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都是选长得好看的吗 可别是喜欢上了这……
“遵命。”陆明阜一边回应她,一边剥落身上的衣衫。
衣襟自胸口散乱,从窗缝灌入的夜风轻轻扫过每一寸肌肤,带来一丝沁凉。
郑清容原本只是逗他,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当真了,捧着他的脸笑道:“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不是你说的你我之间客气就是见外了吗?”
这还是她当初入京第二天醒来后,陆明阜给她穿鞋时说的。
陆明阜微微气喘,一张唇水光潋滟:“可我想报答夫人。”
说着,他顾自宽衣解带:“除了我自己,我没有什么可以给夫人的了。”
衣衫半解,身上的异香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郑清容再次贴近,吻过他的下颌,游移到他不住滚动的喉结上。
陆明阜避开她膝盖上的伤,一点点迎合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直到身上都是她的气息。
情至深处,他面色潮红,眼尾湿润,拖着潮湿黏腻的气音道:“我是为夫人而生的,也是要为夫人而死的,对我来说,夫人就是我的所有,没有夫人,便没有我。”
郑清容总觉得他今日说话有些怪怪的,想着可能是自己受伤让他过于内疚,于是出声安抚:“什么死不死的?一点儿小伤而已,过几日就好了,我的腿伤又不是你造成的,不必过多自责。”
陆明阜闷闷地嗯了两声,趁着余潮未落,又将自己的身体送至她眼前:“那我多报答些夫人,夫人疼疼我,膝上的伤就不疼了。”
郑清容失笑。
哪里来的歪理?侯微先生平时都是怎么教他的?
陆明阜见她不为所动,笨拙地引她深入,动作间也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声急促的轻喘从唇齿间溢出。
泛着水光的眸子就这么看着郑清容,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真情撩人又不自知。
“明阜,你明日还要上朝。”郑清容吻了吻他的眉眼,有意阻止他的意图。
他可是要参加常朝的,不像她只用参加每月两次的朔朝和望朝。
再这么下去,怕是明日上不了朝了。
“没关系的。”陆明阜依偎在她怀里,红着眼睛仰首向她索吻,“就让我好好报答夫人,不会耽误上朝的。”
郑清容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再次覆上他的唇。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晚的陆明阜仿佛不知疲惫般,使尽浑身解数卖力地勾着她,哪怕有时疼得狠了也不肯放手,蛊惑着她继续。
折腾到大半夜,陆明阜彻底没了力气,浑身汗涔涔的,久久回不过神。
“今日这是怎么了?”郑清容抚了抚他的鬓发,给他喘息恢复的时间。
今日的陆明阜过于不同寻常了,先前甚至还提到了死的字眼,她直觉有事。
陆明阜看着她,瞳孔渐渐聚焦,鼻音浓重:“喜欢夫人,想和夫人多亲近亲近,白日里不能和夫人光明正大在一起,就想着夜里多陪陪夫人。”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郑清容哭笑不得:“陪也不是你这样陪的,累成这样,明日要是上不了朝,岂不是给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机会?”
朝中人可都盯着他这个状元郎呢,要是有一点儿过错可是会被大肆攻击的。
“不累。”陆明阜摇摇头,试探着再次凑上前来,“只要和夫人在一起就不累。”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还可以,他含住她的指尖,极尽讨好。
郑清容点上他的唇,笑着按下他的动作:“好了,来日方长。”
“都听夫人的。”陆明阜见好就收,哑着声音蹭了蹭她的手腕。
腻歪了好一阵,二人用预留的热水清洗了汗湿的身子才拥着睡去。
次日
陆明阜如他所说,并没有耽搁上朝,准时起来洗漱,服侍郑清容做完一切后,就穿上官袍从暗道回去上朝了。
仇善因为被她安排了事,也早早地去做了。
郑清容和杜近斋一路走出杏花天胡同,半路分道扬镳,一个去上朝,一个去刑部司。
相比之前的佐史、令史和主事,员外郎的公务要更多更杂。
郑清容昨日处理了一批卷宗,今天打算在昨天的基础上,保质保量地增加一些别的公务。
她忙得脚不沾地,另一边的阿依慕公主却无聊得很。
因为册封没有完成,不用晨昏定省,阿依慕公主在礼宾院一觉睡到自然醒。
没有被人近身服侍穿衣打扮的习惯,阿依慕公主独自穿衣洗漱,重新换上那身能遮住脖子的红色衣裙,随后开始用早点。
京城比岭南道的条件好上太多,各色美味佳肴都有,精致又可口。
阿依慕公主难得有食欲,一样都尝了一些,虽然和南疆的主流风味不太一样,但味道还算不错。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见到那日郑清容给的肉干,也不知道郑清容是在哪里买的,还以为是京城的特色呢。
虽然郑清容这个人不咋地,但她给的肉干味道是真不错,还想吃。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吩咐道:“看看京城哪里有肉干,买一些回来。”
既然郑清容在京城任职,她的肉干应该也是在京城买的。
反正自己现在就在京城,不怕买不着。
话音刚落,便立即有人去办。
吃饱喝足,阿依慕公主照例问起郑清容:“那个姓郑的做什么去了?”
昨天特意让人进宫给她请了赏,她竟然连句谢都没有的。
拿了赏赐不认人是吧?
朵丽雅答道:“郑大人昨日下朝后就去刑部司处理公务了,今日也是。”
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这么忙?那我岂不是没乐子可找了?”
朵丽雅瘪瘪嘴。
郑大人先前闲的时候,公主嫌人家闲得慌。
现在郑大人忙起来了,公主又觉得不行。
“公主,郑大人昨日才受了伤,还没好呢,我们不要再折腾他了好不好?”她小声哀求道。
怎么说郑大人也是为了自家公主受的伤,公主怎么还要针对郑大人?
“我还没做什么呢,你就心疼起他来了?他郑清容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居然这么帮着他说话。”阿依慕公主睨着朵丽雅,似乎要在她脸上看到想要的答案才好。
朵丽雅无奈道:“公主,你这又是献舞引雷,又是破坏册封的,郑大人夹在中间受无妄之灾,命都差点儿丢了,看在郑大人间接帮了公主一把的份上,我们不要再找他麻烦了行不行?”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不是你们的好大王让我破坏册封典礼的吗?我不过是照做而已,有没有他郑清容参与,我都能破坏这次册封仪式,之所以拉他入局不过是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而已,够不够格和我玩下去,不然半道上一不小心被我玩死了,还浪费我时间。”
现在看来,郑清容能从天雷底下逃过一劫,足以证明她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可以与之较量一番。
听到自家公主提起南疆王,朵丽雅瞬间闭了嘴。
阿依慕公主看她这委屈又不能言的模样,挥了挥手道:“好了,不找郑清容麻烦,那个姓杜的,就是跟郑清容走得比较近的那个,他现在在哪里?”
自己可以不找郑清容麻烦,但有的是法子让郑清容来找自己。
瞧她昨天护着那姓杜的模样,不找这个姓杜的玩玩都对不起郑清容当时的反应。
那今天就从这个姓杜的开始吧。
朵丽雅听到自家公主不找郑清容麻烦了,心下一喜,也没注意当中的关联,忙道:“那位杜大人正在上朝,估计还需要一个时辰才能下朝。”
虽然她们公主称呼人不是姓这个的就是姓那个的,但她也能知道说的是谁。
阿依慕公主啧了一声。
上朝啊,还要等一个时辰,这可等不了,等人就不是自己的风格。
思及此,阿依慕公主又问起庄若虚和符彦:“那个什么世子和小侯爷呢?这两个又在哪里?”
要是没记错,这两个人和郑清容也走得比较近。
尤其那个什么小侯爷,听说郑清容拔了他的劳什子姻缘剑,非要郑清容负责。
有这层关系在,怎么也得替郑清容关照关照。
朵丽雅早就根据自家公主的吩咐派人去盯着这些和郑清容走得近的人了,此刻阿依慕公主听到问起,立即答道:“底下人说,今日庄世子和符小侯爷都在国子监读书呢,公主要去看看吗?”
“国子监?”阿依慕公主念着这个名字,计上心来,“哪里人应该很多吧?”
朵丽雅把自己打听得来的消息一一道出:“东瞿的国子监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下辖国子学、太学、四门馆、律学、书学和算学六学,虽然各学所招收的学生数量和身份不同,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一千五百余人。”[1]
闻言,阿依慕公主勾了勾唇:“这么多人,肯定很热闹,我就喜欢热闹。”
越热闹越好,这样搅浑水才能搅到位。
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玩一玩了。
“去跟那姓翁的侍郎和什么鸿胪卿说一声,就说我仰慕他们东瞿礼学已久,想去国子监看看,现在就要去。”阿依慕公主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
话很快传到了礼部侍郎翁自山和鸿胪卿屈如柏的耳朵里,二人打了个商量,最后叫上负责公主安全的都尉燕长风随行护卫,便引着阿依慕公主等人往国子监去。
昨天他们皇帝就说了,只要要求不过分,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想要什么就尽量满足,以示他们东瞿的待客之道。
去国子监看看也不算是什么苛刻的要求,他们只要做好本职工作,保证阿依慕公主不出安全问题就可以了。
因为公主出行,从礼宾院到国子监的路被特意清了出来,百姓们只能远远观望,想看看这位南疆公主究竟何等天香国色。
之前就听说南疆王唯一的女儿艳杀天下,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
有这般美名在,谁不想看看?
等阿依慕公主出来,人们伸长了脖子。
入目的先是一袭红色长裙,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看起来比寻常衣裙轻薄些,但又不会显得透,反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细细的亮光,很是漂亮。
虽然隔得远,但也能看到那张艳丽无双的脸,未经粉饰却已经是绝色,惊鸿一瞥,恍若天上人。
果真与传闻一样,当得起明艳之词。
阿依慕公主并不理会那些目光,似乎早已习惯,只顾自坐上华丽的马车。
鸾铃轻响,马车缓缓驶动,南疆使团和燕长风的兵卫随行护卫,翁自山和屈如柏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没多久就到了国子监。
因为翁自山特意提前派人来通知过,彼时国子监祭酒谢瑞亭已经带着两个司业侯和一众官员在门口等着了。
见马车停下,谢瑞亭等人齐声施礼:“恭迎公主。”
朵丽雅熟练地挑开车帘,迎着阿依慕公主下了马车。
红色衫裙施施然落地,犹如一朵盛开的国色牡丹,艳冶明丽,芳华无限。
屈如柏主动站出来介绍谢瑞亭:“公主,这位是国子监祭酒,谢瑞亭谢大人,接下来将由谢祭酒为公主介绍国子监的各部分礼学。”
先前人家公主就说了仰慕他们东瞿国子监礼学,不管是真仰慕还是假仰慕,礼节和形式这方面他们还是要做到位的,如此也能彰显他们东瞿大国之威。
只是他一个鸿胪寺的,翁自山一个礼部的,燕长风一个管兵卫的,对国子监都不算熟悉,只能交由谢瑞亭这个国子监祭酒来。
闻言,阿依慕公主看了谢瑞亭一眼,看了一眼后又觉得一眼不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最后道:“你们东瞿当官的都是选长得好看的吗?”
如郑清容,再如眼前的谢瑞亭,都是长得极为不错的。
谢瑞亭虽然没有郑清容年轻,但岁月沉淀出来的那一身书香气很是惹眼,清许如水,风华内敛。
在南疆是见不到这种独特气质的人的。
他们东瞿皇帝怕不是对官员有什么容貌要求?好看的都选到身边来当官了。
屈如柏作为鸿胪寺的长官,掌宾客及凶仪之事,谈话往来自然也是必备的本领。
可是阿依慕公主这话却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看向一旁的翁自山求助。
他先前还不相信翁自山说的这位南疆公主不好伺候,想着再不好伺候也只是一些公主脾气罢了。
现在算是让他见识到了,这哪里是什么公主脾气,分明是刺头啊,还是个不能得罪的刺头。
开口就直指他们东瞿的选官制度看脸,这不是笑话他们吗?
翁自山被他看得一脸惶恐,也不知道要怎么把这话漂亮地接过去。
这要是夸别人还好,偏偏夸的是谢瑞亭。
谢瑞亭谢祭酒昔日就是凭着这副容貌成了柳二小姐的入幕之宾,供柳二小姐玩乐消遣。
虽然现在柳二小姐已经逝去,但这件事依旧是个难以拔除的刺,时不时刺挠一下。
没有人会愿意提起自己过去的不堪,更何况谢祭酒如今身居高位,掌管国子监,如此就更不能提了。
但是阿依慕公主问话,他们又不能不答,把人晾着也不是个事对不对?
翁自山又看向燕长风,想让他说上两句,把话圆过去。
他和屈如柏不知道怎么讲,说不定这位都尉有办法。
燕长风对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避之不及,一副“你看我像是会说场面话的人吗”的样子。
他们文官都接不了,叫他这个武官上,这心得多大啊?真不怕他给搞砸了?
更别说他现在怕死这位南疆公主了,之前为了接这位阿依慕公主入京,他们受了多少罪?
他到现在都还天天做噩梦,梦见阿依慕公主变着法子折腾他们。
本以为回京后就能完成任务了,结果怎么着?哎,昨天的册封典礼取消了,皇帝又让他来护卫这位阿依慕公主。
他心里苦啊,偏偏还不能拒绝,皇帝的命令谁能拒绝?
几个人要么装没听见,要么装哑巴,要么在想对策,倒是被夸的人率先开口了。
谢瑞亭施礼道:“回公主,皮囊之下皆是二百零六骨,无甚差别,我朝选官任职讲究的是选贤举能,量才任官,注重个人能力,与皮囊无关。”
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听到他这么说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这个回答好,既巧妙地规避了自身容貌问题,还把他们东瞿的任职制度给简单说了一下,没让公主继续误解下去。
只是这口气还吐出去,又听得阿依慕公主哈了一声:“这么说你们东瞿当官的人都很厉害咯?”
这话和上面那句一样,都很刁钻很犀利,不好答。
要是说是,不仅显得不谦虚,只怕会引得南疆这边嘲笑。
毕竟有之前没能准时接到他们公主的前提在,很难点头应是。
众人又是倒抽一口凉气,为谢瑞亭捏把汗的同时又为他们东瞿捏把汗。
这虽然只是阿依慕公主的随口一问,但背后也代表着两国交涉。
一个答不好那就落了下乘。
相比其余人的不安,谢瑞亭则是不慌不乱:“能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人都很厉害。”
阿依慕公主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回答不作表示。
东瞿人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跟那个郑清容一模一样,惯会跳开问题说漂亮话。
“行了,进去吧,别在这儿干站着,我也想看看这国子监究竟是什么钟灵毓秀之地,能养出谢祭酒这样能说会道的人。”
这是认可了谢祭酒的话?不打算再刁难了?
翁自山心里直呼谢天谢地谢瑞亭,不愧是国子监祭酒,在阿依慕公主面前也能不卑不亢不输阵。
除了郑员外郎,谢祭酒是第二个在阿依慕公主前面不吃亏的吧!
厉害啊!
但是想到方才阿依慕公主对谢瑞亭的夸赞,翁自山又觉得有些苦恼。
这又是夸谢祭酒好看,又是夸他能说会道的。
可别是看上了这位谢祭酒?
这不可不行啊,谢祭酒可是柳二小姐的人啊,就算柳二小姐如今不在了,但谢祭酒也生是柳二小姐的人,死是柳二小姐的鬼。
不仅是他有这个担忧,同样有这个担忧的还有屈如柏。
谢祭酒今年虽然已经三十有八了,但看起来如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通身气质清绝,做事看人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悲悯,是最容易招姑娘家喜欢的。
是以当初就算谢祭酒有了谢晏辞谢少卿这个儿子,柳二小姐也还是把他留在了身边,出行坐卧都带着,宠爱有加。
若不是因为他当初做过柳二小姐的入幕之宾,人们不敢得罪这位邪乎的柳二小姐,只怕京城不少人都想与他结亲。
阿依慕公主从小养在南疆,没见过谢祭酒这样的,又正值妙龄,被吸引很正常。
就是千万别动其他的心思啊。
一个是既定的帝妃,一个是柳二小姐的脔宠,谁都可以在一起,唯独这两个不可以。
两个人真要有什么,这就是他们的重大失职,他们小命不保。
想到这里,屈如柏硬着头皮挤到阿依慕公主和谢瑞亭中间,抢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公主请。”
阿依慕公主瞥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挤上前来了,还把谢瑞亭给挤开了去,但无所谓,今天又不是为了他们来的。
索性迈步往国子监里面去。
看着阿依慕公主走开,屈如柏连忙示意旁边的两位司业跟上,不要怠慢了公主,回头又看向谢瑞亭,斟词酌句道:“谢祭酒,方才你也看见了,阿依慕公主性格不太好,怕再出言刁难,你还是不要靠太近了,让国子监的两位司业为公主介绍就好。”
原本只是想着阿依慕公主身份贵重,由国子监祭酒来出面介绍最好,倒是忘了谢祭酒长了一副好皮囊。
现在让阿依慕公主见到了,又被注意到了。
情况实在不妙。
谢瑞亭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淡淡道:“鸿胪卿不必如此,公主对我无意,我只负责做我的分内之事。”
说罢,便提步跟了上去。
翁自山和燕长风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
屈如柏在原地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样吗?那就太好了!
只要阿依慕公主没看上谢祭酒,他们的脑袋就还能保住。
屈如柏当下也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迈步跟着进了国子监。
谢瑞亭跟在阿依慕公主身边,不用阿依慕公主主动开口问,每到一处学所就会做出相应的介绍。
诸如学所里有多少博士、助教和学生,以及招收学生的身家品级。
国子学招收三品以上子孙或二品以上曾孙,太学招收五品以上子孙或从三品以上曾孙,四门馆招收七品以上子孙或庶人子为俊士者,律学、书学和算学招收八品以下及庶人之子。[1]
谢瑞亭简单说了一下国子监的教学内容和考核方式:“国子监主要教授《周易》《尚书》《周礼》《仪礼》《礼记》《毛诗》《春秋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九经,《孝经》《论语》也会学,每年年末,会对学生的学业功课进行考核,通过二经以上视为学成,学生学成后,经我和两位司业考试送往尚书省礼部参加科举。”[1]
阿依慕公主且听且走,觉得复杂极了,这些个经史子集最让人头疼了。
得亏没有生在东瞿,要不然迟早得逼疯。
走到国子学的时候,里面正在进行射科教学。
朵丽雅指了指那边的庄若虚和符彦,小声在阿依慕公主耳边提醒道:“公主,那两位就是庄世子和符小侯爷。”
第92章 不如换个花样 人就是靶子
阿依慕公主眯眼瞧了瞧。
一个看起来脸色病白,神色恹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风一吹就倒。
一个年纪看起来要小一些,不过彼时一开弓就是正中靶心,赢得满堂喝彩。
经过前面几个学所时,律学的学生在学习律令,书学的学生在学习《字林》,算学的学生在学习《九章》,四门馆和太学分别在学《周易》和《尚书》,不过尽管所学内容不同,学生都是坐在学堂里捧着书本进行学习。
阿依慕公主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外面进行教学的,而且还没有书本参照,是学子直接上手实操。
人人穿着劲装,窄袖精腰,手里都拿着弓箭,对着摆在百步之外的靶子拉弓射箭,稍远一些还有马蹄踏踏之声。
“这是在做什么?”阿依慕公主好奇地问。
先前听谢瑞亭说什么国子监学生都是学什么春秋、礼记,本以为只是个死读书的地方,怎么现在还扯上弓箭了?
谢瑞亭解释道:“国子监的学生日常除了需要学习九经之外,礼乐射御书数这等君子六艺也是要涉及的,主张文武兼备,全面修养,现在国子学的学生就是在学习射科。”
因为要迎接阿依慕公主,国子监各学所特意交代了一番,该上什么课就上什么,更要组织好学生,课后不要进行围观,以免惊扰公主。
今天正好是国子学的学生学习射箭的时间。
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
文武兼备?难怪那个姓郑的这么能打。
阿依慕公主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庄若虚:“那个为何不参与射科学习?”
谢瑞亭顺着阿依慕公主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庄若虚坐在一旁,身影略显落寞。
平时都是明宣公府上的苗小公爷跟在他身边,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苗小公爷并未来国子监,反倒是对射御两科很感兴趣的符小侯爷来了。
“回公主,那位是庄王府的世子,因为身体孱弱,不适合射御这种活动,所以只能在一旁休息。”他道。
身体孱弱?
阿依慕公主笑了笑,这就更好玩了。
看到阿依慕公主嘴角的笑意,翁自山直觉不好,忙扯了个理由想让阿依慕公主离开这里:“公主千金之躯,国子监的学生初学射御,手底下没轻没重的,唯恐伤了公主,公主还是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吧。”
阿依慕公主并不买账:“这位大人莫不是忘了,我南疆境内遍布草原,整个疆域都是在马背上夺来的,草原儿女生来就会射御,又怎会怕这过家家似的对靶射箭?”
翁自山一噎,这是多瞧不起他们东瞿君子六艺当中的射艺啊,过家家都说出来了。
“从南疆来东瞿这么久,不是赶路就是休养的,我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弓箭了,手生得很,看着他们玩我的兴致也来了,正好,既然遇上了,我也想练练手。”说罢,阿依慕公主顾自走向场中。
燕长风头皮几乎是一瞬间炸开。
这不是玩啊!
那可是实打实的箭,要是伤到这位南疆公主,回头皇帝不得找他们麻烦才怪。
怎么偏偏遇上国子学的学生在学射箭呢?
屈如柏冷汗连连,急忙上前:“公主若是想练手,我们东瞿的投壶也是可以练手的,而且也不用跑这么远,在礼宾院就可以实现,公主不妨移驾?我们这就去准备。”
反正投壶也是由射礼发展而来的,都是用箭,不过一个射靶心,一个投壶里,两者都需要一定技巧。
阿依慕公主要是想玩,就让玩投壶吧,起码风险没那么大。
“你是说傻愣愣拿着箭矢往窄口壶具里扔的那个吗?”阿依慕公主瞥了他一眼,呵了一声,“这么幼稚的游戏,你想玩你就玩吧,我没兴趣。”
见翁自山和屈如柏都被阿依慕公主怼了回来,燕长风梗着脖子道:“公主,射场之上弓箭无眼,怕是会伤到公主。”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阿依慕公主道。
燕长风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能不怕吗?
他可是专门负责阿依慕公主安危的,公主要是少了半根头发,翁自山和屈如柏不知道,反正他是第一个被问罪的。
谢瑞亭也觉得阿依慕公主此举不妥,有心说两句,但阿依慕公主已经看了过来。
似乎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阻挠坏了心情,阿依慕公主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冷硬:“真不想我碰弓箭,那就去跟你们东瞿皇帝讨一份旨意来,我绝对照做。”
几人面面相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好歹也是来联姻的南疆公主,代表了两国邦交,他们皇帝总不能下旨让人家不能射箭骑马吧,让南疆那边知道了岂不是有伤两国和气。
屈如柏没办法,只能让人去宫里告知皇帝,是报备,也是想让皇帝拿个主意。
翁自山和燕长风对视一眼,悄悄让人去叫郑清容。
虽然刑部不管这事,但目前为止似乎也就只有郑大人能应付这位阿依慕公主了。
先前护送这位阿依慕公主入京的时候,公主也是百般折腾,后面也不知道郑大人做了什么,阿依慕公主老实了,一路上安安分分地来到了京城。
现在阿依慕公主显然又要开始折腾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郑清容的身上了。
射场上,符彦再次射中靶心,十箭十中,被射科助教批了个上等的成绩。
毫无意外的结果,但仍然被不少学生所羡慕。
符彦收弓退下场来,有侍卫上前,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符彦回头看去,就见阿依慕公主款款而来。
一行人前呼后拥,就连他们国子监祭酒都在其中。
“我还没去找这位公主呢,对方反倒先来了。”符彦冷哼。
昨天从郑清容那里出来后,他就派人去盯着阿依慕公主了。
他尤其喜欢君子六艺里面的射御两艺,本想着今日在国子监上完射科就亲自上门去的,没想到这位公主比他想的还要坐不住,先一步来到了国子监。
见到谢瑞亭等人来了,射科助教忙上前相迎。
学生们因为他的动作也纷纷看去,难得在国子监里见到女子,尤其还是容貌艳丽的女子,学生们都好奇不已。
毕竟上一个进国子监的女子还是庄王府的含章郡主,这次不知道又是谁。
不过能在国子学读书的都是朝中三品官员以上的子孙或二品官员以上曾孙,对朝廷里的官员大都是认识的。
见到翁自山和屈如柏随侍在旁,还有不少异域特色的生面孔,当即也猜到了来人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
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一边赞叹公主美貌,一边猜测公主所来为何。
这实在是不像话。
谢瑞亭轻咳两声:“公主对国子监所设的射科感兴趣,此来也是有意一试,诸生各行各事,莫要打扰公主。”
学生们立即噤声,齐齐施礼表示见过阿依慕公主。
射科助教召集学生继续进行射科的练习,学生们拿着弓箭站了回去,但有多少人的心思是真落到了上面就不得而知了。
弓箭都是国子监统一的,不是战弓也不是猎弓,而是特定的礼射弓,放在架子上,供学生们取用。
阿依慕公主随手拿了一个,试了试弓,还不足半石力,轻易便拉开了。
“这种弓射还需要特意学?”阿依慕公主哈了一声,“这要是放在我们南疆,连只兔子都射不死。”
先前说什么文武兼修,还以为这弓起码也是战弓级别的,结果拉力远达不到战弓那种,就连猎弓也没达到。
上不能射杀敌人,下不能捕杀猎物,东瞿学子学这个不是跟没学一样?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
屈如柏算是体会到这位阿依慕公主的难伺候了,敢情先前在国子监门口只是个开胃菜。
阿依慕公主此来根本不是仰慕什么国子监礼学,分明是来挑衅的。
翁自山深吸一口气,和燕长风相互交换眼神。
就知道阿依慕公主来这里不会只是射箭的,这是又要开始无差别攻击他们东瞿这边了。
闻言,国子学的学生们也是一阵气不顺,都是官家子弟,哪里能接受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阿依慕公主表面上是在说弓,可这实际的意思不就是说他们是废物吗?
明明长得这么好看,谁想到说话这么难听。
一旁的符彦不禁眯了眯眼。
这话有些针对他了吧?毕竟他刚刚得了一个上等。
因为郑清容的事,符彦本来就看这位阿依慕公主不顺眼,此刻听到对方这么说,没来由多了几分火气。
这么嚣张,砸场子来了这是?
从来都只有他砸别人场子的事,还真没有人敢来砸他的场子。
想到这里,符彦呛声道:“公主说得是,兔子是射不死,但满身恶臭,张嘴就恶心人的蚊蝇却是可以射死的。”
被定远侯溺爱着长大,他向来是不受气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谢瑞亭话还没出口呢,就被他给抢了先。
虽然符小侯爷是为了国子监说话,但这话过于不给阿依慕公主面子了。
东瞿和南疆正处于联姻阶段,可不宜有矛盾。
但符彦才不管这些,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人不痛快。
说完那句话后,符彦抄起一支箭射向射场边缘的柳树。
嗖的一声
箭矢射穿了一片柳叶,钉在了树干上。
“去取箭”符彦道。
小侯爷发话,自然没人不听。
随着一声令下,很快便有人跑去把他刚刚射出去的箭拔了回来。
双手呈上,箭端依旧穿着那片柳叶,而柳叶之上,箭矢之下,一只米粒大小的蚊子夹在中间,早已殒命。
竟然是一箭射杀。
柳树距离射箭这边起码有两百步,这么远的距离,能不能看清柳叶都是回事,更别说用箭射杀上面的蚊子了。
好箭法!
这是狠狠打阿依慕公主的脸了吧!
国子学的学生们赞叹不已,顿觉出了一口恶气。
适才他们所有人都全程看着,射箭取箭都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是万万做不得假的。
心道虽然符彦这个人平时霸道不讨喜,但关键时刻还是挺给力的嘛。
看着箭矢上的蚊子,屈如柏头一次觉得这位风评不好的符小侯爷如此顺眼,回头遇到定远侯,定要好好夸一番他的爱孙。
不过阿依慕公主也不是个吃亏的主,知道符彦方才是在指桑骂槐,当下也抽出一支箭搭上弓。
箭矢离弦,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先前符彦射满十箭的靶子被射飞了出去,撞到了射场上的围墙边上。
十支正中靶心的箭被震落了下来,只留着方才阿依慕公主射出去的那支箭在上面。
阿依慕公主不好意思地哎呀一声:“方才有一只臭虫飞过,叽叽喳喳叫得人心烦,本来是想射杀它的,结果不小心射倒了小侯爷的靶子,真是对不住,都怪我许久不碰弓箭,手生了,都射歪了。”
现场一片死寂。
因为阿依慕公主也要射箭,靶子方才就被特意清了一个出来,留给阿依慕公主射箭所用。
结果阿依慕公主不射那个属于自己的靶子,反而去射符小侯爷的靶子。
一个在正前方,一个在侧方,这是不小心能射到的?
而且靶子都被带飞了,还震落了符小侯爷的箭,这叫手生?
符小侯爷可是他们所有人当中箭法最高超的,他的箭都被震脱了靶,那阿依慕公主的箭法岂不是更胜一筹?
不过好像也不能这么比。
符小侯爷的箭射程远,且精细,能射两百步之外的蚊蝇。
阿依慕公主的箭力道重,能带飞百步之外的靶子。
貌似一时也分不出谁更厉害一些。
倒是一旁的庄若虚看了看符彦,又看了看阿依慕公主。
一个说对方是蚊蝇,一个就说对方是臭虫,两个都是嘴上不饶人的。
今日对上,怕是不好收场。
符彦呵了一声。
心道郑清容果然说得不错,这位阿依慕公主就是来挑战他的。
从对方开始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再到方才射飞他的靶子,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针对他。
“公主既然对射箭一道颇有心得,不妨与我比试比试。”他道。
阿依慕公主说这么多话,做这么多事,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当即笑道:“好啊,怎么比?我不懂你们东瞿的射箭规矩,你说。”
符彦:“将靶子置于三百步之外,你我同时射箭,看谁能正中靶心,一箭定输赢,脱靶或上靶又被挤下来都算输如何?”
国子学的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们用的弓箭是礼射箭,弓力没有战弓那样大,三百步的射程相对有些远了,而且靶子摆这么远,几乎都看不清了吧,还如何射中靶心?
旁边的射科助教设想了一下三百步的距离,似乎有些远了,他都不一定能做到用礼射箭正中三百步之外的靶子。
屈如柏觉得还是不妥。
两个人一个是来联姻的南疆公主,一个是定远侯的心头肉,往小了说是两个人切磋,往大了说就是南疆和东瞿比试,谁输谁赢都不好看,有伤和气。
正要说两句阻止,但阿依慕公主答应得十分爽快:“可以,但我觉得光是射一个死靶子没什么意思,不如换个花样,让活人当靶子,在他头顶上放一颗豆子,同样站在三百步开外,同时射箭,谁能射中那颗豆子就算谁赢。”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倒抽气。
让人当靶子?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
而且豆子可比靶心小多了,这要是一个不慎,那当靶子的那个人岂不是就要没命了?
“人命关天,如何能以人做靶?”符彦皱眉道。
以往他就算再怎么刁蛮再怎么霸道,都没有草菅人命过。
谁想到阿依慕公主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阿依慕公主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蔑视:“小侯爷这是对自己的箭法不自信?”
“谁不自信?”符彦想都没想直接出声反驳。
他的箭法不说出神入化,也是炉火纯青。
可是这跟拿人做靶子是两码事。
“这不就得了。”阿依慕公主当他同意了,开始物色当靶子的人选,先是假装看了一眼周围,最后视线有目的地落到庄若虚身上,“不如就世子来当这个靶子吧,方才我看世子一直未能参与这次射科学习,也是怪可怜的,眼下正好有个机会,可以让世子参与进来,也不需要世子拉弓射箭,只需要站着就行,放心,很快的,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一点儿都不疼,世子和小侯爷既是同窗,小侯爷的箭法你是最清楚的,你还能不相信他吗?”
话音一落,现场又是一阵哗然。
怎么就开始选人了,而且怎么就选中庄王府的世子了?
谁不知道庄若虚可是病体缠身的人,真要弄出个好歹来,谁负责?
即使庄若虚是不学无术了些,但怎么说也是庄王府的世子,庄王唯一的儿子,将来整个王府都是他的。
就算他们平时会以“弱虚世子”来调侃他,但事实就是如此,有这么一层身份在,庄若虚再怎么草包废物将来都会继承庄王府,这是改变不了的。
阿依慕公主今天一来就又是挑衅符小侯爷,又是让庄世子当靶子的,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一直都做看客姿态的庄若虚突然被阿依慕公主这么一点名,不明白战火怎么突然烧到他身上了。
不过阿依慕公主这一番话说得很有技巧,一开口就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说什么让他参与,还大肆宣扬当靶子的简单,后面更是推出符彦来。
他要是不同意,那就是不相信符彦的箭法。
如此一来,相当于变相承认符彦的箭法不如阿依慕公主了,再往深一些想,也就是代表他们东瞿不如南疆。
这是已经设好了局,等他往里跳呢。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就听见阿依慕公主这句话。
一炷香前,翁自山派人去刑部司找她,说是国子监要出人命了,让她快来。
她还以为是有什么命案要处理,想都没想就来了。
结果现在到了,不是什么命案,而是阿依慕公主在作妖。
郑清容啧了一声,眉头一皱,面露不快之色。
她以为经过昨天的事后,阿依慕公主能消停两天。
谁想到一个没看住,又开始了。
而且速度很快,这次直接把手伸到了庄若虚和符彦这边来了。
符彦年纪小,哪里受得了激将,而庄若虚身子骨弱,话说多了都咳得不行的人,又哪里能承受得住箭威?
阿依慕公主摆明了是针对他们两个人。
就在众人为阿依慕公主所言震惊的时候,郑清容出声道:“射靶子有什么意思?公主既然想玩刺激的,下官有一计,对射,当靶子的人也射箭,双方站定都不能躲,看谁的箭能更胜一筹,如此才能见真本事。”
她的声音打破了射场上的平静。
翁自山和燕长风先是对她的到来感到松一口气,等听清她的话后又是一惊。
对射?这可比阿依慕公主提出的拿活人当靶子要大胆多了?
双方既是射箭之人也是活靶子,还不能躲,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啊。
而且对射岂不是要庄世子也射箭的意思?可是庄世子压根不会射箭啊。
然而郑清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一步步走到庄若虚面前,先是对翁自山等人施礼,随后对阿依慕公主道:“念在庄世子不会射箭的份上,我将带着庄世子一起射箭,我和庄世子同执一弓一箭,同为靶子,也不用什么豆子了,人就是靶子,公主射中任何一个都算赢,这样不比公主先前说的好玩?”
众人以为她是来救场的,但这话出口却是比阿依慕公主方才的要求还要吓人。
人就是靶子?这不就是拿命在搏吗?
一个公主,一个世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无论谁伤了都不是什么好事。
庄若虚看着她的背影,开始反思。
自己好像又给她添麻烦了。
每次出事,似乎都是她及时站在自己身边。
上次符小侯爷惊马是这样,前天他被明宣公敲了一棍子是这样,就连他回府后被父亲责骂也是这样。
现在他被阿依慕公主刁难,也是这样。
符彦看到她来了,心下一喜,但是听到她一口一个公主,想着她是为阿依慕公主来的,脸顿时又黑了。
让她不许招蜂引蝶,好好待在刑部司,她倒好,巴巴地跑来。
真是气人。
阿依慕公主哈了一声。
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还这么帮着这位庄世子。
看来今日是找对人了。
阿依慕公主笑着点头,一指旁边的符彦:“可以啊,但是他也要射箭,你和世子两个人,我和小侯爷也是两个人,公平吧?”
屈如柏简直没话说。
这算哪门子公平?
郑员外郎和庄世子虽然是两个人,但只有一把弓一支箭,阿依慕公主和符小侯爷可是两把弓,两支箭,数量上就不对等。
“这是自然。”郑清容颔首。
“对了,听说郑大人和小侯爷是旧识,我怕小侯爷下不去手,偷偷放水,所以之前的规则也要改一改,小侯爷要是借着射箭之名故意撞掉我的箭,那就算小侯爷输,要是我射出了箭小侯爷没射出,也算小侯爷输,同理,要是小侯爷先我一步射箭,也是小侯爷输,还有,若是小侯爷故意脱靶,还是算小侯爷输,必须同时出箭,同时对准郑大人和世子,谁先射中算谁赢。”阿依慕公主补充道。
第93章 我相信大人 我跟你没完
符彦气结。
这是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摆明了要逼他把箭射向郑清容和庄若虚。
郑清容一支箭,如何能敌两支箭?
骄傲如他,就算再怎么注重输赢也不想继续这样的比试。
“我……”
不比了三个字还未出口,郑清容已经先他一步应声:“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符彦气得想把手里的弓砸出去,“旁人疯你也跟着疯?”
他很生气,比当初郑清容用血溅他,用泥糊他还要生气。
郑清容道:“我相信符小侯爷,为什么不可以?”
符彦还没出口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
相信他吗?
这样的规则,这样的限制,他都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但她却坚定地说相信他。
被人认可他该感到高兴的,可是他现在宁愿不要这种相信。
似乎意识到这事不能自己一人拍板,郑清容说完又看向庄若虚,询问他的意见:“世子以为如何?”
庄若虚点点头,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提议不错,笑道:“我相信大人。”
符彦一脸复杂。
这不是傻子吗?
这种关头还能笑出来,是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别怕,我刑部的人在这儿呢,闹出了人命也能及时解决,尽管放箭。”郑清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
她来的时候就是听到翁自山的人说国子监要出人命了,还以为是什么命案,特意带了人来,现在还在一旁候着呢。
然而这话压根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
符彦头一次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庄若虚不知轻重嬉皮笑脸也就罢了,不跟他计较,可郑清容怎么也开玩笑?这是能开玩笑的吗?
阿依慕公主看着几人的互动,嗤了一声。
还真是感情好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郑清容察觉到阿依慕公主的目光,淡淡瞥了一眼。
她是真觉得这位公主越来越讨人嫌了,之前只是将矛头对准她,现在范围扩大,对上了其他人。
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只怕再不加以制止,下次阿依慕公主还会这般肆无忌惮。
拿了一旁架子上的弓箭,郑清容也不耽搁时间。
庄若虚自觉地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站去了三百步之外。
屈如柏急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原以为这位郑员外郎做事漂亮连升多级,至少是个有分寸的,谁想到这么不靠谱。
阿依慕公主不懂事,这位郑员外郎难道也不懂事?
这可是对射啊,伤到谁都不是什么好事。
屈如柏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瑞亭,希望他拿个主意阻止这场闹剧:“谢祭酒,公主要是在你国子监出了事,我们都逃不了干系。”
谢瑞亭没说话,而是看向侧面的一个方向。
先前去给皇帝报信的人已经回来了,疾步上前回禀。
皇帝的意思是,一切由着阿依慕公主,想射箭就射箭,想骑马就骑马,护卫好公主就行。
屈如柏瞬间没了话说。
陛下让他们好好护卫公主,可公主要是这么好护卫就用不着他们在这里焦头烂额了。
到头来公主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这差事压根就不是人做的。
翁自山和燕长风来回交换眼神,眉头拧成了结。
陛下这么说估计是不知道这边的具体情况,可能也没想阿依慕公主敢玩这么大。
反正现在陛下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接下来只能看郑大人的了。
郑大人既然敢提出这样的玩法,就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吧?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看向阿依慕公主的方向,对面人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庄若虚不好意思道:“实在抱歉,我好像又给大人惹麻烦了。”
“公主脾气古怪,你不惹对方也会主动找上门来的。”郑清容目测了一下距离,站到了他侧后方,把弓一竖,示意他搭上。
庄若虚轻笑一声,握住礼射弓:“今日托大人的福,我也能摸一把弓箭了。”
身体原因,国子学的射科他从来都是在一旁看着的,从来没有上手过。
每次看到同窗们拉弓搭箭,射向靶子,不羡慕是假的。
射科助教怕他出什么问题,更是连弓箭都不允许他碰。
现在真真正正握住弓,除了新奇,心里更多的是喜悦。
“世子就不怕丢了命?”郑清容看着他眉眼间的笑意,不禁问道。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好了以人做靶的,怎么他跟个没事人一样?
甚至比她还淡定。
庄若虚看向她,一双桃花眼笑意缱绻,好似隔雾观花:“我说过了的,我相信大人。”
好吧,多此一问了。
郑清容一手覆上他握弓的手,一手拿起箭矢,带着他瞄准拉弦。
这一动作,几乎把庄若虚圈在了怀里。
温凉的触感落在手背上,庄若虚微微失神。
这还是自上次在春秋赌坊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后,第一次这么被她这么主动握住。
他一向畏寒,寻常取暖的物件虽然方便,但只能暖和外层的皮,透不到骨子里去。
而现在手上的这种温度却刚刚好,他甚至能感受到指尖的血液都变得暖和了起来。
郑清容察觉到他手上的寒意,问道:“世子很冷?”
手这么冰,这个天气不应该啊。
“老毛病了,一年四季皆是如此。”庄若虚轻笑着转移话题,有模有样地拉弓,“是这样吗?”
见他不想说,郑清容也就没有再问,而是带着他把箭头对准对面的阿依慕公主:“虎口推弓,手腕与肩齐平。”
庄若虚在她的指导下端正姿势,清浅的气息拂过耳廓和面颊,好近,心跳如雷,一时也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自己的。
仔细听,好像是自己的。
一声赛过一声,和郑清容平稳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是身体热起来的原因吗?怎么跳得这么快?
怕被郑清容听到,庄若虚忙出声掩饰:“大人每次都这么帮我,倒叫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了。”
“受人之托,世子不必感谢。”郑清容道。
庄若虚偏头看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把心中的答案说了出来:“舍妹?”
郑清容看着他几分诧异的神情,似乎才知道这件事,颔首道:“是。”
她还以为庄怀砚已经跟他通过气了,原来没有吗?
“舍妹远离故土却还要为我做打算,我这个兄长真是不称职。”庄若虚忍不住自嘲,语气也带上了些许悲凉。
郑清容留意着他的情绪变化。
也就只有在庄怀砚的事上,他才会卸下平日里的伪装,露出属于个人的情绪。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庄王府的世子,也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草包废物,只是庄若虚,庄怀砚的兄长。
“世子好好的,郡主才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她道。
庄若虚收拾好情绪,又恢复了先前的笑意:“抱歉,给大人添麻烦了。”
这和他先前说的话差不多,但意思不一样。
之前是因为阿依慕公主,现在是因为庄怀砚。
“不是添不添麻烦的事,想要彻底解决麻烦,还是得解决带来麻烦的人。”郑清容眯了眯眼,箭头再一次瞄准阿依慕公主。
原本想着让符彦盯着阿依慕公主,等他先和阿依慕公主斗一斗的。
等两个人斗累了,她再出面,趁机安排慎舒去阿依慕公主身边确认对方是不是乌仁图雅的女儿的。
谁想到阿依慕公主这么不走寻常路,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
如此一来,先前的计划算是行不通了,就只能由她来了。
阿依慕公主远远看着两个人,虽然看不太清彼此的动作,但看上去很是亲密,似乎还说了什么,你侬我侬的。
射个箭都能这么亲密,两个人是怎么想的?
箭矢搭弓,阿依慕公主拉动弓弦,拧出吱嘎的绷紧声。
以此证明没有自己说笑,是真的要和郑清容对射。
符彦见状直接把箭对准了阿依慕公主,引得在场又是一阵骚乱。
屈如柏被吓得不行,示意符彦不要冲动:“小侯爷,万万不可。”
这要是射杀阿依慕公主,东瞿和南疆算是成仇了。
到时候南疆投靠西凉和北厉,他们东瞿危矣。
阿依慕公主瞥了一眼他的动作,并不在意,反而笑了笑:“小侯爷认输了?”
“我不认。”符彦呸了一声。
或许先前他是想过不比了,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想怎么想。
什么输赢,什么东瞿南疆,他通通都不想管了。
但方才郑清容说相信他后,他忽然很想搏一搏。
就算不为了他自己,也要为了郑清容。
他不能输。
符彦举着箭,一字一顿:“我依旧会和你比,但你要是敢伤郑清容,我跟你没完。”
先前他再怎么指桑骂槐,阿依慕公主都没放在心上,但此刻听到这句话,阿依慕公主看了他好几眼。
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护上了?
“小侯爷这般维护郑清容,更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庇护自己无能的丈夫。”阿依慕公主嘲笑道。
这话更不客气了。
没有人会允许别人指着自己骂的,更何况是从小被定远侯溺爱着的符小侯爷。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向符彦,生怕他被逼急了放箭。
那可就糟了。
然而符彦一点儿不生气,语气里甚至带上了骄傲的意思:“对,我就护着郑清容,你管我?”
他的姻缘剑都被郑清容拔了去,他不护着她护着谁?
不管郑清容认不认,这都是事实。
对面蓄势待发的郑清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符彦把箭对准了阿依慕公主,心下几分疑惑。
“这小子在干嘛?”
他要是在这个时候和阿依慕公主起了冲突,那她的计划可就进行不下去了。
庄若虚想了想道:“或许符小侯爷是在为大人讨公道。”
“讨什么公道?”郑清容不明所以。
“大人不是拔了符小侯爷的姻缘剑?”庄若虚看向她,眼里多了几分促狭,“符小侯爷自己都是个不吃亏的主,他认定的人自然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郑清容一头黑线。
这事是已经传开了吗?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
不过想到前天符彦在街上堵着她喊话,估计也没有人不知道了吧。
真是头疼。
见庄若虚目光里夹杂了戏谑之意,郑清容凝眉反问:“世子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庄若虚被她带着射箭的动作圈在怀里,本就羸弱单薄的他也显出几分骄小来:“我在想,大人受舍妹之托处处庇护我,要是被小侯爷知道了,我会不会也被找麻烦?要是再来一出今天的这种情况,到时候大人是帮小侯爷?还是帮我?”
阿依慕公主没来之前,小侯爷也是个不好惹的,京城谁不知道符小侯爷的威名。
现在又出了姻缘剑那档子事,符小侯爷显然认真了。
他要是再和郑清容走得太近,只怕也会被“讨公道”。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觉世子好像很期待?”
“大人哪里的话?我这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被人三番两次讨伐。”庄若虚摇摇头失笑,做无辜状。
郑清容道:“只要你不是阿依慕公主,符小侯爷是不会动你的。”
目前看来,符彦只对她身边的女子抱有敌意,尤其是阿依慕公主。
她身边的男子倒是没有被他点名。
虽然不知道符彦是怎么误会她和公主的,但现在看来,误会着也好,起码她不在的时候,他能跟阿依慕公主先对上几招拖延时间。
两个人一个刁蛮乖戾,一个霸道任性,凑在一起正好。
庄若虚笑了笑,没接话。
是吗?
以他对符彦的了解,怕是没那么简单。
阿依慕公主还是头一次遇上符彦这种听不懂好赖话的人,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回。
最后翻了个白眼,什么都没说,再次把弓弦拉紧。
符彦也跟着阿依慕公主的动作,扭转弓箭,朝着郑清容和庄若虚二人所在方向瞄去。
不能快也不能慢,不能撞掉阿依慕公主的箭,也不能脱靶。
这样的条件下,他要是不想射伤郑清容,就只能和阿依慕公主瞄准同一个地方,这样郑清容才有机会用一支箭阻拦两支箭。
可这对郑清容的要求也太高了,几乎是个不可解的死局。
一支箭抵两支箭,还是这么远的距离,礼射箭的弓力又不如战弓和猎弓,这得多精妙的箭法才能做到?
他没看到过郑清容射箭,也不知道她的箭法怎么样。
不过之前她既然能从自己的箭下抢回一头猪崽,四舍五入之下想必她的箭法应该也是不错的吧,要不然也不敢应下这么变态的射箭规则。
符彦如斯想到。
然而阿依慕公主早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每当符彦对准了,阿依慕公主就挪动箭矢,换一个点。
再对准,再换。
看到他不断比着自己瞄准的点调整箭头方向,阿依慕公主忍不住笑。
郑清容必然会全力对付自己这支箭,自己也没想过手里的这支箭能到郑清容面前。
之所以叫上符彦一起,又定下那般苛刻的规则,是想用他那支箭去发挥作用。
她郑清容就算箭法再怎么精妙绝伦,也只能一箭抵一箭,至于符彦那一箭,就让它行使它本来的职能吧。
自己人射伤了自己人,心里得怄死了吧。
尤其是这个自己人还是拔了符彦那什么姻缘剑的人,就不信这件事之后郑清容还能跟符彦好。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再次移动箭矢方向,这一次对准了庄若虚的肩胛。
虽然这个地方不致命,但只要箭法够好,就能穿透他的肩胛骨,射伤郑清容的锁骨。
此举不在杀人,而在伤人。