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是两国邦交之中的下策,各自相互结交又相互防备,南疆王老谋深算,先一步送公主来东瞿,目的肯定没那么简单。
宰雁玉道:“西凉先后派人暗杀安平公主和阿依慕公主,北厉倒是一直不见动作。”
“北厉那边近期是不会对东瞿不利的。”柳问示意她不用担心。
随着她这么一说,宰雁玉突然想到什么,眼里满是惊诧与喜色:“莫不是……”
柳问笑着颔首:“对,她要回来了。”
·
突降天雷,除了被叫去紫辰殿的,剩下的官员挤在含元殿议论纷纷。
猜测这可能跟南疆联姻有关,这么大的雷,早不降晚不降,偏偏在阿依慕公主册封的时候打雷。
这意思很明显啊,上天不想让阿依慕公主跟他们皇帝结亲。
可这联姻之事都说好了,临时反悔也说不过去,要是南疆王冲冠一怒为女儿,和西凉北厉联手,那他们东瞿就危险了。
郑清容听着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也觉得这事蹊跷得很。
之前还好好的大晴天呢,出门时都风和日丽的,甚至阿依慕公主跳舞前都是大太阳,结果说变就变。
雷还好死不死往皇帝和阿依慕公主身上劈,指向性太明确了吧。
而且她总觉得那雷不仅是劈阿依慕公主的,也是劈她的。
她特意留意了一眼,雷落下的位置就在她单膝跪地的中心点。
阿依慕公主似乎知道会在那个时候打雷,甚至提前搂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她起身避开。
但凡她没有出于本能躲开,那道雷就劈在她的身上了。
阿依慕公主这是要弄死她的节奏。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值得阿依慕公主这般对待?
就算被她看到了御蛇的场景,也不至于这么封口吧?
仔细回想一下事发前后,郑清容复盘了一遍,又觉得一系列事情好像被人为操控着。
阿依慕公主选她配合献舞,在方天戟上跟她言语来往,说什么要用利刃伤人,她为了阻止,折断了方天戟,然后阿依慕公主顺势掉下。
她把人接住,又被陡然加重的分量压得没站稳,右腿磕在了地上,更是被阿依慕公主搂着没能站起来,然后是惊雷劈下。
一环扣一环,献舞、折戟、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不过突然间的风云变幻,倒是让郑清容忽然想到一个人。
逍遥六女当中的苗女乌仁图雅,据说歌声能引百鸟朝凤,舞姿能改天地风云,一身蛊术更是玄妙入神。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过,但逍遥六女的传闻至今没有一个是虚假的。
她没有听到过阿依慕公主唱歌,但阿依慕公主之前不仅给她下蛊,方才还能一舞变动风云。
苗女会的阿依慕公主就占了两个,对方跟乌仁图雅到底什么关系?
母女吗?可是之前慎舒和她已经推翻了这个猜测不是吗?
而且后面慎舒见到阿依慕公主的容颜,也没有表示出任何惊讶和熟悉,可见不是阿依慕公主和乌仁图雅并不是什么亲人。
这就更奇怪了。
在含元殿坐了好一会儿,等雨停了,紫辰殿那边总算是传来了消息。
鉴于天雷示警,本次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就此作罢,择日再行册封,南疆使团等人依旧安置在礼宾院,大小事宜全权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
当然这话说关起门来说给朝臣们听的,好让朝臣们心里有个底,不要乱传今日之事,毕竟说出去对东瞿对南疆都不好。
至于跟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说的则是皇帝受惊雷所扰,需要调养一段时日,册封事宜暂且搁置,公主和使团在此期间可自行安排。
郑清容咂摸着皇帝这意思。
这是不打算再行册封了,就跟先前她提议让屠昭在大理寺担任仵作一职一样。
说是从长计议,其实就是想把事压着,等时间一长,自然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了。
估计皇帝想的是反正阿依慕公主已经到了东瞿,册不册封只是一个形式,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不算亏待。
郑清容啧舌,这对西凉来说可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只要东瞿和南疆联姻不成,他们西凉和北厉就可以乘虚而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不过皇帝都已经做了决定了,眼下也没可能再做变更了。
郑清容本以为就这么结束了,来传消息的太监又说是皇帝念在她救护公主有功,给了赏赐。
众人再问,这才得知是阿依慕公主特意派人来给她请的赏,说什么要不是她郑清容,公主早就命丧黄泉魂归故里,要皇帝好生嘉奖。
一时间,官员们又是羡慕又是愱殬,怎么什么好事全都让她郑清容一个人给摊上了?[1]
他们淋了雨,她郑清容领了赏。
同样是上朝,怎么她就特殊?
突然成为众矢之的的郑清容:“!!?”
阿依慕公主这又是要干嘛?
没弄死她反倒给她请赏,哪有这么好心?
上次她在岭南道边境救了阿依慕公主,阿依慕公主让她护送入京。
这次她带着阿依慕公主躲过了雷劈,阿依慕公主又给她单独请赏。
她怎么感觉这背后没什么好事呢?
上一刻还拉着她一起挨雷劈的人,下一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给她请赏。
谁信呢!
但皇帝都赏了,她也不能不要,退回去不是打皇帝和南疆的脸吗?
所以,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郑清容硬着头皮接了赏赐,心里却嘀咕得紧。
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已经交由礼部和鸿胪寺全权负责了,应该不会再关她的事了吧?
她只是一个刑部刑部司的员外郎,可没有招待异国使者的职责。
商讨结果出来,朝会也这么散了。
全程没什么参与感,还被莫名其妙拉了一把仇恨的郑清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不容易参加一月一次的望朝吧,结果啥都没做,就这么结束了。
下次上朝还得等一个月,合着她就是来走个过场而已。
还说给第一次上朝留个美好的回忆,现在倒好,是第一次上朝给她留了个深刻记忆。
第89章 那不是什么朱砂痣 而是守贞砂
郑清容一瘸一拐往外走,杜近斋急忙过来搀扶:“可要叫人送轿辇来?”
虽然皇宫里面除了特定的人能乘轿辇出行,但郑大人是为了救阿依慕公主受的伤,跟皇帝说一声,还是能通融一下的。
陆明阜原本也是要上前来的,但是想起侯微先前的话,又默默退了回去,和跟上来的沈松溪一起探讨变法之事,只是目光仍然落在郑清容这边。
倒是一旁行色匆匆往外走的公凌柳听到杜近斋这么问,当即停下脚步回头来看。
不过停下归停下,并没有过来交涉的意思。
郑清容知道他是为了给师傅带信才留一耳朵的,便用他也能听到的声音道:“不用,皮肉伤而已,没有伤到骨头。”
她说的是实话。
最初练武的时候也是磕磕碰碰的,没少受伤,这都不算什么。
果不其然,公凌柳听到她这样说后,便又立即恢复了步伐往外去。
见陆明阜也在看着她这边,她眨眨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杜近斋看着她腿上的绷带,面露难色,小声询问:“从方天戟上掉下来可是阿依慕公主故意的?”
用腰带给郑清容止血的时候他趁机看过那杆方天戟,从中折断,位置正好是阿依慕公主掉下来前一刻踩的地方。
前面都好好的,在尖端利刃上都能踮脚旋转,怎么可能在承受力更好的戟柄上掉下来?更别说还有郑大人在底下托着。
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献舞之时发生了什么,才会引得阿依慕公主以身试险。
郑清容挑挑眉,颇为惊讶:“你看出来了?”
她也是方才在含元殿复盘的时候才知道阿依慕公主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说什么要用方天戟的锋刃伤人,其实是逼她动手折戟。
阿依慕公主算准了她不会就这样让其摔着,也算准了她会上前接住。
再然后磕伤膝盖,天降惊雷,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猜的。”杜近斋道。
阿依慕公主先是点名郑大人护送,又是点名她配合献舞,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觉得怪怪的。
再加上献舞前阿依慕公主看他的那一眼,他很难不多想。
这一想就大胆想了想,觉得是阿依慕公主故意的。
郑清容长叹一声:“不瞒你说,公主跟我有过节,之前在岭南道的时候就和我不对付。”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得罪这位公主了。
她之前猜测是因为自己看到阿依慕公主御蛇的事,对方想要杀人灭口,但现在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对。
要是因为这个,那当晚南疆使团的人怎么不协助阿依慕公主把她给杀了一了百了?
反正当时就只有她一个东瞿人,杀死了她,他们可以直接推脱在西凉人身上。
但是他们没有,反而是阿依慕公主率先给她下了牵丝蛊。
郑清容想不通,同样想不通的还有阿依慕公主先前那句“你不都看到了吗?”
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所以今日献舞是特意为郑大人设的局?”杜近斋骇然。
谁能想到这南疆公主的胆子这么大,到了东瞿的地盘上,竟然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玩阳谋。
“也不全是。”郑清容压低声音,凑到杜近斋耳旁,“我倒觉得阿依慕公主是想借着跟我斗法,趁机毁掉这次册封典礼。”
身为一国公主,她不信阿依慕公主不知道天雷降临是什么意思,更何况这雷还同时劈了皇帝和公主。
如果这场雷雨真是阿依慕公主引来的,那么对方的目的就值得深思了。
有了这大场面,她们东瞿皇帝就算再想行册封礼也得好好考虑考虑,堵不堵得住悠悠众口。
这一通下来,不仅能对付她,还能阻止这次册封,一举两得。
或许还有别的好处,是一举多得,只是她还没想到。
杜近斋倒是没有深想过背后的原因,此刻听到她这么说,心下微惊:“南疆那边的意思?”
阿依慕公主来东瞿联姻是南疆王的意思,那阿依慕公主亲手毁掉册封礼岂不是也代表了南疆的意思?
不是南疆先提出的联姻吗?怎么临了又反悔了?
郑清容摇摇头:“目前不清楚是南疆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
阿依慕公主太不可控了,一言一行都是跳脱的,给她的感觉就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没人能知道阿依慕公主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所以她也不确定是阿依慕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南疆王授意的。
要说阿依慕公主不愿意也说得通,毕竟她们东瞿皇帝都可以当阿依慕公主的爹了。
嫁给一个能当自己爹的人,心里抵触很正常,使些小伎俩推脱也不是没可能。
就怕这是南疆王授意的,另有所图。
这样的话,她们东瞿就被动了。
杜近斋明白她的意思,知道这事不简单,此刻刚下朝,人多眼杂的,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并排走,却见前面似乎有官员起了争执。
两个人都穿着紫色的官袍,容貌上很是相像,皆是玉面宝相,丰神俊逸的好颜色,只是一个正值壮年,三十来岁的年纪,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一个青年风华,二十好几,显出几分桀骜不驯。
郑清容再看,发现二人唯一不同的就是年轻的那个官员眉心多了一点朱砂,衬得眉眼如画,玉树临风,很是吸引人的目光。
彼时也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年轻的官员伸手推了一把成熟内敛些的那个官员,神情愠怒:“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不料他会在皇城之中直接咆哮动手,谢瑞亭一时不防被推得倒退几步。
郑清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没让他跌在地上。
“大人没事吧?”郑清容不认得他,但紫色官袍是三品官和四品官穿的,职级在她之上,理应称一声大人。
谢瑞亭站稳,手却捂着胸口,眉头微皱,面上浮现出几分痛苦之色。
杜近斋向他施礼:“谢祭酒。”
经他这么提醒,郑清容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国子监祭酒,从三品。
“杜侍御史。”谢瑞亭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等到没那么痛了才冲杜近斋还礼,随后又向郑清容道谢,“郑员外郎,多谢。”
郑清容不认得他,他却是认得郑清容的。
朝堂上两次受封,想不认得都难。
郑清容注意到他捂胸口的动作,关切道:“谢祭酒可是身体不适?需要请御医来看看吗?”
“不碍事,不必劳烦御医。”谢瑞亭移开目光,将有些乱了的官袍理了理,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适才和犬子闹了不愉快,让二位看笑话了。”
犬子?
郑清容心里嚯了一声。
原来方才那年轻官员是这位谢祭酒的儿子,一父一子都是紫袍,厉害啊!
聊了没两句,谢瑞亭就借口国子监有事走了。
杜近斋见郑清容好奇,贴心地解释:“谢氏父子一个担任国子监祭酒,一个担任太常寺少卿,一个从三品,一个正四品,这样的成就本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奈何父子离心,素来不合,像你方才见到的那样只是寻常事。”
谢少卿跟他父亲不合已久,这是朝臣都知道的事,谢少卿也是从来不怕闹到人前的,言语过激和推搡都只是小事,还有大打出手的时候。
但都是谢少卿动手,他从来没有看到谢祭酒主动出手过。
“为何?”郑清容疑惑不已。
国子监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太常寺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父子二人一个是国子监祭酒,一个是太常寺少卿,这要是联合起来,小半个朝堂都会是他们的,怎么还反目了?[1]
杜近斋轻咳了两声,犹豫着要不要说当中的原因。
“不能说?”郑清容看出他的为难。
杜近斋道:“也不是不能说,就是我得想想要怎么说。”
郑清容被他勾得好奇不已。
究竟是什么啊?还得想一想怎么说?
似乎组织好了语言,杜近斋问道:“郑大人可注意到谢晏辞谢少卿眉心的那点红色?”
郑清容颔首:“那颗朱砂痣有什么说法吗?”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很醒目很吸睛很好看,跟公凌柳的那双异瞳一样引人注目。
杜近斋四下看了看,见旁人没有看过来,这才低声道:“那不是什么朱砂痣,而是守贞砂,是先后的胞妹柳闻柳二小姐点的,谢瑞亭谢祭酒昔日是柳二小姐的入幕之宾,因为投靠柳二小姐时身边已经有了谢少卿,柳二小姐向来不喜不洁身自好的男子,便在年仅八岁的谢少卿额间点了守贞砂,是侮辱谢祭酒之意,后来柳二小姐亡故,谢氏父子助先帝成就大业,先后得以授官加赏,这段往事本该随之尘封,只是谢少卿眉心的守贞砂一直还在,无不提醒着那段耻辱的过往,是以父子二人至今仍有嫌隙。”
这也是他听人说的,毕竟他入朝为官的时候谢祭酒就已经在了,对于谢氏父子的那些事也只是道听途说。
郑清容没想到会是这样。
尽管杜近斋说得很委婉含蓄了,但入幕之宾、洁身自好等字词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晏辞眉心的朱砂痣竟然是守贞砂,还是先后的妹妹柳闻柳二小姐点的。
逍遥六女当中的魅女,先后的双生妹妹,据说最善玩弄人心,常行常人不敢行之事,叱咤风云,只可惜最后逝于雷霆。
郑清容虽然知道如今名声在外的谢氏父子都是柳闻的手下败将,但确实不清楚柳闻和谢氏父子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被人点上守贞砂,日后无论这守贞砂还在不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不怪这位谢少卿跟他爹谢祭酒不合。
也难怪杜近斋会想一想要怎么说。
说完,杜近斋做了个嘘的手势:“不足为外人道也。”
郑清容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背后论人长短这种事她不会做,也不屑做。
短暂的小插曲过去,二人便一同出宫。
·
公凌柳回到府中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宰雁玉,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姑姑和他是分头行动的,他负责上朝拖住皇帝,姑姑则趁机去勤政殿。
适才一场雷电大雨使得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不得不终止,皇帝召集他们去紫辰殿议事,他怕时间不够还特意拿五星连珠的事拖延了不少。
本想着也该够姑姑做事了,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姑姑还没回来。
姑姑是被抓了?还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直接走了?
他不敢想,无论是哪种结果,他都不能接受。
找遍了整个府邸,仍旧没找到宰雁玉,屋子里也没有回来过的迹象。
公凌柳整个人几乎疯了般。
即使宰雁玉有一半的可能是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就不辞而别了,但他不敢赌。
他更怕她是被人发现扣下了。
他不能让姑姑再受到当年的那些遭遇。
想到这里,公凌柳当即就要召集人手去宫里。
今日他就是反了这天,也要把姑姑带回来。
他挑了一把便于隐藏又不失锋利的匕首带在身上,刚要出门去,就迎面撞上走进来的宰雁玉。
宰雁玉蹙了蹙眉,拦下他的动作:“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去?”
公凌柳走得急,刚藏好的匕首也被撞了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看到是她,面上一喜,连忙跪下紧紧抱住她的腰:“姑姑,你回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失而复得,有惊无险,都比不过她还在眼前。
宰雁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隔三岔五来这么一回,他到底是多怕自己走?
公凌柳很会看眼色,听到她不耐烦了,立即改抱腰为拉衣袖:“是不是撞疼姑姑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下次不会了。”
宰雁玉没理他,拂开他的手,又踢开挡在面前的匕首,顾自进屋坐下。
公凌柳膝行至她面前,见她眼角微红,似乎前不久刚哭过,紧张地问:“姑姑,可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印象里,姑姑从来没有哭过,哪怕被逼上绝路,都不曾流过一滴泪。
究竟是什么惹得她第一次这样?
她进宫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宰雁玉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刚被她踢过一脚的匕首:“所以你方才就是要去杀人?杀谁?杀姜立?”
公凌柳不敢欺瞒她,点头应是。
他是这样打算的,如果姑姑真被姜扣下了,他就去弑君。
哪怕赔上他这条命,他也要为姑姑做最后一件事。
宰雁玉呵了一声:“小时候不是连只鸡都不敢杀吗?怎么现在动不动就喊着杀人?”
她今日见到了柳问,压在心底的大石算是落了地,便跟他多说了两句。
“伤害姑姑的,都该杀。”公凌柳想握住她的手,又惹了她不快,只能试探着伏在她膝头,“姑姑,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做你手中的刀了,只要姑姑需要,我随时可以为你冲锋陷阵。”
宰雁玉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唇。
不可否认,公凌柳很乖,甚至乖得有些过分了,说话方式也很合她的脾气。
他要是说“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保护你了”,她会毫不犹豫甩他一耳光,然后杀了他。
什么保护不保护,当初侯微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的保护是要她做他的宰相夫人。
呵,多可笑。
她能做宰相的人,凭什么屈居人后做宰相夫人?那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但公凌柳没有这么说,他说的是“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做你手中的刀了”,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句之差,意思天差地别。
他真的很懂得如何讨她欢心。
想到这里,宰雁玉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当做他的嘉奖:“说说看,今日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上都发生了什么。”
她也是回来的路上得知姜立终止了南疆公主的册封仪式,和柳问说的一样,他的计划没有得逞。
姜立可不是什么突然良心发现的人,能让他这么做,那必然是典礼上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收手。
她当时不在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公凌柳了解。
公凌柳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晃了神,一时愣愣。
这还是姑姑第一次对他这样。
年少时姑姑虽然怜他,给过他吃食,但都带着公事公办的那种感觉,没有多余的情感。
重逢后,姑姑虽然为了某些事留在了他的观星楼里,但不曾给过他任何笑脸。
当然,他也不祈求姑姑回应自己的感情。
这些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只要他能待在姑姑身边就好。
但从没想到,姑姑会像方才那般主动摸他的头。
手抚在他头上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姑姑指尖的温度,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以至于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嗯?”半天没得到他的回答,宰雁玉失了耐心。
公凌柳回过神来连忙给她道歉,把今日含元殿广场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受伤了?”宰雁玉抓住重点询问,眉目间具是担忧。
虽然没有指明这个她是谁,但公凌柳知道她问的是郑清容。
“我回来的时候御医已经为郑大人包扎好了,不过姑姑也不必担心,听郑大人说没有伤到骨头。”他道。
宰雁玉并没有因此放心,而是问起阿依慕公主:“那个南疆公主什么来头?”
郑清容的实力她作为师傅是最清楚的,出来打拼这么久,检举贪腐、侦破悬案那般危险都没受伤,怎么在这个阿依慕公主手上折了?
“这个也是我想跟姑姑说的。”公凌柳道,“阿依慕公主今日为陛下献舞,舞姿方起,顷刻间便风云变幻,引得雷霆降落,暴雨如注,我测算过,今日大晴,无风无雨,阿依慕公主却能改换风云,我怀疑公主是图雅小姨的后人。”
“图雅?”太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宰雁玉都要忘却了。
她们逍遥六女当中的苗女乌仁图雅可是能一舞动风云的。
难怪她回来的时候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原来在她深入勤政殿底下的宫殿时,外面下了一场雨。
还是无缘无故的一场雨。
公凌柳又补了一句:“只是阿依慕公主的容貌和图雅小姨没有半分相似,我也只是猜测。”
昔年他能助先帝祈雨成功,也多亏了乌仁图雅的帮忙。
是乌仁图雅在没人的地方跳了一支舞,为干旱地区引来了一场甘霖。
他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也是像今日阿依慕公主一样,先是黑云压城,紧接着电闪雷鸣,最后大雨倾盆。
事后乌仁图雅只说让他不要告诉别人,算是送他一段机缘。
而他也凭借这机缘一举成为司天台的司天监。
他也曾找过乌仁图雅,想要当面感谢她,只是乌仁图雅助她求雨之后便消失了,再没了踪迹。
世人都说她回了南疆,可是南疆那边也没有她的消息,那般明媚张扬的女子,就这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直到今日看见阿依慕公主献舞引来雷雨,他才把两个人联系起来。
宰雁玉也不管容貌相像不相像了,当即道:“你把这个消息带给阿舒,让她去找个机会去探探那阿依慕公主的虚实。”
阿舒惦念图雅就如同她惦念问姐儿。
若阿依慕公主真是图雅的后人,阿舒也不算是苦等十八年。
公凌柳颔首,当即叫人去做了。
只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郑清容下了朝,找了个机会便来到了慎舒和屠昭的小院。
彼时屠昭正帮着慎舒翻晒药材,嘴里还嘀咕着:“这天真是说变就变,一会儿出太阳,一会儿大下雨的,差点儿没把这批药材给淋毁了。”
这些可都是她娘一点点采来的,倾注了许多心血。
要是就这样被雨弄湿了,这半年就算白干了。
镜无尘也在一旁帮着把先前因为下雨收回去的药材给重新顺出来晾晒,他倒是没说话,只顾着搬弄。
自从慎舒答应他救他师父后,他就留下来当药人做苦力了。
屠昭虽然看不惯他先前在孟财主宅子里装神弄鬼骗人的事,但对于镜无尘这任劳任怨的做事风格还是很满意的。
正要去翻晒另一筐药材,抬眼见到郑清容来了,屠昭惊喜不已:“郑大人!你怎么来了?”
“阿昭姑娘。”郑清容向她施礼,“抱歉,上次说让阿昭姑娘入大理寺的事最近可能无法实现了。”
这事她其实昨天就该来说的,只是事情太多,符小侯爷和庄世子等人都在找她,等她都处理好了都到了傍晚,那个时候再来也不妥当。
第90章 要是女帝当权就好了 你不许去招蜂引蝶……
屠昭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追根究底其实都是统治阶级造成这样的局面,他们霸占了所有资源,不肯让渡权力,自然也不愿意让女子瓜分他们手中的蛋糕,郑大人不必因此道歉。”
说完又叹了一句:“要是女帝当权就好了,从上到下改革,那就没这么多反对的了,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大理寺仵作,大理卿我也能搏一搏。”
就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一个领域有女性站起来了,那么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女性紧随其后。
权力也是这样。
闻言,镜无尘看了她好几眼。
女帝当权,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她们那边的人都这么口无遮拦的吗?
倒是郑清容听到她这话思索了许久。
和之前很多时候一样,屠昭说的有些词她不是很明白,但联系上下语意外加猜测也能知晓七八分意思。
正如屠昭所说,当固执的统治者偏向其中一方时,权力是不可能让渡的。
她现在虽然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但到底也是披着男子的身份。
若是有朝一日她的女子身份暴露,她只怕会成为下一个师傅。
想要堂堂正正以女子身份站到朝堂之上,想要更多的女子不被压制,确实需要一个领头的人站在高处。
也只有女子得到了实权,才不会再有今日公主联姻,良女被拐之事。
说话间,屠昭看到她膝盖上的绷带,惊诧之余连声喊慎舒:“郑大人受伤了?娘,快来给郑大人看看伤。”
方才只顾着说事,都没注意她膝盖上有伤。
能让她亲自找来,只怕伤势不轻。
所以屠昭想都没想,直接喊了慎舒。
正在屋子里配药的慎舒听到她这么一喊,忙出来招呼:“受伤了?哪里?”
郑清容哭笑不得:“惊扰夫人了,就是不小心磕在了地上,擦破点儿皮而已,宫里的御医已经帮我包扎好了。”
慎舒自是不依,让她坐下,要亲自查看,别人看的她不信,她只信她自己看到的。
郑清容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乖乖坐下,让她把御医绑好的绷带拆了重新包扎。
上手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伤到实处,慎舒这才松了一口气:“万幸没伤到骨头,不然你得在榻上躺个把月了。”
膝盖受伤不是小事,搞不好是会影响腿部活动的,严重点还会造成瘫痪。
好在郑清容只伤到了皮肉,不过饶是如此,也得养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让夫人担心了,是我不好。”郑清容道。
上次因为牵丝蛊让她没少操心,这次又因为膝盖受伤让她担忧,实属不该。
这孩子,总是那么有礼貌。
慎舒轻笑着摇头,让屠昭去拿药:“宫里御医为求稳妥,用的药都是中规中矩的,起效比较慢,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药多,药效大也温和,你现在升了官还有许多事要做,它能帮你更快恢复,放心,没有副作用。”
其实她最开始行医时用药过于霸道,以至于被其余医者抵触。
她习惯剑走偏锋,别的大夫治病要好几帖药好几个月才能缓慢恢复,她一帖药下去,从根源上拔除,虽然见效快,但也险,但凡剂量不对就会伤及身体。
后面苦心钻研医经,多次试验,在保留了药效的同时大幅度改善了这种药源性刺激,温和且不会有副作用。
但其余医者仍然认为这样不合医理,有风险,还是求稳为好,所以并不赞同她的用药之道。
是以现在只有她这里有这种药效高还不刺激的药物。
郑清容向她道谢,又说起此来的目的:“其实这次前来也是有事要与夫人说。”
慎舒听她这个意思是要单独跟她说,于是把旁边还在搬药材的镜无尘支开:“你去看着你师父,他刚刚服了解药,还需要人照顾。”
镜无尘也知道她们要单独说话,应了声好便进屋去了。
见他走开了,郑清容这才开口询问:“夫人认识这位……道长?”
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镜无尘,只是一直没来得及问。
她其实不太确定要怎么称呼镜无尘,毕竟他头上的戒疤还在,但是身上穿的又是道士衣服,记得之前孟财主称呼镜无尘为道生道长,所以她也就这么称呼了。
慎舒简单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末了让郑清容不必担心:“他们要是对我和阿昭不利,我有的是法子治他们。”
就像她先前说过的一样,她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药多。
这里每一株药草,每一瓶药都是她的武器,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听她这么说,郑清容点点头,这才进入正题:“阿依慕公主今日在册封典礼上献舞,引来了一场雷雨,我想着昔日的苗女乌仁图雅也曾有一舞动风云的本事,所以我觉得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以舞引雨?方才那场雨。”慎舒反问。
郑清容颔首:“对。”
慎舒几乎要坐不住。
难怪她说今日这雨怎么来得这么奇怪,原来是因为阿依慕公主。
若是之前她已经打消了阿依慕公主是乌仁图雅女儿的想法,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又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想去看看阿依慕公主。”她道。
起先看到阿依慕公主的容貌和乌仁图雅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后,她就不再管顾这件事,是以从岭南道回来她都没有再和阿依慕公主有过别的接触。
但是现在,她很想再去看看。
乌仁图雅她们一族有独特的标记,只要她前去验看,就能确定阿依慕公主是不是她的女儿。
如果是,她想知道乌仁图雅现在在哪里,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她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会怎么样,但等了这么多年,只要有一点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郑清容道:“我会想办法安排夫人和阿依慕公主见面的。”
现在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全权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她一个刑部的,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慎舒既不是东瞿朝廷里的人,也不是南疆那边的,想要和阿依慕公主见上一面,需要设法做局。
和慎舒交代了两句,郑清容便回了刑部刑部司。
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员外郎,可以走正衙那边的门,但她还是从刑部司偏衙进来的。
经过罗世荣那桩事,偏衙这边大换血,此刻都是新面孔,一个个有条不紊地做事。
相比之前懒散抱团的刑部司,现在更像样了。
郑清容很是欣慰,没有蛀虫的刑部司,才是真正的刑部司。
严牧和胡源德看到她来了,身上穿着蓝色官袍,又是惊喜又是贺喜。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她讲述了刑部司偏衙这边清洗后的近况,上至令史下至掌固都在本本分分做事,对待每一卷案宗都很认真,没有之前罗世荣和赵勤那样的事。
郑清容简单跟他们叙了旧,便去正衙那边处理公务了。
因为升职,她先前做主事时的小厅已经不能用了,刑部司这边重新给她劈了一个单独的公务堂,比主事的小厅还要宽广,陈设也更新更多。
郑清容由人引着进去,刚坐下拿起偏衙那边递上来的卷宗看,就听得外面吵嚷起来。
紧接着,符彦就怒气冲冲从外面踹门进来了:“郑清容,你答应过我什么的。”
少年那张漂亮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眉目带着火气,看上去很是生气。
小吏冷汗涔涔,连忙跟郑清容告罪:“符小侯爷吵着要见郑员外郎,我们拦不住。”
关键是符小侯爷说不让他见郑清容就砸了他们刑部司,他们不敢不当回事。
郑清容也没有要治罪他的意思,符小侯爷混起来谁能拦住?当下示意他下去,她来解决。
小吏千恩万谢,怕被符彦牵连遭受池鱼之灾,连忙退出去。
郑清容看了看被踹开的门,又看了看符彦:“小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多大火气,还踹门,门惹他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是什么事?”符彦看着她这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就来气,甚至越想越气,“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说好的让你离阿依慕公主远一点,你倒好,还和对方跳上舞了,你简直……简直放肆”
似乎没找到合适的词,说到最后符彦只说了一个放肆。
他当时虽然不在现场,但册封典礼上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别以为能瞒过他。
郑清容和那个南疆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一个跳舞一个打配合,当他是死的吗?
郑清容按了按太阳穴。
又是放肆,又是阿依慕公主。
昨天符小侯爷就因为阿依慕公主找过她,今天又是。
“小侯爷,我就是一个六品官,公主非要点我上场做配,我能说不?”
见她的样子不像是说谎,符彦又改了话锋:“那……那你也不能和阿依慕公主抱在一起,女男有别,你们抱在一起像什么话?”
他可是听说了的,阿依慕公主从方天戟上掉下来的时候,是郑清容接住了公主,后面还抱着公主在广场上滚了好一段,颠来倒去的,谁知道有没有越雷池。
她郑清容明知道拔了自己的姻缘剑,还跑去勾搭南疆公主,真是气死他了。
郑清容很想说自己和他也女男有别,闯她的公务堂更不像话,但这话也只是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小侯爷,阿依慕公主是来我们东瞿联姻的,安全不容有失,我作为给公主献舞打配合的人,公主要是受伤,我也逃不了干系,再加上当时情况紧急,别说掉下来的人是阿依慕公主,就算是小侯爷你,我也会这么做的。”她道。
前面的话符彦听得囫囵,但后面的话他听清楚了,当即哼了一声:“我才不会那么没用,跳个舞走个路都能失误。”
“是是是,小侯爷最厉害。”郑清容今天不想动手,干脆哄着他,“话都说清楚了吧,小侯爷可否让一让?挡着光了,我还要处理公务。”
符彦一来就占据了堂内最好的位置,挡住了她的光,她想处理公务也不行。
对于她不走心的恭维,符彦并不信,但漂亮话谁不喜欢听,尤其还是从郑清容嘴里说出来的,难得。
不过他才不要表现出受用的样子,于是呵了一声:“不是能耐得很吗?你自己怎么不挪个地方?”
之前在街上劁猪,她也让他让一让,他不让她就用血溅他,跟他对着干。
现在怎么好声好气跟他说话了?真是活见鬼了。
郑清容露出膝盖上的伤,无奈道:“腿疼,挪不了。”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慎舒的药其实很管用,不仅能有效治伤,还能止疼,宫里御医的药只能止血却没有止疼功效,她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是疼的,用了慎舒的药后才有所舒缓。
之所以借口腿疼是不想跟符彦说这些口水话了,她还得做事呢,哪有符彦这么闲?
符彦也是知道她受伤的事的,要不然也不会急匆匆从侯府赶来。
但是听到这伤是为救那个南疆公主受的伤他就更气了。
为了南疆公主,她是命都不要了。
想到这里,符彦冷哼:“活该。”
话虽然这么说,但符彦还是让开了,甚至还丢了一个小药瓶给郑清容。
郑清容拿着药瓶,不明白他此举何意。
符彦瘪瘪嘴,装作不在意道:“金疮药,路上捡的,看看能不能用。”
郑清容失笑。
路上捡的还能知道是金疮药?再说了金疮药哪有这么好捡?
这药瓶精致阔气,寻常难见,并不是普通药瓶,里面装着的金疮药也是上上品,分明是符彦从侯府拿的,还非得说是捡的。
郑清容也不拆穿他:“多谢小侯爷。”
“算你有良心。”符彦偏过头嘟囔了一句。
总算没有像昨天一样,帮她收拾太常卿,她还当着他的面护着别人。
有了光亮,郑清容一点点翻看卷宗,见到不妥之处,想要去拿笔勾画,但笔架搁得有些远了,她一时也够不上。
刚想起身去拿,一旁的符彦又是一阵恼火:“我就在旁边,你难道就不会让我帮忙递给你吗?”
明明受了伤腿脚不便,还要折腾来折腾去的,非得把腿折腾瘸了才好。
“怎好麻烦小侯爷?”郑清容眨眨眼,不明白他哪里来的火气。
方才不是都缓和了吗?还给她送金疮药来着。
再说了,谁能请他这个金贵的小侯爷帮忙?定远侯不得找上门来。
她做她的事,他待他的人,这不挺好吗?她又不是腿断了走不了,更不是手折了拿不动。
符彦接得也快:“那你拔我剑的时候又好意思麻烦了?”
郑清容一噎。
还以为他忘了这事呢,原来还记着,甚至现在还用来堵她的话。
“那劳烦小侯爷把笔递给我,谢谢。”她顺着他的话说。
符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还是把笔递了过去。
郑清容接过笔,又要去研墨。
“真是麻烦。”看她半天写不了字,符彦干脆抢过她手中的墨条,顾自添水磨墨。
没想到他还会研墨,郑清容几分新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小侯爷还会做这些?”
平日里看到的符彦不是打马游街就是拉弓射箭的,还真没看到过他行笔墨之事。
而且侯府那般富裕,研墨这种事有专门的人吧,哪里还用得着他这个小侯爷亲自动手?
“说得我像是个纨绔一样,真以为我是庄若虚那样不学无术的?”符彦睨了她一眼道。
他只是爱玩了些,又不是不通文墨。
哪里像庄王的那个儿子,一事无成,听说前不久还改了名字。
也不知道是被人叫“弱虚世子”叫多了习惯了,还是故意的,直接改了个庄若虚的名。
正常人谁叫这名字?
郑清容失笑。
说他自己就说他自己,怎么还拉踩上庄世子了?
看来这位世子伪装很成功啊,就连符彦都给骗了过去。
等符彦磨好墨,郑清容蘸墨舔笔,开始在卷宗上勾画圈点,哪里需要改,哪里需要补充,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符彦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翻阅卷宗,看着她提笔写字。
他看过她当街劁猪,看过她持荆棘闯侯府,也看过她策马奔腾,还看过她夺剑杀人,唯独没有看过她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下来处理公务。
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字好看,手也好看,再往上看,这张脸似乎……也好看。
以前怎么没发现,郑清容长得挺好看的?
睫羽好长,好翘,在光影下落了一层剪影,扑闪扑闪的,像是会说话一样。
他看得入神,都没注意目光在郑清容身上停留了太久。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回头就看见他盯着自己看,不禁唤了一声:“符小侯爷?”
符彦猝不及防被她逮住偷看,一时脸羞得涨红。
他居然看郑清容看走神了,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我做什么?看你的卷宗。”符彦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
郑清容放下卷宗,问他:“符小侯爷没事做?”
这个年纪应该在国子监读书吧,怎么他天天这么闲?
符彦理直气壮:“我这不就是在做事?”
郑清容:“?”
在这儿坐着算哪门子做事?
见她不解,符彦扬了扬下巴道:“我在盯着你啊,免得你又出去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尤其是南疆那个阿依慕公主。”
皇帝没有册封阿依慕公主,把她乐坏了吧,她肯定又会去找那什么南疆公主再续前缘。
郑清容无语。
什么叫招蜂引蝶、拈花惹草?阿依慕公主是她想惹的吗?
“小侯爷,你盯着我,还不如盯着阿依慕公主。”她道。
这回换符彦不解了:“为什么?”
郑清容循循善诱,真真假假说了一通:“不瞒你说,其实这次阿依慕公主献舞失误是故意的,公主正值妙龄,还没体验完京城风物,不愿就此待在后宫之中,所以故意毁掉这次册封典礼,就是为了今后在京城好好玩一番,小侯爷你想想,这要是玩,哪里能玩出名堂?”
她想过了,既然要设局让慎舒见到阿依慕公主,不如就借着符小侯爷之手开始。
先让两个人斗一斗,等两败俱伤后,她再出面掺和一脚,那时候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反正两个人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对上也不至于伤及性命,顶多就是挂彩。
“公主故意的?”符彦审视她,几分狐疑,“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就在现场,我怎么不知道?”郑清容脸不红,心不跳瞎扯,“小侯爷你看,我现在才升了官,日后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就在这刑部司哪里都去不了,你盯着我也没用,还不如去盯着阿依慕公主,来京城的路上阿依慕公主可是说了的,要跟京城最厉害的儿郎比试,我一想这京城最厉害的儿郎可不就是符小侯爷吗?所以特意来提醒小侯爷你,阿依慕公主聪明着呢,小侯爷要小心。”
她说得煞有其事,符彦显然信了,哈了一声:“笑话,我会怕一个南疆公主?”
郑清容应和他:“小侯爷自然不怕,只是那阿依慕公主……”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留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少年人最是受不得激将,尤其是像符彦这样自小被定远侯宠着溺着的。
闻言,符彦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去盯着那什么南疆公主,我倒要看看那公主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说着,当即就出门去,只是才走出两步又倒了回来。
郑清容以为没糊弄过去,还想着要不要补上一句,就听得符彦重申道:“你不许去招蜂引蝶。”
说罢,便甩着手走了。
郑清容:“……”
刑部司的人早就因为符小侯爷的到来战战兢兢,此刻看到符彦和颜悦色出来,还没打砸什么东西,都十分震惊。
心道这郑大人还真是有一套,符小侯爷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过想到这位郑大人拔了符小侯爷姻缘剑的事,又都各有心思。
昨日符小侯爷在街上那一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解决。
处理完了手上的公务,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时候。
郑清容和杜近斋一起回到杏花天胡同,两个人又一次和孩童们踢了蹴鞠。
不同的是,郑清容这次没有看见昨天那个女孩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跑了。
在门口分别,郑清容便进了院子。
彼时的仇善正百无聊赖地跟马儿待在一起,他喂一根草,马儿就吃一根。
再喂一根,再吃一根,一人一马就这么默默无言。
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早上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要是仇善无聊了就和院中的马儿玩,没想到他当命令来听了。
她并未刻意收敛气息,还在喂马的仇善察觉到她的靠近,当下一喜,正要欢迎她回来,然而转过身来却看到她膝盖上的绷带。
【你受伤了?怎么伤的?】他忙打手语比划。
不是去上朝吗?怎么还能受伤。
郑清容动了动腿,示意他没事:“接阿依慕公主时磕的,不过不碍事,没伤到实处,养上个几天就好了。”
仇善从怀里摸出一节只有食指粗细大小的竹管,塞到她手里。
【这个有助于伤口恢复,外敷内服都可以,我平时受伤都会用它,很管用的。】
竹管入手,有轻微的液体晃荡声,郑清容失笑。
一个个都给她送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摔断了腿。
郑清容把竹管还给他,顺带把符彦给的金疮药一并给了他:“这些你留着用。”
仇善受宠若惊,金疮药的药瓶一看就不是凡品,他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他要拒绝,郑清容却不容他推辞:“若还当我是朋友就收下。”
她的腿用慎舒的药就好了,金疮药什么的暂时用不上,倒是仇善时常在外面奔波,用上它的可能性更大。
仇善在心里念着朋友这个词,一时忘了动作。
她对自己很好,是真的把他当朋友看待。
在岭南道的时候,他去查狐狸面具男子,回来晚了些,她还给他留了热腾腾的晚饭,就连护送阿依慕公主回京的路上,烤了兔子都给他单独留了一份。
现在还把这么好的药给他。
从来没有一个人无条件对他这么好。
印象里,对他好的人都是有条件的,作为利益交换,他需要付出应有的价值。
他把这种当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法则,过去也一直遵守着这种法则。
直到遇到郑清容,这种法则不再适用。
她对自己的好,是没有利益牵扯的好。
有好吃的,好用的,都会给他。
而他白白受了这份好,却没什么可以回报的。
郑清容不知道他心里所想,想起她方才见到的一人一马喂食场面,问道:“无聊了?”
她和陆明阜一走,家里就只剩下他和马儿,确实会无聊。
仇善摇摇头,银白面具底下一双眼不敢看郑清容。
明显是口是心非。
“不无聊吗?”郑清容叹了一声,“哎呀,还说给你个好玩的差事呢,既然不无聊那就算了。”
说罢,转身就要进屋。
仇善听到她说有差事,眼睛立马浮现光彩,当即抓住她的袖子,示意他可以。
他不想白白受了她的好,他想为她做事,什么事都可以。
郑清容笑了笑,凑到他耳边低语,说完问他:“怎么样,好不好玩?”
仇善不懂什么好不好玩,只知道能帮她做事,于是捧场地连连点头。
郑清容被他这模样逗笑。
安平公主只说给他饭吃就好,可让他待在家里还是太拘着他了。
倒不如放他出去。
“进屋吃饭。”郑清容招呼他,两个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屋去。
陆明阜已经做好了饭食,因为昨晚说过,还特意买了青梅来酿酒。
三个人吃完饭后便各自洗漱休息。
夜里,陆明阜看着郑清容膝盖上的伤,很是自责:“每次都是夫人独自面临危险,而我好像不能帮夫人做什么。”
“明阜已经帮我很多了,没有明阜,下值后我哪里能吃上一口热饭?哪里能洗上热水澡?”郑清容道。
她现在都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微不至,倘若有朝一日没有他搭理这些事,她只怕会不适应。
只能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陆明阜摇了摇头:“可是在朝堂上我甚至不能和夫人走得太近。”
就像今日,见到她受伤,他甚至连关切也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那样会暴露她和他的关系,更会暴露她的身份。
郑清容抚上他的脸颊,笑道:“你是今科状元,又经历了两次贬斥,此次侯微先生回朝,虽然助你官复原职,但也将你推上了风口浪尖,朝堂上盯着你的人太多了,而我升官过于不走寻常路,朝中不少人看不惯我,你跟我走得太近会被做文章,再加上现在阿依慕公主又盯上了我身边的人,今天甚至用杜近斋来威胁我,你不跟我亲近是对的,这样阿依慕公主不会注意到你。”
之前就说过的,为了隐瞒她们的关系,朝堂上不宜走得太近。
他一直做得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何今日会这般敏感。
是因为她今日受了伤吗?
陆明阜握住她的手,把脸往她掌心上贴:“夫人待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报答。”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却还一直为他考虑。
他陆明阜何德何能?
郑清容轻笑,俯身吻住他的唇:“那就这样报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