能照出女子的身形,纱帘飘舞间,就好像是整个人都从画中走了出来,惟妙惟肖,如梦似幻,而夜里的月亮透过恰到好处的琉璃瓦,一整晚都能照射在牌位上,直至天明。
这样巧妙又别出心裁的布置,利用了光影投射,可见其主人是花了心思的。
这就是楼里那些机关守护的秘密吗?
郑清容有想过这个秘密可能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帛,也想过是不能为外人道的阴私腌臜,就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的景象。
视线落到顶楼的正中空出来一块很大的台子,郑清容发现台上的白狐皮相比之前楼梯上的更厚,看上去也更暖和,站在台上视野很是开阔,星河云海尽收眼底,且台上做了特殊的遮罩,不阻挡视线的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可赏月,可瞻远,可俯瞰,很是机巧。
郑清容还在思考这个台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忽听得底下传来巡逻兵的声音。
“深夜叨扰大人,是我等不是,只是附近刚发生了动乱,我等怕有居心叵测之人潜入大人的观星楼,特来查看,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动乱?”被称为大人的人懒懒地问了一句,“我造成的?”
男子的声音慵懒之中带了几分随意,天然一段好音色。
郑清容在心里哈了一声。
她站得高,又是夜深人静时分,底下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是以这个巡逻兵口中的大人说的话纵然有玩笑的部分,但她还是察觉出了几分不客气不好惹的意思。
大人?能被称作大人,看来是在朝中当官的,而且官位还不小,要不然那些巡逻兵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如此。
她倒也不怕巡逻兵来搜,她刚刚一路上来都选好了地方,高楼东边的一个夹角,近可藏远可溜,是个逃亡躲藏的好地方。
就是可惜了楼梯上的白狐皮,要是被搜查少不得被人践踏。
想到这里,不得不再次感叹楼主人的阔气,一个观星楼都能修得如此不凡。
不过让她有些不解的是,既然这楼是用来观星的,为什么会在楼里设下这么多机关?
是防人偷楼?还是防楼藏人?又或者说为了防止有人上来看见顶楼的牌位和这些画像?
想起牌位之上的“亡”字,郑清容若有所思。
师傅在旁人眼里,竟然是已死之人吗?
底下,巡逻兵哪里敢接他这不客气的话,忙赔不是:“大人说笑了,我等也是担心大人安危。”
那人似笑非笑,无所谓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若是今日那歹徒让我毙命于此,我还得感谢他。”
说罢,也不管巡逻兵如何,顾自迈步登楼。
郑清容听完还觉得挺讶异的。
敢情这人似乎还挺期待死亡,连感谢的话都说出来了。
巡逻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主要是这个人惹不得啊。
“都尉,还查吗?”有小兵试探着问。
都尉无奈摆了摆手:“去别的地方看看,那些人跑不远,肯定还在城中,仔细搜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巡逻兵领命散去,只有都尉在临走前看了一眼巍峨耸立的高楼。
这座先帝曾经为其建造的观星楼,没有那人的允许,谁敢接近?
再说了,里面机关重重,唯一的机关图纸只有那人知道,就连先帝都不清楚当中有哪些机关,若有谁不知死活上去,只怕尸骨都不会留下。
先前说是要搜查也只是例行公事走个形式而已,其实不用搜查也知道那些贼人是不会往这边逃的,往别的地方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往这栋楼走那就是死路一条。
都尉摇摇头离去,夜里又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巡逻兵会不会去而复返,又或者是在某个地方守株待兔,郑清容等了好一会儿,间或飞几片手里还没用完的树叶下去,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底下不知道的哪一处守着。
约莫小半盏茶的时间后,确定巡逻兵已经全部离开,她这才把心思都放在方才说话的那人身上。
其实她可以趁着现在离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留下来看看这栋楼的主人到底是谁,想看看画了这些画像,又立了牌位的人究竟是谁。
之前听巡逻兵的意思,这栋观星楼是那个被称作大人的人的,所以楼上这些布置都是他所为。
在和巡逻兵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个人就上楼来了,她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不欲探究师傅的私事,但她总觉得所谓的亡妻牌位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
师傅的性子,怎么可能嫁人?
所以这位不知姓名的大人,究竟是师傅的故人?还是师傅的敌人?
要是故人,师傅又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其实尚在人世的真相?
要是敌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会替师傅解决后患。
这样想着,楼梯口忽然传来走动的声音,有人来了。
借着帷幕遮蔽,郑清容往蜿蜒不见头尾的楼梯看了一眼。
月色笼罩之下,一男子赤足踩着柔软的白狐皮,脚踝纤细不盈一握,足弓秀气可见筋脉,半隐半藏在轻纱素服里好似柔弱无骨。
薄衣绶带,宽袍云袖,一头的墨发长达脚面,仅用一根衣裳的同色系发带松松散散地半束半披着,彼时随着他的走动流动如丝绸翻舞。
有风拂过,撩动他的素衣薄带,高挑的身姿倒显出几分竹清松瘦来,漫天星河倒映进他的眼眸,一深一浅,一褐一蓝,褐如琥珀,蓝若深海,颜色迥异却又相得益彰。
眸色微敛间,那远处连绵的山峦便化成了眉,夜里盛放的昙便点作了唇,就连此间的月色都偏爱他,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看上去就像是携月而来的世外仙人。
竟是个少见的异瞳之人。
郑清容看得出神。
先前她只觉用白狐皮铺楼梯无异于焚琴煮鹤,太过糟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这般遗世而独立的人合该如此,珍贵的白狐皮配他正好,不媚不妖,尽显天人之姿。
想必这男子便是先前那些巡逻兵口中的大人了吧。
就是不知道朝中哪位大人有如此风姿?
这样想着,郑清容又看向他身后的楼梯。
底下黑漆漆的一片,并未掌灯,他手里也没有任何引路的灯笼,所以他是摸黑上来的?
楼里面这么多机关,她上来尚且要小心应对,这人没有任何武艺在身,还没有灯烛照亮,居然就这么轻松安全上来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郑清容觉得不可思议。
她知道世上奇人异士多,但今天一下子让她遇到这么多是不是有些不太合理?
先是隐瞒身怀武功突然爆发跑到国子监揍人的才女郡主,再是言语古怪但心肠好帮人劁猪的阿昭姑娘,现在又来了一个没有武功却轻松避开重重机关的异瞳大人。
京城到底有多少卧虎藏龙?
不过话又说回来,寻常人光是大半夜不睡就很不正常了吧。
这个时间点他独上高楼做什么?
再看这人的年纪,郑清容又觉得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眼前这男人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和师傅相差了十来岁,这个亡妻的妻字又该怎么解释?
民间倒是不乏有童养媳的,但以她对师傅的了解,就算有人用她师傅的命相逼,师傅也绝不可能屈居人下做别人家的童养媳。
在郑清容的疑惑不解之中,男子穿过一屋的画像,径直走向上端的牌位。
手指拂过牌位上的名字,男子眉眼温柔:“姑姑,我好想你,这么多年你都不曾入我梦来,我都快忘了你的样子。”
姑姑?
郑清容一时间没理清楚这当中的人物关系。
怎么一会儿亡妻?一会儿姑姑的?
男子抱着牌位,一点点看过满屋的画像,似嘲笑似悲鸣:“骗子,说好的只要我好好活着,你就会来带我走,可是到头来却独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姑姑你好狠的心。”
他语气虽然怨怼,但不见指责之意,怀里的牌位也是抱得很紧,生怕哪里不对给摔了。
对方步伐恣意姿态闲散,像是闲庭散步,但一旁的郑清容却是看得心惊肉跳。
实在是男子好几次差点儿踩到藏在暗处的机关,几乎是擦着机关临界线过去的,稍有差池就会触发,到时候不只是男子会被机关射杀,她也会被殃及。
再看男子的表情,一心都扑在画像和牌位身上,似乎并不知道这楼里藏有凶险的机关。
郑清容眉头皱了又皱。
他不是这楼的主人吗?怎么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知道这里面有机关?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郑清容再一次觉得今晚先后遇到的人没一个是正常的,跑到她屋顶玩杂耍的黑袍人不正常,大张旗鼓追杀人的群体不正常,现在这个抱着她师傅牌位擦着机关边缘到处走的异瞳人更不正常。
思忖之间,男子已经抱着牌位倒在了高台上。
高台上白狐皮毛厚实,是以他这一倒并没有磕着。
男子倒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顾自抱着牌位,在画像的拥盖下呢喃睡去。
“姑姑,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在脑中迅速抽丝剥茧。
师傅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算下来他差不多八九岁的样子,喊师傅一声姑姑也无可厚非。
但后来是怎么从姑姑变成了亡妻的?当中的事郑清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异瞳之人不是师傅的敌人,这倒是省了她动手。
左右目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来,郑清容也不打算再多待,便想着抽身离去。
只是还没等她开始动作,躺在高台上的男子忽然睁开了眼,半支起身盯着外面的天看。
郑清容没再动,重新退了回去隐在暗处。
目前这样的情况下,她不确定男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似乎觉得还不够,男子将怀中的牌位放好之后,起身去了高台的最边缘,撑着围栏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台子外,迎上漫天的星辰。
夜色浩荡,他的衣带当风,襟袖飘举,长达脚踝的墨发随风而舞,猎猎如经幡。
高楼上风大,纵然有屏障遮挡减了不少风力,但看男子的姿势,真怕他一不小心就会被风给刮下去。
郑清容再次肯定了心中所想。
他是真的想死,他所有的行为都在传达这样的信息,绝不是先前在楼底下时应付巡逻兵那种口头上的戏言。
换句话来说,那句感谢贼人杀他的话就不是戏言。
求生的人这么多,求死的,她也是破天荒只遇到这么一个,不免觉得几分稀奇。
顺着男子的视线,郑清容也看了过去。
夜色漆黑,好在此间星辰无限,月色无边,可以看得清夜空中闪烁的星光,就是不知道他在看哪一个?
似乎发现了什么,男子神色微动,将探出去的身子收回,凝神注目也不知在做什么。
郑清容看了好一会儿,没看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
一番折腾下来也快丑时了,多待无益,留陆明阜一个人待这么久她也不放心,便想着趁着现在没有巡逻兵在,打算走人。
走到偏廊时,恰好听得男子口中喃喃。
“凤凰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1]
郑清容脚步一顿。
这是卦语?
所以他刚刚是在占卜?
她先前可瞧得清楚,男子是孤身一人上来的,手里并没有龟甲、铜钱、蓍草和石头之类的物件,现在突然说出一系列卦语,想来用的是梅花易数,可以通过声音、景象、方位、时间、地点等一切能够感知的事物异相预测其发展趋势。[2]
听得他说什么五星连珠,郑清容再次看了看天,并没有看见这样的奇异景象,不过听得风声飒飒,起风了倒是真的。
想起男子的一双异瞳,郑清容又觉得可能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异瞳之人多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视之物,她就算习过武,目力再好,也很难看到天上人间那些超自然的东西。
不过什么五星不五星,连珠不连珠这些都是天上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管好地上的事、眼前的事,明早还要去刑部司报到,她得走了。
倾身一个倒翻,郑清容跃下偏廊,身形流利,如星坠落。
在她跃下高楼的瞬间,男子又卜出一挂,面色微怔:“五星连,江山易,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子时,可不就是现在。
当然,这句话郑清容并没听见,耳边风声呼啸,身后星月成影,她已经从顶楼降到了地面,足尖轻点,脚下生风,踏上了回去的路途。
与此同时,皇宫一声惊呼划破天际。
“来人啊,不好了,公主坠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